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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鸦巢屋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推理

“不。”查尔斯爵士转身从一个漂亮的客厅女仆端着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
“照你这么说,”萨特思韦特先生说道,“米尔雷小姐最好来参加我们的宴会,我们不要十三个人在一起吃饭。”
“一个戏剧化的人,有时会让人家误解。”萨特思韦特先生指出,“人们决不会信赖他的忠诚。”
“如果我不跟你们一起吃饭,查尔斯爵士,餐桌上就正好是十三个人。这儿有很多人都很迷信。”
查尔斯爵士显得有点儿惊讶。但还是很客气地说:
“早上好。这是晚餐的菜单,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换换口味。”
“第一位,安吉。”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医生问道。
“当然会有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她写过《单行道》。我看了两遍。剧本有很强的震撼力。”
“你的意思是议论她……跟我?我跟那样一张脸孔的女人?像她那么大的年龄?”
“谁是这个刚愎自用的自我主义者?”他问道。
他把椅子拉到萨特思韦特先生旁边说:
“真让人纳闷……也许,蛋蛋,利顿·戈尔小姐,就是使他不知疲倦的因素……年龄啊,他已到了危险的年龄。像他那种年纪的男人,总会交上一个年轻女郎……”
“是那位侦探吧?”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见过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才。”
她说话的语气使人感到,如果米尔雷小姐的一生中每天晚上都与十二个人一起吃饭,她本人也毫无惧色。
他满怀喜悦地看着身后那幢房子。里面有三个洗澡间,有最新式的中央暖气系统,有最时髦的电器和一群客厅女仆,打扫卫生的佣人、司机和厨娘。查尔斯爵士对简朴生活的解释,似乎言过其实。
“她跟我六年了。”查尔斯爵士说,“她原是我在伦敦的秘书。到了这儿,她实际上成了一位顶呱呱的管家。像时钟一样管理这个地方。现在,她就要离开了。”
鸦巢屋是一座漂亮的现代平房,木质结构不到一半,没有三角墙,没有三流建筑师爱不释手的多余累赘的设计。
“还有戴克斯一家。”
当查尔斯·卡特赖特爬上露台前的阶梯时,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说,“完全正确。”
“案件找人,不是人找案件。为什么有的人生活激动人心,而有的人生活却平淡无奇?这是因为他们有不同的环境吗?完全不是。有人可以游遍天涯海角而平安无事,可在他到达某地的前一周却发生过大屠杀。或许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地震突然爆发。或许他差一点要去乘坐的小船会遭受沉船的灾难。可是,另外一个住巴勒姆的男人。每天都要进城,却不幸大难临头。他可能被卷进敲诈勒索的歹徒、花枝招展的姑娘或摩托车土匪制造的事端之中。还有一些人,即使乘坐的湖上小船有良好的设施。也难免翻船的厄运。同样的道理,像赫尔克里·波洛那样的人就不必寻找犯罪案件,案件会自己找上门来。”
“我很乐意,米尔雷小姐。但是,呃……”
“作医生的最大好处是,”巴塞罗缪爵士说,“他不必遵循自己的忠告。”
萨特思韦特先生思绪万端。
查尔斯爵士谦恭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常常担心她会把我给惯坏了。”
“绝对没问题。我正要告诉你这事儿。”
“‘米拉贝尔’战胜了自我。”他说,“萨特思韦特先生,你也应该来试一试。”
查尔斯爵士大笑起来。他仍然在不知不觉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一个屹立在船头、海风扑面的海军军官。他是个仪表堂堂、体格匀称健美的男子。一张消瘦的脸富有幽默感。两鬓的几根灰发,使他更加与众不同。貌如其人,一看就会知道,他首先是个绅士,其次是个演员。
萨特思韦特先生又一次点了点头。戴克斯太太是安布罗赛思有限公司的剪裁师。那是个生意兴隆的时装公司,在电视节目上有广告。那就是布鲁克大街的安布罗赛思公司时装表演第一场“布兰克小姐时装系列”。她的丈夫是戴克斯船长。用他自己的赛马行话来说,他是一匹黑马。他把大量时间花费在赛马场上。过去很多年,他一头栽进大英野外障碍赛马会。尽管谣言四起,谁也不会清楚地知道,他曾经惹过什么样的麻烦。谁也不会去打听,什么都不会张扬出去。但是,无论怎么说,一提到弗雷迪·戴克斯,人们就会扬起眉头。
“好吧。”查尔斯爵士洒脱地说,“托利,如果你热衷于此,你尽管可以设想你的凶杀案……反正我只下一个结论:我自己不会成为那具尸体。”
《大海的呼唤》第一幕就这样结束。查尔斯·卡特赖特在剧中扮演副舰长范斯通……
米尔雷小姐退了出去。她那张凸眉凹眼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米尔雷小姐平静地抢先解释道:
“我居然没有想到查尔斯爵士在异乡的生活中,还会如此长时间地感到心满意足。”
“他是个人物。”查尔斯爵士说。
这是一幢简洁而坚固的白色建筑物。它看起来比实际的体积小得多。真是不可貌相。这房子的名声要归功于它的位置——居高临下,俯瞰整个鲁茅斯海港。露台由结实的回栏保护着。从露台的一角看过去,有一堵悬崖峭壁,直落海底。鸦巢屋离城里有一英里路程。这条路从内地过来,然后在海岸高处迂回盘旋。如果徒步跋涉,七分钟就可以走完查尔斯爵士此刻正在攀登的陡峭的渔夫小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微笑着,从他所站的有利位置向下俯视。
这时,一个奇丑无比的高个儿女人从房里出来,走到他们身边。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干瘦的小个子男人,就像个小锅。他是一位美术和戏剧的赞助人。一个固执己见而又快乐开朗的准绅士。凡是重要一点的别墅招待会和社交场合,总会有他的身影。“还有萨特思韦特先生”这句话,毫无例外地出现在来宾名单的末尾。他还是一个智慧过人、看待人和事物目光锐利的观察家。
“我已经让霍尔盖特安排了。顺便问一问,查尔斯爵士,如果您愿意,今晚我最好跟你们一起吃饭。”
“是蛋蛋·利顿·戈尔吗?她对航行略知一二,是吧?”
“亲爱的查尔斯,你知道,议论,指的是什么。”
查尔斯爵士是一个体格健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条灰色的法兰绒旧裤,上身套一件白色毛衣。他走起路来有点儿左右摇摆。还常常把双手半插在口袋里。十个观众有九个会说:“真像个退役的海军军官。他绝不会演错角色。”只有一位虽目光敏锐,但受某种难以判断的假象所困惑,对他的表演总是不加褒贬。这时,一个画面也许会出人意料地展现在人们眼前。这是舞台上船的甲板,悬挂着厚实豪华的帷幕,将船的一部分遮盖。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那就是查尔斯·卡特赖特。代表阳光的灯照射在他的身上。他双手半握,步履轻盈。说话时声音爽朗宏亮,带有英国水兵和绅士的腔调。
于是,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迈步走进屋里。
“我还没有见过他。”巴塞罗缪爵士说,“但经常听到他的传闻。不久前他退休了,是吧?也许我听到的多是谣传。嗬,查尔斯。我希望这个周末我们这儿不会发生什么案件。”
医生停了下来。他的话是一篇冗长的演讲。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激情和喜悦。他正在观看的下面那一位却一无所知。再过几分钟,他就要来到大家身边。
“她也许还不到五十岁。”
萨特思韦特先生坐在鸦巢屋的露台上,看着屋主查尔斯·卡特赖特爵从海边爬上小路。
查尔斯爵士懊悔地苦笑了起来。
萨特思韦特先生报之一笑,一心注视着正在从下面小道往上爬的那个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个办事井井有条的人。他正在数人头。
人们赞扬她的聪慧和魅力。有时,还称她为埃伦·特里的接班人。
巴塞罗缪爵士改变话题问道,“今天下午来的什么客人?”
“我想她有五十岁了。”查尔斯爵士想着这事,“老实说,托利,你注意她的脸了吗?也是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巴。可是这不是一张脸,不是一张女性的脸。街坊里最爱造谣生事的老猫,也绝不会将风流韵事与这样一张脸联系在一起。”
查尔斯爵士沉思了一会儿。
“为什么?”
“我有个帮手。具体地说,是蛋蛋姑娘。”他的声音里隐隐约约流露出一种不自在的神情。这使得萨特思韦特先生猛然抬起头来。
“她说,”查尔斯爵士犹豫不决地擦了擦鼻子。“她说她有个残废的母亲。我并不相信,像她那样的女人根本不会有什么母亲。她像发电机一样自发地产生动力。不,她身上还有别的什么。”
“好呀,这正好是我的观点。”
“还有剧作家安东尼·阿斯特。”
“哎呀,我也没有想到过!”医生把头朝后一仰,大笑起来。“我从小就认识查尔斯。我们一起进牛津大学。他从来不改本色。在个人生活中,他是一个比在舞台上还要出色的演员!查尔斯总是在演戏,已经不能自拔。这是他的第二天性。他不是走出一间屋子,而是在‘退场’。他办事常常要遵循已经拟定好的汁划。同样,他喜欢变换角色。谁也没有他在行。两年前,他从舞台上告退,说是希望过一种简朴的乡间生活,远离尘嚣,沉溺于往昔对大海的梦幻。于是他来到这儿,修建了这幢房子。这体现了他对简朴的乡间别墅的向往。屋里有三个洗澡间,最时髦的小玩意儿应有尽有。萨特思韦特,我像你一样,认为他的这种生活持续不了多久。毕竟,查尔斯也是个凡人。他需要有观众。两三个退职船长,一群女士,还有一个牧师。好在来客还不算太多。我想,这位‘对大海怀有深情的简朴绅士’,只会在这儿呆上六个月。随后,他就会开始厌恶这个角色。我看,下一个角色会变为一个对世界厌倦的蒙特卡洛人,或者是一位苏格兰高地的地主。确实,他是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我才不相信哩。米尔雷小姐身上蕴藏着某种尊严。甚至连英国牧师也会另眼相看。她是贞洁和尊严的化身,是个绝顶能干的女人。我选择秘书历来都是很挑剔的。”
沉重的帷幕刷的一声落了下来。灯光突然向上直射。管弦乐队奏起了最新式的切分音曲调。已到后台的姑娘们头上扎着大蝴蝶结。她们说:“有巧克力吗?有柠檬吗?”
“议论她?”演员睁大眼睛说。“议论什么?”
“你说,你居然没有想到什么?说出来大家听听。”
“你小看了我们这位英国牧师的想像力。”
“米尔雷小姐不可能弄错。”查尔斯爵士肯定地说,“那个女人永远都不会有差错的。让我来算一算。是的,你是对的。是我漏了一位客人,一下子想不起他来了。”
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这位先生似乎不是很受欢迎的人。这家伙是我所见过的最刚愎自用的人,鬼精灵。”
“萨克利夫小姐,一个;戴克斯夫妇,三个;安东尼·阿斯特,四个;玛丽夫人和她女儿,六个;牧师和他的妻子,八个;那年轻人,九个;加上我们几个,共十二个人。查尔斯爵士,不是你就是米尔雷小姐数错了。”
“不,先生。”查尔斯·卡特赖特说道,“恐怕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们看看吧。甜瓜、俄式荣汤、新鲜蜻鱼、松鸡、幸运蛋奶酥、黛安娜乳酪面包……够了,这很好,米尔雷小姐。客人们都会乘四点三十分的火车到达。”
“我想,一切都安排妥当。我要霍尔盖特驾车去接玛丽夫人和巴宾顿一家。没问题吧?”
查尔斯爵士走到客厅的窗口要仆人给他送杯酒来。
露台上响起了脚步声,萨特思韦特先生调过头去。是那位灰白头发的大个子。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那张严肃而又慈祥的中年人的脸,清楚地表明了他的职业。这位就是哈利大街的医生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他是个事业成功的著名精神病专家。最近,他荣获英国女王诞辰时授予的爵士头衔。
“完全有可能。”巴塞罗缪爵士说,“人们一直在议论她。”
“是朗姆这个矮鬼。”查尔斯爵士说,“当然,是个杰出的矮鬼。你们可能听说过他。赫尔克里·波洛。一个比利时人。”
“哦,还有当地的客人。巴宾顿一家。他是个牧师,一位好人,只是不太像个牧师。他妻子真是个不错的女人,常给我长篇大论地讲解园艺。还有玛丽夫人和蛋蛋要来。哦,还有一位叫曼德斯的小伙子,是个旅行家还是别的什么。这年轻人长得挺帅。这就是招待会的全班人马。”
“她成功地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彻底的大笨蛋。但是我闯过来了——多亏有了她。”
查尔斯爵士摇了摇头。
“说得对。”查尔斯爵士说,“我忘了她的真名。恐怕姓威尔斯。我只见过她一面。我请她陪安吉拉来。我是说,安吉拉出席这次别墅招待会是件幸事。”
萨特思韦特先生眨了眨眼睛。他一直坚持这样一个观点,演员是世界上最最虚荣的人。他认为查尔斯爵士也不例外。这种五十步笑百步的情形使他感到开心。
巴塞罗缪爵士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似乎弄错了简朴生活的魅力所在。”
医生点了点头。
“你应当加人我们的行列,托利。”他对老朋友巴塞罗缪爵士说,“难道你要消磨半辈子时间,坐在哈利大街告诉你的病人说,生活在大海波涛之上对他们的身体会有多好?”
“怎么会呢?这屋里不是有位侦探吗?托利,你可别胡说。”
“你是什么观点,医生?”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查尔斯爵士继续说,“世上无论什么都比不上大海,比不上阳光、风和大海,还有一间可以像家一样居住的简朴的茅舍。”
萨特思韦特先生摇摇头。在乘船跨过英吉利海峡时,他的胃不听使唤,让他吃了不少苦头。那天早晨,他从卫生间的窗口观看米拉贝尔号轮船。它航行时刮起了一阵大风。萨特思韦特先生虔诚地感谢天公作美,希望陆地上晴朗干燥。
查尔斯爵士接过菜单咕哝着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饶有兴趣地侧过身去。他极想知道这次别墅招待会的组成。安吉拉·萨克利夫是个著名女演员,也不太年轻了,但仍然让观众注目。
他有意表明自己知道安东尼·阿斯特是个女人。
“是安吉拉·萨克利夫吗?太好了。”
斯特兰奇说,“是个高效率的化身。”
“早上好,查尔斯爵士。”她又朝另外两位轻轻点点头。
“聪明的人。”
“他要是罪犯就不会写。”
“怎么弄清楚?”
查尔斯爵士沮丧地摇摇头。他们离开疗养院,在路上转了一圈,来到汽车等待他们的地方。
两人钻进小车,开走了。
“警察……”
“哦。太可笑了。我一定是把她跟别的什么人弄混淆了。这是医生非常感兴趣的病例吗?”
护士长走来了。她是个高个的中年妇女,有一张聪慧的脸,举止精明能干。她很熟悉查尔斯爵士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已故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的一个朋友。
“哦,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护士长红着脸把头昂起来,“多么杰出的人——对我们所有的人来说,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更好些。谋杀!我说,有谁胆敢谋杀斯特兰奇爵士,真是不可思议。是那个丑陋的管家。我希望警察抓住他。不是无缘无故谋杀,就是事出有因。”
“实在……实在可笑。她丈夫也在这儿吗?”
“你在想些什么。萨特思韦特?”查尔斯爵士好奇地问道。
“我想不是的,查尔斯爵士。至少医生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她最近刚从西印度群岛来到这儿——我告诉你事情确实很有趣。对仆人来说,那是一个难记的名字,这儿的客厅女仆很笨。她走过来对我说,维希特因吉太太已经到了。当然我知道拉什布里杰听起来像维希特因吉——很凑巧,她是从西印度群岛来的。”
“喂,萨特思韦特,”当他们漫步穿过花园时,查尔斯爵士问道,“有什么使你印象深刻的吗?到底有什么?”
“萨特思韦特,你记得在事件发生之前,埃利斯给托利转达一个电话留言吗?就是这个电话留言,使他突然变得兴高采烈,这是平常没有出现过的。对此,我可以很好地进行推断。你可能还记得我问过那女仆电话留言的内容。”
“是的。”
也许他们心里在想,案情不像在书中安排的那么好。
“对,对。”萨特思韦特先生将信将疑地说。
“这真是怪事,不是吗?”查尔斯爵士慢慢地说道。
“使我印象最深的是,巴塞罗缪爵士与管家打趣的那种的方式——仆人告诉我们的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也许有什么意义。”
“他来这儿以后,要是没有写过信,就不会用过吸墨纸。”萨特思韦特先生判断说,“这是一种老式吸墨纸。啊,你瞧。”他得意洋洋地指着皱纸中间勉强可辨的“L·贝克”几个字。
“你完全相信埃利斯是无罪的吗?”
“好吧。”萨特思韦特先生开口说,然而,他很清楚,查尔爵士的问题只是一种花言巧语,他并不想听萨特思韦特生的意见,而急于炫耀他自己的看法。
“对了!她现在住这儿吗?”
“这使我想起我在蒙特卡洛遇见的一个人,他跟你们这儿有些联系。我忘了他的名字。好奇怪的名字——拉什布里杰。对,拉什布里杰……大概是这样。”
“只有一件事……”他说着又停了下来。
“可以说,埃利斯完全没有使用过它们。”
为报复与护士长交谈中萨特思韦特先生被迫保持沉默的尴尬,他对奥利弗·曼德斯发生的事故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反复盘问那个反应迟钝的中年门房看守。
“我们去检查检查埃利斯的卧室怎么样?”萨特思韦特问道,心里还津津有味地想着查尔斯爵士脸红脖子粗的傻相。
萨特思韦特先生忙于他的思索,德·拉什布里杰确有其人——查尔斯的分析是错误的,那不是什么密码信息。但是,那个女人本身有什么问题呢?也许她是一个见证人?或者她只是一个使巴塞罗缪·斯特兰奇欣喜若狂的有趣的病例?或许,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萨特思韦特先生观察过很多次,五十五岁的年纪坠人爱河,会完全改变一个男人的性格。爱情可能使一向冷漠的他,变成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毫无疑问,”查尔斯爵士说,“我们必须发现其中的奥妙。刚才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那个电话可能是某种密码信息——听起来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普通事,其意义却完全不同。如果托利当时查问巴宾顿的死,那么这个电话可能跟这样的查询有关系。打个比方吧,他雇了一个私人侦探去调查。他告诉侦探说,一旦对悬案调查有据,就打电话来,但要使用特殊用语,不能给接电话的人透露有关真相的任何信息。这才可以解释他感到兴高采烈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问埃利斯是否弄准了名字——他自己显然知道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事实上,人们在获得梦寐以求的东西时,在情绪上就会有些失常。”
查尔斯爵士此刻也正在总结。威尔斯小姐探头探脑,四处打听;萨克利夫小姐一直坐卧不安;戴克斯太太无动于衷;戴克斯船长喝醉了酒。有用线索几乎不存在。只有弗雷迪·戴克斯船长沉溺于酒显示了他的良知已经消失。弗雷迪·戴克斯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这一点萨特思韦特先生是清楚的。
“没有呀,”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没想什么。”
不等回答,他拿起话筒就向司机发出命令。小车减速并停了下来。司机开始倒车,找一个方便的停车道。一会儿之后,他们沿着大路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这位阿里斯蒂德·杜瓦尔傲慢地挥挥手要警察赶快走开。查尔斯急于要忘掉刚才的狼狈相,于是又精神焕发地投入他现在的角色。
“是的,他的手术都非常成功。”
初看时,埃利斯的卧室似乎没有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放在抽屉里和挂在柜子里的衣服,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它们裁剪考究,配有各种制衣店的商标。在各种场合人家送给他的旧衣服也整整齐齐地放着,内衣裤都摆在同一格柜子里,靴子全部擦得锃亮,依次放在鞋箱里。
“大多数是神经方面的疾病,对吗?”
护士长让人宽慰地笑起来。
“是相当严重的神经崩溃,记忆丧失,严重的神经衰弱。哦,我们严格控制她的时间。”
“你是说德·拉什布里杰太太吗?”
“这确实很奇怪。”查尔斯爵士说道,他也在迷惑不解地注视着出事的现场。
他们从小路转向一边,朝疗养院方向走去。
有一个事实很清楚,用具袋不见了。埃利斯似乎是钻到袋子里逃掉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向查尔斯爵士指出,那是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事实。
“也许你说对了,不会写的……一定有什么蹊跷使得他逃跑……我们要证明的是,他并没有谋杀托利。”
萨特思韦特先生惊讶地瞅着他,对方紧皱眉头。
“好极了,好极了。我正要提这个建议。”
“记不起来了——只是有时我对自己说,那件事真奇怪?”
萨特思韦特点头说道:
“我看她病情很严重,对吗?”
“哦,我想我们应当去弄清楚。”
“那是什么?”萨特思韦特先生问道。
“警察都是些木头人,”他气势汹汹地说,“他们在埃利斯的房间里搜些什么呢?是找他犯罪的证据。可我们要找的是他无罪的证据——大不相同。”
“她会感到莫名其妙。”
“现在我们可以跑到疗养院去问问护士长。”
查尔斯爵士解释说他刚从国外回来,听到朋友的死讯十分震惊,听说还是个悬案他惶恐不安,于是登门拜访,想尽可能多了解些详细情况。护士长用一种感人肺腑的语气说巴塞罗缪爵士去世造成了巨大损失,称赞他作为医生的高明医术。而查尔斯爵士表明他急于想知道疗养院发生的一切情况。护士长解释说巴塞罗缪爵士有两个同伴,两人都是医生,其中之一就住在疗养院里。
查尔斯爵士探过身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们走近了疗养院。那是一幢高大的白色楼房。有一个篱将它跟公园隔开。他们穿过一道大门,摁了前门的门铃,要求见护士长。
在一张边桌上有一小叠吸墨纸,一瓶廉价的墨水,没有笔。查尔斯将吸墨纸拿到镜子前,看不出什么。有一张反复使用过的吸墨纸,己经皱皱巴巴的,墨迹已很陈旧。
“你认为根本没有德·拉什布里杰太太这样一个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道,他不打算急于回答问题,特别是当他感到有什么使他印象深刻的东西时,他更不会说。承认整个侦查过程是白费功夫,这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主意。仆人们的证词一个接一个地掠过他的脑际——有用信息少得可怜。
“怎么了?说下去吧,兄弟。有何用处?”
“怎么样?”查尔斯爵士再一次不耐烦地问。
“巴塞罗缪非常清楚这个地方。”查尔斯爵士说。
“让我来办这件事。”他说。
最后,他们只得离开了。
“这些事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好啦,谢谢你,护士长,很高兴和你谈谈。我知道托利很关心你。他经常提起你。”查尔斯爵士用谎话来结束这次交谈。
他们要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小车在门房那儿接他们。
演员抓住了改变话题的机会。
“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有的东西……鬼才知道,我记不清楚了。”
他们四处检查地板,掀开地毯,查看床底,什么也没有发现,只看见在壁炉旁边溅了一些墨水。卧室简陋得令人失望。
“是的。还有……”
他们还与其他仆人谈了几句。出于对莱基太太和比阿特丽斯·丘奇的敬畏,这些年轻的姑娘看起来心惊胆颤。可是从她们口中却没有掏出一点新的东西。
“健忘症的病例是相当普遍的,这种病例有各式各样的类型,很少有两个病例相同的。”
“哦,是的,但是她恐怕不能见你们。她现在正在进行非常严格的疗养。”
“我告诉你,我记不清楚了。我越想越记不起来……如果让我独自一人,也许它会回到我的记忆中。”
“哦,一个经常写信的人……”
他们继续检查屋子。没有信函,没有文书,只有一张有玉米烹调方法的剪报,和一段关于公爵女儿即将举行婚礼报道。
“如果我们对巴宾顿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他必定是无罪的。”
“这看来是一个颇有根据的判断。可这个——对我们有何用?”
“对。所以奇怪的是……看起来很相似。尽管那是很荒唐的,好像他根本没有出走……简直是胡闹。”
“我己经想起来了,”查尔斯爵士说,“使我印象深刻的奇怪事情,就是管家卧室地板上的墨水痕迹。”
护士长笑了,以为是件琐事。“不能通信,不许有让她激动的来客……”
“让我想想,我是否听见过托利——巴塞罗缪爵士说起过她?她是他的病人,也是朋友,对吗?”
“什么也没有。”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情愿地承认道,“但是,我想我们从剪报的事可以有理由假设,埃利斯患有鸡眼。”
“警察已经彻彻底底搜查过那间屋子了。”
“他还在那边。”
“是不是在我们询问仆人时产生的想法?是哪一个仆人?”
查尔斯爵士慢吞吞地答道:
萨特思韦特先生没有把话说完。他要说的是,如果埃利斯是一个职业罪犯,被巴塞罗缪察觉了,于是就把他给杀了,其结果,整个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收拾。正在这时,他想起巴塞罗缪爵士曾经是查尔斯·卡特赖特爵士的好友,对于查尔斯暴露出的麻木感情,他感到震惊。
“我怎么解释呢?有的东西……当时一下子让我感到不对头。不像是真的……只是我那时没有时间考虑,只好放到一边,保存在脑子里。”
是的,就是在那个地方出事的,墙己经撞塌了。骑摩托车的是个年轻绅士。不,他没有看见事故发生,但他听见了响声,然后跑出来观看。那年轻绅士站在那儿——就在你们另外那个先生现在站的地方,他好像没有受伤,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车子,以及乱七八糟的现场。后来他问这地方叫什么。当他听说这是巴塞罗缪·斯特兰奇爵士的房子,他说“真是好运。”然后,他径直走上楼房,他看起来是位非常冷静的年轻绅士,只是很疲倦。问到他怎么会出这种事故呢?门房看守说不出来,但是他认为往往事与愿违。
“这是一次奇怪的事故。”萨恃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
“确实如此。但我们的判断如果正确的话,电话的内容里必定有某种含义。”
“现在你还记不起那是什么吗?”
“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人都会换一套普普通通的衣服。”
查尔斯爵士做了一个鬼脸。
“电话说,一个叫德·拉什布里杰的女人被送到疗养院。”他这样说是要显示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两人离开时怀着一种焦虑的心情。他们想当侦探的热情暂时冷却了许多。
查尔斯爵士大笑起来。
“萨特思韦特,”他说,“我们回去好吗?”
他看着平坦的大路。没有弯道,没有危险的十字路口,没有什么能造成一辆摩托车突然撞在十英尺高的墙上。是的,一次奇怪的事故。
“毫无意义。”查尔斯爵士强调说,“我很了解托利……你更了解他……我可以告诉你他不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他从来不会那样开玩笑。除非——呃,除非那时候由于某种原因,他表现反常。你说得对,萨特思韦特,那是一个疑点。那么,它给我们提供了什么线索呢?”
“查尔斯,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使你印象深刻的吗?我指的是我们访问的这个地方有什么使你印象深刻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拿起一只靴子喃喃地说,“有几双是这样。有九双。”但由于现场没有发现脚印,那就使侦破无从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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