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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蛋蛋来信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推理

“然而,你有很敏锐的洞察力。事情正如你想的那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
“我刚收到一封信——是蛋蛋·利顿·戈尔寄来的。”
“那么,他当时也在场吗?”
“我无聊得很。”女孩说。
“好像大家都到了蒙特卡洛。半个小时以前,我偶然碰见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现在是你。”
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一定在场。我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除了在我家那一次,托利从来没有见过他。难以想像,托利为什么会邀请他出席。”
“提到了戴克斯一家和安吉拉·萨克利夫,”查尔斯爵士说,“根本没有提到奥利弗·曼德斯。”
“那姑娘成功了。她已经把他召了回去。她说过她能办到。我不明白她的信里有多少是真话。”
“我的上帝,萨特思韦特。你听着:对已故的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验尸结果确认,死亡系尼古丁中毒所致。目前尚无证据表明,毒物是以何种方式施放的。”
“好啦!”查尔斯爵士不耐烦地说道,“行文有点不连贯。她是在匆匆忙忙之中写的。可怎么会是这样呢?”
“啊,不,我不知道。真使我感到吃惊。”
萨特思韦特先生被逗乐了。
“是吗?”
“她给他写信,”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恳求他回去。”
波洛仍在说话。他的声音像是在梦中——懵懵懂懂。
“尼古丁中毒。听起来够平谈无奇的。那不至于让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倒下去。我不明白所发生的一切。”
“最近我是在度假。我事业成功,有了钱,退休了。现在我到处旅游,看看大千世界。”
“她写给你的第一封信?”
请听我说,你能不能回来做些有益的工作?我们的想法听起来未免残酷了一点。但你过去就存有疑心。只是当时没人听你的。现在轮到你自己的朋友被杀害。你要是不回家,也许再没有人会发现真相,而我相信你能。我从心底里感觉到这一点……还有,我很担心一个人……我知道,他与这个案件毫不相干。可是,事情看起来有点奇怪。哦,一封信也说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想回家吗?
“她在现场。你知道,事件发生的时候,她在那间屋子里。”
“是很好,但是我无聊。”
“一年三四次。总有一次是为圣莱杰赛马而举办的。”
“那么再见吧。”
“真有意思。”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萨特思韦特先生用手捂住还挂着笑容的嘴巴。
“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站起身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些失望。
从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脸上,他看出了什么。于是他回答说:
“对不起,你误解我了。我非常理解利顿·戈尔小姐。我曾经见过她那样的人,见过很多。你把她们这类人叫作现代女郎,但是……我该怎么说呢?……”
“现在我很纳闷。”他说,“我不太理解……”
查尔斯爵士不耐烦地点点头,然后说道:
查尔斯爵士浏览着那张报纸。突然间他愣住了。
他用食指点了一下那一段。
“妈咪,”一个法国小孩突然出现,“跟我玩去。”
“是的,”波洛说,“我们似乎都错了……我会承认的,我的朋友,那时我还不可能相信,那个与世无争、友好善良的老人怎么会被人暗杀呢?……好啦!可能是我错了……尽管,你知道,第二次死亡事件可能是一种巧合。巧合的事总会发生……这是最令人震惊的巧合。我,赫尔克里·波洛知道很多令人惊讶的巧合事件……”
波洛先生站起身来,点头答礼。
“我祝你假日快乐。”他说。
他和萨特思韦特先生都看了看对方。
他把一只手放到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膝盖上说,“我的朋友,当心你的梦想变成现实的那一天。我们旁边那个小女孩,无疑也梦想过来到国外,以为一切都会令人激动。一切都会无比新鲜。你明白我的话吗?”
“是的。”
“他在约克郡住的时间长吗?”
查尔斯爵士提醒他,在报纸上可能会有消息。于是他们走到堆报纸的地方进行查找。
“他有一个大疗养院——护理之家,你愿意叫它什么都行。他买下了梅尔福特修道院(这是个古迹),并把它照原样修复,还在空地上修建了这个疗养院。”
“我想,”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事实上你已经说中了查尔斯爵士离开鲁茅斯的原因。他在逃避。”
“你?”查尔斯爵士惊讶地转过身来看着萨特思韦特。
“你认为她说的‘一个人’指的是谁?”他问道。
可他面不改色。这位英国人觉得波洛的全身僵直了。就像机灵的小警犬发现了耗子洞。
是葡萄酒,不是鸡尾酒,但仍然让人联想到康沃尔郡鸦巢屋发生的死亡事故。萨特思韦特先生又一次看见了和蔼可亲的老牧师惊恐万状的脸……
“我不感到吃惊。我认为卡特赖特确实不是那种愿意长期与世隔绝的人。”
“当然,”他说,“这是高明之举。逃离一个女人,并让她立即追上来。查尔斯爵士这位阅历颇深的男人知道这种结果。”
“别那样做,亲爱的。”她母亲说道。她一直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份时装报。
“逃避蛋蛋小姐?但是很明显,他非常喜欢她。那么为什么还要逃避呢?”
“让我们查看今天的《欧洲每日邮报》,”萨特思韦特先生说,“从里面可能看出点名堂。”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
他皱起了眉头。
“这一次呢?”他问道。
两人握手后,萨特思韦特先生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见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踏过草坪,朝自己走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地叠好信纸。让自己有一两分钟考虑如何回答。
“妙极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哦,你不明白我们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复杂心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的直觉可能是对的。他是个艺术家,敏感、判断力强。他能感觉事物本身,而不是靠分析和推理……在生活中,这样的方法常常会引起灾难的后果,但有时候也会被证实。我不知道查尔斯爵士现在在哪儿?”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观察敏锐的人。虽然此时他正从总体上思考女性,特别是蛋蛋·利顿·戈尔,可他却在问自己:
“非常高兴,先生。”
“我刚刚读过。”
英国女孩再次出现。
他慢慢打开还拿在手中的报纸。
“有用的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纠正道。
“关于这件事,她说了些什么?”
很明显,蛋蛋·利顿·戈尔是个很会见风使舵的人。当查尔斯爵士已经去铁路包房车售票处时,萨特思韦特先生正漫步在花园中,一边在兴致勃勃地思考着蛋蛋·利顿·戈尔的感情纠葛。他赞赏她的聪明才智和感召力。他竭力克制他性格中略带传统的一面,即不允许女性在感情生活中占上风。
“亲爱的,”她母亲责备地说,“来到国外不是很好玩吗?晒晒美丽的阳光不是很好吗?”
法国小孩听话地拍起他的皮球。满脸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他叹了一口气。
“求救?”萨特思韦特先生扬起眉头。
他站起身来,慢慢离开那儿,朝着铁路包房车售栗处走去。
“我很想知道这次别墅招待会还有些什么人。”
“你对我非常友好,萨特思韦特先生,我受宠若惊。”
“难道不是吗?”
他大声读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不让他看出自己的笑容。
他坐在花园里晒太阳,一边翻阅着两天前的《每日邮报》。
“也许,这取决于观念。”
他早已卸下鱼饵,鱼儿一直没有上钩。他感到自己对人类本性的理解是不正确的。
波洛读了两遍,然后折起报纸,把它还给萨特思韦特先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插话说:
“不。我刚到这儿不久就收到她的一封信。可以说是紧紧跟随。只是告诉我一些新闻和各种琐事。我没有回信……真是伤脑筋,萨特思韦特,我不敢回信……当然,这姑娘缺乏主见。但我不想愚弄自己。”
“想起鲁茅斯发生的事?是的,正是这样。然而,我们也许是弄错了。相似只不过是表面现象。毕竟,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突然死亡事件,其原因多种多样。”
他承认这封信写得不连贯,但他认为,信并不是在匆匆忙忙中写的。在他看来,这是非常认真的工作。是有意要激发查尔斯爵士的虚荣心,唤起他的骑士精神和他冒险的本能。
“托利经常举办这样大型的别墅招待会吗?”
他就这样坐在那儿,至少有十分钟。
查尔斯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他穿着游艇服,打扮考究。身上不再是那套灰色法兰绒裤和旧式毛衣。他是法国南方赛场上技艺高超的游艇驾驶者。
“聪明的人。”查尔斯爵士叫起来,“我们去铁路包房车售票处看看吧。”
“自得其乐。”波洛说,脸上出现了奇特的表情。
你是能发现真相的。我知道你能。
矮个子的比利时人接过报纸。萨特思韦特先生在他读报时一直在瞅着他。
“妈咪,”英国女孩叫道,“没有什么好玩的。”
“完全正确。”
“是的。看起来是这样。怎么没有意思呢?尽管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当时说对了,我们错了。”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回答,但从他的沉默中,波洛似乎能推断出他的回答。
“萨特思韦特,实在凑巧!我正好要见你。你读过可怜的老托利的消息了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笑了。
“一个令人羡慕的问题。”赫尔克里·波洛说着,倒吸了一口气。
萨特思韦特先生走了,波洛的目光跟随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正前方。凝视着蓝色的地中海。
小个子男人调头看着她。这时萨特思韦特先生认出了他。
“我想是曼德斯。”
有好一会儿,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上去像一个恶作剧的小精灵。他瘦小的有了皱纹的脸顽皮地抽动了一下。他应当这样吗?不应当。
波洛点点头。
“你读过这篇东西吗,波洛?”
“告诉你吧,我还是个小男孩时,家里很穷。有很多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总得在世上过日子。于是我进了警察署。我工作很卖力。慢慢地,我在警察署里晋了级。我开始有了名气,开始赢得国际声誉。最后,我退了职。战争爆发了,我受了伤。作为一个痛苦和疲惫不堪的难民,我来到了英国,得到一位好心女士的热情帮助。后来,她死了——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杀害了。于是,我凭我的聪明才智去调查,运用我的头脑去思索。我发现了杀害她的凶手。我这才意识到,我并没有完蛋。确实没有。我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于是我开始了我的第二个职业,英国私人侦探。我解开了许许多多扑朔迷离、光怪陆离的疑团。啊,先生,我还活着!人类的心理,其妙无穷。我富有了。某一天,我会对自己说,我将拥有我所需要的全部财产,我将实现我所有的梦想。”
“你去玩玩球吧。马塞勒。”
“你不理解这位英国现代女郎吗?这不奇怪,我自己也常常不理解她们。一个像利顿·戈尔小姐那样的姑娘……”
“我明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知道你自己不再开心了。”
“你是说,巴塞罗缪死亡的时候,她跟他在一起?”
“我看了大海,妈妈,我们下面该做什么?”
“查尔斯爵士也在这儿吗?”
这个头脑的主人,此时正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的前方。这是个瘦小的男人。他的胡须大得与自己的身材不相称。
“一种关于人类本性的知识——这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波洛先生正按照他自己的推理思考着。
“我想,事情不至于那样吧。”他说,“告诉我,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度假吗?”
波洛点点头。
蛋蛋于匆忙之中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铁路包房车售栗处,今晚他和我要回英国。”
“波洛先生,”他说,“这真是喜出望外。”
“你听着,萨特思韦特,托利是一个响当当的男人。不会做错什么事。难道我真是个十足的异想天开的蠢驴?莫非这件事使你想起……”
“再见,一路平安。”
“哈哈!”波洛的笑声意味深长。他那明亮、敏锐而又狡黠的眼睛在提出问题。“我们的查尔斯爵士,他到底有什么样的热情?为此他竟然下决心扮演业余警察的角色?也许事出有因?”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中。我希望你能旱一点读到它。我真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你会在报纸上看到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死亡的消息。他与巴宾顿先生死亡的情形一样。这绝不是巧合,绝不可能……这不是巧合。我心里慌得要命……
“哦,原来你也注意到了这事儿。”
一个满面愁容的英国女孩站在附近玩耍。她先是一只脚站着,然后又换了一只,愁眉苦脸地踢着半边莲的叶片。
假如……
“我希望你下一次到伦敦时来看看我。”他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地址。”
萨特思韦特先生暗自想着。
凭着萨特思韦特先生对查尔斯爵士的了解,这封信好像是一块吸铁石。
“怎么办?我要订张今晚蓝色特快的卧铺票。”
“我过去在什么地方见识过这种特殊构成的头脑呢?”
“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正在举办别墅招待会。光临的客人有伊登勋爵和夫人,玛丽·利顿·戈尔夫人、乔斯林爵士和坎贝尔夫人。戴克斯船长及夫人,著名演员安吉拉·萨克利夫小姐。”
“这是我计划中的事。”萨特思韦特先生客气地说,“我己经……呃,有一点经验了。此外,我跟那地区的警察头子很熟。他就是约翰逊上校。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突然,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斯特兰奇。标题是:“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之死”。他很快读完了这段报道:我们沉痛地宣布,卓越的神经科专家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与世长辞。巴塞罗缪爵士在约克郡自己的家中举办别墅招待会时身体健康、情绪正常,在宴会中却突然发病,倒地身亡。当时巴塞罗缪正与朋友交谈,并在饮用一杯葡萄酒。死前来不及采取医疗急救措施。巴塞罗缪的逝世,将使人们万分悲痛。他曾经是……下面还罗列了巴塞罗缪爵士的生平。
亲爱的查尔斯爵士:
“这一次可不同了。她是在求救……”
萨特思韦特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笺。
“那好。”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可能也要走。”
“我确实注意到了。我对恋人们总是非常同情和宽容。我想你也一样。青春总是使人动情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搬过来,等待去蒙特卡洛的那一天。轮到他举办别墅招待会的日子已经过去。里维埃拉是他夏天喜欢去的游览胜地。
“谢谢你。”
“你还是自己读吧。”
现在轮到波洛插话了。
“我知道了。”他说,“小姐明亮的眼睛与此有关。这不仅仅是想侦查罪犯的问题。对吗?”
“找到了。”查尔斯爵士说。
你的朋友
萨特思韦特先生有点烦恼。他感到——只有他,才理解蛋蛋姑娘。而这个滑稽可笑的外国佬,对年轻的英国女性却一无所知。
查尔斯爵士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将信递给萨特思韦特先生。
“哦。是的,这一点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吃惊是另有原因的。对我来说,查尔斯爵士有一个特殊理由要住在鲁茅斯。一个非常诱人的理由。呃?我说错了吗?是那个滑稽地把自己叫作‘蛋蛋’的娇小的女郎吗?”
那位法国母亲从书本后面抬起头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一松手让报纸落到地上。他感到非常难过。他最后看见的这位医生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活泼开朗,然而现在却离开了人世。短文中的一些句子突然跳出,在他脑海里晃动,令人悲伤:“当时……并在饮用一杯葡萄酒”,“突然发病”,“死前来不及采取医疗急救措施”……
“他在玩游艇。你知道,他放弃了在鲁茅斯的房子。”
“到处跑跑。自己玩去,去看看大海。”
“他也从未提到过有这样的人?”
“最近几年我读过的一些书给予我很大的安慰。都是些心理学方面的书,作者表明,在许多方面,人是不能自助的,就像一个绞缠的纽结。有时候,在那些最有教养的家庭中,你会发现这种纽结。罗纳德小时候在学校里偷人家的钱,可他并不需要这些钱。现在我才意识到,他已经不能自拔……他,生下来就带着一个纽结……”
“发生了什么?”
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真的吗?我简直没有想到。”
“蛋蛋说,巴宾顿先生也是被毒死的。你认为这是真的吗,萨特思韦特先生?或许,这只是蛋蛋各种各样的推断之一。”
“听起来真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玛丽夫人喃喃地说。
“你知道,他父亲没有跟他的母亲结过婚……”
“记得他说,他发现小曼德斯是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他说小曼德斯使他想起他当时在疗养院治疗的一个病人。我说,奥利弗看起来身体健壮,他说:‘是的,他的健康没问题,但是他很危险。’”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往事。
他向她谈到“那姑娘”,她有多漂亮,他们如何一起去伦敦西郊的基尤国家植物园观看圆叶风铃草。就在那一天,他准备向她求婚。他想像她会如何来回报他的恋情。然后,他们站在一起凝视着风铃草,她向他吐露真情……终于,他明白她爱的是别人。因此,他埋藏起胸中翻腾的情思,充当起一个忠实朋友的角色。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
“看来他情绪很好,甚至常常因为某件事发笑,自己也开开玩笑。那晚宴会时他告诉我,他要让我大吃一惊。”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听别人的遭遇时总是聚精会神。现在他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以表示他的同情。
他清楚地记得青年时代发生的往事。
“我想,他和住在牧师住宅里的人们后来就不大见面了。事实上,有一天奥利弗对待巴宾顿先生相当粗鲁,就在这儿,在我的家里,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
“我喜欢他。”玛丽夫人说。
“我想,”玛丽夫人说,“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太深奥了。”
“小曼德斯对此如何回答?”
“因为他身上有问题,但是,我还不理解。只感到有些冷酷的东西……”
现在,他自己也在向玛丽夫人谈起他的恋爱故事——他曾经有过的惟一的爱情。用现在的标准来看,这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爱情。然而,对于萨特思韦特先生来说,他的爱情是多么甜蜜。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接着他恢复了刚才的脾气和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
“对不起。我说得太学究气了。”
“你最好叫她蛋蛋。”玛丽夫人笑道。
“在你认识的人当中,有谁可能对那位教区牧师怀有忌妒之心?”
说着,她脸色发红。她的褐色眼睛温柔而纯朴,充满了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孩子般期盼的目光。
“人总是孤陋寡闻。等她知道多一点的时候,又太晚了”
“这并不是我长大以后才相信的道理,”她抱歉地说,“我受的教育使我懂得,人人都知道是与非的区别。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经常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因为他不善良……而且……”
“我为他感到难过。”玛丽夫人没有正面回答。
他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我想,巴塞罗缪爵土是一个聪明的精神病专家。”
“人的思想是一种最神秘的东西。”萨特思韦特先生慢慢地说,“然而,我们要千方百计地去了解它,除了严重的癫狂病患者,某些人的本性中缺乏我要向你描述的刹车装置。如果我们说‘我恨某某人,我希望他死掉’,这些话一经说出,那种念头就会从我们的大脑中掠过,这时,刹车装置就会自动起作用。但是,有些人有了杀人的念头,这种恶魔般的欲望就会保存下来。他们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一心只希望头脑中形成的这种念头立即得到实现。”
“你跟巴宾顿一家关系相当密切,玛丽夫人,是吗?”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年轻人太缺乏对自己的约束。这事常常使我不高兴。”
巴塞罗缪爵士打算要让他的客人大吃一惊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
“我不感到意外。”萨特思韦特先生说,“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看见有个人只为自己着想,没完没了地说大话,那么我就知道他身上隐藏着某种自卑感。”
“这些事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我的家人不要我嫁给罗纳德。他出身高贵,可是名声很坏,我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他是一个坏蛋,我不相信。有了我,他会洗心革面……”
“这似乎很奇怪。”
“巴塞罗缪·斯特兰奇认为他怎么样?提起过他吗”
“不,不,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缺乏约束是件好事,有益于身心健康嘛,我猜你想到的是……呕……蛋蛋小姐。”
“在我们这儿,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否则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曼德斯老太太,就是奥利弗的祖母,住在邓博因市普利茅斯路一幢相当大的楼房里。她丈夫是这里的一个律师。儿子进了城里一家公司,在那儿干得很好,是个相当有钱的人。女儿模样很漂亮,但是跟一个已婚的男人打得火热。她曾经狠狠地骂过她一顿。然而,由于流言蜚语太甚,他们终于双双出走。这个男人的妻子没有跟他离婚。奥利弗出生不久,他母亲就死了。一个住在伦敦的叔叔抚养他。叔叔和婶婶没有自己的孩子。这男孩一段时间跟他们住,一段时间又跟奶奶住。他常常来这儿过暑假。”
“怎么样?”
“他们俩相处很好吗?”
“具体地说,这是为什么?”
“你认为他会想些什么呢?由于你不太了解他,这样谈会有困难。”
接下来,玛丽夫人谈到她自己的生活,她的不太幸福的婚姻。
“哦,不。”
他的思绪在慢慢地搜索着年轻时自己使用过的语言。
萨特思韦特先生与查尔斯爵士来到了鸦巢屋。正当房主人查尔斯和蛋蛋·利顿·戈尔拜访巴宾顿太太的时候,萨特思韦特先生正在和玛丽夫人品茶。
她不是一个花枝招展的美人,不是一朵玫瑰,而是质朴、有魅力的紫罗兰,暗藏着自己的清香……
她的脸红了。看见萨特思韦特先生询问的目光,她继续回答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蛋蛋是一个多么有趣的小东西,她胖得很匀称,像圆滚滚的小肉球。她常常会撑着爬起来,随后又滚倒在地上,就像一个鸡蛋似的。于是,我就给她取了这个可笑的小名儿。”
玛丽夫人用小手绢轻轻地擦了擦眼睛。
“你过去不太了解他吧!”萨特思韦特冒昧地说。
“自卑这东西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比如,奥利弗显然就有自卑感。很多犯罪都跟它息息相关,这是一种伸张人格尊严的欲望。”
玛丽夫人喜欢萨特思韦特先生。她气质高雅,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人。
“是这样。但后来呢?在他长大以后怎么样?”
“确实是这样。他们是……过去是我们的好朋友。”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我那时是一个傻姑娘——女孩子总是很傻,萨特思韦特先生。她们太自信,自以为什么事情都很清楚。人们写了很多,也谈了很多‘女人的本能’。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这根本不是在忠告女孩子们要提防某一类男人。我是说,她们心中毫无提防的念头。父母警告她们,但是无济于事,没有人会相信。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叫人生畏。如果有人告诉一个姑娘说,某某人是个坏男人,那么这话对于她反而会有某种吸引力,她马上会认为,她的爱情将会改造他。”
他要做的事会不会像他想像的那样,能让大家取乐呢?或者,他这风趣的谈话方式隐藏着一个不露声色然而毫不动摇的目的?这个目的会有谁知道吗?
她叹了一口气。
在回家的路上,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思索那句话。
“我不喜欢去想谋杀的事情,”玛丽夫人说,“我做梦都不会,绝不会想到要卷进这样的事情里去。那太可怕了。”她发抖了:“多么可怜的巴塞罗缪爵土。”
萨特思韦特先生轻轻地点点头。
“检查尸体之后,我们就能确切地知道真相。”
“没有,确实没有。”
听见玛丽夫人说话时那种沮丧的声调,萨特思韦特先生笑了。他沉思着:
“我相信他在同行中德高望重。”
“不知道她是否有丝毫察觉,蛋蛋姑娘沉溺于犯罪侦查,实际是那个古老而又古老的游戏的不折不扣的变种——即女性追求男性。她不会想到的,如果想到了,她会毛骨悚然。”
“这些事说起来真令人厌恶,萨特思韦特先生,直到他患了肺炎死去,我才得到解脱……这不是说我不关心他……我爱他直到最后,但是,我对他已经不再有幻想。而且,我有了蛋蛋……”
“但是你不会喜欢他娶蛋蛋。”
“他向你说起过有关巴宾顿的死吗?”
萨特恩韦特先生说:“你不喜欢小曼德斯,是吗,玛丽夫人?”
“那么,将要解剖尸体了?”玛丽夫人战栗了。“对于可怜的巴宾顿太太来说,这太可怕了。对于任何女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
“谢谢你。蛋蛋小姐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可笑。”
“他说,‘恐怕我说的这些话是很不中听的,而且,你们这一代人也是很难领悟的。’”
她打了个寒噤。萨特思韦特先生以一种近乎感伤的目光看着她。他喜欢她那优雅的身段,她的美人肩,她的眼睛里那种柔和的褐色,还有她那不加修饰的自然美。
“蛋蛋非常任性。”她说,“一旦她要做一件事,她就会一心一意地扑在上面。你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我不喜欢她这个样子。你看,她又搀和到这件令人心烦的事里面去。这有失高贵啊。我知道,蛋蛋会嘲笑我这样说。”
“谈谈奥利弗·曼德斯吧。”他说,“这个小伙子挺让我感兴趣。”
也许,这不是一个充满激情的浪漫故事,但在玛丽夫人装饰着褪色印花布和蛋壳似的中国瓷器的会客厅里,在这种气氛之下,这故事听起来却很美好。
“没有。”
“从来没有。”
“奥利弗·曼德斯与牧师关系如何?”
“蛋蛋是个感情冲动的人。一旦她下决心做某件事情,无论什么也不能制止她。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我讨厌她搀和到你们这件事当中去,但是她不听我的劝。”
萨特思韦特点点头。
“非常融洽。他们互敬互爱,与孩子们和睦相处。当然,他们景况不好。巴宾顿先生患了风湿关节炎,这是他们家惟一的麻烦。”
“这个……”玛丽夫人犹豫了一会儿,“他们相处得不是很和谐。巴宾顿一家对奥利弗不太满意。一到假期,他常常去牧师住宅与巴宾顿家的男孩们玩耍,只是他们之间相处也不太好。奥利弗确实是一个有名气的男孩。他吹嘘自己如何有钱,带到学校的食品如何丰盛,以及他在伦敦的种种逸闻趣事。但孩子们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端起德累斯顿瓷杯,呷了一口中国茶。他一边吃着小块三明治,一边聊起天来。在他上一次拜访时,他们谈起过两人都认识的许多朋友和熟人。今天的谈话,一开始也是同样的内容,只是步步深入。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他愿意倾听别人有些什么麻烦事,而不愿说起他个人碰到的麻烦。因此,他上次来拜访时,玛丽夫人自然而然地对他说起,她最担忧的事情是她女儿的前途。现在她又谈起这事儿,好像她在跟一个深交多年的好朋友谈心一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我总是为他感到难受,现在也是这样。我认为他那种过分的狂妄自大的作风完全是装出来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说,“坦白地说,我自己也不大喜欢做这样的事。我知道,这简直是一种老式的偏见,但是,干就干了吧。”他朝她眨了眨眼睛。“同样,我们不能让年轻小姐呆在家里缝衣服,在这个开明的时代里,还要为担心暴力犯罪而整天提心吊胆。”
“罗纳德是一个能使人神魂颠倒的男人。我父亲对他的评价恰如其分。我很快也看穿了他。这里说的都是老实话,但是他伤透了我的心,是的,他伤透了我的心。我时时都在:提心吊胆,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我想他很聪明。”玛丽夫人说,“当然,他处境困难。”
“奥利弗对基督教进行了相当恶意的攻击。巴宾顿先生对他非常有耐心,而且也很客气。这反而使奥利弗变本加厉,他说:‘只因为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结过婚,你们所有信教的人就蔑视我。我想,你们会把我叫作‘罪恶之子’。我崇敬那些对自己个人的信念充满勇气的人,崇敬他们对伪君子和牧师们的思想不屑一顾的精神。’巴宾顿先生没有回答,奥利弗继续说道:‘你无法回答。正是教会中心主义和迷信将整个世界抛进了混乱之中。我要将全世界所有的教堂扫荡干净。’巴宾顿先生笑着说:‘也包括牧师吧?’我想他的微笑激怒了奥利弗,他感到他的话没有被认真对待。他接着说,‘我恨教会所代表的一切:自命不凡,四平八稳,虚假伪善。我说,要铲除只会说假话的这个群体!’巴宾顿先生又笑了。他笑得十分甜蜜。他说:‘我亲爱的孩子,假如你要扫除已经建起来,或者计划要建起来的所有教堂,那么你就只能找上帝算账了。’”
“我想我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一年以前。那时他过来跟查尔斯爵士一起度周末。第二次就是在可怜的巴宾顿先生死去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收到他的请柬时,我很惊讶。不过,我想蛋蛋一定会喜欢去,就接受了邀请。她没有很多开心的事,可怜的孩子。她整天愁眉苦脸的,好像什么都不会引起她的兴趣,我想,这种大型的家庭招待会,兴许会让她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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