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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是今枝先生?怎么说?”
“啊,好好好。”
“才没有那样的人呢,而且,我从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客人。”
“怎么?”
“不是你自己弄的?”
“那是什么?无线电?”绘里问。
绘里的话让今枝笑出了声。“说得跟007一样。不用担心,顶多是一脸凶相的打手来找我。”
“什么!”绘里大惊失色,拿起拆下的盒子,“不得了了!干吗在我房间装窃听器?”
手表那件事,今枝一直无法释怀。唐泽雪穗显然看穿了那只表是筱冢的。有人不惜去借贵重的手表配戴也要到她店里来,她自会疑心这个人乃是何方神圣,于是雇用他的同行,从菅原绘里这条线索展开调查——这极有可能。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被什么男人纠缠上了?”
“号码随便就查得到。”例如打开信箱,偷看电信局寄来的电话账单,今枝不禁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那只会让绘里更害怕,他便没有说。
“这么说,是那家店的人想调查今枝先生?为什么?”
“可我没有写正确的住址啊。明明假扮有钱人家的小姐,住址却是山本公寓,不就露出马脚了吗?而且我连电话号码也故意写错。”
“那个钱包给我看一下。”今枝伸出左手。
“店长送的。”
这的确是神经过敏。尽管这么想,今枝却默默点头,定进玄关。
“那个小胡子店长?”
“真过分!平常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是什么意思?她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
“我也不知道,但愿只是你神经过敏。”
“啊,对,还挺简单的嘛。”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变成大色狼。另外,在我到之前,千万不要用电话。知道了吗?”
今枝回想起在唐泽雪穗精品店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哪里有陷阱?
今枝回想刚才在电话里与绘里的对答。她称他为“今枝先生”。装了窃听器的人迟早会查出,这户公寓附近有一家侦探社由一个名叫今枝直巳的人经营。
菅原绘里打来电话,是在今枝与筱冢在银座碰面两天后的晚上。今枝因为另一份委托,在涩谷监视一家宾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里已超过十二点。他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电话响了。
绘里很过意不去地点点头。“我故意把区码写错。”
“你在做什么?要把电话弄坏?”
“好,这样就没事了。”
“好掌握你的人际关系。像是你的好朋友是谁,万一有事的时候,你会依靠谁。”
今枝关掉装置的开关,拿起电话查看底部,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一组螺丝起子。他拿起十字起子,拧开卡住电话外壳的十字螺丝。果然不出所料,松开螺丝并不费力,因为有人拆过了。
“要我打电话干吗?”
“聪明。”今枝点点头,“那时你在店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却什么都没留。想知道我是谁,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今枝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想法,但他没有告诉绘里,只说:“知道了。绘里,你听清楚,我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嗯。”绘里点头回答,表情变得有点不安。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
“嗯。首先,凉鞋倒了。”
“我到了再解释。我会敲门,但你一定要确认是我才开门,明白吗?”
“咦?”
“是修理。”
今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四方形装置,上面装了天线,表面上有好几个小小的马表和开关类的东西。
绘里左手拿着啤酒罐,低头啃着右手拇指的指甲。“上次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嗯。”
“我都说没有了。”
“什么?”
“啊?里面又没有多少钱。”
取下所有螺丝后,今枝小心地拆下电话底座,露出电子零件罗列的底盘。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盒子,便伸出手指夹出。
“哦,真是大头啊。”今枝打开钱包,查看其中的卡片。驾照和百货公司、美容院的卡放在一起。他抽出驾照,上面的住址写的是这里。
“哦?”
“那时你不停地换衣服,其间你把包放在哪里?”
“电话录音里有好几个无声来电,害我心里发毛。不是今枝先生打的吧?”
“嗯……我想应该是更衣室。”
“先给我来点喝的,跑来跑去的,真热。”
“不是,我不记得这样放过。”
嘿,会有什么样的人找上门来呢?今枝抬头仰望天空,小雨仍下个不停。
“这样她就确定我们不是去买衣服的。”
绘里说,有点不对劲,才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大概是为了确认。”
“不知道,完全没有。”绘里坐在床上,用力点头。
“可既然这样,我们离开那家店前,她们干吗要我留姓名住址啊?还说什么要寄邀请函给我。”
“也许,几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那是什么?拿掉没关系吗?”
“啊!”绘里的脸沉了下来。
“有什么具体的异常情况?”
“今枝先生,你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钱不重要,我要看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嗯,电话也是。”
今枝一挂掉电话就穿上衣服,迅速将几样工具放进运动背包,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外面下着小雨。一时间他想回去拿伞,但随即决定跑过去,从这里到绘里的公寓只有几百米。
“嗯,我知道了。”
“电话呢?”
“你不是说电话留言里有很多无声电话吗?你觉得很不放心,打电话给我。但是,这可能中了计。也就是说,窃听者的目的是要你打电话。发现留言里有无声电话,会先问可能打来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绘里从约半人高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在桌上,一罐拉开拉环。今枝盘腿坐下,喝了一口。放松的同时,汗水也从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简单地说,就是来自经验的直觉。”他说,“发现有人进屋的迹象,电话被动过,这么一来,怀疑有人对电话动过手脚不是很合理吗?”
今枝没有回答,用螺丝起子撬开盒盖,里面有纽扣式汞电池。他挖出电池。
“这么说,目标果然是……我了。”
“不,一个小玩具。”今枝打开电源,接着转动调整频率的旋钮。不久,马表在一百兆赫附近出现了变化,显示感应的灯开始闪烁。他保持这种状态,有时靠近电话,有时拿远些,马表的反应始终没变。
“知道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它却倒了?”
“嗯。”
“你也有高档货嘛。”
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便鞋,一双凉鞋。凉鞋的跟果然很高。这种高度,稍微一碰就会倒。
“放在包里?”
“你怎么知道有人装了窃听器?”
“那里。”绘里指着床铺旁边。那里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方几乎呈正方形,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不是最近流行的无线电话,想来是因为这个小房间用不着。
“什么?”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小动作。”
“是啊,人家好歹也能当侦探的助手,多少会动脑的。”
“他想知道,却不想被你发现。好了,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整理一下:窃听者想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但只有你这条线索。窃听者大概只知道那个人和你很亲近。”今枝把啤酒喝光,压扁空罐,“对此你想到什么?”
“才不是。”绘里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我心里更毛了,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我住的地方。”
今枝再度打开窃听装置侦测器的开关,一边改变频率,一边在室内走动。这次马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慎重到装两三道。”今枝关掉开关,把侦测器和整组螺丝起子收进背包。
“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绘里吵闹着。
“知道这些半点好处都没有啊,想知道,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根本不必装什么窃听器。”
“什么事?”
“那天你带钱包了吗?”今枝问。
“刚才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有这种感觉,就是奇怪。”
绘里打开挂在床铺一角的侧背式包,拿出一个黑色钱包,形状细细长长的,上面有古琦的标志。
“我对打那种电话没兴趣,会不会是居酒屋哪个花钱捧你场的客人?”
“没什么大不了,是窃听器。”今枝边说边把电话外壳复原。
“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想告诉你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算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角,“你真不知道什么可疑人物?”
“一双跟很高的凉鞋,我放在玄关,有一只倒了。我最讨厌鞋子倒了,不管多急着出门,都一定会把鞋子放好。”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绘里放低音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进过我房间。”
“真的?”
“咦!你是说,她们偷看我的东西?”绘里很惊讶。
“今枝先生要过来?呃……可以。”
“那我走了。”今枝把脚伸进运动鞋。
今枝脱鞋进屋。绘里的住处是套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流理台,没有厨房和客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中间挂上布帘,免得整个房间在门口就一览无余。布帘后面摆了床、电视和桌子,老旧的空调可能是她搬进来时就有,噪音虽大,吹出来的好歹是冷风。
公寓所在的巷子位于公交车行经的大路后面,对着收费停车场,外墙已经有了裂缝。今枝跑上公寓的户外梯,敲了二。五室的门。门开了,露出绘里担忧的脸。
“一直放在那里?”
“没错。”从看到手表的那一刻起,唐泽雪穗便起疑了,暗中查看别人的钱包对她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今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猫眼。
“带了。”
“原因很多。”今枝意味深长地笑了,“大人的事。”
“确认你会不会写下真实的姓名住址,结果没有。”
“我走了,晚安。门要锁好啊。”今枝走出房间,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确信听到上锁和扣链条的声音后,才迈开脚步。
“没关系,反正我们早就被怀疑了。”今枝站起来,拿起背包,“要小心门户,我想你也知道,在行家手里,这种公寓的锁有跟没有一样。你在房间里时,一定要记得扣上链条。”
“嗯,好的。”绘里回答,声音显得比刚通上电话时更加不安。
“放的角度变了。我习惯斜斜地摆在架子上,这样我坐着左手就可以拿到听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和架子是平行的。”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这件事社长那边……”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阪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影响到自己?
一成随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他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上走廊。木制的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绽放出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使然,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性教养成人。
“是的。”
“哦。好,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脖子。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筱冢先生过去。”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向一成介绍:“这两位是葬仪公司的。”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请客人进来。”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厘米左右,“筱冢先生来了。”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隔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廊沿,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抓住。
“那我先挂了。你收到传真后打个电话给我吧。”
“请节哀顺变。”
社长指筱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吧?”
“你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栽,几乎都是仙人掌,有许多呈球状。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一成,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
“这栋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思索,这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桐原亮司的男人。
“筱冢先生到了。”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比如那个灯笼,真的很不错。”
那位老警察虽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然而,他附和老警察时的心情,仍有部分像是在看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笸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别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不用上班,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去大阪,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他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为什么?”
“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老警察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和诚离婚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缘故。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室内。房间被布置成西式的,却在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但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突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措手不及吧?”出租车开动后,他问道。
“堂兄……出了什么事?”
雪穗到大阪时可能没有预料到要办葬礼。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
滨本夏美朝出租车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象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来的画面。
“哦……我想不必了,因为现在几乎已没有来往。”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怎么会讨厌你?”
“跟这个院子很不协调吧?不过,妈妈一直很喜欢,种了很多又分送给别人。”
“什么时候去世的?”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不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不了,谢谢。”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要我去大阪?”
“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按预定,我也要出席。”
“哦。”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他的心。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直冒冷汗。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去年买的。
“可是,一个人拿主意总是叫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对。”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筱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笹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与葬仪公司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十分钟左右车程的灵堂举行,灵堂在一栋七层大楼里。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制书架上,并排放着茶道与插花的相关书籍,也掺杂了初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当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只好送人了。”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一会儿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阪车站。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已过了九月中旬,仍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阪的秋老虎素来凶猛。
“你来接我?”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往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笹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再打电话过去,他老人家的身体怕吃不消。”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在考虑结婚。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儿子的婚事。”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滨本夏美告诉司机去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阪哪个地方,他几乎全然不知。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出租车停了。一成准备付车费,却被滨本夏美坚拒:“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筱冢先生付钱。”她带着笑,语气却明白而笃定。
真想拒绝。听过笸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合情合理。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丧服,我托店里的女孩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阪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哦。”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不久便满室凉意。
“嗯,已经走了,终究没醒过来。”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塞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啊,好。”
耳边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不用费心了。”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后,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筱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握有的信息实在太过暖味,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为父亲徒增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筱冢药品旗下筱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更为接近。
一成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她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筱冢先生讨厌我呀。”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声音。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筱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疼呢。”雪穗坐下后说。
“家?”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阪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众多员工中选她来的理由。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我想应该是没有合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看到房间里开着灯,还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什么东西?”一成问。
“好的,我知道了。”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雪穗的声音。
“是啊。筱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社交舞社的人呢?”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主人了。”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滨本夏美与葬仪公司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好的。”搭乘新干线时,一成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划掉。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联结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
“她母亲……”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出租车停靠站在对面。他走过去,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就在这时,有人喊一声“筱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跑着靠近,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T恤,长发扎成马尾。“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客气地施礼,头发恰似马尾般扫动。
筱冢总辅被普遍认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概不关心。一成猜想,伯父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筱冢家名声扫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将酒往杯中倒进约一厘米半高,站着便送进口中,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其酒香、味道与刺激后才人喉。有种全身血液都苏醒过来的感觉,他知道神经敏锐了起来。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一成见过这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呃,你是……”
“啊……也是。”
“在大阪哪里?”
“这个啊,”滨本夏美蹙起眉,摇了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一动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已经……”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在家与葬仪公司的人谈事情。”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按西式房间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制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真可怜……”一成说,但并非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他站在廊沿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的和风庭院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已经令人遗憾地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旬的老人要让这个庭院维持美观,想必实在困难。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相距咫尺。
“筱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她身上穿着深灰色长裙,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丧母而憔悴。几乎素颜,但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大有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着丧服去我说的地方吗?你上了出租车以后,先……”
“唉,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筱冢先生。”雪穗匆忙站起,“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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