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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普尔小姐的故事

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推理

他说她是中等身材,淡黄色的头发,一双蓝眼睛,面色微红。
波塞瑞克先生和罗迪斯先生一齐瞪着我,这使我很不好意思。
“不,”我说,“这就是你错的地方。你不会看见她的——如果她装扮成女侍者,你就认不出她了。”我等他们明白了这句话以后又接着说,“你正全神贯注地干你的工作——你通过余光看见一个女侍者进来了,又进了你妻子的房间,然后又经过你的房间出去了,衣服,是一样的——可却不是同一个人。这也是喝咖啡的人们所看到的——一个女侍者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侍者又出来了。电工也是一样。我敢说一个女恃者如果长得很漂亮的话,男人们大概会注意她的脸——人的本性就是这样——可如果她只是一个长相一般的中年妇女——那么你看到的就只是她的衣服,而不是这个女人本身。”
“马普尔小姐,”他说,“你一定要原谅一位老朋友的擅作主张,我这次是来向你请教的。”
我问了一下旅馆里是不是还有单身女人住宿。看起来有两个——格兰比夫人,一个有盎格鲁血统的印度人的遗孀;另一个是卡罗色丝小姐,一个四肢发达,说话时总是省掉G的音的老处女,波塞瑞克又补充了一点:经过非常详细的调查,发现根本没人看见她们在犯罪现场附近出现过,而且无论如何你也想象不出她们俩和案子能有什么联系。
波塞瑞克先生又提到另外一些细节。在皇冠旅馆里正对着楼梯是一间小休息室,房客们有时在里面闲坐,喝喝咖啡。一条走廊通向右边,走到拐弯处就是通往罗迪斯先生房间的门;在这儿走廊又向右拐,拐过去的第一扇门就是通向罗迪斯夫人房间的。在案发时这两扇门人们都能看见。第一扇门——进罗迪斯先生的房间的,我们估且称为A门,有四个人可以看见,两个商人还有一对正在喝咖啡的老年夫妇。据他们讲,只有罗迪斯先生和女侍者出入过A门。而走廊里的另一扇门B门也有人能看见,有一个电工在那儿干活,他发誓只有女侍者进出过B门。
我考虑了一分钟,然后又问罗迪斯夫人房间里的门是不是直接通向走廊,罗迪斯先生回答说不是——还有一个小门厅,里面是浴室和厕所。从里面锁上的是从卧室通往门厅的那扇门。
“嗅,这就有点儿难了,不过肯定是格兰比夫人与卡罗色丝小姐两人中的一个。听起来好像格兰比夫人平时是戴着假发的——所以她可以摘下假发装成一个女侍者。可另一方面,卡罗色丝小姐的头发又是短短的,她也可以戴上假发装成女侍者。不过我敢说你会很容易地找出凶手的,我个人倾向于是卡罗色丝小姐干的。”
“嗯,”我说,“是那个G的发音,你说她说话的时候老省掉G的音,只有书里边的猎人才那么干,我可没见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这么干的——。即使有也没有六十岁以下的人。你说她是四十岁左右,所以那些丢掉的G音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女人在演戏而又做得过头了。”
罗迪斯先生大叫了起来:“她是谁?”
我提这个——虽然我极怕说话跑题——是想说明我很欣赏波塞瑞克先生的观点——可我还是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番话。
我第一次知晓这件事是在一天晚上九点钟,格温——你们还记得格温吗?我的那个长着红色头发的小女佣——格温走进来告诉我波塞瑞克先生和另一位先生来见我,她已经带他们进了客厅。当时我正呆在饭厅里,因为已是早春,我觉得生两处火很浪费。
她根本就不可能突然对一个房客进行攻击。你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一个迟钝的人,甚至都有点儿傻。她的口供也没有一点儿出入:她给罗迪斯夫人送去了热水瓶,看见她已经快睡着了——正在那儿打盹儿呢。坦白地讲,我不相信她会是凶手,而且陪审团也不会相信。”
罗迪斯先生禁不住叫了起来:“那我应该看见她,电工也应该看见她进来。”
我很冒昧他说了一句表示不敢苟同,然后我问罗迪斯先生能不能描述一下我房间里的女佣人,结果他和波塞瑞克先生都不能。
“啊呀,”我说,“这可就太难办了。”
我问了一下那个女侍者的情况。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就听他继续说下去:“人们生病时喜欢听两种意见———种是专家提出的,另一种是家庭医生的,一般人们更看重前者,可我不敢苟同。专家只是在自己的领域内有一定的经验——家庭医生的医学知识可能比不上专家——但却有多方面的经验。”
“如果罗迪斯先生病了——”我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这可怜的家伙发出了一阵恐怖的笑声。
“说实在的,”他说,“我自己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个故事。我觉得大部分都是阿咪自己编造出来的。”我猜想罗迪斯夫人是那种富于浪漫色彩的自欺欺人的人,生活在一个个编织起来的故事中。如果照她自己的说法,她一年之中的冒险经历就多得让人不敢相信了。她踩到一个香蕉皮滑了一下就说这是九死一生;她的头罩着了火就非坚持说自己从燃烧着的房子里被救出来并差一点儿被烧死,因此她丈夫已经学会了在听她的话时打些折扣。所以当她告诉他她开车曾撞伤过一个孩子,而孩子的母亲发誓要报仇时,他根本就没把它当真,这件事发生在他们结婚以前,虽然她给他看了那些措辞疯狂的信件,他还是怀疑是她自己编的。事实上,她以前曾干过一两次类似的事。她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女人,总是不停地寻求刺激。
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这还是因为不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我的一个侄女没征求过家庭医生的意见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一个皮肤病专家那儿去看病,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家庭医生实在是太老了。那个专家给她开了很贵的处方,结果后来发现那孩子得的只是一种不太常见的麻疹而已。
罗迪斯先生说:“波塞瑞克,你可比我善于观察。”
“我想间你一个问题,罗迪斯先生。”我说:“那个女侍者长得什么样?”
“这不可能,”罗迪斯先生抢过了话头,“没有人能够出入我的房间而又不被我看见,即使真的有人躲过了电工的视线进了我妻子的房间,他又怎么能够离开房间而又从里面锁上门呢?”
案发前罗迪斯夫妇已经在班彻斯特的皇冠旅馆里住了一段时间了。罗迪斯夫人是一个轻度的癔想症患者,(我是从波塞瑞克先生小心的措辞中得出这一结论的。)吃过晚饭以后罗迪斯夫人就立即上床了。她和她的丈夫分别住在两间相邻的屋子,中间有一扇门相通。罗迪斯先生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写一本关于史前隧石的书。在十一点钟他把稿子整理了一下准备上床睡觉,但在临上床前他向妻子的房间望了一眼,想看看她是不是还需要什么,结果发现灯仍亮着,而他的妻子却倒在床上,被人用刀刺穿了心脏。她死了至少已有一小时了,可能时间还要长一些。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罗迪斯夫人的房间里还有一扇门通向走廊,可它被人从里面锁上了,房间里惟一的一扇窗户也上了闩。而据罗迪斯先生回忆,除了一个来送热水瓶的女侍者以外再没有人从他的房间经过。凶器是罗迪斯夫人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把匕首,平常她把它用作裁纸刀。凶器上面没有指纹。
然后我就听到了整个故事发生的经过。不久以前在班彻斯特——一座离这儿大约二十英里远的小镇——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我想那时我没怎么关心这个案子,因为村里已经有很多令人兴奋的人和事了,比如说我们区的护士。虽然与我们区的护士相比,发生在印度的一次地震,班彻斯特的一桩谋杀案这些村外的事情还是更重要一些——可它们还是不如村里的人和事更让人关注。我想恐怕所有的村子里的情况都是如此。不过我仍记得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个女人在旅馆的房间里被人刺死了,可我却记不得她的名字了。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就是罗迪斯先生的妻子——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不幸的是人们实际上怀疑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你们到我这儿来脑子里只想着自己的事,所以把你们带进屋里的就只是一个‘女佣人’。这也同样适用于在旅馆房间里的罗迪斯先生,他看到的只是女侍者的制服和围裙,因为他已完全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而波塞瑞克先生却是以一种不同的身份询问了同一个侍者,他才是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的。”
他说:“我想我几个月后就要被处死了。”
马可姆先生非常自信,他觉得自己能找出证据使尸检的结果定为自杀,也能对凶器上没留下指纹这一问题作出一个令人信眼的解释。我又问罗迪斯先生怎么想,他说医生们都是傻瓜,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的妻子会自杀。“她不是那种人,”他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而我也同意他所说的,歇斯底里的人通常是不会自杀的。
“你看,我亲爱的小姐,”波塞瑞克先生说,“这个方案就有点儿像我所讲的‘专家的意见’。你给马可姆先生一个案子他就只看到一点——最可行的辩护方案。可在我看来,即使是最好的辩护方案也可能完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方案没有把实际发生的事情考虑进去。”
我亲爱的,故事真就这样结束了。“卡罗色丝”是一个假名字,不过她就是凶手。她的家族有精神病史。罗迪斯夫人是个极粗心大意而又爱开飞车的人,结果就把她的小女孩儿给撞死了,结果这可怜的女人就精神失常了。不过她平常装得就跟正常人一样,要不是她不断地给罗迪斯夫人写疯狂的恐吓信,你根本不知道她已经疯了。在谋杀前她跟踪罗迪斯夫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并且做了周密的计划,谋杀后的第二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假发和女侍者的衣服寄了出去。不过在警察的追问下她立刻就垮掉了,承认了杀人的罪行。这个可怜的家伙现在在伯劳地摩,精神完全崩溃了,不过这起谋杀案却是策划得非常成功。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结局会这么好,真是令人惊叹。罗迪斯先生又结婚了——和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小宝宝——你们猜怎么着?——他们让我给小宝宝做教母,他们这样做真是太让我感动了。
我真希望你们不会嫌我讲得太长了……
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实际上,我们村里也有一个如此行事的年轻女子。这种人面临的危险就是当真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到她们身上时,往往没有人会相信她们是在说真话。在我看来这桩案子就是这样。我想警方只认为是罗迪斯先生在编故事,用以转移人们对他的怀疑。
据波塞瑞克先生说,马可姆先生很年轻,辩护的手法也很新潮,而且也为罗迪斯先生提出了一种辩护的方案,可对这一方案罗迪斯先生并不十分满意。
然后他又说了一些奉承我的话,无非是我多么的明智,多么有判断力,多么能够洞察人的本性。他又请求我听听这个案子,希望我能给他们些建议。
最后情况归结成这样——除了罗迪斯先生和女侍者以外再没有什么人进过死者的房间。
在调查的时候罗迪斯先生吞吞吐吐地讲出了一个女人,她曾给他的妻子写过恐吓信,我猜他的故事一定极不使人信服。在波塞瑞克先生的请求下,他给自己做了一番解释。
我叫格温去取樱桃白兰地还有几个玻璃杯来,我则匆忙赶到了客厅。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记得波塞瑞克先生,他两年前死了。我们曾经是多年的老朋友,我所有的法律事务都是由他处理的。他可是一个精明人,也是一个真正聪明的律师。现在我的法律事务由他的儿子办理———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也很新潮——可我对他怎么也不能像对波塞瑞克先生那样放心。
波塞瑞克先生后来又来我这儿,带来了罗迪斯先生一封措辞恭敬的信——真的,它都使我脸红了。我的老朋友对我说:“还有一件事——你为什么觉得更像是卡罗色丝干的,而不是格兰比呢?你从来没见过她们。”
波塞瑞克先生看着我说:“怎么解释,马普尔小姐?”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鼓励。
我能看得出来罗迪斯先生十分怀疑我的能力,对于波塞瑞克先生把他带到我这儿来的这一举动他也感到极其愤怒。然而对这一切波塞瑞克先生都视而不见,仍继续给我讲述三月八号晚上发生的事情。
由于他们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只好解释了一下。
他说他不能确定——他觉得她应该是个高个子女人——他记不起来她的肤色是白还是黑。我又问波塞瑞克先生这个相同的问题。
“而那个杀了人的女人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我亲爱的,我想我没告诉过你们——你,雷蒙德,还有你,琼——有关几年前发生的一桩奇特的小案子。不管怎样,我不想让人们觉得我很自负——当然了,我也知道和你们年轻人比起来我根本算不上聪明——雷蒙德会写那些关于令人讨厌的男男女女们的非常现代的书——琼会画那些出众的图画,上面全是一些四四方方的人,身上有的地方非常奇怪地凸了出来——你们都很聪明,我亲爱的,只是像雷蒙德经常说的那样(但是以非常亲切的口气说出的,因为他是天下最善良的侄子),我是不可救药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我羡慕艾玛先生——塔德玛还有福雷德里克·赖顿先生。我猜在你们看来他们简直是一些不可救药的老古董,现在让我看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噢,对了——我不想给人一个自负的印象——可我又忍不住有那么一丁丁点的自满,因为我只凭着很少的一些常识就解决了那个令比我聪明的人都头疼的问题,虽然从一开始我就觉得答案十分显而易见……好了,我要给你们讲讲我的小故事,如果你们觉得我有一点儿自夸,千万别忘了我真的帮助了一个可怜的家伙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了出来。
我不应该告诉你们波塞瑞克先生对我的回答都说了些什么——不过他非常地赞许——我真的忍不住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的满意。
波塞瑞克先生把这些都跟我讲得清清楚楚。虽然陪审团裁定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未知,可罗迪斯先生还是相信不出一两天他就会被捕的,所以他去找波塞瑞克先生寻求帮助。波塞瑞克先生接着往下说,那天下午他们去请教了大律师马可姆·欧德先生,并且,如果开庭审理此案马可姆先生将为罗迪斯先生辩护。
“我认为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女侍者从A门进来,拿着热水瓶经过罗迪斯先生的房间,然后进了罗迪斯夫人的房间,最后从门厅出去经B门到了走廊;X——我们的女谋杀者——从B门进来后藏在了门厅里,一直等到女侍者出去,然后X进了罗迪斯夫人的房间,从梳妆台上拿起了匕首(毫无疑问她在白天就对这房间进行了仔细的侦察),走到床边,刺了这正在打盹儿的女人一刀,然后把刀柄上的指纹擦掉,将她进来的那扇门从里面锁上,最后从罗迪斯先生正在工作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向波塞瑞克先生解释了一下生火的问题,他立刻就说他和他的朋友可以去饭厅和我谈。然后他给我介绍了一下他的朋友——一位罗迪斯先生,一个年轻人——四十岁刚出头——我立刻就注意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地方:他的态度极其特殊,如果人们不知道这可怜的家伙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就很有可能会认为他粗野无礼。
我又让他描述了一下她们两人的长相。他说格兰比夫人大约五十岁左右,长着一头浅红色的头发而且很零乱,她面色微黄,略显病态,她的衣着相当的奇特,大部分都是纯丝制成的;卡罗色丝小姐大约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夹鼻眼镜,头发像男人一样剪得短短的,上身穿一件很男子气的大衣,下着一条裙子。
“而且你们也知道它的确很简单……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只是还没有人从那个角度来考虑这个案子罢了。”
我们在饭厅里坐下来,格温早把樱桃白兰地拿来了,波塞瑞克先生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可能是,”罗迪斯先生说,“是马普尔小姐还没有完全理解案子的难度。”
“那也正是我们调查的第一步,”波塞瑞克先生说,“玛丽·希尔是当地人,她在皇冠旅馆做女侍者已经有十年了。
“不,”我说,“我想我理解了。不外乎四种可能:罗迪斯夫人或者是被她丈夫杀死的,或者是被那个女待者,再不就是自杀,最后一种可能是一个外人杀了她,而没有人看到这个人出入罗迪斯夫人的房间。”
波塞瑞克先生眼巴巴地看着我,可我那时不想多说话,所以就问他马可姆·欧德先生都说了些什么。
这真是一桩离奇而又有趣儿的案子。表面看来,一切证据都说明一定是罗迪斯先生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可我看得出波塞瑞克先生相信自己的雇主是清白的,而他可是个精明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案子就再简单不过了。”我说道。
我记得她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知为什么,这使情况变得不同了,在停战协议签定前,也就是一九一八年的秋天,我回到了家,径直去找西尔维亚并告诉了她我爱她。我不曾期望她会立刻喜欢上我。当她问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告诉她我爱她时,我颇为诧异,结结巴巴地说那是因为克劳利。她又问:“可你认为我为什么与他分手呢?”接着她告诉我,就像我一样,她对我也是一见钟情——从第一面开始就爱上了我。
不久尼尔匆忙地回他房间换衣服去了。我则开始翻衣箱找我的晚礼服。卡斯雷克一家并不富有,他们一直住在这所旧房子里。这里自然没有男仆为你把衣服从衣箱里拿出来或侍候你。
在那里,我们是一大群人。
她开始渐渐疏远我——并不是指在动作行为上,而是她那隐藏起来的心离我越来越远。我不再能了解她的想法。她仍旧温柔可爱——但多了份伤感。我感觉我们之间仿佛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我卡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向后勒。
德里克·温赖特走进了我们的生活。他具有我所没有的一切,他机敏而诙谐,他英俊而滞洒,并且,——我不得不承认——他很出色。我一看见他就对自己说,这正是适合西尔维亚的那个人。
但有时我想——假如我一开始没有犯那个错误——那个在左脸上的伤疤——实际上是在右脸上的——这是镜子反射的缘故,我会如此确信那男人是查尔斯·克劳利吗?我会警告西尔维亚吗?她会嫁给我吗?还是嫁给克劳利?
在那儿,在其中一张床的床脚处坐着一个少女,在她的脖子上是一双男人的手,那人正向后卡她的喉咙,那少女正慢慢地窒息而死。
她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带着些令我捉摸不透的东西。她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当我讲完后,她只是向我深表谢意。我有些傻气地连连重复:“我真的看见了,我真的亲眼看见了。”她说:“如果你这样说,那么我相信你确实看见了。我相信你。”
回到事情的开端,也就是回到一九一四年的夏天,即一战前我和尼尔·卡斯雷克回柏杰伍斯的时候。我想那时尼尔大概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认识他弟弟艾伦,但和他并不很熟;而我从未见过他们的妹妹西尔维亚。西尔维亚比艾伦小两岁,比尼尔小三岁。我和尼尔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时候,曾两次打算跟尼尔回柏杰伍斯度假,但两次都因有其它的事而耽搁了。因此到二十三岁时,我才第一次来到了尼尔和艾伦的家。
这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差错,我看到的再清楚不过了,发生的是一起谋杀。我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少女的脸与她金黄色的头发,她的脸正慢慢地充血,美丽动人的脸庞上带着痛苦和恐惧。那个男人,我能看到他的后背、他的双手和他左脸上向脖根划去的一道伤疤。
不,我没有杀死她。镜子里的场面使我一下了呆住了。我将手松开,西尔维亚倒在了地板上。
那以后的事就没什么好讲的了。我和西尔维亚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是在她真正属于我之后,我发觉我并不是最适合她的丈夫。我对她忠贞不渝,但我的嫉妒心太强,连她致以微笑的人都嫉妒。她开始觉得这很可笑,我想她甚至喜欢我这样,至少这能表明我的忠贞。
在住在柏杰伍斯的一个星期里,我反复琢磨这件事。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呢?几乎是在一瞬间,事情又复杂了一层。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西尔维亚时就爱上了她。我需要她胜过需要世界上其它任何东西。这个想法在某种意义上将我束缚起来。
记得当时她刚刚换了外衣准备吃晚饭。当我冲进房间时,我看到了她的脸:吃惊——美丽——恐惧。
她努力抗拒他的诱惑。我知道她在抉择,但却没有给她任何帮助。我无能为力。我深陷在自己的忧愁和痛苦之中。我在煎熬中度日,却无力拯救自己。我不但没有帮她,反而将事情弄得更糟。有一天我冲她大大发泄了一番——粗鲁而且毫无根据地责难她。我因嫉妒和痛苦都要发疯了。我所说的话残忍而且不符实,在我说那些的时候我清楚它们是如此残忍,如此不符实,然而我却从说那些话中得到极大的快感。
然而有时我不禁想,如果我当时曾经注意到那个关键而细小的地方,那个在事发后多年才引起我注意的细节,事情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如果我注意到了它——那么,我想我们三人的命运都将会完全改变。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很可怕的设想。
但并没有子弹打中我。曾有一发从我的右耳下擦过,另一发则打到了我衣袋里的烟盒上,而我却完好无损,查尔斯·克劳利在一九一八年初的一次战斗中阵亡。
在我身后的墙上,那面映在镜子里的墙上,只有一个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红木衣柜。没有什么开着的门,没有任何暴力的迹象。我转过身来再看那镜子,里面只有红木衣柜。
我记得我们大约是晚上七点钟到达柏杰伍斯的,而后每个人都去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准备吃晚餐。尼尔带我到了我的房间。柏杰伍斯是座美丽而又凌乱的旧房子。它已经经历了三个世纪的随意修补,人们在它的里外修了不少上上下下的台阶,到处都有意想不到的楼梯出现在你面前。在这样一所房子里不迷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记得当时尼尔答应我在他下楼时叫上我一起去吃饭。一想到马上就要和尼尔的家人见面,我不禁感到有些羞怯。记得我曾笑着说在柏杰伍斯这所房子里会有鬼魂在楼道出没,尼尔听了随口应道:“人们的确说过这房子是闹鬼的。可我们还从未遇到过,因而也不知道鬼究竟是什么模样。”
还是过去与将来本来就是一体?
经历生活,若能牢记一点,可以使我们清醒。如果没有上帝,没有那面镜子的存在,一个人也许会成为一个凶手。
“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拥有你,任何人!”我说。
后来,尼尔向我介绍:“这是我妹妹西尔维亚。”面对我的正是那张美丽动人的脸,那个被窒息而死的少女的脸。接着,尼尔又将她的未婚夫介绍给我,一个左脸上有一道伤疤的又高又黑的男人。
可是如果我什么也不讲,西尔维亚将嫁给查尔斯。克劳利,而他将把她杀死。
在那之后,战争开始了,我也没有闲暇去想战争以外的事。有一两次在休假时,我碰见了西尔维亚,但我总是尽量避着她。
我想当我突然问他那红木衣柜后面是不是有一扇门时http://www.danseshu.com,他一定认为我有点儿神志不清。他告诉我那后面是有一扇门,通向隔壁的房间。我问他谁住在隔壁,他说是一个叫奥德姆的——奥德姆上校和他的妻子。我赶忙问那个奥德姆夫人是不是有金黄色的头发,当他于巴巴地回答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时,我开始意识到我大概在做蠢事。我定了定神,胡乱说了几句解释了一番,然后我们便一起下了楼,我对自己说我一定是产生了某种幻觉——我感到很难为情,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子。
上面说她将离开我——永远离开我。她要回柏杰伍斯住一两天。之后,她将去爱她并且需要她的人那儿。我则应把这视为我们关系的终结。
对于这件事我作不出任何解释,也推测不出它为什么会发生——它就是发生了的一件事。
我把手在眼前晃了晃,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接着冲到墙的那边想要把衣柜挪开。正在这时,尼尔从走廊的另一个门走进房间,诧异地问我究竟想要干什么。
突然间,我从镜子里看见了我们,西尔维亚几乎窒息,而我正将她勒死,从镜子里,我看到了我脸上在子弹擦过右耳时留下的那道伤疤。
对我来说,我完全清楚地意识到我不仅仅是在做蠢事,而且正在毁掉我们共同生活的安宁与快乐,我说了,我知道,可我就是改变不了。每次如果西尔维亚收到一封信而未给我看,我就猜疑那信是谁写的;如果她和某个男人说笑,我就变得闷闷不乐而且非常警觉。
我记得当时西尔维亚是如何的满脸通红,她是如何地缩成一团。
一开始,像我说的,西尔维亚总是笑我,她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渐渐地,她不再觉得这个笑话那么可笑了,到了最后,她认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笑话……
慢慢地,我发觉她不再爱我。她对我的爱已经死亡,而我正是杀死它的凶手。
于是,在临走的前一天,我脱口而出将一切都告诉了她。我对她说,我料想她会认为我精神有些问题,但我郑重发誓,我的确看到了我所讲的事情,而且我认为如果她已下定决心同克劳利结婚,那么我就应该把自己的奇特经历告诉她。
我是个平常的人——我不想装作理解这一切。
对此我该做些什么呢?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会不会有人相信我,尼尔或是那姑娘本人?
是不是,是不是我对未来的事有预感?将来西尔维亚会不会和她丈夫来这儿住上些日子,并且就住在那个房间(这是最好的空房)?我所目睹的那个场面会不会残酷地在现实中发生?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房子空了——空了。有一张纸条,是以传统的格式写的。
但我看到了我曾看见的,而且由于我曾看见的一切,我和西尔维亚才走到了一起,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永不分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也许至死也不分开……
我站在镜子前,从镜子里可以看到自己的脸、肩膀和身后的一面墙,那面墙的中间开有一扇门。终于,我将领结系好了。这时,我注意到那扇门开了。
我想直到那时,我还不曾真正相信自己的猜疑。可这白纸黑字证实了我最惧怕的事的存在。这使我发疯得胡言乱语。我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到柏杰伍斯。
我说我原以为她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时改变主意的。她轻蔑地笑了笑说,如果你爱一个人你绝对不会如此胆怯。然后我们又回忆了那天我所看到的场面,并一致认为那的确很怪,但仅此而已。
那时,我刚刚开始系领结。
那是一间卧室,比我的大一些,里面放着两张床……突然间,我屏住了呼吸。
那晚有一样东西的的确确死了——那操纵我多时的恶魔,嫉妒心。
好了,事情就是这样的。我希望你能想一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站在我眼前的就是那个少女,——千真万确——站在我眼前的还有我亲眼目睹将她勒死的那个男人,而他们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要结婚。
这些讲起来要花些时间,而在当时仅仅是瞬间的事。我呆呆地看着,然后我蓦地转身去营救那少女。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转过身去——我想那是很自然的反应。可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转身,只是从镜子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地开大。当它逐渐开大时,我看到了那屋子的里面。
我完完全全地崩溃了;她安慰着我,是的,是她在安慰我。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告诉我纸条上说的“爱她而且需要她的人”指的是她的哥哥艾伦。那一晚,我们彼此敞开了心灵的大门。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心从未分离。
下一步是不可避免的。我发觉自己正等待它的到来,然而又惧怕它的发生。
我逼得她忍无可忍了。
后来,在一九一六年,尼尔死了。向西尔维亚讲叙尼尔临终前的时光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的肩上。此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那么普普通通了。西尔维亚一直很崇拜尼尔,而他又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她美丽可人,在悲伤时更是动人得令人爱慕。我努力保持缄默,再次离家,祈祷着有一颗子弹将我击中,让这一切煎熬都结束。没有西尔维亚的生活毫无意义。
好了,结果是我匆匆离开,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干了件蠢事。一星期后,西尔维亚解除了与克劳利的订婚。
我对她的爱和渴望如昔日一样强烈。但隐约地我感到这样做不光明正大。由于我的缘故她与克劳利解除了婚约。而我总是不断对自己说,我只能使自己表现得尽量漠然才可以证实我的行为。
那时尼尔的妹妹西尔维亚刚刚和一个名叫查尔斯·克劳利的人订了婚。听尼尔说,查尔斯比西尔维亚大很多,但举止颇为文雅,而且相当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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