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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玛丽夫人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推理

萨特恩韦特先生说:“你不喜欢小曼德斯,是吗,玛丽夫人?”
“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说,“坦白地说,我自己也不大喜欢做这样的事。我知道,这简直是一种老式的偏见,但是,干就干了吧。”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同样,我们不能让年轻小姐呆在家里缝衣服,在这个开明的时代里,还要为担心暴力犯罪而整天提心吊胆。”
“我为他感到难过。”玛丽夫人没有正面回答。
“蛋蛋非常任性。”她说,“一旦她要做一件事,她就会一心一意地扑在上面。你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喜欢她这个样子。你看,她又搀和到这件令人心烦的事里面去。这有失高贵啊。我知道,蛋蛋会嘲笑我这样说。”
他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端起德累斯顿瓷杯,呷了一口中国茶。他一边吃着小块三明治,一边聊起天来。在他上一次拜访时,他们谈起过两人都认识的许多朋友和熟人。今天的谈话,一开始也是同样的内容,只是步步深入。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他愿意倾听别人有些什么麻烦事,而不愿说起他个人碰到的麻烦。因此,他上次来拜访时,玛丽夫人自然而然地对他说起,她最担忧的事情是她女儿的前途。现在她又谈起这事儿,好像她在跟一个深交多年的好朋友谈心一样。
“我不感到意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看见有个人只为自己着想,没完没了地说大话,那么我就知道他身上隐藏着某种自卑感。”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蛋蛋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小东西,她胖得很匀称,像圆滚滚的小肉球。她常常会撑着爬起来,随后又滚倒在地上,就像一个鸡蛋似的。于是,我就给她取了这个可笑的小名儿。”
“你认为他会想些什么呢?由于你不太了解他,这样谈会有困难。”
“我想,巴塞罗缪爵土是一个聪明的精神病专家。”
他要做的事会不会像他想像的那样,能让大家取乐呢?或者,他这风趣的谈话方式隐藏着一个不露声色然而毫不动摇的目的?这个目的会有谁知道吗?
“真的吗?我简直没有想到。”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这些事说起来真令人厌恶,萨特思韦特先生,直到他患了肺炎死去,我才得到解脱……这不是说我不关心他……我爱他直到最后,但是,我对他已经不再有幻想。而且,我有了蛋蛋……”
“我相信他在同行中德高望重。”
“从来没有。”
玛丽夫人用小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睛。
“怎么样?”
“这些事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我的家人不要我嫁给罗纳德。他出身高贵,可是名声很坏,我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是一个坏蛋,我不相信。有了我,他会洗心革面……”
“对不起。我说得太学究气了。”
她不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不是一朵玫瑰,而是质朴、有魅力的紫罗兰,暗藏着自己的清香……
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知道,他父亲没有跟他的母亲结过婚……”
“那么,将要解剖尸体了?”玛丽夫人战栗了。“对于可怜的巴宾顿太太来说,这太可怕了。对于任何女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听见玛丽夫人说话时那种沮丧的声调,萨特思韦特先生笑了。他沉思着:
在回家的路上,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思索那句话。
他的思绪在慢慢地搜索着年轻时自己使用过的语言。
“谢谢你。蛋蛋小姐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可笑。”
她叹了一口气。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小曼德斯对此如何回答?”
她打了个寒噤。萨特思韦特先生以一种近乎感伤的目光看着她。他喜欢她那优雅的身段,她的美人肩,她的眼睛里那种柔和的褐色,还有她那不加修饰的自然美。
“人的思想是一种最神秘的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地说,“然而,我们要千方百计地去了解它,除了严重的癫狂病患者,某些人的本性中缺乏我要向你描述的刹车装置。如果我们说‘我恨某某人,我希望他死掉’,这些话一经说出,那种念头就会从我们的大脑中掠过,这时,刹车装置就会自动起作用。但是,有些人有了杀人的念头,这种恶魔般的欲望就会保存下来。他们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一心只希望头脑中形成的这种念头立即得到实现。”
“检查尸体之后,我们就能确切地知道真相。”
“巴塞罗缪·斯特兰奇认为他怎么样?提起过他吗”
接下来,玛丽夫人谈到她自己的生活,她的不太幸福的婚姻。
“谈谈奥利弗·曼德斯吧。”他说,“这个小伙子挺让我感兴趣。”
说着,她脸色发红。她的褐色眼睛温柔而纯朴,充满了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孩子般期盼的目光。
“因为……因为他不善良……而且……”
“你最好叫她蛋蛋。”玛丽夫人笑道。
“最近几年我读过的一些书给予我很大的安慰。都是些心理学方面的书,作者表明,在许多方面,人是不能自助的,就像一个绞缠的纽结。有时候,在那些最有教养的家庭中,你会发现这种纽结。罗纳德小时候在学校里偷人家的钱,可他并不需要这些钱。现在我才意识到,他已经不能自拔……他,生下来就带着一个纽结……”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
“奥利弗对基督教进行了相当恶意的攻击。巴宾顿先生对他非常有耐心,而且也很客气。这反而使奥利弗变本加厉,他说:‘只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结过婚,你们所有信教的人就蔑视我。我想,你们会把我叫作‘罪恶之子’。我崇敬那些对自己个人的信念充满勇气的人,崇敬他们对伪君子和牧师们的思想不屑一顾的精神。’巴宾顿先生没有回答,奥利弗继续说道:‘你无法回答。正是教会中心主义和迷信将整个世界抛进了混乱之中。我要将全世界所有的教堂扫荡干净。’巴宾顿先生笑着说:‘也包括牧师吧?’我想他的微笑激怒了奥利弗,他感到他的话没有被认真对待。他接着说,‘我恨教会所代表的一切:自命不凡,四平八稳,虚假伪善。我说,要铲除只会说假话的这个群体!’巴宾顿先生又笑了。他笑得十分甜蜜。他说:‘我亲爱的孩子,假如你要扫除已经建起来,或者计划要建起来的所有教堂,那么你就只能找上帝算账了。’”
“自卑这东西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比如,奥利弗显然就有自卑感。很多犯罪都跟它息息相关,这是一种伸张人格尊严的欲望。”
萨特思韦特先生与查尔斯爵士来到了鸦巢屋。正当房主人查尔斯和蛋蛋·利顿·戈尔拜访巴宾顿太太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正在和玛丽夫人品茶。
他向她谈到“那姑娘”,她有多漂亮,他们如何一起去伦敦西郊的基尤国家植物园观看圆叶风铃草。就在那一天,他准备向她求婚。他想像她会如何来回报他的恋情。然后,他们站在一起凝视着风铃草,她向他吐露真情……终于,他明白她爱的是别人。因此,他埋藏起胸中翻腾的情思,充当起一个忠实朋友的角色。
“我不喜欢去想谋杀的事情,”玛丽夫人说,“我做梦都不会,绝不会想到要卷进这样的事情里去。那太可怕了。”她发抖了:“多么可怜的巴塞罗缪爵土。”
“但是你不会喜欢他娶蛋蛋。”
“我想,他和住在牧师住宅里的人们后来就不大见面了。事实上,有一天奥利弗对待巴宾顿先生相当粗鲁,就在这儿,在我的家里,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
“不知道她是否有丝毫察觉,蛋蛋姑娘沉溺于犯罪侦查,实际是那个古老而又古老的游戏的不折不扣的变种——即女性追求男性。她不会想到的,如果想到了,她会毛骨悚然。”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接着他恢复了刚才的脾气和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
“哦,不。”
也许,这不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浪漫故事,但在玛丽夫人装饰着褪色印花布和蛋壳似的中国瓷器的会客厅里,在这种气氛之下,这故事听起来却很美好。
“人总是孤陋寡闻。等她知道多一点的时候,又太晚了”
“这并不是我长大以后才相信的道理,”她抱歉地说,“我受的教育使我懂得,人人都知道是与非的区别。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经常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没有,确实没有。”
“没有。”
“记得他说,他发现小曼德斯是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他说小曼德斯使他想起他当时在疗养院治疗的一个病人。我说,奥利弗看起来身体健壮,他说:‘是的,他的健康没问题,但是他很危险。’”
“这似乎很奇怪。”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年轻人太缺乏对自己的约束。这事常常使我不高兴。”
“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可能对那位教区牧师怀有忌妒之心?”
“没有。”
“非常融洽。他们互敬互爱,与孩子们和睦相处。当然,他们景况不好。巴宾顿先生患了风湿关节炎,这是他们家惟一的麻烦。”
“确实是这样。他们是……过去是我们的好朋友。”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往事。
“在我们这儿,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否则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曼德斯老太太,就是奥利弗的祖母,住在邓博因市普利茅斯路一幢相当大的楼房里。她丈夫是这里的一个律师。儿子进了城里一家公司,在那儿干得很好,是个相当有钱的人。女儿模样很漂亮,但是跟一个已婚的男人打得火热。她曾经狠狠地骂过她一顿。然而,由于流言蜚语太甚,他们终于双双出走。这个男人的妻子没有跟他离婚。奥利弗出生不久,他母亲就死了。一个住在伦敦的叔叔抚养他。叔叔和婶婶没有自己的孩子。这男孩一段时间跟他们住,一段时间又跟奶奶住。他常常来这儿过暑假。”
“听起来真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玛丽夫人喃喃地说。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他向你说起过有关巴宾顿的死吗?”
“我喜欢他。”玛丽夫人说。
“我那时是一个傻姑娘——女孩子总是很傻,萨特思韦特先生。她们太自信,自以为什么事情都很清楚。人们写了很多,也谈了很多‘女人的本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根本不是在忠告女孩子们要提防某一类男人。我是说,她们心中毫无提防的念头。父母警告她们,但是无济于事,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叫人生畏。如果有人告诉一个姑娘说,某某人是个坏男人,那么这话对于她反而会有某种吸引力,她马上会认为,她的爱情将会改造他。”
“我想,”玛丽夫人说,“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太深奥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别人的遭遇时总是聚精会神。现在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以表示他的同情。
“他们俩相处很好吗?”
“蛋蛋是个感情冲动的人。一旦她下决心做某件事情,无论什么也不能制止她。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讨厌她搀和到你们这件事当中去,但是她不听我的劝。”
萨特思韦特点点头。
“他说,‘恐怕我说的这些话是很不中听的,而且,你们这一代人也是很难领悟的。’”
“我想他很聪明。”玛丽夫人说,“当然,他处境困难。”
“是这样。但后来呢?在他长大以后怎么样?”
“因为他身上有问题,但是,我还不理解。只感到有些冷酷的东西……”
“蛋蛋说,巴宾顿先生也是被毒死的。你认为这是真的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或许,这只是蛋蛋各种各样的推断之一。”
“他也从未提到过有这样的人?”
玛丽夫人喜欢萨特思韦特先生。她气质高雅,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人。
巴塞罗缪爵士打算要让他的客人大吃一惊的东西是什么?
“我总是为他感到难受,现在也是这样。我认为他那种过分的狂妄自大的作风完全是装出来的。”
她的脸红了。看见萨特思韦特先生询问的目光,她继续回答说:
“不,不,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缺乏约束是件好事,有益于身心健康嘛,我猜你想到的是……呕……蛋蛋小姐。”
“这个……”玛丽夫人犹豫了一会儿,“他们相处得不是很和谐。巴宾顿一家对奥利弗不太满意。一到假期,他常常去牧师住宅与巴宾顿家的男孩们玩耍,只是他们之间相处也不太好。奥利弗确实是一个有名气的男孩。他吹嘘自己如何有钱,带到学校的食品如何丰盛,以及他在伦敦的种种逸闻趣事。但孩子们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我想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一年以前。那时他过来跟查尔斯爵士一起度周末。第二次就是在可怜的巴宾顿先生死去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收到他的请柬时,我很惊讶。不过,我想蛋蛋一定会喜欢去,就接受了邀请。她没有很多开心的事,可怜的孩子。她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像什么都不会引起她的兴趣,我想,这种大型的家庭招待会,兴许会让她开心起来。”
“看来他情绪很好,甚至常常因为某件事发笑,自己也开开玩笑。那晚宴会时他告诉我,他要让我大吃一惊。”
“你过去不太了解他吧!”萨特思韦特冒昧地说。
“具体地说,这是为什么?”
“罗纳德是一个能使人神魂颠倒的男人。我父亲对他的评价恰如其分。我很快也看穿了他。这里说的都是老实话,但是他伤透了我的心,是的,他伤透了我的心。我时时都在:提心吊胆,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你跟巴宾顿一家关系相当密切,玛丽夫人,是吗?”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现在,他自己也在向玛丽夫人谈起他的恋爱故事——他曾经有过的惟一的爱情。用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爱情。然而,对于萨特思韦特先生来说,他的爱情是多么甜蜜。
“奥利弗·曼德斯与牧师关系如何?”
萨特思韦特先生轻轻地点点头。
他清楚地记得青年时代发生的往事。
“我们都不喜欢她,利顿·戈尔小姐,你说得很对。当然她很聪明,做生意很有头脑,不像社会上从事服装制作行业的那些太太。她们就是因为亲朋好友买衣服不付钱,因此一个个破产。虽然她做生意还是够公平的了,但她有一副铁石心肠,而且品味很高。她知道行情,善于让人们去买下适合的服装。”
一旦这种愉快的关系建立起来,蛋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谈话引入她想了解的问题。
多丽丝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会意的目光。
“我常常想,”蛋蛋说,“戴克斯太太就像一个讨厌的猫,你说像吗?”
蛋蛋·利顿·戈尔坐在时髦的沙发上,这种设计让人隐约想起牙科病人的椅子。她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像蛇一样摇摇摆摆地从她面前走过,她们的脸庞一个个妩媚动人却表情厌倦。蛋蛋最关心的是要竭力表现得落落大方,似乎买一件衣服花五六十英镑只不过是区区小数。
越来越多的姑娘穿着长裙从蛋蛋身边成群结队地走过,在技术性洽谈间歇时,蛋蛋开始引人其他话题。
“很难选定一件满意的,”蛋蛋姑娘说着,开始变得自信起单色书来。“您瞧,我以前从来都买不起衣服,我们那时穷困潦倒。我记得您在鸦巢屋那天晚上简直漂亮极了。当时我想:‘我现在有钱花了,就要去戴克斯太太那儿,请她参谋参谋。’那天晚上我真的很羡慕您。”
“我想她肯定会的。”
“你干得太漂亮了,利顿·戈尔小姐。太太以为你打算买一大堆衣服哩。”
“我想她挣了一大笔钱?”
“你看起来性格也很好。”蛋蛋说,“所以我才来请你帮个忙。你愿跟我到伯克利广场或者里兹广场去吃午饭吗?我会把情况告诉你。”
她在所谓用于写文章的笔记上,拦腰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写道:
“不是我在饶舌,制造流言吧。”
“你看,你喜欢这件吗?肩上打了个结,有点儿滑稽,你说是吗?腰围过细。我不该做成红丹色,而应该选用一种新色调——西班牙黄,太迷人了,就像芥末的颜色,还带有一点辣椒红。你喜欢这种家常酒的颜色吗?真糟糕,是吗?太露,也太怪诞吧。现在选衣服一定不要太认真了。”
多丽丝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在哪儿遇见过您。”蛋蛋说,“但不是在康沃尔,我想那是在一个叫吉灵的地方。”
“亲爱的,说出来太刺激了!剪裁给我莫大的好处。各种各样可怕的女人来我这订制礼服,其目的是要引起轰动。这种名模帕托的时装对你来说是太完美了。看看那些绝妙的榴边装饰吧,它们使这一套衣服叫人爱不释手。充满青春活力,而又不会让人厌倦。是的,可怜的巴塞罗缪爵士的死,在我看来是上帝的安排,有某种偶然的机会,你瞧,我就可能杀死他。奇胖无比的女人走过来公然朝我瞪眼。太刺激了。然后,你瞧……”
“看来所得不多。”蛋蛋自言自语地说,“谋杀巴塞罗缪爵士有了某种可能的动机,但太缺乏根据。波洛大概有本事查出来,我可不行。”
“我自己倒毫无本色可言。”蛋蛋毫不客气地想道,“从头到脚都经过了修饰。”
“再见,非常感谢你能来这儿。”
“我想,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你再没去过鸦巢屋吧?”她说。
多丽丝看看手表,叫了一声。
“我的宝贝,你太迷人了。我非常喜欢打扮年轻姑娘,女孩子不应当让人看起来太本色,这非常重要,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可以想像,他是一代精英。”戴克斯太太说。
犹豫了一会儿,多丽丝·西姆斯同意了。她很好奇,而且希望吃一顿好饭。
两人刚刚上座订了菜,蛋蛋就直接了当地说起话来。
这姑娘吃惊地转过身去。
“我吗?遇见那个可爱的老牧师吗?记不起来了……”
“好吧,姑娘们流传着许多闲话。那是关于一个年轻小伙子的。他很有钱,也很温柔。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不完全是温和,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太太一直在为他的事车前马后地奔波,他自己也是办事认真周到,他做一切都会温柔体贴。但后来,突然有人吩咐他去航海旅行。”
多丽丝·西姆斯小姐匆匆出门,走上布鲁顿大街,并朝伯克利广场的方向走去,她一到那儿,身后就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她满怀信心地继续说道:
“是的,医生,哈利大街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正是在约克郡被杀的那个医生。人家说是被毒死的。”
戴克斯太太像平常那样矫揉造作,故意卖弄自己,就像蛋蛋正在表现的那样。
“他是一个怪物。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他是个坏蛋。不是因为我们经常看见他的许多毛病才这样说,但是我相信她是很爱他的,只是姑娘们都不同意我的看法。当然,有人还说过许多难听的话。”
“你个性很突出,”戴克斯太太继续说道,“你不能穿任何普通的服装。你的衣服一定要简洁、透明——就是要隐约可见,你懂吗?买几件好吗?”
“她一直非常冷酷,而且脾气很坏!当她让我们下班时,我们当中谁也不敢走近她。人家说,她丈夫怕她怕得要死,这毫不奇怪。”
多丽丝格格地笑起来。
“我想买四套晚礼服,几件平时穿的衣服,一两套运动装,就是这一类东西。”
“这是很自然的事。”蛋蛋说,“女孩子的玩笑嘛,我很理解。你知道,说戴克斯太太是个凶手,这也完全是我的想法……太冷酷了,毫无悔恨之心。”
多丽丝看来有点儿失望,但是她表现得非常友好,她开诚布公地谈了她的工作时间,工资待遇,她这个职业的利弊,蛋蛋在一个小笔记本上记录了重要的东西。
她一直走到伯克利广场,然后又慢慢往回走。一点整,她来到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将鼻子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陈列的中国工艺品。
“以前你是否在哪儿遇见过他?”
“当然不是。”蛋蛋说,“你继续说吧。”
“我鼓起勇气,冒冒失失地跑到安布罗赛恩公司,假装要买许多时装。事实上,我买衣服的钱只剩几英镑了,而且还要维持到圣诞节。我想,要是戴克斯太太知道的话,她一定会气得发疯。”
“我的姑奶奶,你看不到了。”蛋蛋付账时心里这样想着。
“是吗?”戴克斯太太的眼睛显得很迷茫。“不,在马塞拉……小小的丑闻正是我需要的……模特儿詹尼的款式……模仿的就是穿蓝色礼服的名模帕托。”
戴克斯太太的神态变得更甜蜜,幸运的是,她还不知道,当时蛋蛋的银行存折上,只剩下五英镑十二先令,而且她这点余款要维持到十二月份。
“当然不是,往下说吧,你说你听见了……”
“她丈夫怎么样呢?”
“你是安布罗赛恩公司的时装模特儿,是吗?我今天上午被你吸引住了。如果我说,你是我所见过最完美的模特,希望你不要生气。”
“恐怕她要失望了。”蛋蛋姑娘说。
她的话由于一个身材高大的美国女人的出现而中断,她显然是一个有钱的主顾。
“举个例子吧。”蛋蛋要求道。
“打扰你了。”蛋蛋说,“我能不能跟你谈一会儿?”
“啊,天啦!我得赶紧走,我迟到了。”
“谁吩咐他?一个医生吗?”
“没有,亲爱的。我不能去,太叫人受不了。不管怎么说,我总认为康沃尔郡是一个充满艺术氛围的地方,我简直不能忍受艺术家的表现,他们的体型总是那么奇特。”
“你实在太好了。”她说,“我对这份工作一无所知。对我来说,一切都是新的。你知道,我财运不佳。这份小小的新闻工作,会对我的生活大有改观。”
“您真好,女士。”她说。
“辛西姬·戴克斯:被认为经济拮据,被描述为‘脾气很坏’,认为她与一富有青年过从甚密,后巴塞罗缪·斯特兰奇吩咐该青年航海旅行,提到吉灵和与巴宾顿相识一事时,未见反应。”
美国女人在向她解释自己的要求,听口气,她要买的东西十分复杂,价格昂贵。这时蛋蛋趁人不注意时悄悄溜走。临行前她告诉接替戴克斯太太的年轻小姐说,她需要考虑考虑再作决定。
安布罗赛恩公司的商品陈列室布置得纯净淡雅,墙壁涂成灰暗的米白色,厚绒毛地毯也清淡得近于无色,室内的装饰品也同样简洁淡雅。镀铬的货架闪闪发光,有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几何图案设计,呈耀眼的蓝色和柠檬色。这是时下最新潮的、最年轻的装璜设计师西德尼·桑福德先生的杰作。
多丽丝又格格地大笑起来。她喜欢这顿午餐,而且她感到自己引起了蛋蛋的羡慕。
“现在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确实是这样。”
“我很乐意。再见吧,利顿·戈尔小姐。我希望你这篇文章取得成功,我会找来看的。”
当蛋蛋走在布鲁顿大街上时,她看了看手表。时间已是一点差二十分,过一会儿,她就要执行第二个计划了。
“是这个名字。太太参加了这次别墅招待会。你知道,我们女孩子聚在一起,当时还在一边说话一边笑。晤,我说,假若是太太干的——那就是出于报复。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
她可能是个社交界的年轻小姐,”她暗自思忖,“但她自然纯真,一点儿也不造作。”
“你听她说过巴宾顿这个人吗?或者说起过肯特郡的吉灵这个地方吗?”
“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
“难道巴塞罗缪爵土被毒死,”蛋蛋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她想引入正题。
“实在让人惊讶,对吧?”蛋蛋说,“老巴宾顿先生也是一个名流。”
“既然你问我,我就直说。这公司离魁尔大街不远。有一个犹太绅士来看太太,谈了一两件重要的事。我相信,她一直在借款使公司运转,一心想让生意兴隆起来。于是她陷得很深。真的,利顿·戈尔小姐,有时她的神色很可怕。她已经绝望了,要是她不化妆,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我不相信她每天会睡好觉。”
“我希望你保守秘密。”她说,“你瞧,我找了份工作,只要记录女人的各种职业,我希望你告诉我有关服装制作业的一切情况。”
“我干得不错吧?”蛋蛋问道,“我看起来像有钱人吗?”
“唉,我不喜欢重复别人的话。我自己也不是那种饶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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