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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代送两位刑警来到门外。趁雪穗不在,笹垣又问了一个问题:“西本太太,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不过,可以请你别太介意吗?”
年轻刑警话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这次链条解开了。
他不可能为了要与男性碰面而买四份布丁,调查人员一致认为,桐原要见的一定是女性。
“什么?”
“我们在调查一件案子,有些事想请教西本太太,便前来打扰。很抱歉,在你外出时进了屋。”
“这么说,桐原先生在这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
她对照过照片与笹垣的面孔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一些。
“他来做什么呢?”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度问道:“请问是哪位?”
在这里逼问这个女孩可能并非上策。笹垣觉得,以后还会有不少问她话的机会。他再度环顾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但是,当他看到冰箱旁的垃圾筒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已堆满的垃圾最上方,是印着“和音”商标的包装纸。
听到这个问题,雪穗偏着头回答:“好像来过。”
木头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在女孩的招呼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两把,女孩似乎是和母亲两个人生活。餐桌上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塑料格纹桌布,边缘有香烟烧焦的痕迹。
“是啊,那女孩看来很机灵。”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现在您在哪里高就?”
“文代从乌龙面店下班回家,大概都是五点左右,那时桐原来了。而雪穗恰巧去了图书馆,在桐原走后才回家。我总觉得时间太过凑巧。”
笹垣和古贺又对看一眼,很想苦笑,但忍住了。
“哦,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应该没错。”
笹垣与古贺遂前去拜访。
“去买东西了?”
文代显然相当忐忑,脸色发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拿着纸袋愣在那里,门也忘了关。
“桐原先生走后,你一直待在家里?”
笹垣的话让文代睁大了眼睛,她用力摇头:“从来没有。”
“我明白。那我们就当作是这样吧,桐原先生在这里待到几点?”
笹垣他们对话的时候,女孩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可能认为那是愚蠢的大人在讲废话消磨时间。或许古贺也感觉到这一点,便没再开口。他双手好像闲得发慌,以指尖敲餐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女孩抬起头来,一脸不悦,他不得不停止手指的动作。
“那家店的乌龙面好吃吗?”可能是为了缓和对方的情绪,古贺笑着问。文代却只是带着僵硬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了声“不知道”。
“嗯。我是在想,桐原先生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
“应该快了。”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什么问题?”文代脸上立刻浮现不安。
“哦,雪穗,真是个好名字,是不是?”他征求古贺的同意。
“所以她可能找了个借口,跟他约在那栋大楼。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过去。”
“证件。”
“调查案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还请多多帮忙。”笹垣站起来。
“我想他没什么事。他说因为来到附近顺便过来什么的。桐原先生很清楚我们母女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有时候会过来,很多事我也会向他请教。”
“因此,为了那笔钱杀了他,是吗?但要是在家里动手,她没法把尸体运到大楼。”中冢说。
“哦,那本书就是那时借回来的啊。你常去图书馆?”他直接问雪穗。
“不是,去工作了。”
听笹垣这么说,她轻轻点头,关上了门。笹垣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香烟,低声向古贺说:“很懂事的孩子。”
《飘》。”
“星期五也是那时候回来的?”他再度问雪穗。
当时,笹垣心中对文代的印象极接近黑色地带,她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令人生疑。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上星期五下午五点到八点,文代那时是有机会的。
“我妈妈还没回来。”女孩的口气十分坚定。
“那时你女儿呢?”
“我不知道。”
“我记得好像是……”文代看向笹垣的右方,那里有一台双门冰箱,上面放着一个小时钟。“我想……是快五点的时候。因为我刚到家,他就来了。”
“他说,这下日本的经济又要不稳了。不单这样,石油相关产品也会涨价,最后可能会稀缺。以后的世界,就比谁更有钱有势。”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答道:“西本雪穗。”
“咦?”这下换笹垣惊讶了,“我看过电影。”
西本文代住在一0三室。由于紧邻隔壁建筑,一楼几乎无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生锈的自行车。
她却摇摇头。“在外面等,附近的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一瞬间,文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根据她俩的神情,笹垣确信她们已经知道桐原洋介的死讯,并且私下讨论过。
“雪穗。嗯,怎么写呢?”
“文代会不会是桐原的情妇?妈妈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就在外面耗时间。”
笹垣看看古贺,以眼神询问:是否先到此为止?古贺轻轻点头。
“闲话家常也有很多种,像是天气啦,钱啦。”
“知道,”她小声回答,“非常令人意外。”
看着低头垂目的文代,笹垣想,这一番话可能是真的。问题是桐原为什么要特地对她说这些?笹垣想象,桐原或许在暗示:我有钱有势,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还是跟着我。根据桐原当铺的记录,西本文代从来没有将典当的东西赎回过。桐原极有可能是看准了她的贫苦。
笹垣转眼看雪穗,和她的眼神撞个正着。她立刻转移视线,又回到看书的姿势。
“我在今里一家乌龙面店工作。”
“桐原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
笹垣瞄了雪穗一眼。“那时令爱在哪里?”
“去的日子固定吗?比如周一、周五或是周二、周五之类。”
门后传来“来了”的声音,像是女孩。但门并没有打开,而是出声问道:“请问哪位?”
“他到附近?这就奇怪了。”笹垣指着垃圾筒里的和音蛋糕店包装纸,“这是桐原先生带来的吧?桐原先生本来打算在布施车站前的商店街买。也就是说,他在布施车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准备来这里了。这里离布施有一段距离,照理说,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到府上拜访,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我最近都没看书。”
“好像是当铺那位叔叔的事。”雪穗在旁边说。
“是啊,”古贺回答,“而且……”
“没有,那个,我这边……”
“我想他是同情我们。请问警察先生,桐原先生遇害的事,警方是不是怀疑我?”
“也许。不过,如果是情妇,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那就没有做家庭代工的必要了。”
“这倒也是。”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桐原洋介遇害当天的行踪逐渐明朗。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自宅后,他先到三协银行布施分行提出一百万元现金,到附近的嵯峨野屋吃了鲱鱼荞麦面,四点多离开。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确认一下。”笹垣致意之后,举步离去。转了弯,看不到公寓时,他对古贺说:“很可疑。”
“当铺的叔叔来过吧,”雪穗打断文代支支吾吾的话语,插嘴说,“带和音布丁来的,就是那个叔叔,不是吗?”
“他来过你家吗?”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笹垣问女孩。他一般会叫小妹妹,但觉得对她不适用。
专案组成员以布施车站周围与陈尸现场一带为中心持续调查。结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桐原洋介的踪迹。
“大概几点?”
“我是大阪府警,敝姓笹垣。这位是古贺。”笹垣站起来打招呼,古贺也起身相迎。
中年男子应该有不少会为她倾倒,笹垣想。桐原洋介五十二岁,就算动动心也不足为奇。
警方不久便排查出一个名叫西本文代的女子,她的名字登记在桐原当铺的名册上,住在大江西七丁目。
“应该有。”文代拿起电话旁的通讯簿,在餐桌上翻开,指着写了“木下”的地方,“就是这个。”
“没有,那个,我出去买东西了。去‘丸金屋’。”
“我也是。自从《小拳王》完结篇之后,我连漫画都很少看了。”
“雪穗,你知道有一家叫‘桐原当铺’的店吗?”笹垣问。
雪穗没有立刻回答,她舔舔嘴唇,轻轻点头。“我妈妈有时候会去。”
“这样妈妈不会担心吗?女儿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图书馆了。”
“如果是文代,桐原便不会有戒心。”
她说店名叫“菊屋”,工作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
“什么书?”笹垣问古贺。
“也许桐原正在追求她?”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但链条仍挂着。在十厘米左右的门缝中露出一张有着大眼睛的女孩的脸,雪白脸颊上的肌肤如瓷器般细致。
不仅是东西少,这里明明是女性的住处,却没有丝毫明亮精美的气氛。整个房间之所以令人感到昏暗,显然不光是因为天花板上的荧光灯旧了。
女店员指引的店位于大江西六丁目。调查人员火速前往该店,证实星期五傍晚果然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光顾过。他买了四份什锦水果布丁,但此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嗯,好像是。你见过那家店的老板吗?”
“哦,她在图书馆……对吧?”她向雪穗确认。
“可能是一时冲动下的手。”向中冢报告完后,笹垣说,“桐原可能把刚从银行领出来的一百万元给文代看。”
“一星期一两次。”她回答。
女孩没说话,点了点头。
“下雪的雪,稻穗的穗。”
笹垣说声“打扰”,走进屋里。正如从外观便可想见的,里面的隔间要让一家人住是太狭窄了。一进门是五叠左右的木质地板,有个小流理台。里面是和室,顶多有六叠。
“是国外的战争。桐原先生说,这次石油一定会再涨。”
“快六点的时候,你确定?”
笹垣竖起耳朵,听见有人拖着凉鞋走路的脚步声。古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张开嘴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好像是在拿钥匙。雪穗走到门边说:“门没锁。”
女孩默默地出示书的封面,古贺把脸凑过去看。“哦……”发出了佩服的声音,“看这么难的书啊。”
“我也看过,真是部好电影。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原著。”
笹垣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雪穗嗯了一声。
“是的。”文代点头。
“先确认文代的不在场证明再说吧。”中冢谨慎地说。
“呃,桐原洋介先生不幸遇害的事,你知道吧?”笹垣切入主题。
“嗯,已经回来了。”
笹垣非常清楚文代有多狼狈。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后,总算发出了声音。“啊,是的。星期五桐原先生曾经来过。”
“是吗?终于连《小拳王》都结束了。”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女孩沉默了,笹垣将之解释为不知所措。依声音推测,她不是小学生就是中学生。这个年龄的孩子听到警察自然会紧张。
“有可能。”
“啊,可是,她六点多一定会回家。”文代说。
笹垣有点惊讶。“不了,叔叔在这里等就可以。”
“放学后?”
“今年五月结束了。《巨人之星》和《小拳王》之后,就没东西可看了。”
“谈了什么啊……就是闲话家常。”
“不。”
看样子,是小孩在看家。
女孩在和室背靠着壁橱坐下,开始看书。书的封底贴着标签,看来是在图书馆借的。
“哦。”笹垣了解她的目的后,不由得露出微笑。“好的,请看。”他拿出证件,翻到贴有照片的身份证明那一页。
“是的。”
两人赶回设在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
“怎么不锁呢?太危险了。”话声响起的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子走进来,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扎在脑后。西本文代立刻注意到笹垣他们。她一脸惊慌,看看女儿,又看看两名陌生男子。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由铁板与现成木板随意拼凑、杂乱无章的密集建筑中,有一幢叫“吉田公寓”的住宅。像被烟熏过的灰色外墙沾满了深黑色的污渍,水泥涂抹的痕迹蜿蜓如蛇行般布于墙面,想必是严重龟裂的地方。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吗?”女孩问。
笹垣看着古贺苦笑。大概是被大人叮嘱,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开门。当然,这并非坏事。笹垣提高声音,让门后的女孩听得到,但不致传到邻居家里。“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问你妈妈。”
“警察……”文代脸上露出怯色。
文代略一思索后回答:“遇到了木下太太,雪穗同班同学的妈妈。”
古贺点头称是,女孩没有反应。
“你在看什么?”古贺向她搭话。
看着古贺抄下电话号码,笹垣继续问道:“你去买东西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吗?”
“桐原先生是否曾经请你吃饭,或者约你出去见面?”
“桐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牵连了,我们正在调查上星期五白天,他离开自宅后的动向,结果查到他好像往府上来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你妈妈在不在?”笹垣隔着门问。
“不好意思,请问您先生……”
“验尸结果显示,即使是女人,也有可能造成尸体上的伤口。”
“见过。”
“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来过?”
“哦。”
古贺站起来。说:“请坐。”文代惶恐不安的脸色完全没有稍减,就这么坐在笹垣对面。
“你买完东西回来时几点了?”
“那不是很好吗?好好一个大人看漫画,实在不太像话。”
笹垣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完全没有一样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既没有书桌,也没有书架。窗边虽然摆了一台电视,但型号非常老旧,必须装设室内天线。他想象得到,电视大概是黑白的,打开之后,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画面出现,而且,出现的影像多半会有好几条碍眼的横线。
“此后就没有再外出?”
“哦,中东战争。”看来是指这个月初开打的第四次中东战争。
但很不巧,当时什锦水果布丁卖完了。他便问店员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样的东西。年轻的女店员告诉他,大道上也有一家和音,建议他到那里试试,还拿出地图,指出地点。那时,他确认了那家店的位置,说了这样的话:“闹了半天,原来这里也有一家!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嘛,早点问清楚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桐原先生都那样讲了,我也没办法,他说他来到附近,顺便过来……”文代低着头说。
“六点……我想是快六点的时候回去的。”
“哦,那个,他提到战争……”
雪穗绕过母亲身后,走进六叠大的房间,然后和刚才一样,靠着壁橱坐下。笹垣观察她的动作后,目光再度回到文代身上。
丸金屋超市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
“他们是警察。”女孩说。
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就摆在笹垣身边,他挑开纸箱盖,往里头看了一下。里面塞满了橡胶青蛙玩具,压下去就会跳的那种,常在庙会时的夜市售卖。看来是西本文代的家庭代工。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为专案组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西本文代拥有几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问题是在那之后。店员的证词指出,桐原洋介似乎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桐原极可能没有搭电车,他之所以走到布施车站,完全是为了提取现金。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抬起头,合上书,望向玄关。
年轻刑警也表示同意,说:“的确。”
“我问文代桐原星期五是不是来过,一开始她好像要回答没来。但因为雪穗在旁边提醒她布丁的事,她只好说实话。雪穗也一样,本来也是想隐瞒桐原来过的事,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布丁的包装纸,她才判断说谎反而会出问题。”
“七年前过世了。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
“战争?太平洋战争?”
“你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吗?”
笹垣绕过每道门前放置的洗衣机寻找着。从前面数来第三道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西本”。笹垣敲敲门。
一个五官端正的女人,这是笹垣的第一印象。眼角已微现皱纹,但若好好打扮,一定会被归为美女,而且属于那种冰山美人。雪穗显然长得像妈妈。
“大概刚过七点半吧。”
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曾到过位于布施车站前面的商店街一家叫“和音”的连锁蛋糕店。他问店员“有没有上面有很多水果的布丁”。他指的应该是什锦水果布丁,那正是和音的招牌商品。
桐原洋介曾在二战时入伍。笹垣以为他是谈这件事,文代却摇摇头。
“她平常什么时候回来?”笹垣看看手表,刚过五点。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要正确追溯很难,但以营业员的记忆来推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而且,绝不只是主妇的私房钱。”
“我知道他们离婚前,雪穗小姐就已经开始玩股票了。但我听说,后来因为她忽略了家事,便自己决定全卖掉了。”
筱冢像是听到什么胡言乱语般皱起眉头,肩膀抖动了一下,轻声笑了,还轻轻摇了摇头。“别开玩笑。”
“看来是这样。”筱冢不快地抿紧嘴唇。
“我等你下一份报告。”
“她有内线?”筱冢放低音量说。
筱冢用另一只手推开今枝的手,拿起账单。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缓慢。“当然,如果是事实。”
“可凭她们当时的处境,自杀不足为奇。”
“那个案子最后让唐泽雪穗成功地怀柔了她的对手。学会这招后,为赶走情敌,她让同样的戏码上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但是,”今枝说,“川岛小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爬楼梯经过店里一楼的蛋糕房时,手表指着五点五十分,已经比他预定的时间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钟是他的信条,同时也是一种在心理上占上风的技巧。只不过,对今天要见的人无需这种心机。
“他说,但愿她能够找到好人家。”
“我听说一直到去年,即使是普通外行散户也赚了不少,可上面写她投资了两千万元买理卡德的股票,是真的吗?”
“什么?”
今枝也笑了。“太牵强?”
“只是巧合吧,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才没提起康晴的名字。别忘了,我堂兄是向她求婚的人哪。”
今枝伸出手指探进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衔起烟,点燃,用左手捏扁空盒。“还有一点,我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初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当中,有一件让我特别注意。”
“发生过好几次,男方上当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她可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子,她做生意很精明。请问你到她店里去过几次?”
今枝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背往后靠,忽又叹了口气,再度像刚才那样挺起上身。“你说过,你和唐泽小姐是大学时代认识的?”
“的确很准。那位营业员说,她抛售股票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在股票还有些微涨势的阶段,她就很干脆地切换到下一个目标。营业员说,一般外行的散户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光靠直觉是玩不了股票的。”
筱冢张开右手手掌阻止今枝:“别再说了,我只想要证据。”
“是,因为社交舞社的关系。”
“没有。”今枝摇摇头。
“他怎么说?”
“这份报告说,一直到去年,她都频繁地买卖股票,现在也没有收手的样子。”
筱冢沉吟了一会儿。“奇怪。”
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他前面,顶多才二十岁,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的,刚才今枝亲眼看到他们从停在路边的宝马下车,那辆车想必是景气好的时候买的。乳臭未干的小子开高级进口车的时代最好赶快过去,他暗忖。
“真让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补上一句,“不,也不见得。”
筱冢无声地笑了,似乎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咖啡馆时,表情有点僵硬。服务生把冰咖啡送上来。筱冢没有用吸管,也没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来。
“怎会错过这个机会?做太太的在娘家坐立难安时,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开车出去兜风、过夜的情况拍下来。”
“还不至于。只是有时候觉得她在优雅之外,总有一种随时全神戒备、严密防范的感觉。今枝先生,你养过猫吗?”
“你是说,本金来自哪里?”
“像又怎样?”筱冢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高宫那里……”筱冢的脸色微微一暗,那是种种忧虑在脑里交织闪过的表情,“这次调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没有,绝对没有。”筱冢摇头。
“这一点你可以设法调查吗?”
今枝点点头:“知道了。”
“你不认为很像吗,和你大学时代经历的那件事?”
“不,我有根据。一个就是那只表,唐泽雪穗小姐很清楚地记得手表的主人。你戴这只表的时间短得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至今不忘。这难道不是因为对表的主人怀有特别的感情?”
“营业员似乎也这么怀疑。她说,唐泽小姐的先生好像是在某家制造商工作,或许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得知其他公司的状况。但她并没有询问唐泽小姐本人。”
“很好。两年前结婚了,对方是电气工程公司的总务人员。据说是相亲结婚的。”
“我想也是。”
“这个还你。”今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纸包。一打开,里面是只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上次向你借的。衣服已经请快递送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那个人就是我?真是太可笑了。”筱冢笑着在面前挥动手掌。
今枝的问题让筱冢陷入沉默。今枝又问:“超过一年了吧?”筱冢微微点头。
“我没关系,方不方便是在于你。”今枝喝干杯里的水,直视筱冢,“就是你。”
“那就好。”筱冢微一颔首,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
“高宫先生可能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这是川岛小姐的看法。换句话说,她心中另有其人。”
筱冢带着一个薄薄的硬皮公文包,他收起报告。
“好。”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例子。虽然不知道唐泽小姐基于什么根据,但凡是她买进股票的公司,不久都会有惊人表现。营业员说,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可是,”今枝回想起唐泽雪穗那双令人联想到猫眼的锐利眼睛,说,“有时这种特色反而是一种魅力。”
筱冢微微偏着头,视线再度转向档案夹,“还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筱冢问道。
“现在在她店里提到筱冢先生,应该是大主顾筱冢康晴先生才对。如果她对你没有特殊感情,在那种场合不可能会提起你的名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这份档案可以给我吗?”
“川岛小姐是这么认为,但唐泽雪穗究竟是否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怀疑初中时代的那件事也是她设计的。这样想,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你说过,她的养母唐泽礼子并没有多大的资产。至少,要动用几百万元并不容易。”
“是啊。大概是因为店里很忙,暂时没法专心在这方面。不过,她手上好像还持有好几支强势股票。”
“我想,”今枝注视着筱冢的眼睛说,“她心中可能另有其人。”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快递公司可不赔。听说这是卡地亚的限量表。”
“这我知道,所以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但我确信是如此。”
“她虽然有一种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只是偶尔显露出来的表情和动作,该怎么说呢……”
“是吗?别人送的。”筱冢朝手表瞄了一眼,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她背后有鬼……你是这个意思?”
“的确。”
“没有。”今枝笑着说,“因为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假了。更何况,中元扫墓可说是进行某一类调查的好时机。”
高宫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今枝还记得川岛江利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显然,她感到无比后悔,有所畏惧。今枝与她面对面,发现了她畏惧的原因。她害怕的是“那么,唐泽雪穗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好几片拼图似乎组合起来了。
“因为高宫先生那里还留有一点资料,我就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外遇。”说着,今枝点点头,“例如,我会向委托调查丈夫外遇的太太这样建议:请向你先生说,中元节无论如何都想回一趟娘家。如果先生面有难色,那就说,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这样,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扫墓之类的假期吗?”
“不,是我根据她的样子感觉到的。”
“我想原因不止如此。”今枝意味深长地说。
“光凭感觉来判断是很危险的。”
今枝稍微把身体前移,双手在桌上交扣。“筱冢先生,你说唐泽雪穗小姐对于令堂兄的求婚一直不肯给予正面答复?”
“我明白。”
“强暴案。不对,有没有发生强暴并不确定。”
他飞快扫视一下咖啡馆,筱冢一成还没有来。今枝在一个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内大约坐满了五成。一个东南亚裔轮廓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人工费因泡沫景气高涨之际,雇用外籍劳工的经营者增加了。或许这家店也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样总比雇用一些工作态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轻人好多了。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咖啡。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
“一点不错,所以女人实在可怕。”
“我也准备这么做。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吗?”
“不,很好。万一真要结婚,他迟早会知道。他作何反应?”
“什么意思?”
“就那个营业员所说,唐泽雪穗小姐从未离开过股市。”
筱冢盯着今枝,他的眼神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这种事就算是假想,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川岛小姐可是她的好友!”
约好碰面的咖啡馆朝向银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刚下班的男女与购物者熙来攘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许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还没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这种感觉。
“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提起你,没有丝毫令人起疑的举止。”
“是她说的,唐泽雪穗小姐。”
“所以我说,这是她的职业使然啊。”
“手表也一起快递就行啊。”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的专利部。那个部门的确得以掌握其他企业的技术,但仅限于已公开的。不可能得到关于未公开、而且还在开发中的技术的消息。”
理卡德株式会社本是半导体制造商,大约两年前,该公司宣布开发出氟氯碳化物替代品。自从一九八七年九月联合国通过限用氟氯碳化物的规定后,国内外的开发竞争便日益激烈,最后,理卡德脱颖而出。一九八九年五月,“赫尔辛基宣言”决议于二十世纪末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此后理卡德的股票便一路飚红。
“是,有什么不对?”
“什么?”
“是啊。可惜负责承办她业务的营业员今年春天结婚离职了,所以得到的资料完全出自营业员的记忆。”今枝想,如果不是已经离职,她应该也不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你在她面前戴这只表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精品店的老板。”
叼上一根万宝路,点了火,他往马路上看去。这几分钟人似乎更多了。据说各行各业都削减了交际费,但他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这是蜡烛将熄前最后的光辉?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锁定一个男子。那人手上拿着米色西装,大步前行。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见识到,一流的人果然准时。
筱冢呼出一口气,抓住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想不出任何迹象。她从没向我告白过,生日或圣诞节也没送过我礼物。勉强算得上的,就只有情人节的巧克力吧。可全体男社员人人有份。”
笑容顿时从筱冢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学者般的冷静。点了好几次头后,他才开口:“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胡乱猜测。听你的口气,对于那个人是谁已有头绪了?”
“请你回想当时的情况,有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也就是可以解释为她对你有好感的细节。”
“真有这种事?”
“这实在太……”筱冢苦笑。
“看了一下,真亏你找得到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怎么可能?”筱冢的笑容登时消失了,“她这么说的?”
“有几百万元?”
“我们大致明白了她的资金运用。只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我小时候养过好几只,全是捡来的,不是那种有血统证明的猫。我自认为是以同样的方式来饲养,但猫对人的态度,却因为它们被捡回来的时期不同而有很大区别。如果捡回来的是小猫,从懂事起就待在家里,在人的庇护下生活,对人不会太有戒心,自会天真无邪,喜欢撒娇。但是,如果大二点才捡回来,猫虽然也会跟你亲近,却不会百分之百解除戒心。看得出来,它们好像对自己说:既然有人喂我,那就暂时跟他一起住,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提起社交舞社的话题,筱冢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是去找她了?”他眨了眨眼才说,“川岛江利子。”
“还有,我去精品店时,被问到介绍人,我便回答筱冢先生,她首先就说出你的名字。照理说,她应该会提到令堂兄筱冢康晴才对吧?因为康晴先生年纪比你大,在公司里的职位也比你高,而且最近经常造访那家店。”
今枝的语气令筱冢也严肃起来。其实,他应该也不是真以为侦探突然开起这种不识相的玩笑。只是太过突兀,他不知如何反应。
“什么?”
“我记得高宫是在……”
筱冢双手抱胸,低声道:“高宫也说摸不清她有多少资金。”
“卖掉了?全部?高宫先生确认过吗?”
“我不知道,但有这种感觉。”今枝微微耸了耸肩,“这就真的是我的直觉了。”
筱冢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的生身母亲是自杀身亡的。”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会笑吗?”
“我是这么认为。”
“怎么?”
“请看仔细,上面并没有写自杀。只说可能是,但并未发现关键性证据。”
“两次……吧?”
“对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到一个原因。”
筱冢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吗?”
“我有同感。”今枝喝了一口水,“股票交易的部分你看到了吗?”
“笑倒不会,但也不信,只是姑且一听。”
“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
“啊?报告有什么错误吗?”
“请便,我手边有副本。”
“可能不止。”
“查到什么了?”筱冢说。他大概一开始就巴不得赶紧提问。
“看来只能说她在股票方面的直觉很准了。”
筱冢站起来,要拿放在桌边的账单,今枝却抢先一步按住。“如果我发现了证据,能够证明刚才所言不是假想,而是事实,你有勇气告诉令堂兄吗?”
“谁?我认识吗?啊,若是不方便,不说也罢。”
“进行了很多调查,不过调查报告也许不是你想看到的。”
“你没有告诉他是我亲戚?”
“要是知道别人用野猫来比喻她,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筱冢的嘴角露出笑容。
“真是你的直觉吗?”
几乎在肤色黝黑的服务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时间,筱冢一成举起手打了招呼,向桌边走来。筱冢一边就座,一边点了冰咖啡。“真热!”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脸旁扇动。
“哦。”筱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才说,“既然她做那一行,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今枝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夹,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开。
“嗯,”今枝点点头,“不错。”
“我想她真正喜欢的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我等着你下一份报告,查有实据的报告。”筱冢拿着账单迈开脚步。
“应该是真的,承办的女营业员说她印象非常深刻。”
“不,不是。只是跟高宫说的有点不同。”
“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也对。我最好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筱冢自言自语,视线再度落在档案夹上,“根据这份报告,她似乎靠股票赚了不少。”
今枝把雪穗同年级的学生遇袭,由雪穗与川岛江利子发现,被害人原本对雪穗怀有敌意等事一一说来。筱冢的表情不出所料地微微僵住了。“这件案子有什么疑点?”他问,声音也生硬起来。
“你是指……”
“是啊。”
“虽然不能跟你比,但我也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笑话上。”
“也许只有你的巧克力里有特别的含意。”
“没有,但是他似乎隐约察觉到是你委托的。这也难怪,虽然我与高宫先生只有几面之缘,但如果说正好有个不相干的人委托我调查唐泽雪穗,也未免太巧了。”
令营业员诧异的,是唐泽雪穗购买股票时,理卡德的研发状况尚未对外公开,甚至业界对理卡德进行哪方面研究都一无所知。国内数一数二的氟氯碳化物厂商太平洋玻璃,数名长期从事氟氯碳化物开发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也是在宣布研发替代品的记者会结束后才曝光。
“这个……”说完两个字,筱冢没有再接下去。
今枝喝着咖啡,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对于调查唐泽雪穗的身世、经历和目前情况这几项,他有把握已全数完成。
“单刀直入。我说受希望迎娶唐泽雪穗小姐的男方家人委托进行调查。这样不太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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