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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哦,你很红啊。”
“会吗?但愿如此。”
“是我!川岛!”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坐椅,不肯放手。
“没有,没什么事。”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这……为什么来美容院?”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就刚才。”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明天你就知道了。”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没问题。”老板打量江利子,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咦?哪里?”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她嘴角挂着浅笑。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呼:“你好!欢迎光临。”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不怕淋湿吗?”
“我得回家啊。”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哦,我又不赶时间。”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怎样?”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啊!”江利子低声轻呼,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便已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步行?”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顿时大为惊叹。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听到有人喊她,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啊?”她频频抚摸头发。
“对不起,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这个?”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
“没有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猛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
“你很满意?”
“她有事先走了。”
“去哪里?”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可以陪我一下吗?”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明天?”
“啊,没有。”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想象。要让这个个性十足的美女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他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啊?”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
“偷看的有好几个,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名牌被安全别针别在那里,上面写着“藤村”。
“什么?”
“我以前住在大江,认得出来。我想,那的确是大江初中的校徽。”
“久等了,”雪穗打完电话出来,“我妈妈叫我赶快回家。”
“不对,那是我们学校的校服。”雪穗走过去捡起那块白布,“你看,果然没错。”
“学校?是学生吗?”女警睁大了双眼。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声。
江利子点点头,她把他们忘了。
她说得对,虽然破了,但的确是校服。浅蓝色的衣领正是江利子所熟悉的。“怎么会有校服掉在这里呢?”江利子说。
雪穗却拿着破了的校服四处张望。她发现旁边仓库有个小门半掩着,大胆地往里面看。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所有衣物都被脱掉,丢弃在她身旁。此外,还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不过,”雪穗说,“有人偷窥学校,或是等我们放学时偷拍,对不对?”她看着江利子,寻求赞同。
“最后,想请你们看一下。”中年警察取出塑料袋放在她们面前,“这是掉落在现场的东西,你们有印象吗?”
女警与中年警察对望一眼。“其他还记得什么?”
对她们提出种种问题的,是一个理着五分平头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个寿司店的厨师,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顾虑她们的感受,已尽量表现得温和,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江利子有所畏惧。
平常她们都会沿着有公交车行驶的大路走,现在两人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走三角形的第三边,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她们很少这么走,因为这里路灯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少有住户。她们走到堆放着许多木材、看似木材厂仓库的建筑物前面。
“有人……倒在那里……可能……已经死了。”雪穗说。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问话。江利子第一次搭警车,但由于刚目睹藤村都子的惨状,实在心有余悸。
警察的问题最后集中在她们发现都子的经过,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关于经过,江利子和雪穗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准确描述,警察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她们两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由于夜路危险,学校向来劝导学生若因社团活动晚归,一定要结伴走公交车行经的大道,但实际上她们从未听说发生过意外。
每星期二、星期五晚上,川岛江利子都和唐泽雪穗一起上英文会话补习班,她这是受到雪穗的影响。
“姓什么?”中年警察眼睛发亮,一副逮到猎物的表情。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我知道他姓什么,那时候他胸前别了名牌。”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学校的。”
发现她的是江利子和雪穗,救她的则另有其人。她们以为发现了尸体,报警之后不敢靠近仓库,两人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火速赶来的救护人员将都子送上救护车,但以她的状况根本无法说话。即使看到江利子两人,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空洞无物。
“咦!”雪穗停下脚步,望向仓库的方向。
江利子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只觉一阵战栗爬过背脊,一心只想立刻离去。
“这个。”雪穗让她看校服的胸口部位。
江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靠墙堆放的边角料旁,有一块白布般的东西掉在那里。
“掉在那里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个地方。
“你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路边埋伏?不是你们自己遇到的也没关系,你们的朋友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旁边的女警问道。
“怎么了?”
上课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半。补习班距离学校十分钟路程,但江利子习惯放学后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出门。这段时间,雪穗去参加话剧社的练习。平常总是和雪穗形影不离的江利子,总不能到了初三才加入话剧社。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是钥匙圈的吊饰,小小的不倒翁上系着链子,但链子断了。
“怎么了?”江利子颤声问道。
“没有。”江利子说,雪穗也给出相同的回答。
“大江?你确定?”女警需要确认。
“我想是大江初中的人。”雪穗说。她笃定的语气让江利子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倒在地上的是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二班的藤村都子,但并没有死。虽然双手双脚遭到捆绑,塞住嘴巴的布绑在脑后,而且已失去知觉,但获救之后她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中年警察在女警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女警站了起来。
“嗯,要不要抄近路?”
“是同一个人吗?”警察问。
“咦!是吗?”她歪着头,“不就是一块布吗?”
江利子听着对话,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说完全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但原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看得那么仔细。江利子不记得那人身上是否别有名牌。
“好啊。”
“我记得应该是秋吉。秋冬的秋,吉利的吉。”
“我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江利子回答。
“我们赶快回家吧!”江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听到雪穗尖叫一声,用手掩住嘴,踉跄倒退。
“秋吉……对吗?”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星期二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人像平常一样并肩走着。走到一半,来到学校旁时,雪穗说要打电话回家,便进了公共电话亭。江利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是她们在补习班教室里聊个没完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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