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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您不解释清楚……”
“我认为,说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更合理。”
笹垣拿出一盒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想,这年头抽这种烟可真少见。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哪里的话!”笹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挥手,“说实在的,筱冢先生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好。”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阪、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阪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
“企划部?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笹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你连名带姓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警察的直觉。我当时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筱冢先生谈谈。”警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请你说实话,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或许发生了意外?”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但这人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分。”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没错,”笹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笹垣先生,您只说中了一半。”
“也好。”警察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恢复先前的严肃,“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是。”一成点头回答。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所作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笹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糊,但笹垣却抽着第三根烟,认真地听着。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笹垣点点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极度主观而模糊,可以吗?”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筱冢先生。”
“这个,”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一成接过照片。
“男子?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是,”笹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人?”
“你认为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笹垣在记事本上写好,问道:“他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目前看来是如此。”
“贵公司真气派。”笹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会客室也一样。”
“真想让我堂兄见见笹垣先生。”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单*色*书董事,老警察睁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下。
“这个见面再说。”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已空了,便缩回手,一看,链垣的茶也喝光了。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未留意。”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筱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我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
老练的警察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他眨了眨眼,回答:“命案。”
“你对于直呼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筱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笹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
“哦。那么,我说中的部分是……”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
“我对她的确特别有戒心。”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也就是说,不用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什么时候的事?”
笹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链垣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不现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一成也递出名片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惑。因为上面既没有警局名,也没有部门与职衔,只印着“笹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阪府八尾市。
笹垣再度将手伸进西服的内袋,但这次是另一边。他拿出一张照片。“你见过这人吗?”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一成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基本上,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字样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的警察名片却被人拿去做坏事。从此,我只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可是……”一成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他缓缓点头。“不错。”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不能保证。”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个女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所为,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今枝先生。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什么!”一成不由得失声惊呼,“真的吗?”
“你在哪里?”
“唔,这个……”笹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脑袋,“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次日碰面。高宫先生回答次日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打电话联系。但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筱冢先生通报一声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
“也可能,但我认为不是。”笹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笹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系,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他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我猜,”笹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兄。如果我堂兄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一成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早已怦怦加速搏动。“既然是男子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分明想证实她并不是个单*色*书常人眼中的普通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这一点都不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男子身为大阪府警察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我想他一定听不进去。老实说,能够和我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哪里?”
“怎么会?”一成双手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
“什么案子?”
“不,不用了。筱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老警察话里的含义,一成一时无法明白。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警察局,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
“真可惜。”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一直到上一瞬间,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实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虫类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笹垣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拿出证件,翻开贴了照片的身份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出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的确很常见,尤其是对像筱冢先生堂兄弟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更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正是。”
“透彻……您这么认为?”
两人刚相对坐下,便听到敲门声。一名女职员用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因为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口音,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正经的印象,此刻看来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只见笹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今枝先生给过你什么程度的报告?”
“恕难奉告。”笹垣两手一摊。
警察拿起烟盒,探入手指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未觉。笹垣用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怕是刻意为之。
“哈哈!”笹垣靠回沙发,凝视一成,“原因呢?”
笹垣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然后呢?”他催警察说下去。
男子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此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请问有什么事?”一成的声音有点生硬。
“哪里。”一成说。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只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这么说……”
笹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筱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什么问题?”
“幽灵?”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有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
笹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调出来的。筱冢先生,这段话是你说的吧?”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向沙发。
笹垣点点头。“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一张照丘都留下。”
“桐原……亮司,这是谁?”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问题是,今枝先生失踪了。”
“是。”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再怎么投以凶狠的眼神多半也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挂断电话,一成再度拿起听筒,拨打内线给公司正门的前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刚才,我提及她时都没有加称呼,直呼其名。”笹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筱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对吧?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男子自称姓笹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
“啊!”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表示……”
笹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想,也许在审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位警察今天来找他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我再请他们倒茶。”
“你就难以奉告?”
“因为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笹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烟灰抖人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是我堂兄筱冢康晴。”
一成不答反问:“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得出这种联想?”
照片上是一个脸型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协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一成不认识,如实相告。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信号和杂音,接着是说话声。“……呃,我是筱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筱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和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一旦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立刻和我联络。”
“可您还在继续追查?”
“这就像长篇小说。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就得回到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十八年……”一成在脑海里想象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这也不能透露吗?”
“他当场就把我告诉你了?”
“也许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再度伸手进内袋,“呃,可以抽烟吗?”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一”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笹垣闻言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一成的话让笸垣的脸如能剧面具般失去表情。他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警察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雾。“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最近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筱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说法。”笸垣笑了。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会去四处打听,直到问清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你说的我明白了。谢谢。”笹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头致意。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警察的气势。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正是。”笸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如实告诉高宫。
一成看着警察说:“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接下了什么危险的委托?”
笹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用了这里。
“是啊。”
“的确,本月初,我是在录音机里留下了这段话。”一成叹息着回答。这时和警察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请告诉前台你要找企划部的筱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个男子打来电话。一成开完业务会议,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的小灯之一亮起,显示来电为外线。
“没有人?”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
“我在调查一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行,能请你抽个时间吗?”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此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我的关系?一成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只有一个可能性。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笹垣打开记事本,拿好笔。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分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明言。再怎么说,相关案件距今已将近十八年了。”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
“那里,”笹垣舔了舔嘴唇,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在约二十米外的路边,停了一辆丰田小霸王。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没有出声,真的,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对啊,所以——”
“你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仍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好了没有?你在干吗?”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要来不及了。”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戳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很强烈。
桐原亮司合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杂志,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拉姆的女孩。“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桐原亮司问道。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挡杆换成低挡,开动汽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他叹了一声,放开友彦。“白痴!”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他真想伸手扶住脑袋,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准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他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这么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面朝前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怎么?”桐原侧目瞪了友彦一眼。
“你注意监控摄像头了吧?”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的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张磁条。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让摄像头拍到他的手。他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金融卡”字样旁的灯开始闪烁。他心跳加剧,迅速将手中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了进去,接着显示出输入密码的要求。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了脚,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的大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糨糊一样。
“这种事我不会说第二次。”
“你怎么能保证?女人这种动物,分明毫无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所以摄像头拍到的……”
“也会拍到那个啰嗦的女人!警察会找到她。那很简单,她用过旁边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记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欧巴桑要是说,她觉得你男扮女装,那就白折腾了。”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喏。”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元的袋子给他看。
“怎么会……”
“呃……”
他慢慢接近那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巴望着中年妇人快些离去,但她仍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想。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取款机,现在,其中一台前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职员。但银行里悄无人影,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
“有是有,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放心,我的头根本没有抬起过。不过……”
友彦轻吁一口气,再次将手探进提包。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也深感怀疑。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好,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后,他才走下地铁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高达》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换好衣服、卸完妆,车已停在地铁车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那个欧巴桑,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这个很奇怪,不能用。你有没有用过?”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元纸钞和一张明细表。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
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还是应该立刻折返。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为什么?”
友彦生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谁被别人那样问却一声不吭?警察自然会推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推论可能是男扮女装。到那时候,扮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友彦打开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了卡片,他捏住卡片,正准备拿出来——“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煞车,把车停在路边。“哎,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
“什么?”
“改天再到柜台办理好了,你不急吧?”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和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过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了,他们首先就会检查监控录像。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每个人都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女性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他的眼睛睁得斗大。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东西可不一样。”
“有道理,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呼呼地走出去。
“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不碰那个。”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友彦说了自动取款机前的情况。
“傻瓜,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为了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欧巴桑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就算你的直觉是对的,扮成女人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有个奇怪的欧巴桑,挺险的。”
“倒是不急,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我们家也是。”
“你不是说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漫长。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去。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元。
桐原叹了口气,再度换到低挡,缓缓开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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