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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落幕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推理

“哦,我来解释。确实,我可以说得很准确,可以说一口地道的英语。但是,我的朋友,说蹩脚的英语是一件巨大的法宝。它能让人们瞧不起你。他们说,一个外国佬,他连英语也说得不正确,还破案?这是我迷惑人家的策略。
“就这样,她接近了真相。然而,她是一个特殊的女人。她只为自己的写作而追求知识。此外,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查尔斯爵士谋杀了他的朋友。他假装成管家,是的,但这不一定会使他成为凶手。很多无辜的人保持沉默,只是因为担心说话会把自己置于困境。
“是的,查尔斯爵士是一个演员。他遵循演员的本能。他在正式作案以前要试一试他的谋杀。不要人们怀疑到他身上。这些人当中无论死了谁,从各个方面来说都不会对他有利。再说,正如每个人都承认的那样,没有什么能证明是他有意地毒死一位客人。朋友们,彩排进行得很顺利,巴宾顿先生死了。这场谋杀的暴行甚至无人怀疑。反而是查尔斯爵士提出了怀疑。对了,我们没能认真对待此事,他感到洋洋得意。替换酒杯也是同样进行得十分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障碍。事实上他深信不疑,当真正表演的时候,一切都会很顺利。
“不。”波洛说,“那儿有你的护照,标明你回到英国和离开英国的日期。事实是,在哈佛顿郡的精神病院有一个女人,格拉迪斯·玛丽·马格。她就是查尔斯爵士的妻子。”
波洛摇摇头。
“如果无人知道这事,你就可以跟利顿·戈尔小姐结婚,而不告诉她事实的真相。但是,假如有一个人知道真相,他又是从小就跟你相识,那怎么办呢?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是一个有名望的正直的医生。他可能非常可怜你,甚至会同情你与人私通或者同情你的不正当行为,但是,当他看见你就要与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结婚时,他对你的重婚罪却不能熟视无睹。
“如果威尔斯小姐怀疑查尔斯爵士,那么她就会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一个已两次杀了人的凶手,会再一次杀人。我发出十分严肃的警告。后来,就在那个晚上,我通过电话跟威尔斯小姐交换了意见。第二天,她便按我的忠告突然离开了家。从那以后,她一直住在这家旅馆里,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的明智之举。第二天,当查尔斯爵士从吉灵回来以后,又连夜赶到图廷。他太迟了,鸟儿已经飞了。
查尔斯爵士潇洒地转过身去。
“正如你们所知,事情的发展稍稍有点变化。在第二次事件中,在场的一个医生立即怀疑有人下毒。这时查尔斯爵士大肆渲染巴宾顿的死,因为这对他大有好处。巴塞罗缪爵士的死被看成是第一次谋杀的继续。于是人们的注意力就必然会集中在谋杀巴宾顿的动机上,而不会考虑除掉巴塞罗缪爵士的根本动机。
“是真的,小姐。”
“我们现在来观察一下威尔斯小姐在这出戏里所扮演的角色。威尔斯小姐生性好奇。她是一个不会引起外界注意的人。她既不漂亮,不俏皮,也不灵巧,甚至没有同情心。她是个极其普通的人。但是她的观察力极其敏锐,智商极高。她用自己的笔向世界报复。在纸上创造人物她有很高的技巧。我不知道管家身上有什么使威尔斯小姐印象深刻,感到异常。但是我认为她是餐桌上惟一注意到了他的人。谋杀之后的第二天,她那永不满足的好奇心驱使她到处打听,东张西望,正如那女仆说的那样。她溜进戴克斯的房间,穿过桌面呢包的门,进入仆人们的卧室。我想,她是出于一种猫鼬式的本能,企图发现其中的秘密。
蛋蛋站起身来。她疑惑不定地看着奥利弗,接着摇摇晃晃地向他迈了一步。
“正相反,你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巴塞罗缪爵士嘲笑管家的那句话,你认识到威尔斯小姐敏锐的观察力。事实上,假如你对戏剧没有那种戏迷般的反应,你早就能查清一切了。”
“她是惟一能够引起查尔斯爵士不安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急于要成为调查她的人。直到进行访谈之后,他好不容易才放下心来,而且对她注意到胎记的事实感到心满意足。不过好景不长。在那以后,我没有意识到,威尔斯小姐已经将管家埃利斯与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联系在一起。我以为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埃利斯与某个人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是她可真是个观察家,当菜盘递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注视着端菜的那双手,而不是脸。
“埃利斯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他在案件发生两周前,从什么鬼地方来到这儿,然后在案件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埃利斯会如此为所欲为?因为埃利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埃利斯是一张纸板像,一幅画,或者一块舞台布景——埃利斯不是真的。
“然而,出现了法律不可免除的悲剧。法律不可免除,跟你结婚的女人可能在某个监狱里被终身监禁,或者在一个精神病院被管制起来。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你都不可能获准离婚,如果这事发生在你的少年时期,就不会有人知道。
“这四个人事先绝没有可能知道他们会在宴会上碰见斯蒂芬·巴宾顿。施放尼古丁毒品的手法是经过精心策划的,绝不可能一时心血来潮就能做到。名单上还有三个人——玛丽·利顿·戈尔夫人、利顿·戈尔小姐和奥利弗·曼德斯先生。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有可能。他们都是当地人,可以设想都可能有除掉斯蒂芬·巴宾顿的动机,而且可能选定开宴会的那天晚上将他们的阴谋付诸实践。
“到那时为止,我仍然倾向于概率论的观点,以致一种错误的想法在我头脑里形成。是否有这种可能:巴塞罗缪是被预谋杀害的第一个牺牲者。而巴宾顿先生中毒只是一种失误?然而,我被迫放弃了这种观点。凡是认识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的人,不管对爵士熟悉到什么样的程度,都会知道他有厌恶鸡尾酒的习惯。
“她那时还没有想到埃利斯就是查尔斯爵士。但是,当查尔斯爵士后来和她谈话时,她猛然意识到查尔斯爵士就是埃利斯!于是,她要求他假装递给他一盘蔬菜。使她感兴趣的不是胎记在右手腕还是左手腕。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去观察他的手,观察他摆放的姿势正像管家埃利斯的那双手。
“于是,我们想到了管家埃利斯。
“天杀的!”他说。
“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和坦普尔都接触过那些鸡尾酒。但是他们两人有谁参加了梅尔福特修道院的宴会?都没有。谁最有可能调换巴塞罗缪的葡萄酒杯?是那个潜逃的管家埃利斯以及他的助手客厅女仆。但是,听着,客人中有人作案的可能性,也无论如何不能排除。这要冒险,但有可能,因为参加别墅宴会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溜进客厅,将尼古丁放进葡萄酒杯中。
“问吧。”
“但后来,我的朋友们,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在我的头脑里。那个作案的罪犯必定是两次宴会都在场的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也是合乎逻辑的。换句话说,他出现在七人名单之列。不过,我有一种感觉,这种明显的事情,是有人有意安排得如此显眼。这是一位头脑清楚、思维缜密的人才有可能想到的。我意识到我实际上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一块艺术加工绘制而成的布景。这个确实精明的罪犯已经认识到出现在名单上的任何人都必然会成为嫌疑人。因此,他,或者她,就有意不让自己出现在名单上。
“与此同时,按照他的思路,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拉什布里杰太太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拉什布里杰太太在她说话之前被杀。多么富有戏剧性!多么像侦探小说、侦探话剧和侦探电影!同样是舞台上的纸板、华丽的装饰和绘制的布景。
赫尔克里·波洛的声音朦胧如梦。他似乎在对着空中而不是对着他的听众演讲:
“米尔雷小姐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从当小姑娘的时候起就认识巴宾顿先生,然而她默默地一心一意地爱着她那位迷人的主人查尔斯爵士。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也只能如此。
“哦,不对。目的是有的,一个奇怪的目的,非常奇怪的目的。这是我第一次碰到的谋杀动机。杀害斯蒂芬·巴宾顿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彩排。”
“是的,有些事我得向你解释清楚,对吗?”
“天哪,”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好一条阴险的蛇。”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我很快就发现,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种结论。此外,我原来的绊脚石仍然存在。即使是把尼古丁放入鸡尾酒杯里,你也不可能保证毒酒被送到他的手中。
“但是,有件事查尔斯爵士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米尔雷小姐敏锐的观察力,米尔雷小姐知道她的主人在花园的小塔里进行化学试验的事。米尔雷曾经泄露过她曾付款买过玫瑰花喷剂。她发现,喷剂中有很大一部分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当她读到巴宾顿先生死于尼古丁中毒的消息时,她那聪明的头脑一下子得出了一个结论:查尔斯爵士从玫瑰花喷剂中提炼出了生物碱。
“正如我前两天所说的,有三种不同类型的思维:有戏剧性的思维,即创造性思维,它主张现实可以用机械的设备制造出来。还有一种对戏剧表演反应敏捷的思维或青春浪漫型的思维。最后一种,朋友们,那就是散文式的思维,这种思维看见的不是蓝色的大海和含羞草,而是舞台背景上绘制的黑布。
“在我举行雪利酒会那天,我想像查尔斯爵士一定起得很早。他到了约克郡,化了妆,穿着破旧的衣服,叫了一个小孩去发电报。然后他及时赶回城里,并面对客人们。根据我的小小剧本的要求,演出了那场戏。他多做了一件事。他寄了一盒巧克力给他从来未见过,也一无所知的女人。
蛋蛋姑娘一直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像一个冰冻的塑像。现在,她突然一愣,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就像在呻吟。
“请原谅我打扰你……”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波洛靠近姑娘。
“那些陈旧的化学仪器都是你的证据吗?”他轻蔑地问道。
“就这样,奥利弗·曼德斯的名字显然被排在七个嫌疑人的名单之首。
在他的表演生涯中,他从来没有脱口说出这样凶恶的话来。
突然,在他脑子里猛然闪现一个想法,嘴巴也大大张开了。
“他要逃跑。”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接着发生了什么呢?巴塞罗缪爵士死了。这一次死亡再没有人认为是自然死亡。警察来了。他们查问埃利斯和其他的人。接着,就在那天晚上,‘埃利斯’从秘密通道逃走了。他恢复本来的自我。两天之后,他已在蒙特卡洛的花园里漫步,准备着在接到他朋友死亡的噩耗时表现出惊恐万状的神色。
“我没事儿。”
“另一方面,我没有发现他们中有任何人实际上已经作了案。
“人们总是带着最简单、最明显的观点去开始查询。假设斯蒂芬·巴宾顿喝下了有毒的鸡尾酒,那么是谁才会有机会在鸡尾酒里下毒呢?乍一看,我以为能干这事的只有两个人,比如说兑酒和拿酒杯之类的人: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自己和客厅女仆坦普尔。尽管他们两个人都有可能将毒品放入酒杯,但他们两人没有谁能够有机会安排将哪一个酒杯送到巴宾顿的手中。坦普尔可以熟练地从托盘里递送酒杯,最后剩下那个有毒的酒杯,然后递给他,因此她可能作案(不容易,但可以做得到)。查尔斯爵士可以别有用心地拿起那一个酒杯,然后递给他,因此他也可能作案。但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看起来,好像是偶然的,只有偶然的机遇才会把那杯有毒的酒送到斯蒂芬·巴宾顿手中。
“这事必定有某种障碍。是什么障碍呢?唯一的现实是,你已经有了一个妻子。但是一谈到你,谁也不会把你看作一个已婚男人。你一直是以一个单身汉的身份过日子。你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那已是你成为一个著名的青年演员以前的事。
“你看,小姐,”他轻轻地说,“有一个朋友来接你回家。”
“就这样,我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我知道了凶手的本来面目。但我还不清楚犯罪的原本动机。
萨特恩韦特先生叫起来:
他将手臂挽着她,把她扶向门边。
当年轻人离开屋子的时候,波洛充满仁慈地目送着他们。
“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有人在深深叹息。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慢慢地站起来,迈步走向壁炉边。他站在那儿,一只手背在后面,朝下看着波洛。那姿态就像伊格尔蒙特勋爵鄙视地看着将欺诈罪强加给他的无赖律师一样。他的眼睛里射出高傲和憎恶的目光。他俨然是个堂堂贵族,正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
“于是威尔斯小姐隐瞒了她的认识,自己一个人欣赏。但是查尔斯爵士可着急了。他讨厌他离开客厅时她脸上的那种恶意的满足感。她知道了什么。是什么呢?对他有影响吗?他一无所知。但是他感到那只是与管家埃利斯有关的事情。先是萨特思韦特先生,现在是威尔斯小姐。必须将他们的注意力从这个致命的事情上引开。焦点必须对准别的地方。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计划,既简单而又大胆,而且正如他想像的那样,具有明显的欺骗性。
萨特思韦特先生显得兴高采烈。
波洛转身对着他,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语气。
“这是我的一道难题。是利顿·戈尔小姐偶然之间说的一句话启发了我。
“蛋蛋,你不要相信这个荒唐故事里的任何一句话,好吗?”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坐在一张很大的单人沙发里。壁灯已经关掉,只有一盏玫瑰色的灯照在沙发里的这个人身上。这似乎有某种象征意义。他独自坐在灯光之下,另外三个人是波洛的听众——查尔斯爵士、萨特思韦特先生和蛋蛋·利顿·戈尔,他们坐在灯光外的黑暗里。
“什么?”
“什么?”
门慢慢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这是奥利弗·曼德斯。他平时那种蔑视一切的表情不见了。他面色苍白,充满忧伤。
波洛笑了起来。
“不,他只是在退场。不是在众目暌暌之下慢步退场,就是快速离开舞台。”
查尔斯爵士突然变得老了许多,那是一张老人的脸,一张半人半鬼的邪恶的脸。
蛋蛋慢慢向前走了几步,仿佛进入了催眠状态。她的眼睛,充满着恳求的目光,无限痛苦地凝视着她的情人。这时,就在她走到他的身边以前,她的身体摇晃着,眼睛下垂,就这样又迈了几步,好像在寻找安全的地方。
“毒酒不是特意要交给斯蒂芬·巴宾顿的,而是要送给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的,只有三个例外。那就是利顿·戈尔小姐,你非常小心地递给她一个无毒的酒杯,无毒的酒还给了你自己以及巴塞罗缪·斯特兰奇,你知道他是不会喝鸡尾酒的。”
“不过,我想把这事暂时放一放,先带你们沿我踏过的小路一步一步往下走。我把斯蒂芬·巴宾顿之死叫作我们演出的第一幕。当我们从鸦巢屋退场的时候,幕也就落下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屋子。
“我再一次更加清楚地把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的死看作是原来的、有预谋的凶杀案件。是什么原因使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杀害他的朋友呢?我是否可以设想一个动机?我想我能。”
“你骗你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你是一个愚蠢的爱人,不能辨别情人回报的恋情。你假装以为利顿·戈尔小姐爱上了奥利弗·曼德斯。但是我要说,查尔斯爵士,你是一个老于世故的人,是一个善于与女人周旋的人。你不可能被谁欺骗。你非常清楚地知道,利顿·戈尔小姐很在乎你。你是想娶她的。那么,为什么你不娶她呢?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暂时的胜利中,查尔斯爵士还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一个幼稚的错误!那个电报是发给我波洛的,那时我住里茨饭店。但是,德·拉什布里杰太太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在办这个案子!那儿所有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件事。犯了这样一个幼稚的错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场戏的第二幕,是从萨特思韦特先生给我看有关巴塞罗缪爵士死亡的报道时开始的。事实顿时明朗,查尔斯爵士判断正确,我判断错误。斯蒂芬·巴宾顿和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两人都是被谋杀的。两次谋杀是同样一个犯罪案件的两次作案。后来,第三次谋杀——杀害德·拉什布里杰太太完成了整个作案系列。因此,我们需要形成一个非常理性的观点,就是把三次死亡事件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合情合理、一目了然的观点。这个观点就是:三次谋杀都是同一个人所为,而且,这个人有利可图。
“恐怕我还没有理解案件的全部情况。”他烦躁地说。
“请记住,这就是我全部的判断。我井没有实际去证明,但是所发生的一切都能支持我的这些判断。我用卡片修建的房子又稳又牢。在埃利斯屋里找到的那些敲诈信件是怎么回事呢?那不过是查尔斯爵士自己发现的!
“你的妻子怎么了?她还活着吗?为什么谁都不知道她?假如你们俩分居了,那么这也可以成为事实上的离婚。如果你的妻子是一个天主教徒,或者一个不同意离婚的人,人们也会知道她与你分居了。
“真是无稽之谈!这有何意义?没有呀。”
“当我在鸦巢屋加入你们的行列时,你们已经去过鸦巢屋和梅尔福特修道院两次招待会,并且写下了所有客人的名单。现在我可以说,列在最前面的四个名字:戴克斯船长及夫人,萨克利夫小姐和威尔斯小姐,我立刻就排除了。
“你的想像力非同一般,波洛先生。”他说道,“勿须我自费口舌,在你编造的故事里,简直没有一句真话。你竟然这样肆无忌惮,把我一无所知的荒唐故事编造得如此栩栩如生。不过,你尽管往下说,我会感兴趣的。你说,谋杀一个我从不认识的人,其动机是什么?”
波洛作了一个手势。奥利弗回到屋里。
“最后,她决心破坏查尔斯爵士的仪器。查尔斯爵士对他的成功深信不疑,以至他从来没有想到要毁掉那些东西。她前往康沃尔郡,我跟随其后。”
“这是可能的吗?毕竟,梅尔福特修道院的仆人们都是认识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的。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是他的好友。我曾经轻而易举地试探过那些仆人们。而且假装管家不冒任何风险。万一仆人们认出了他,那也无关紧要,事情可以当作一场恶作剧一笑了之。另一方面,如果两周之后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那正好,一切都顺理成章,我回忆起仆人们关于管家的谈话。他有绅士般的风度,曾受雇于有地位的人家,知道许多轶闻趣事。这都是简单不过的事。但客厅女仆艾丽斯提供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陈述。她说:‘他处理事情跟我见过的其他管家完全不同。’我反复思考这句话,我开始确认我的观点。但是,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的案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简直难以想像,他的朋友竟会向他下毒手。他必定是知道了装扮管家的事。对此我们有证据吗?有的。观察敏锐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事件刚开始的时候就抓住了一个重要的情节——就是巴塞罗缪爵士开玩笑的那句话(这话完全不像他平常对仆人们所说的):‘你是个完美无缺的管家,对吧,埃利斯?’如果管家是查尔斯爵士装扮的,这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了,因为巴塞罗缪是在开玩笑。
波洛的眼睛里闪烁着谦逊的目光。
“我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推理在很大程度上跟我的一样。他把嫌疑放到奥利弗·曼德斯身上。可以说,小曼德斯在当时还是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在鸦巢屋那天晚上,有种种迹象表明,他处于高度的精神紧张之中。由于他个人处境艰难,对生活有某些扭曲的观点,又正值不稳定的年龄。事实上,他曾经与巴宾顿先生争吵过,或者说他对巴宾顿先生表现出一种憎恶的情绪。然后,梅尔福特修道院发生的事情让人感到奇怪。接着又发生了他收到巴塞罗缪·斯特兰奇来信的不可思议的故事,还有威尔斯小姐证实他持有一张有关尼古丁中毒的剪报。
接着,她大叫一声跪倒在波洛脚下。
我反而想惹起他们的善意的嘲笑。我也要说点大话!英国人常常说:‘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是区区小人。’这是英国人自己的观点。但根本不是事实。所以,你瞧,我已经让人们放松了警惕。”他补充道,“这已经习以为常了。”
“第一次在场的人,有谁在第二次没有出现?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萨特思韦特先生,米尔雷小姐和巴宾顿太太。
“喝那杯酒的人,也可能就是我嘛。”赫尔克里·波洛说。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第三个牺牲者——德·拉什布里杰太太。我们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德·拉什布里杰这个名字的?就是在埃利斯刚刚被称为‘完美无缺的管家’这句打趣的话之后。这种话也和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平时的言辞极不相称。无论如何,必须把视线从巴塞罗缪的言谈举止转向他的管家。查尔斯爵士问过管家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这是关于那个女人的——她是医生的病人。查尔斯爵士立即使出全身解数,竭力将我们的注意力从管家那儿移开,转向那位不为人所知的女人身上。他到了疗养院,询问护士长。他围绕拉什布里杰太太大做文章,以引开别人的视线。
“换句话说,杀害斯蒂芬·巴宾顿和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土的凶手,两次宴会都在场,但又不让人发现。
“波洛先生,”他说,“你真棒,实在棒极了。”
“我会的,先生。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心疼的人。这你是知道的。对她的爱使我变得冷漠和玩世不恭。但是我将会改变自己。我要遵守诺言。也许,有一天……”
“为什么你有时候说英语很标准,有时候却很蹩脚呢?”
“现在,在这儿,我承认查尔斯爵士是对的,是我错了。错就错在我是从一个完全虚假的角度来看待这次犯罪。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突然发现了正确的视角。现在我要说,从这个角度来看,斯蒂芬·巴宾顿被谋杀既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可能的。
“但是我,赫尔克里·波洛,没有被蒙骗。萨特思韦特先生对我说,她被杀了,因此她再也不会说话了。我同意了。他继续说,她在告诉她知道的秘密以前被人杀了。我说:‘或许她并不知道。’我相信,他一定很迷惑。但他当时应当看出事实。实际上,德·拉什布里杰太太根本不可能告诉我们任何事情,因此她被杀了。因为她与凶杀没有丝毫联系。如果她充当了查尔斯爵士转移视线的目标,她只能是死路一条。于是,德·拉什布里杰,一个无辜的陌生人,就这样被杀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顾着这个案件。
萨特思韦特先生差不多是从沙发里跳起身来,但波洛对他摇摇头,他的一只手仍然在抚慰着哭泣的蛋蛋姑娘。
“那么所谓巴塞罗缪爵士要求小曼德斯制造一起事故,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个,假冒巴塞罗缪的名义写那样一封信,对于查尔斯爵士来说是何等容易。假如曼德斯自己不毁掉那封信的话,装扮成埃利斯的查尔斯爵士在等候这个年轻绅士时,也很容易毁掉它。同样,那张剪报也是由埃利斯轻而易举地装入奥利弗的提包里的。
他将双手放到她的肩上,坚定而慈祥地抚摩着她。
“好好待她。”波洛说。
“查尔斯爵士,我们有一个谚语说:‘去找女人,正是从这儿,我们发现了动机。’我曾见你常与利顿·戈尔小姐在一起。显然,你爱她,以一种引人注目的可怕的狂热爱着她,这种爱情来自一个中年男子,而通常是由一个天真无邪的年轻姑娘煽动起来的。你爱她。我可以看得出来,她像崇拜英雄一样崇拜你。你一开口,她就会投入你的怀抱。但是你没有说出来,为什么?
查尔斯爵土又一次大笑起来。他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一个老鼠装扮的高贵绅士。
“奥利弗……带我到妈妈那儿。啊,带我到妈妈那儿。”
“弄清犯罪真相,这是侦探的目的。为了弄清犯罪真相,人们必须积累一个又一个的事实,正如我们在玩建房卡片游戏时堆积一张又一张的卡片。如果事实不成立,就如卡片失去了平衡。于是,你必须重建房子,否则它就会倒塌……
“还有亲爱的老巴宾顿呢?难道他也知道这一切吗?”
“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这是一场三幕悲剧,现在该是落幕的时候了。”
“毫无疑义,巴塞罗缪爵士看出了问题。但他误认为装扮埃利斯只是一场恶作剧,甚至可能是一次打赌。于是,成功的骗局被设计成这次别墅招待会的高潮,因此出现了巴塞罗缪爵士表示惊讶和幽默的那些话。还必须注意,那时仍然有时间停止作案。如果那天晚上参加招待会的人有谁也能察觉出餐桌边的查尔斯,那么一切就会改变。整个事情就会被当作一场恶作剧而一笑了之。可惜谁也没有注意这位弯腰驼背的中年管家,没有注意他那颠茄色的黑眼睛、络腮胡子和画在手腕上的胎记。这胎记是一个能鉴别真相的非常细微的特征。由于善良的人们缺乏观察,他们完全不能识别出来!这胎记是有意涂成一大块,用于今后对埃利斯的描述。可是整整两周竟然没有人注意到!发现这胎记的只有目光敏锐的威尔斯小姐,我们等一会儿还要谈到她。
“于是我来了,我的朋友们,来侦查8月份谋杀斯蒂芬·巴宾顿的案件。那天晚上,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提出了他的观点:说斯蒂芬·巴宾顿是被谋杀的。我当时没有同意这个观点。一、我不相信像斯蒂芬·巴宾顿这样一个人竟会被谋杀。二、我不相信,在那天晚上的客观环境下,对某一个特定的人下毒会有什么可能。
现在,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到屋里。
赫尔克里·波洛,这个小资产者,仰面看着贵族,开始迅速而又坚定地说:
查尔斯爵士大笑起来。
“在这四个人当中,有谁比其他的人更有可能在第二次宴会上出现呢?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先生已经去了法国南部,米尔雷小姐在伦敦而巴宾顿太太在鲁茅斯。那么,四个人之中,米尔雷小姐和巴宾顿太太看来是众矢之的。但是,米尔雷小姐怎么可能在梅尔福特修道院的宴会上露面而不被客人们认出来呢?米尔雷小姐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外貌,难以伪装,也难以被人忘记。我确信米尔雷小姐不可能出现在梅尔福特修道院而不被人认出来。巴宾顿太太的情况也跟她类似。
“我相信。”波洛说,“我想,当他溜掉并使她头晕目眩时,她已开始关注你了。崇拜明星对青年人来说是很可怕很危险的。有一天,蛋蛋会爱上一个真正的朋友。她会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磐石般坚固的基础之上。”
“现在我必须说,困扰我的事情是,为什么谋杀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会在谋杀斯蒂芬·巴宾顿之后。如果按时间和地点的差异来观察这三次谋杀,很有可能,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的谋杀案,我们可称之为中心犯罪事实,或者主要犯罪事实。其他两次谋杀案在性质上可称为次要犯罪事实。那就是说,这个结论是从这两个人与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的关系中得出的。然而,正如我过去说明的那样,人们犯罪都不是随心所欲的。斯蒂芬·巴宾顿先被谋杀。因而,第二次谋杀好像是缘于第一次谋杀。据此,第一次谋杀似乎是整个事件的关键。
“还有一种意见:凶手毒害的对象是第一次宴会的另外一个人,可却错把斯蒂芬·巴宾顿给毒死了。我找不到支持这个意见的任何证据。因此,我不得不回到原来的结论,即杀害斯蒂芬·巴宾顿肯定是有预谋的。马上,我又遇到了一块很大的绊脚石——这个结论明显是不可能成立的。
“天哪!”他叫了起来,“我现在才想起来,那个恶棍带着有毒的鸡尾酒!任何人都有可能喝过它。有可能是我喝的呀。”
他笑着,把双手往前伸开。
此时,除了蛋蛋的抽泣声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同样的问题,萨特思韦特先生和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可能在梅尔福特修道院出现而不被认出来吗?萨特思韦特先生虽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们一想到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时,我们就会茅塞顿开。查尔斯爵士是个演员,习惯于扮演角色。但他会扮演什么角色呢?
蛋蛋的双腿在颤抖,几乎不能走路。奥利弗和萨特思韦特先生站在她的两边,扶着她往前走。走到门边,她站住了,突然回过头来。
“你们都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查尔斯爵士的不安,我确信威尔斯小姐已经对他有所怀疑。当查尔斯爵士‘倒地身亡’时,我看着威尔斯小姐的脸。我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惊讶的神色。那时我就知道,威尔斯小姐肯定怀疑查尔斯爵士是那个凶手。当他演到自己也像前面的人一样中毒死亡时,她以为她的推断一定是错了。
“你同样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更令人恐惧。”
“在你得以跟利顿·戈尔小姐结婚之前,你必然要除掉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
“是的,亲爱的,我带你去。走吧。”
“我经过了深思熟虑。
“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你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表现?”查尔斯爵士满怀希望地问道。
莱基太太吸了一口气。
“哦,我明白了。我不会问有关埃利斯太多的问题,我要问的是巴塞罗缪爵士本人的事。比如那天晚上他的行为举止等等。你知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这个嘛,先生,我确实说不出。我在厨房里。你瞧,我太忙,没有功夫注意到他。”
“你认为他不会对你的主人下毒?”
“巴塞罗缪爵士过去总要在举办别墅招待会的时候,把他带到这儿来。但他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是巴塞罗缪爵士说的。他给了管家一两个月的假期在布莱顿附近的海滨度过,照样给他开工资。医生真是一个好人。埃利斯先生是他临时雇用的。所以我对警督说,我谈不出有关埃利斯先生的任何情况。根据他所说的,他好像一直是在最好的家庭里干活。跟他相处的时候,他显然有一种绅士派头。”
“他喝了白兰地,稳住了自己的神经。也有人会说,喝了也稳不住。”
“是的,先生。他的车子出了事故,正好撞在门房的大门边。他说,在这儿出事还算走运。那时,屋里都住满了人,林登小姐在小书房为他铺了一张床。”
比阿特丽斯原先那种生硬的语气又出现了。
“但是他己经五十五岁。”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听比阿特丽斯的口气,她并不喜欢辛西姬·戴克斯。
对于比阿特丽斯来说,缝纫是一种她瞧不起的“生意”。
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冷冷地想道,千篇一律。不管莱基太太如何鄙视警察,她还是不能否定警察的推断。假若埃利斯真的成了罪犯,那么莱基太太早就注意到了什么。
“饮料里呢?”
“那么她丈夫呢?”
“电话内容是什么?”查尔斯爵士问道。
“你敢肯定,他是一个对上帝忠诚的普通人吗?”
为了让她平静下来,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我听别人提起过。”莱基太太谨慎地答道。
“你胡说八道,萨特思韦特。我也已经……呃……快五十五岁了。”
“举个例子好吗?”查尔斯爵士客气地提议道。
比阿特丽斯犹豫了。
“确实是的,爵士。他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受人尊敬的人。络腮胡,灰头发。有点驼背,身体发胖——这使他很担忧,真是这样。他还有一只发抖的手,但猜不透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跟我认识的许多人都不相同。他的眼睛有一点毛病,爵士,我想这是灯光刺伤的,特别是那种很强的灯光。我们不在场的时候,他戴眼镜,但他当班时就不戴。”
“贝克?”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好极了,莱基太太,我想你是非常聪明的人。”
当比阿特丽斯离开房间后,查尔斯爵士与萨特思韦特先生通过交换目光来交流各自的思想。
“这个,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先生。埃利斯先生走过来传达一个电话内容,巴塞罗缪爵士问他是否记清楚了名字,埃利斯先生说没有问题。当然他是很有礼貌地说这话的。接着,医生大笑起来说‘你是个好伙计,埃利斯。你是个完美无缺的管家。喂,比阿特丽斯,你认为呢?’我很惊慌,先生,主人家那样说话。不像是平时的口气……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的,先生。他像我们大家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早上起来就不见他了。当然,这就让警察注意到他了。”
比阿特丽斯抽着鼻子说:
“你知道秘密通道的情况吗,艾丽斯?”
“哦,是的。”查尔斯爵士安慰她道,“再简单的名字,在电话里都是说不清楚的。好啦,非常感谢你,比阿特丽斯。我们现在可以见艾丽斯了。”
“贝克先生曾经是巴塞罗缪爵士的管家,干了七年,先生。他多数时间是在伦敦,住在哈利大街。爵士,你会记得他的,对吗?”她询问查尔斯爵士。
“他拿着酒转了一圈,爵士。先上雪利酒。还有汤,然后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他还能做些什么呢,爵士?如果酒有什么东西,他就会毒死所有的人——或者说,会毒死喝酒的人。凡是主人吃过的,别的人也不会没有吃过,喝的是同样的葡萄酒,所有的先生都喝了葡萄酒,还有一些女士也喝过。”
“那么埃利斯呢?”
“他掉了一颗牙。”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大家看见他到来都很惊讶吗?”
莱基太太听到查尔斯爵士称赞的话,就昂起头来。
“我不能确切地说那是什么,爵士,总觉得有点问题……”
“让我们把希望寄托在艾丽斯身上。”
“当然可以,爵士。可是她们不会比我告诉你的多。”
“好吧,她不像是别的客人那种阶层的人,爵士。我知道,她是瞒不住的。”比阿特丽斯继续说。“她做的事情是一个真正的小姐不会做的。她探头探脑的,爵士,你知道我的意思吗?她探头探脑,四处打听。”
在比阿特丽斯木讷的脸颊上突然出现了笑容。查尔斯爵士像个小学生一般流露出恳求的神情。两个听众强烈地感受到的那种吸引力,也使她经受不住了。
“我没有看见。事实上,我敢肯定没有。”
“好的,我希望见见艾丽斯。”
“威尔斯小姐探头探脑,四处打听;戴克斯喝醉了酒;他太太无动于衷。还有什么吗?微不足道。”
“我看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那位太太感到不安。”
“哦,是的,先生。自然是这样,先生。”
“在悲剧发生的那天晚上。他的行为举止怎么样?”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显得有点书生气。
她本人不相信埃利斯先生与此案有任何关系。他很有绅士风度。警察却认为他是一个低劣的恶棍。艾丽斯肯定他不是那一类的人。
问到她对埃利斯的看法时,比阿特丽斯无可奉告。她很少见到他。他很糟糕,竟会逃跑,但她不相信他会伤害主人。有谁会那样干。
“你敢肯定医生在晚餐时,他吃过或喝过的东西中没什么是别人不曾用过的吗?”
“这是一个男人为姑娘失去理智的年龄——即使他过去没有风流韵事。”
她是个瘦高女人,双唇紧闭,一本正经,目光咄咄逼人。查尔斯爵士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将话题引到那个不幸的夜晚在别墅招待会发生的事情。他们每个人都非常难受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比阿特丽斯的言谈中流露出一阵兴奋。她对于悲剧事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古怪嗜好。
“萨克利夫小姐惊恐万状。她是个非常热心的女士。过去在这儿住过。我建议她喝一口白兰地,或一杯清茶,但是她不听,只是吃了几片阿斯匹林,说是她肯定睡不着觉了。第二天早晨我给她送茶点去时,她还在像小孩那样蒙头大睡。”
“人们都没有预料到小曼德斯先生会突然到来,是吗?”
“埃利斯先生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我不知道他的任何事情,因此不能回答关于他的任何问题。在贝克先生休假期间,有人从伦敦把他推荐到这儿,他对这里的情况很陌生。”
“也许你能形容一下他的相貌。”
“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有件事需要说说,他这个人冷漠傲慢。哦,可实在彬彬有礼,像个绅士,就像我刚说的那样。他一直为名门旺族干活,但是他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卧室里。而且他……这个,我真不知道怎样形容他……他是,这个……总有问题。”
“真有通道吗?”
莱基太太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相信,爵士,你能理解主人的死和所发生的一切对我的影响有多么大。这屋里屋外到处是警察,他们耸着鼻子瞅这瞅那。说来你不相信,甚至连垃圾箱他们都把鼻子伸进去闻闻。还要问各种问题!他们不应当老是问问题。啊,我这辈子居然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巴塞罗缪爵士是个一辈子安安静静的绅士,也同样遭此毒手。我和比阿特丽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对我们大家来说真是睛天霹雳。比阿特丽斯比我晚来两年。警察兄弟问了一些问题(他要是绅士,我就不会叫他为兄弟。我已经习惯与绅士们相处,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知道他们的一切),我叫他为兄弟,我说,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警督。”
“我听说有人问到秘密通道的事。”查尔斯爵士说。
“玛丽·利顿·戈尔夫人怎么样呢?”
“不是普通的,爵士。他不像我从前干活时遇见的那些管家。他安排工作与他们不同。”
“可以肯定地说,爵士,我说不出威尔斯小姐到底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艾丽斯是一个娴静的黑眼睛姑娘,三十岁了。她很愿意与他们交谈。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得一清二楚,他满面通红了……
“是的。是的,他真是太愚蠢了。你认为他是怎样离开这房子的?”
“哦,没有,爵士。我敢说,他不会知道有个通道。”
可是莱基太太却变得犹豫不决,含糊其辞起来。她不打算暴露仆人们在大厅里的流言蜚语,否则会损害她为人正直的品格。
她是一个肥胖的女人,穿着一件讲究的黑色长裙。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个不停。她认识查尔斯爵士,他们之间的谈话大多数时间由她一个人包揽了。
“如果不是巴宾顿的死,”查尔斯爵士等姑娘离开房间之后说道,“我们可以把她看成凶手。她是一个漂亮姑娘……她站在餐桌边听使唤……不,那不成。巴宾顿是被杀害的;托利从不注视漂亮的姑娘。他不是那样被干掉的。”
“埃利斯从来没有提起过通道的事吗?”
“真的,爵士,我不知道你想要我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说这个?”
“精彩的侦探故事怎么会逼真呢!”查尔斯爵士叹口气道,“故事中的罪犯,总是有某种显著的特征。”
“哦,没有,爵士。”
“当时传来消息,说主人死了,我们都惊呆了。我哭起来,硬是止不住。比阿特丽斯也一样。那些小女仆们好像很紧张,当然也很难过。埃利斯先生自然不像我们那样难受,他是新来的嘛。但他考虑周全,坚待要我和比阿特丽斯喝一小杯葡萄酒压压惊。你想想吧,整个晚上都是他……这个罪犯……”
“她吗?只急着要走。说她的生意要被耽误了。她是伦敦一家大的妇女缝纫店的剪裁师。这是埃利斯先生告诉我们的。”
“不,我不知道,先生。有个秘密通道倒挺好,可那不是让仆人知道的东西。要是姑娘们知道了。她们就会想,从那儿有条路可以溜出去。我的姑娘们出去从后门,进来也从后门,到了哪儿清清楚楚。”
“你知道通道是从哪儿进去的?”
“什么也没有,爵士,根本没有。她当然不会是……”
“大概是吧,先生,我自己可从来没看见过。”
“说说他的情况行吗?我是说医生。看上去他期望举办这次别墅招待会吗?他到底想了些什么呢?”
“艾丽斯,你认为到底是谁杀了你的主人?”
爵士点点头。
“他看起来很不满,先生,好像这是他生平没有碰见过的事,有点目瞪口呆了。”
“我知道,爵士。我很理解。那儿有比阿特丽斯,有艾丽斯。当然,她当时在桌边侍候。”
“啊,爵士,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那样干。我当时与他站在餐桌边听使唤,他不可能在主人的食品里放任何东西而不被我发现。”
“一点也不知道。警察好像整个晚上都在查看房子,他们也没有发现他逃走。这批警察就是这样,不过他们也是人嘛。跟我们一样,尽管他们制造紧张气氛,冲进绅士的家里,耸着鼻子东张西望。”
“确实少得可怜。”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
“我不知道,”查尔斯爵士继续说。“我们是否能问其他仆人几个问题?”
查尔斯爵士试图进一步弄清她的陈述,但比阿特丽斯仍然含糊其辞,只说威尔斯小姐探头探脑,四处打听。查尔斯爵士要求她举一个探头探脑的例子,比阿特丽斯却说不出来。她只是重复着威尔斯小姐老是打听跟她无关的事情。
“客人中有谁拿过他的东西吗?”
“我听说当晚他就失踪了?”
还不等他友善而又刺眼的目光射来,查尔斯爵士赶紧闭上双眼。
“戴克斯太太呢?”
查尔斯爵士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于是莱基太太继续说。
莱基太太眼睛一亮说了起来。
“一位非常好的夫人。”比阿特丽斯说,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我的姨奶奶在城堡为她父亲干过活儿。我经常听她说,那时玛丽夫人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现在她可能不再富有了,可一看就知道也是个大家闺秀,而且非常体贴人,从来不会让你感到麻烦,说话总是很中听。她女儿也是一个很好的小姐。当然,他们对巴塞罗缪爵士不太熟悉,但她们难过极了。”
“是的,是这样。”
“那是个怪名字,”比阿特丽斯磨蹭了一会儿才说,“德·拉什布里杰太太,好像是这名儿。”
“说下去,比阿特丽斯。”
“就是你对威尔斯小姐是怎么想的。你感觉她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莱基太太很尊重长者的话。楼房女仆比阿特丽斯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哦,他一直在干活,千真万确,爵士。什么事他都知道……还了解社会上的名人。”
“威尔斯小姐呢?”
“哦,没有,爵士,这些东西一概没有。”
“我知道。”萨特思韦特说。
“我不知道,先生。我简直不相信谁会那样干……我感到那必定是什么事故。”
“警察是那样问过。”
萨特思韦特先生又问道。
莱基太太找不到话说下去了,眼睛里闪动着愤怒的目光。
“有个园丁告诉过我。通道出口在林子里,那儿有一堆旧墙和倒塌的砖瓦乱石。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屋里有什么入口。”
九月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两人来到梅尔福特修道院的楼房和庭院,再没有比这儿更安静的地方了。修道院的一部分是十五世纪时修建的,后来经过重建,又增加了一幢侧楼。从这儿还看不见新的疗养院楼房和它的庭院。
“你问得真奇怪,爵士。可以说,我已经告诉了你,也没有告诉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最后,他们只好到此为止。
“呃,谢谢你,艾丽斯。”
“那么你对她是怎么想的呢?”查尔斯爵士问道,“说吧,比阿特丽斯,你是很通情达理的。”
“内容吗?爵士。哦,那是从疗养院打来的,是关于一个病人的事,说她已经到了疗养院,而且路上安然无恙。”
“他显得特别高兴,先生。整天都是笑逐颜开,好像想到什么笑话。我甚至听见他与埃利斯先生开玩笑。这是他从来都不会对贝克先生说的。他平常对仆人们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他倒很仁慈,但不跟仆人多说话。”
“他当时说了些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切地问道。
“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吗?”查尔斯爵士问道,“没有疤痕?没有受伤的手指?也没有胎记?”
“是的,爵士。我拿着托盘。埃利斯把酒杯放在上面。然后我端着它走出餐具室。当警察来检查的时候,大家都在那儿,装着葡萄酒的杯子都在餐桌上。警察并没有发现什么。”
“你是怀疑他……不是一个真的管家吧?”萨特思韦特先生提示道。
查尔斯爵士和萨特思韦特先生由厨娘莱基太太接待。
莱基太太停下来,喘了口气,让自己从她已经陷进去的滔滔不绝的谈话中解脱一会儿。“你们要查问屋里所有仆人的情况,‘查问’是我自个儿叫的名儿。她们都是些好姑娘,每一个人都好。不仅是多丽丝清早该做事的时候就起了床,我一个星期必须两次说这事儿。还有维基,她做事容易鲁莽。可是,在这儿,你别指望小姑娘们受过训练……眼下她们的父母也不会教她们什么,但都是些好姑娘。警察也不能让我说相反的话。‘是的’,我对他说,‘你不用指望我说她们的坏话。她们都是好姑娘,真的是这样至于问她们跟凶杀有什么关系嘛,我说问这样的问题本身就完全不怀好意。’”
“酒杯是从托盘里拿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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