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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早就发现梗本其实也是流氓?”
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友彦很清楚。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支配。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他感觉到奈美江下了床。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哦。”的确,友彦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吃完饭,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园村,你真细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职员才能掌握整个局面。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由我一手包办。”
“所以,你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为什么?”
“睡不着?”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欧巴桑了?”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说出口,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也是。”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用汤匙挖杯子里的布丁。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元左右。不过,梗本还是向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气味。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乱来的地方。
“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厘米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男人运不好吗?”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吗?”
“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现在全丢了。”她补充道。
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你想问梗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友彦立刻明白:“流氓?”
用友彦的打火机点着烟,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一辆车发生剐蹭。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倒霉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怀疑。”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哦。”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人吗?”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食品部买了快餐,带回酒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配烤鱼、鸡块,加上用酒店附赠的茶包泡的茶,在小桌上吃午餐。
“没关系,你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有烟吗?”
“因为我重蹈覆辙,亮最恨别人这样,不是吗?”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他一定很烦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嗯。我会想,那时是不是留下更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暂时?”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
“三年前……”
“哦。”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做吗?”
“嗯,就像……吸毒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敲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陷阱。”
“有时我会后悔。”
“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最后奈美江对友彦说。
“我不知道,那时还太年轻。”
“后悔?”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像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科长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账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打印成报表,交给科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只要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怎么说?”
“要盗领银行的钱这么简单?”
“他们跟你索取高额赔偿了?”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流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那时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我快四十岁了,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就给他钱?”
“花冈夕子。”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自己失言了。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欧巴桑你也愿意?”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吗?”她从友彦递过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从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刮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分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
“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只能盗用垫付金。”
“对,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他们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也就可以暂时蒙混过去。”
黑暗中,友彦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亢奋,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使然。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其实应该说,我怕梗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不是那个意思。”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都是上司太马虎了。”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嗯,可以。”
“那时,”她说,“我跑掉了。”
“没关系,有人一起吃,也吃得开心些。”友彦一边用方便筷夹开烤鱼,一边说,“而且,这东西还挺好吃。”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间我以为完了。就在这时,梗本从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即可。”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哦,为什么?”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什么?”
几秒钟之后,“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不敢贸然回答。
“那是什么时候?”
“你跟三年前一样,没有变。”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票就行。”奈美江用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摁太阳穴,“在上面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科的主任和科长的印章就可以了。科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章我是伪造的。”
“那是什么?”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道,“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哦,果然。”看来他的回答一如她所料。“你喜欢她?”
“是啊。”
“嗯。”友彦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她得逃命,前途未卜。
“什么?”
“呃,没有……”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听起来很复杂。”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友彦对家人谎称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酒店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之一。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爬到床上。随后,奈美江进了浴室。这时除了夜灯,所有灯都关了。
“她说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嫌我太土。”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是柔和型七星。”
“是很难相信。”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嗯……三年前。”
“啊……”听到这个名字,友彦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答道:“有时候会。”
那个男生急忙举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你的同意就乱拍。”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当这时,江利子总不免有些忌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我是川岛江利子。”
“可是,相当严格呢。”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哦,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嗯,很温柔。”
“哪件事?”
“死得很不寻常……”
江利子也依样而为。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忌妒你。”
“哦。”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煤气中毒,”雪穗说,“是意外去世。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啊,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别人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你家门口挂了里千家的牌子呢!你妈妈在教茶道吗?”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生身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象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认识。而且雪穗天生具有能让谈话非常愉快的才能。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会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是不是传得很凶?”她问。
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忌妒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我是养女,上初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单肩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出雪穗的绝佳品位。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用的全是黑色、蓝色等冷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木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去了唐泽雪穗家。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雪穗和母亲两人住在这里。进入客厅,她母亲出来了。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同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江利子觉得,这时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但是,分明历经如此艰难的过去,雪穗又怎能这般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长舌妇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的确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我不知道,也没问。”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事。”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说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她母亲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雪穗微微一笑。“你果然听说了。”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那倒也是。”
“嗯?”江利子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教日本琴呢。”
“哇!好好哦!可以上免费的新娘学校!”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上了公交车,在第五站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便到了唐泽雪穗位于幽静住宅区的家。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着小巧精致的庭院。
或许是她拼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拼命否认,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初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般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车厢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邪气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恶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她做出拨头发的动作。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你都会喽?”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不是,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那么,”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的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稍后才知道。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孤儿院的。”
她和雪穗初三时才同班。但是,她早在初一时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我想一定是一些没影的事。”
“话是这么说……”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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