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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管家的卧室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推理

他们继续检查屋子。没有信函,没有文书,只有一张有玉米烹调方法的剪报,和一段关于公爵女儿即将举行婚礼报道。
这位阿里斯蒂德·杜瓦尔傲慢地挥挥手要警察赶快走开。查尔斯急于要忘掉刚才的狼狈相,于是又精神焕发地投入他现在的角色。
“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小路转向一边,朝疗养院方向走去。
“让我来办这件事。”他说。
“毫无疑问,”查尔斯爵士说,“我们必须发现其中的奥妙。刚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那个电话可能是某种密码信息——听起来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普通事,其意义却完全不同。如果托利当时查问巴宾顿的死,那么这个电话可能跟这样的查询有关系。打个比方吧,他雇了一个私人侦探去调查。他告诉侦探说,一旦对悬案调查有据,就打电话来,但要使用特殊用语,不能给接电话的人透露有关真相的任何信息。这才可以解释他感到兴高采烈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问埃利斯是否弄准了名字——他自己显然知道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事实上,人们在获得梦寐以求的东西时,在情绪上就会有些失常。”
“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换一套普普通通的衣服。”
有一个事实很清楚,用具袋不见了。埃利斯似乎是钻到袋子里逃掉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向查尔斯爵士指出,那是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事实。
萨特思韦特先生惊讶地瞅着他,对方紧皱眉头。
“怎么弄清楚?”
是的,就是在那个地方出事的,墙己经撞塌了。骑摩托车的是个年轻绅士。不,他没有看见事故发生,但他听见了响声,然后跑出来观看。那年轻绅士站在那儿——就在你们另外那个先生现在站的地方,他好像没有受伤,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车子,以及乱七八糟的现场。后来他问这地方叫什么。当他听说这是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的房子,他说“真是好运。”然后,他径直走上楼房,他看起来是位非常冷静的年轻绅士,只是很疲倦。问到他怎么会出这种事故呢?门房看守说不出来,但是他认为往往事与愿违。
“哦,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护士长红着脸把头昂起来,“多么杰出的人——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更好些。谋杀!我说,有谁胆敢谋杀斯特兰奇爵士,真是不可思议。是那个丑陋的管家。我希望警察抓住他。不是无缘无故谋杀,就是事出有因。”
查尔斯爵士大笑起来。
初看时,埃利斯的卧室似乎没有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放在抽屉里和挂在柜子里的衣服,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它们裁剪考究,配有各种制衣店的商标。在各种场合人家送给他的旧衣服也整整齐齐地放着,内衣裤都摆在同一格柜子里,靴子全部擦得锃亮,依次放在鞋箱里。
“这确实很奇怪。”查尔斯爵士说道,他也在迷惑不解地注视着出事的现场。
“他来这儿以后,要是没有写过信,就不会用过吸墨纸。”萨特思韦特先生判断说,“这是一种老式吸墨纸。啊,你瞧。”他得意洋洋地指着皱纸中间勉强可辨的“L·贝克”几个字。
护士长笑了,以为是件琐事。“不能通信,不许有让她激动的来客……”
“我想不是的,查尔斯爵士。至少医生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最近刚从西印度群岛来到这儿——我告诉你事情确实很有趣。对仆人来说,那是一个难记的名字,这儿的客厅女仆很笨。她走过来对我说,维希特因吉太太已经到了。当然我知道拉什布里杰听起来像维希特因吉——很凑巧,她是从西印度群岛来的。”
两人离开时怀着一种焦虑的心情。他们想当侦探的热情暂时冷却了许多。
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是相当严重的神经崩溃,记忆丧失,严重的神经衰弱。哦,我们严格控制她的时间。”
“毫无意义。”查尔斯爵士强调说,“我很了解托利……你更了解他……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他从来不会那样开玩笑。除非——呃,除非那时候由于某种原因,他表现反常。你说得对,萨特思韦特,那是一个疑点。那么,它给我们提供了什么线索呢?”
为报复与护士长交谈中萨特思韦特先生被迫保持沉默的尴尬,他对奥利弗·曼德斯发生的事故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反复盘问那个反应迟钝的中年门房看守。
“他还在那边。”
“哦,一个经常写信的人……”
“巴塞罗缪非常清楚这个地方。”查尔斯爵士说。
萨特思韦特点头说道:
“对了!她现在住这儿吗?”
查尔斯爵士解释说他刚从国外回来,听到朋友的死讯十分震惊,听说还是个悬案他惶恐不安,于是登门拜访,想尽可能多了解些详细情况。护士长用一种感人肺腑的语气说巴塞罗缪爵士去世造成了巨大损失,称赞他作为医生的高明医术。而查尔斯爵士表明他急于想知道疗养院发生的一切情况。护士长解释说巴塞罗缪爵士有两个同伴,两人都是医生,其中之一就住在疗养院里。
“哦,我想我们应当去弄清楚。”
也许他们心里在想,案情不像在书中安排的那么好。
护士长走来了。她是个高个的中年妇女,有一张聪慧的脸,举止精明能干。她很熟悉查尔斯爵士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已故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的一个朋友。
他们四处检查地板,掀开地毯,查看床底,什么也没有发现,只看见在壁炉旁边溅了一些墨水。卧室简陋得令人失望。
“我们去检查检查埃利斯的卧室怎么样?”萨特思韦特问道,心里还津津有味地想着查尔斯爵士脸红脖子粗的傻相。
查尔斯爵士慢吞吞地答道:
他看着平坦的大路。没有弯道,没有危险的十字路口,没有什么能造成一辆摩托车突然撞在十英尺高的墙上。是的,一次奇怪的事故。
“他要是罪犯就不会写。”
他们还与其他仆人谈了几句。出于对莱基太太和比阿特丽斯·丘奇的敬畏,这些年轻的姑娘看起来心惊胆颤。可是从她们口中却没有掏出一点新的东西。
“如果我们对巴宾顿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他必定是无罪的。”
“是的,他的手术都非常成功。”
“是的。有的东西……鬼才知道,我记不清楚了。”
“怎么了?说下去吧,兄弟。有何用处?”
“哦。太可笑了。我一定是把她跟别的什么人弄混淆了。这是医生非常感兴趣的病例吗?”
“你在想些什么。萨特思韦特?”查尔斯爵士好奇地问道。
“她会感到莫名其妙。”
“警察……”
“警察已经彻彻底底搜查过那间屋子了。”
“你认为根本没有德·拉什布里杰太太这样一个人?”
查尔斯爵士沮丧地摇摇头。他们离开疗养院,在路上转了一圈,来到汽车等待他们的地方。
“对,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将信将疑地说。
“现在我们可以跑到疗养院去问问护士长。”
“是不是在我们询问仆人时产生的想法?是哪一个仆人?”
“查尔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使你印象深刻的吗?我指的是我们访问的这个地方有什么使你印象深刻的?”
“可以说,埃利斯完全没有使用过它们。”
“我看她病情很严重,对吗?”
“让我想想,我是否听见过托利——巴塞罗缪爵士说起过她?她是他的病人,也是朋友,对吗?”
“喂,萨特思韦特,”当他们漫步穿过花园时,查尔斯爵士问道,“有什么使你印象深刻的吗?到底有什么?”
“使我印象最深的是,巴塞罗缪爵士与管家打趣的那种的方式——仆人告诉我们的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也许有什么意义。”
“这些事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好啦,谢谢你,护士长,很高兴和你谈谈。我知道托利很关心你。他经常提起你。”查尔斯爵士用谎话来结束这次交谈。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道,他不打算急于回答问题,特别是当他感到有什么使他印象深刻的东西时,他更不会说。承认整个侦查过程是白费功夫,这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主意。仆人们的证词一个接一个地掠过他的脑际——有用信息少得可怜。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把话说完。他要说的是,如果埃利斯是一个职业罪犯,被巴塞罗缪察觉了,于是就把他给杀了,其结果,整个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正在这时,他想起巴塞罗缪爵士曾经是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的好友,对于查尔斯暴露出的麻木感情,他感到震惊。
“是的。”
“那是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是的。还有……”
“怎么样?”查尔斯爵士再一次不耐烦地问。
他们走近了疗养院。那是一幢高大的白色楼房。有一个篱将它跟公园隔开。他们穿过一道大门,摁了前门的门铃,要求见护士长。
“确实如此。但我们的判断如果正确的话,电话的内容里必定有某种含义。”
不等回答,他拿起话筒就向司机发出命令。小车减速并停了下来。司机开始倒车,找一个方便的停车道。一会儿之后,他们沿着大路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你是说德·拉什布里杰太太吗?”
在一张边桌上有一小叠吸墨纸,一瓶廉价的墨水,没有笔。查尔斯将吸墨纸拿到镜子前,看不出什么。有一张反复使用过的吸墨纸,己经皱皱巴巴的,墨迹已很陈旧。
“对。所以奇怪的是……看起来很相似。尽管那是很荒唐的,好像他根本没有出走……简直是胡闹。”
“只有一件事……”他说着又停了下来。
两人钻进小车,开走了。
“什么也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情愿地承认道,“但是,我想我们从剪报的事可以有理由假设,埃利斯患有鸡眼。”
“这是一次奇怪的事故。”萨恃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忙于他的思索,德·拉什布里杰确有其人——查尔斯的分析是错误的,那不是什么密码信息。但是,那个女人本身有什么问题呢?也许她是一个见证人?或者她只是一个使巴塞罗缪·斯特兰奇欣喜若狂的有趣的病例?或许,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观察过很多次,五十五岁的年纪坠人爱河,会完全改变一个男人的性格。爱情可能使一向冷漠的他,变成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警察都是些木头人,”他气势汹汹地说,“他们在埃利斯的房间里搜些什么呢?是找他犯罪的证据。可我们要找的是他无罪的证据——大不相同。”
“没有呀,”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没想什么。”
“记不起来了——只是有时我对自己说,那件事真奇怪?”
“这真是怪事,不是吗?”查尔斯爵士慢慢地说道。
“我己经想起来了,”查尔斯爵士说,“使我印象深刻的奇怪事情,就是管家卧室地板上的墨水痕迹。”
“实在……实在可笑。她丈夫也在这儿吗?”
“健忘症的病例是相当普遍的,这种病例有各式各样的类型,很少有两个病例相同的。”
“大多数是神经方面的疾病,对吗?”
“好极了,好极了。我正要提这个建议。”
“电话说,一个叫德·拉什布里杰的女人被送到疗养院。”他这样说是要显示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完全相信埃利斯是无罪的吗?”
护士长让人宽慰地笑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拿起一只靴子喃喃地说,“有几双是这样。有九双。”但由于现场没有发现脚印,那就使侦破无从进展。
“这使我想起我在蒙特卡洛遇见的一个人,他跟你们这儿有些联系。我忘了他的名字。好奇怪的名字——拉什布里杰。对,拉什布里杰……大概是这样。”
“好吧。”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口说,然而,他很清楚,查尔爵士的问题只是一种花言巧语,他并不想听萨特思韦特生的意见,而急于炫耀他自己的看法。
查尔斯爵士此刻也正在总结。威尔斯小姐探头探脑,四处打听;萨克利夫小姐一直坐卧不安;戴克斯太太无动于衷;戴克斯船长喝醉了酒。有用线索几乎不存在。只有弗雷迪·戴克斯船长沉溺于酒显示了他的良知已经消失。弗雷迪·戴克斯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这一点萨特思韦特先生是清楚的。
“现在你还记不起那是什么吗?”
演员抓住了改变话题的机会。
“也许你说对了,不会写的……一定有什么蹊跷使得他逃跑……我们要证明的是,他并没有谋杀托利。”
他们要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小车在门房那儿接他们。
查尔斯爵士做了一个鬼脸。
“我告诉你,我记不清楚了。我越想越记不起来……如果让我独自一人,也许它会回到我的记忆中。”
“这看来是一个颇有根据的判断。可这个——对我们有何用?”
“萨特思韦特,”他说,“我们回去好吗?”
最后,他们只得离开了。
“萨特思韦特,你记得在事件发生之前,埃利斯给托利转达一个电话留言吗?就是这个电话留言,使他突然变得兴高采烈,这是平常没有出现过的。对此,我可以很好地进行推断。你可能还记得我问过那女仆电话留言的内容。”
查尔斯爵士探过身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哦,是的,但是她恐怕不能见你们。她现在正在进行非常严格的疗养。”
“我怎么解释呢?有的东西……当时一下子让我感到不对头。不像是真的……只是我那时没有时间考虑,只好放到一边,保存在脑子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别人的遭遇时总是聚精会神。现在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以表示他的同情。
“这些事说起来真令人厌恶,萨特思韦特先生,直到他患了肺炎死去,我才得到解脱……这不是说我不关心他……我爱他直到最后,但是,我对他已经不再有幻想。而且,我有了蛋蛋……”
“我不喜欢去想谋杀的事情,”玛丽夫人说,“我做梦都不会,绝不会想到要卷进这样的事情里去。那太可怕了。”她发抖了:“多么可怜的巴塞罗缪爵土。”
他要做的事会不会像他想像的那样,能让大家取乐呢?或者,他这风趣的谈话方式隐藏着一个不露声色然而毫不动摇的目的?这个目的会有谁知道吗?
“奥利弗·曼德斯与牧师关系如何?”
“看来他情绪很好,甚至常常因为某件事发笑,自己也开开玩笑。那晚宴会时他告诉我,他要让我大吃一惊。”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往事。
“我想他很聪明。”玛丽夫人说,“当然,他处境困难。”
也许,这不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浪漫故事,但在玛丽夫人装饰着褪色印花布和蛋壳似的中国瓷器的会客厅里,在这种气氛之下,这故事听起来却很美好。
“我不感到意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看见有个人只为自己着想,没完没了地说大话,那么我就知道他身上隐藏着某种自卑感。”
“那么,将要解剖尸体了?”玛丽夫人战栗了。“对于可怜的巴宾顿太太来说,这太可怕了。对于任何女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检查尸体之后,我们就能确切地知道真相。”
“我想,”玛丽夫人说,“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太深奥了。”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年轻人太缺乏对自己的约束。这事常常使我不高兴。”
“从来没有。”
他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谢谢你。蛋蛋小姐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可笑。”
她打了个寒噤。萨特思韦特先生以一种近乎感伤的目光看着她。他喜欢她那优雅的身段,她的美人肩,她的眼睛里那种柔和的褐色,还有她那不加修饰的自然美。
“但是你不会喜欢他娶蛋蛋。”
她的脸红了。看见萨特思韦特先生询问的目光,她继续回答说:
“你认为他会想些什么呢?由于你不太了解他,这样谈会有困难。”
“他说,‘恐怕我说的这些话是很不中听的,而且,你们这一代人也是很难领悟的。’”
“奥利弗对基督教进行了相当恶意的攻击。巴宾顿先生对他非常有耐心,而且也很客气。这反而使奥利弗变本加厉,他说:‘只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结过婚,你们所有信教的人就蔑视我。我想,你们会把我叫作‘罪恶之子’。我崇敬那些对自己个人的信念充满勇气的人,崇敬他们对伪君子和牧师们的思想不屑一顾的精神。’巴宾顿先生没有回答,奥利弗继续说道:‘你无法回答。正是教会中心主义和迷信将整个世界抛进了混乱之中。我要将全世界所有的教堂扫荡干净。’巴宾顿先生笑着说:‘也包括牧师吧?’我想他的微笑激怒了奥利弗,他感到他的话没有被认真对待。他接着说,‘我恨教会所代表的一切:自命不凡,四平八稳,虚假伪善。我说,要铲除只会说假话的这个群体!’巴宾顿先生又笑了。他笑得十分甜蜜。他说:‘我亲爱的孩子,假如你要扫除已经建起来,或者计划要建起来的所有教堂,那么你就只能找上帝算账了。’”
“谈谈奥利弗·曼德斯吧。”他说,“这个小伙子挺让我感兴趣。”
“你最好叫她蛋蛋。”玛丽夫人笑道。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接着他恢复了刚才的脾气和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
“发生了什么?”
“记得他说,他发现小曼德斯是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他说小曼德斯使他想起他当时在疗养院治疗的一个病人。我说,奥利弗看起来身体健壮,他说:‘是的,他的健康没问题,但是他很危险。’”
玛丽夫人喜欢萨特思韦特先生。她气质高雅,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人。
“这似乎很奇怪。”
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巴塞罗缪爵士打算要让他的客人大吃一惊的东西是什么?
“他也从未提到过有这样的人?”
玛丽夫人用小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睛。
“没有。”
“蛋蛋是个感情冲动的人。一旦她下决心做某件事情,无论什么也不能制止她。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讨厌她搀和到你们这件事当中去,但是她不听我的劝。”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
说着,她脸色发红。她的褐色眼睛温柔而纯朴,充满了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孩子般期盼的目光。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说,“坦白地说,我自己也不大喜欢做这样的事。我知道,这简直是一种老式的偏见,但是,干就干了吧。”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同样,我们不能让年轻小姐呆在家里缝衣服,在这个开明的时代里,还要为担心暴力犯罪而整天提心吊胆。”
在回家的路上,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思索那句话。
“人的思想是一种最神秘的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地说,“然而,我们要千方百计地去了解它,除了严重的癫狂病患者,某些人的本性中缺乏我要向你描述的刹车装置。如果我们说‘我恨某某人,我希望他死掉’,这些话一经说出,那种念头就会从我们的大脑中掠过,这时,刹车装置就会自动起作用。但是,有些人有了杀人的念头,这种恶魔般的欲望就会保存下来。他们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一心只希望头脑中形成的这种念头立即得到实现。”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巴塞罗缪·斯特兰奇认为他怎么样?提起过他吗”
“不,不,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缺乏约束是件好事,有益于身心健康嘛,我猜你想到的是……呕……蛋蛋小姐。”
“对不起。我说得太学究气了。”
“真的吗?我简直没有想到。”
现在,他自己也在向玛丽夫人谈起他的恋爱故事——他曾经有过的惟一的爱情。用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爱情。然而,对于萨特思韦特先生来说,他的爱情是多么甜蜜。
“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可能对那位教区牧师怀有忌妒之心?”
“自卑这东西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比如,奥利弗显然就有自卑感。很多犯罪都跟它息息相关,这是一种伸张人格尊严的欲望。”
“我想,他和住在牧师住宅里的人们后来就不大见面了。事实上,有一天奥利弗对待巴宾顿先生相当粗鲁,就在这儿,在我的家里,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
他的思绪在慢慢地搜索着年轻时自己使用过的语言。
“确实是这样。他们是……过去是我们的好朋友。”
萨特思韦特先生与查尔斯爵士来到了鸦巢屋。正当房主人查尔斯和蛋蛋·利顿·戈尔拜访巴宾顿太太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正在和玛丽夫人品茶。
萨特思韦特先生端起德累斯顿瓷杯,呷了一口中国茶。他一边吃着小块三明治,一边聊起天来。在他上一次拜访时,他们谈起过两人都认识的许多朋友和熟人。今天的谈话,一开始也是同样的内容,只是步步深入。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他愿意倾听别人有些什么麻烦事,而不愿说起他个人碰到的麻烦。因此,他上次来拜访时,玛丽夫人自然而然地对他说起,她最担忧的事情是她女儿的前途。现在她又谈起这事儿,好像她在跟一个深交多年的好朋友谈心一样。
“具体地说,这是为什么?”
“听起来真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玛丽夫人喃喃地说。
“在我们这儿,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否则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曼德斯老太太,就是奥利弗的祖母,住在邓博因市普利茅斯路一幢相当大的楼房里。她丈夫是这里的一个律师。儿子进了城里一家公司,在那儿干得很好,是个相当有钱的人。女儿模样很漂亮,但是跟一个已婚的男人打得火热。她曾经狠狠地骂过她一顿。然而,由于流言蜚语太甚,他们终于双双出走。这个男人的妻子没有跟他离婚。奥利弗出生不久,他母亲就死了。一个住在伦敦的叔叔抚养他。叔叔和婶婶没有自己的孩子。这男孩一段时间跟他们住,一段时间又跟奶奶住。他常常来这儿过暑假。”
“最近几年我读过的一些书给予我很大的安慰。都是些心理学方面的书,作者表明,在许多方面,人是不能自助的,就像一个绞缠的纽结。有时候,在那些最有教养的家庭中,你会发现这种纽结。罗纳德小时候在学校里偷人家的钱,可他并不需要这些钱。现在我才意识到,他已经不能自拔……他,生下来就带着一个纽结……”
“你过去不太了解他吧!”萨特思韦特冒昧地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那时是一个傻姑娘——女孩子总是很傻,萨特思韦特先生。她们太自信,自以为什么事情都很清楚。人们写了很多,也谈了很多‘女人的本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根本不是在忠告女孩子们要提防某一类男人。我是说,她们心中毫无提防的念头。父母警告她们,但是无济于事,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叫人生畏。如果有人告诉一个姑娘说,某某人是个坏男人,那么这话对于她反而会有某种吸引力,她马上会认为,她的爱情将会改造他。”
“怎么样?”
“蛋蛋说,巴宾顿先生也是被毒死的。你认为这是真的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或许,这只是蛋蛋各种各样的推断之一。”
“因为他身上有问题,但是,我还不理解。只感到有些冷酷的东西……”
“我为他感到难过。”玛丽夫人没有正面回答。
“这并不是我长大以后才相信的道理,”她抱歉地说,“我受的教育使我懂得,人人都知道是与非的区别。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经常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她不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不是一朵玫瑰,而是质朴、有魅力的紫罗兰,暗藏着自己的清香……
听见玛丽夫人说话时那种沮丧的声调,萨特思韦特先生笑了。他沉思着:
“他们俩相处很好吗?”
“是这样。但后来呢?在他长大以后怎么样?”
他清楚地记得青年时代发生的往事。
“没有,确实没有。”
“我想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一年以前。那时他过来跟查尔斯爵士一起度周末。第二次就是在可怜的巴宾顿先生死去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收到他的请柬时,我很惊讶。不过,我想蛋蛋一定会喜欢去,就接受了邀请。她没有很多开心的事,可怜的孩子。她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像什么都不会引起她的兴趣,我想,这种大型的家庭招待会,兴许会让她开心起来。”
“这些事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我的家人不要我嫁给罗纳德。他出身高贵,可是名声很坏,我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是一个坏蛋,我不相信。有了我,他会洗心革面……”
“蛋蛋非常任性。”她说,“一旦她要做一件事,她就会一心一意地扑在上面。你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喜欢她这个样子。你看,她又搀和到这件令人心烦的事里面去。这有失高贵啊。我知道,蛋蛋会嘲笑我这样说。”
“小曼德斯对此如何回答?”
“我想,巴塞罗缪爵土是一个聪明的精神病专家。”
萨特恩韦特先生说:“你不喜欢小曼德斯,是吗,玛丽夫人?”
“蛋蛋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小东西,她胖得很匀称,像圆滚滚的小肉球。她常常会撑着爬起来,随后又滚倒在地上,就像一个鸡蛋似的。于是,我就给她取了这个可笑的小名儿。”
“因为……因为他不善良……而且……”
他向她谈到“那姑娘”,她有多漂亮,他们如何一起去伦敦西郊的基尤国家植物园观看圆叶风铃草。就在那一天,他准备向她求婚。他想像她会如何来回报他的恋情。然后,他们站在一起凝视着风铃草,她向他吐露真情……终于,他明白她爱的是别人。因此,他埋藏起胸中翻腾的情思,充当起一个忠实朋友的角色。
“我相信他在同行中德高望重。”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罗纳德是一个能使人神魂颠倒的男人。我父亲对他的评价恰如其分。我很快也看穿了他。这里说的都是老实话,但是他伤透了我的心,是的,他伤透了我的心。我时时都在:提心吊胆,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人总是孤陋寡闻。等她知道多一点的时候,又太晚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轻轻地点点头。
“哦,不。”
“他向你说起过有关巴宾顿的死吗?”
“这个……”玛丽夫人犹豫了一会儿,“他们相处得不是很和谐。巴宾顿一家对奥利弗不太满意。一到假期,他常常去牧师住宅与巴宾顿家的男孩们玩耍,只是他们之间相处也不太好。奥利弗确实是一个有名气的男孩。他吹嘘自己如何有钱,带到学校的食品如何丰盛,以及他在伦敦的种种逸闻趣事。但孩子们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接下来,玛丽夫人谈到她自己的生活,她的不太幸福的婚姻。
“我总是为他感到难受,现在也是这样。我认为他那种过分的狂妄自大的作风完全是装出来的。”
“我喜欢他。”玛丽夫人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你跟巴宾顿一家关系相当密切,玛丽夫人,是吗?”
“不知道她是否有丝毫察觉,蛋蛋姑娘沉溺于犯罪侦查,实际是那个古老而又古老的游戏的不折不扣的变种——即女性追求男性。她不会想到的,如果想到了,她会毛骨悚然。”
“非常融洽。他们互敬互爱,与孩子们和睦相处。当然,他们景况不好。巴宾顿先生患了风湿关节炎,这是他们家惟一的麻烦。”
萨特思韦特点点头。
“你知道,他父亲没有跟他的母亲结过婚……”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她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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