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我是川岛江利子。”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忌妒你。”
“哦。”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事。”
“是不是传得很凶?”她问。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车厢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邪气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恶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她做出拨头发的动作。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忌妒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哦,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死得很不寻常……”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上了公交车,在第五站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便到了唐泽雪穗位于幽静住宅区的家。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着小巧精致的庭院。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说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她母亲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那个男生急忙举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你的同意就乱拍。”
“嗯,很温柔。”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我是养女,上初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孤儿院的。”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当这时,江利子总不免有些忌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
“我的确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江利子也依样而为。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那么,”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哪件事?”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长舌妇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别人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我不知道,也没问。”
“不是,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雪穗和母亲两人住在这里。进入客厅,她母亲出来了。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单肩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出雪穗的绝佳品位。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用的全是黑色、蓝色等冷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她和雪穗初三时才同班。但是,她早在初一时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煤气中毒,”雪穗说,“是意外去世。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啊,这样啊。”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初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般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
“话是这么说……”
“可是,相当严格呢。”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嗯?”江利子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或许是她拼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拼命否认,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
“那倒也是。”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木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去了唐泽雪穗家。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哇!好好哦!可以上免费的新娘学校!”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的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稍后才知道。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教日本琴呢。”
“我想一定是一些没影的事。”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象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认识。而且雪穗天生具有能让谈话非常愉快的才能。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会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你都会喽?”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生身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微微一笑。“你果然听说了。”
同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江利子觉得,这时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但是,分明历经如此艰难的过去,雪穗又怎能这般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你家门口挂了里千家的牌子呢!你妈妈在教茶道吗?”
“你去告诉她,叫她快点付钱。”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那又怎么样?”听到对方无礼的话语,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喂,您好。”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是谁?”
“什么意思?”
“请说。”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次日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这个,我不太清楚。”
“他没说。”
一成只好放下听筒。门卫一脸惊讶,一成立刻离开办公室。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怎么?”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啊?”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付什么钱?什么事情办好了?”
“筱冢同学……对吗?”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下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的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如遭雷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知道了。”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啊!等等……”
“麻烦您了。”
对方低声笑了。“一点都不奇怪,由你来传话最有效果。”
“那个……”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他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他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一成离开电话亭,如在云里雾中。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溜出来打电话,不料却突然听到那番声明。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既然这样,要我传话不是很奇怪吗?”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钱?”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你说呢?”电话挂了。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