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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玛丽亚·阿玛菲的特殊本领。她比任何孩子都显得更像一个孩子!还有橡皮泥!他们的打赌看起来是自发的——不过那小姑娘手头早预备有一些橡皮泥。一切都是蓄意而为。所以我怀疑的焦点马上集中在她的身上。”
乔治爵士转向利奥·斯坦。
一位侍者敲了敲门,房间里的人告诉他离开。
“他们不会拿到这颗晨星的,”波因茨先生说,“首先是它在里面的一个特殊口袋里。另外,不管怎的,老波因茨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谁也偷不走晨星。”
“她不是伊夫!”卢埃林倒抽了口凉气。
“你说你从我的描述中认出是那个团伙。他们以前耍过这种把戏吧?”
“那么——你穿不穿尼龙长袜?”。
“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把钻石藏在身上。”马罗威说。
“如果你没有扔出去,就肯定会有其它的途径。”
卢埃林站起身来。
波因茨先生拿起手袋,查看了一下空空的扣缝,上面仍旧粘着一块橡皮泥。他缓缓地说:“也许掉出来了,我们最好再找找。”
“你现在身上带着那颗大钻石吗?昨天晚上你让我们观赏的那颗,你说你总是把它带在身上?”
“搜吧。”伊夫演戏般地说。
帕克·派恩先生作了一两次记录,把记事簿推到一边,说:“好极了。顺便问一句,你是不是说有只酒杯打碎了?”
“好了?”他问。
“在那女孩把钻石的事弄得乱七八糟之前,他们就出去了。之后,波因茨把门闩上,不再让他们进来。不,它还是在我们中的某个人身上。”
只有波因茨先生没有参与搜寻。他依旧坐在座位上,呷着葡萄酒,讪笑着。
他朝它点了点头,接着把目光转向马罗威女士和拉斯廷顿夫人。
“长统袜是我的了?”伊大问。
“大都是些赛艇消息。”埃文浏览着报纸说。
“或者心里想着什么人?”
“对对。我的吉祥物,我总这样称呼它。是的,它在我身上,安然无恙。”
“的确好极了,”帕克·派恩先生说,“昨天晚上警察逮捕了那个作案团伙。”
“阿玛菲团伙是哪些人?”
“斯坦先生,”他说,“刚才你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让你再说一遍,你说没什么。可事实上我听到了你的话。伊夫小姐刚说过我们中间没人注意到她放钻石的地方,而你咕哦的是:‘我说不准。’我们不得不正视如下事实,可能有人注意到了,那个人现在就在房间里。我提议,惟一公平、体面的作法是让在场的每个人听任搜身。钻石不会离开房间的。”
“我想是孩子——伊夫的。”
“噢,波因茨先生——我多么想请活动住房里真正的吉卜赛人给我算算命。”
“噢!即使我真的被逮捕并且被指控偷窃的罪名,我也不害怕。从某种角度看那比较令人舒心——一个人会因而知道他的命运。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他们所有的人都相信我拿走了钻石。”
说着,他迅速地瞟了一眼珍妮特·拉斯廷顿。
“她,她的过去很不幸。她的丈夫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无赖,这使她不愿再相信任何人。她,如果她认为——”他感到很难继续说下去。
“你真的相信我?为什么?”
“也许你乐意向我简单描述一下他们几个人的特征。”
老莱瑟恩是个慈善的老头,当然,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有唠唠叨叨的毛勃—他喜欢讲没头尾的故事,习惯于打听细节问题,常常弄得人发窘。达特茅斯有多少人口?海军学院哪年建立的?等等。他希望对方是一本活的旅游指南。
“哎呀,伊夫,你不会把它吞下去吧?”莱瑟恩先生焦急地问,“那对你来说大概并没有什么好处。”
“你在开玩笑吧,帕克·派恩先生?”
卢埃林黝黑的面孔一下子红了起来。
“二十五环以上就会赢得一份奖品。”负责投镖游戏的男子用浓重的鼻音反复地喊道。
“我没得说。不过你不必如真的一样,叫警察来参与此事。马罗威女士或拉斯廷顿夫人就可随你所愿进行全部的搜查。”
卢埃林有些费力地说:
波因茨先生原以为他肯定会从她手里接过钻石的。她讲话的语调如此坚定,他毫不怀疑她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了。
他们围着餐桌坐下来。波因茨先生对客人们善意地微笑着。他觉得他对他们照料得很周到,他乐意照料好别人。
半信半疑,埃文向他描述了快艇团体各个成员的面貌特征。
“没有人离开过房间。”乔治爵士话里有音。
“我从不拿专业问题开玩笑,我亲爱的先生。这只会在我的当事人中间引起对我的不信任感。我们可不可以约定星期五上午十一点半见面?谢谢你。”
那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的,有一两次他简直答非所问。
“很简单。姓名是意大利姓名,血统无疑也是意大利血统,然而老阿玛菲出生于美国。他的作案方式大都雷同。他装扮成一个真正的商人,把自己介绍给某个欧洲国家珠宝行业的某个重要人物,然后开始耍他的小花招。在这种背景下,他有意跟踪‘晨星’。波因茨的个性在珠宝行业众所周知。玛丽亚·阿玛菲扮演了他女儿的角色(令人惊讶的女性,至少二十七岁了,却几乎总是扮演十六岁的角色)。”
“最好把窗户关上,以便我们能够听清彼此说话。”波因茨先生干巴巴地说着,走过去关上窗户。
“你没有看见谁把杯子碰掉的?”
“时间还早,”波因茨先生温厚地说,“让这位小姑娘再玩一会。我带你去投飞镖,利奥。”
“嗨,当然可以。”马罗威女士笑了笑说。
波因茨先生预先订好了晚餐,一名侍者欠身引他们上楼,进入二楼的一个单问。这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向外凸出的宽大的圆肚窗朝港口广场开着。游乐场的噪音接连不断地传进来,其中三只旋转木马嘶哑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各不相同。
“噢,我亲爱的先生,很明显某个人的看法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或许那是一位女士。有哪些女士呢?一位美国少女?马罗威女士?可假如你完成了这次壮举(偷窃钻石),你大概对马罗威女士的看法会大加赞同,而并非不屑一顾。我了解一点这位女士。那么很清楚,只剩下拉斯廷顿夫人了。”
“伊夫,”他说,“我向你脱帽致敬,你是我碰到的珠宝小偷中最了不起的一个。我真的搞不清楚你把钻石弄到哪儿去了。据我猜测,既然你身上没有,它一定还在房间里。我认输了。”
“噢,”她吸了口气,“噢……”
“我可能会把它作为一种职业,如果这真的值得的话。”
“那时,他们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我。马罗威拿起报纸,只是瞧了瞧窗户,什么也没有说。而波因茨立刻就领悟了他的意思!我看得出他们是怎么想的。目前还没有谁公开指责我,不过这已经糟透了。”
“干得很漂亮,”波因茨先生边说边点头表示赞许,“你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演员的,伊夫。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不是把它藏在哪儿了,或者藏在你身上?”
“呃,呃——我敢打赌,我能偷走它。”
“我将在十六岁之前结婚,”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宣称,“嫁给一个相当有钱的男人,我们将有六个孩子;周三和周四是我的幸运日;我应当一直穿绿颜色的或蓝颜色的衣服;翡翠是我的幸运宝石,还有——”“嗨,宝贝,我想我们该走了。”她的父亲说。
两个男人很快就全神贯注地投入了他们之间的角逐。
“是的,它从桌子上被碰落在地,然后有人在上面踩来踩去。”
很难说,拉斯廷顿夫人是否对他也有这种感觉。她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她年纪很轻就结了婚,不到一年婚姻就彻底破裂了。从那时起,别人很难知晓珍妮特·拉斯廷顿如何看待任何人任何事情——她的举止总是始终如一——魅力十足然而十分孤傲。
“钻石一点影子也没有。”珍妮特·拉斯廷顿说。
“我向来认为‘收受贼赃者’是珠宝偷窃中最难办的一个环节,”乔治爵士说,“他获得最大的一份——呃,什么?”
“手套,”伊夫厌恶地喊道,“谁戴手套?”
房间里很热。埃文·卢埃林猛地推开窗户。一个兜售报刊的小贩正从楼下经过。埃文丢下去一个硬币,小贩扔上来一份报纸。
莱瑟恩先生是一个皮肤白皙的高个子男人,看起来面色阴郁,神情优伤。
“从你那儿正正当当拿到了五英镑。技巧,我的伙计,这是技巧。我的老爸当年是一流的飞镖手。好了,各位,我们走吧。你算过命了吗,伊夫?他们是否告诉你要当心一个黑脸男人?”
“你能说出一个其它的途径?”
“有点令人不愉快,所有这一切。”波因茨先生闷闷不乐地说。
“投注赔率太低了。”乔治爵士说。
“说来容易。”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他们将会拿出更多的证据作出判断。”
波因茨先生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
“尤其是其中的一个人?”
“天哪!”伊夫掩盖不住激动的心情,喊道,“要是兑换成美元该有多少?”
“可他们会的,”伊夫固执己见,“你们英国和我们那里一样有好多坏蛋,不是吗?”
伊夫冲动地转过身来,对他说:
五分钟后,八个人用怀疑的目光相互打量着。
马罗威女士低声对埃文·卢埃林说:
伊夫·莱瑟恩蹦蹦跳跳向他们走来,平直的金发兴奋地抖来抖去。她十五岁了,笨手笨脚的样子,但却充满活力。
“不知你们二位能否——”
帕克·派恩先生站起身,满脸堆笑迎接他。
“伊夫在我们中间不是惟一的孩子。”
“利奥,”波因茨先生说,“闩上门。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前,我们不想让那些该死的侍者随意地进进出出。”
莱瑟恩先生用一副学究式的腔调慢条斯理地说:“嗨,当然可以,我认为乔治爵士的建议我们每个人都会举双手赞成。反正我赞成。”
波因茨先生在屋角发现一个高大的屏风。
“黑脸女人,”伊夫纠正道,“她眼睛斜视,如果我给她机会她就真的会对我非常刻保我将在十六岁之前结婚……”这帮人开始向皇家乔治餐馆走去。她高高兴兴地跑起来。
“如果你携带晨星逃走,它就会很值得。即使重新切割,这颗钻石的价值也会超过三万英镑。”
“好吧,帕克·派恩先生,我对你感激不荆”“分类,”帕克·派恩先生小声咕哝道,“罪犯类型的分类——这使我很感兴趣。”
埃文短促地一笑。
“是的,一两匹赛马曾经给我带来些运气。令他们遗憾的是,我的赌注下在了跑马唱—没有什么能表明我是通过这种方式挣到的钱。他们当然不会反驳我——但如果一个人不想说明钱的来路,那只不过是他轻易捏造的谎话罢了。”
“父亲、儿子和儿媳——就是说,假使皮埃特罗和玛丽亚真的结了婚——有些人不相信他俩会是一家子。”
她的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午好,卢埃林先生。请坐。抽支烟?”
“事实上更糟糕。”他说。
艾萨克·波因茨先生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把它夹在手上,满意地说:“很可爱的小地方。”
帕克·派恩先生摆了摆保养得很好的一只大手。
“什么方法?”
拉斯廷顿夫人瞥了一眼马罗威女士,后者点点头以示同意。两个女人走到屏风后面,呜呜咽咽的伊夫陪着她们一起。
伊夫是个快乐、可爱的小姑娘,他喜欢逗她,她的嗓音像啃一块玉米饼,可她鬼点子特别多,很聪明的小姑娘。
“伊夫,我的孩子,你能把它藏到哪儿去呢?”拉斯廷顿夫人好奇地问。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珍妮特·拉斯廷顿寓所的地址。
“我想我没有漏掉什么环节。波因茨先生拿出钻石,围着桌子传下去。那个可恶的美国孩子把它粘到她荒唐可笑的手袋上,而当我们查看手袋时,钻石不见了。谁身上也没有,甚至老波因茨本人也被搜了身——他自己这样建议的一一我敢发誓它根本不在那个房间里了!而并没有人离开房间——”“比方说,房间里没有侍者吗?”帕克·派恩先生提示道。
“你站在原地,别动。”波因茨先生说。
“不是作案类型,”帕克·派恩先生说,“就是说,不是偷窃珠宝的特定作案类型。当然,你可能会作其它什么案,可是我们并不涉及这个话题。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看不出你是愉窃晨星的人。”
“只不过是一团晶体碳而已。”埃文·卢埃林说。
伊夫把头歪向一侧,一头金发颤个不停:“我现在不告诉你。你拿什么赌我偷不走它?”
“他们的个人形象——头发的颜色什么的。”
“多么可爱呀!”伊夫用不自然的腔调高声说道。
帕梅拉·马罗威不再理他,转过身对自己的丈夫说:“那年轻人心里有什么事。”
“‘英俊少年’赢得了三比一的赔率赌注。”埃文说。
对达特茅斯港口表示赞许之后,他又将烟放回到嘴上,环顾着四周,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他对他本人,对他的相貌,对他周围的环境及其生活等均感到心满意足。
卢埃林笑了笑表示赞同,却有些心不在焉。
“一种猜测,仅此而已,”帕克·派恩先生又摆了摆那只精心保养的手,“有一个人很特别,不是吗?我们可不可以说是拉斯廷顿夫人?”
“我告诉你们在哪儿。你们简直都会疯的。”
“事实上不见得,不。那只是表面问题,好啦,”他站起身,“再见,卢埃林先生。三天之后请你再过来见我,我估计到那时整个事情将会十分令人满意地解决的。”
“我不明白。”
波因茨先生显得相当的拘谨,他把昨天晚上在“快乐公主”号上说过的话尽可能地重述一遍:“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也许很想观赏它吧?这是一颗极漂亮的钻石。我叫它晨星。由于它是我的吉祥物,我到处都带看它。想看吗?”
星期五上午,埃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帕克·派恩先生的办公室。在他心里,希望与猜疑交错着互占上风。
帮助搜寻的人一个个立起身来。
“乔治·马罗威爵土。”
“噢!”钻石从她手里滑落下去,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我把它丢了。”
三个年轻的女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艾萨克·波因茨和利奥·斯坦是来自哈顿花园的钻石商人。乔治爵士和马罗威女士来自不同的世界——昂蒂布和朱安莱潘的世界——圣让德卢兹的高尔夫球的世界——冬日里从马德拉岛礁石上人水洗海水浴的世界。
“是的,不过还只是怀疑。有人向我提出了问题——他所谓的例行审讯。我想,他就是那类穿套裙的新警察。他很圆滑老练,什么也没有挑明。他只关心一个事实:我一直缺钱花,却突然间成为有钱人引起大家的注意。”
“没有任何关系,我承认。我感兴趣的是由一定的种族类型例证的情感反应的分类,就这些。让我们回过来考虑一下你的特定问题。”
埃文又瞪了他一眼。
“小家伙终于回来了。”埃文·卢埃林对拉斯廷顿夫人说。
“是你的了,小姑娘。”
“很简单。我砰地推开窗户,向小贩吹了声口哨,丢下一个铜板,他把报纸扔上来。情况就这样,你看——这是钻石可能离开房间的惟一途径——我把它扔给了一个等候在街上的同谋。”
马罗威女士微微皱了皱眉。她是一个精心打扮的高个子女人。手指甲染成猩红色,与之相配耳朵上缀着深红色的螺栓式珊瑚耳环。眼睛黑亮、警觉。乔治爵士装出一副元忧无虑的“热情的英国绅士”的面孔,可他明亮的蓝眼睛里闪着与他妻子一样的警觉目光。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来找你,”埃文·卢埃林说。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抽搐着,黑黑的面孔带着憔悴的神色。他没有正眼瞧帕克·派恩先生,后者仔细打量的目光似乎使他很不舒坦。“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找你,”他重复道,“我到底能求助于谁呢?我到底能做什么呢?正因为我已经无计可施、这才促使我……我看到过你做的广告,我记得一个小伙子曾经提起过你,说你办事总能办成……于是,呃,我就来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爪,真不该来找你。我们的处境人人都会无可奈何的。”
艾萨克·波因茨先生其人是一个五十八岁的男子,身体状况良好,只是肝部多少有点毛玻他并不壮实,但风度尚好;他那时穿了一件快艇服,这对他这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来说显得不太宽松。波因茨先生装束整洁——衣服上的每一条折缝,每一颗纽扣都那么和谐——有点东方式的脸在快艇帽下显得黝黑发亮。至于他的环境,也许指的是他的同伴——他的搭档利奥·斯但先生,乔治爵士与马罗威女士,美国商界朋友塞缨尔·莱瑟恩与他正上学的女儿伊夫,拉斯廷顿夫人与埃文·卢埃林。
“来吧,”伊夫兴奋地说,“我们开始吧。掏出钻石来,把昨天晚上的话再讲一遍。”
卢埃林摇了摇头。
“纯粹是碰运气。”他说。
最后大家都先后放弃了努力,立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那好,我保证能偷走。昨天晚上,你将钻石围着桌子递来递去,让我们大家观赏。之后,我躺在床上一直在盘算。我想出一个偷走它的绝妙方法。”
“怎么了,宝贝?”她的父亲问。
“我赞成。”埃文·卢埃林说。
“我与你赌五英镑,我的总分会超过你的。”波因茨先生说。
“当然,”他说,“你是威尔士人,卢埃林先生。”
还有老利奥!他已经不年轻了,有些发福了。波因茨先生很愉快,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搭档这时也和他一样在想他如何的不年轻如何的发福。他纠正莱瑟恩先生说,沙丁鱼不产于康沃尔半岛而产于德文郡。他准备享用晚餐了。
“完全如此,”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明白事情很重要,必须尽快澄清事实。”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这和钻石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信封式手袋的搭扣中央镶有一颗大大的人造宝石,昨天晚上掉出来了。正当你让每个人欣赏钻石的时候,我注意到它和我包上的那颗几乎一般大校夜里我就琢磨,把它偷来用一点橡皮泥嵌入扣缝里,该有多好!我确信没人会发觉。今晚我就这样做了。我先是丢掉钻石,之后蹲下来,手里握着手袋,顺手用一点橡皮泥把它粘进扣缝中,然后把手袋放到桌上,继续假装寻找钻石。我想它就像那封‘被窃取的信件’——你知道——明显地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看起来严然一块普通的莱茵石。这个计划很周密,你们谁也没有发觉。”
“那就好。半打质量上乘的尼龙长袜——”“噢——嗯,”伊夫快活地说,“那么你呢?”
“你是这样的吗?”
帕克·派恩先生同情地点点头。
“不,不,你看见的是一件铅质玻璃复制品,不仔细瞧像真的一样。你告诉过我,斯坦几乎快看出来了。伊夫丢掉假钻石,同时碰落一只酒杯,然后把假钻石和玻璃杯碎片一起沉着地踩在脚下。钻石就这样神秘地消失了。伊夫和莱瑟恩两人任凭别人搜身,也无济于事。”
他与帕克·派恩先生握握手,大步走出办公室。
“你竟然随身带有这么一块钻石?”她用责备的口吻说,“三万英镑。”她染黑了的眼睫毛颤抖着。
他有一股冲动,想把眼前的一切据为己有。
“你的意思是?”
年轻的卢埃林似乎文静一些。他看起来仿佛有什么心事,或许是缺钱花。写文章的人通常这样。他看起来仿佛迷恋于珍妮特·拉斯廷顿。一个不错的女人,有吸引力,也聪明。可她不是把自己的作品硬塞给读者。她写些适合趣味高雅的人欣赏的东西,然而你从不会想到去听她亲自讲述。
“什么事,小姑娘?”
“为什么?我不怀疑她——谁也不怀疑她。她好像是那么,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一颗钻石……”
“噢,我明白。我希望你指的是更确切的事情。不过,我只能说我没有把它扔出去。我不指望着你,或者其他人相信我。”
卢埃林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他。
“波因茨先生,”当一盘盘热靖鱼端上来,侍者退出去之后,伊夫叫了一声。
“绝对不是这样,”帕克·派恩先生说,“我是你要我的合适人眩我是解除不幸,消除不愉快的专家,很显然这件事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你肯定事实正如你告诉我的那样吗?”
“可是,帕克·派恩先生,这和钻石的事会有什么关系吗?”
男士们把桌子收拾干净,倒过来。波因茨先生一点一点仔细查看,然后他又把注意力转向伊夫刚才坐过的椅子及其两侧的椅子。
“你要告诉我需要多少——呃——”
伊夫笑了。
“似乎肯定是这样了。”帕克·派恩先生思索着说。
又开始了一番搜寻,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大家却在默默地搜寻。房间里充斥着紧张的空气。
伊夫轻快地走上前来。
她把椅子向后推了推,蹲下去在桌子下面摸来摸去。坐在她右边的乔治爵士也弯下腰去。混乱之中,一个玻璃杯从桌子上碰落在地。斯坦、卢埃林和拉斯廷顿夫人都帮着寻找。最后,马罗威女士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啊!——那谁坐在她的旁边,玻璃杯摔碎的那一侧?”
“恐怕没有。这很关键吗?”
卢埃林展开报纸。
拉斯廷顿夫人柔声地说:“那是一大笔钱……又要受到钻石本身的诱惑了……太漂亮了。”
“阿玛菲团伙。当你告诉我你的遭遇,我马上就联想到了他们。我断定那是他们惯用的作案方式。后来你向我一一描述了那些客人的面貌特征,我心里就越发确信是他们了。”
“不是惟一可能的途径。”帕克,派恩先生说。
莱瑟恩先生用深沉、伤感的语气说:“我真的为我孩子感到抱歉。她有些激动——”“就这样吧,各位大伯,”伊夫说,“喂,波因茨先生——”波因茨先生微笑着把手探入内衣口袋。他掏出一样东西。它躺在他的手掌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说定了。”斯坦欣然同意。
“他们不会的,”波因茨先生说,“我会小心保管的。”
卢埃林挥挥手让帕克·派恩先生把递过来的烟盒收回去。
帕克·派恩先生掏出一本记事簿和一支钢笔。
这些人刚从波因茨先生乘坐的快艇——“快乐公主”号上走上岸来。上午,他们观看了飞速穿梭的快艇比赛;此时走上岸来进入公共露天游乐场呆上一会,参加名目繁多的游戏——以椰子为靶子的投靶游戏、胖女士、人类蜘蛛和旋转木马等)毋庸置疑,伊夫·莱瑟恩尝试了大部分的娱乐方式。当波因茨先生最后建议大家该去皇家乔治餐馆就餐的时候,她是惟一持反对意见的人。
“噢,不,我相信你。”帕克·派恩先生说。
五分钟后,波因茨先生站起身,膝部的不适使他发出轻微的呻吟声。他难过地掸去裤子上的灰尘,原来的精神不那么足了。
“我的收费很合理,”帕克·派恩先生说,“不会使你的赛马收益损失太多的。不过,年轻人,我想我该劝你,以后离开赛马吧。赛马,是非常捉摸不定的一种动物。”
“不过,我——”埃文摇摇头,显得茫然元措。
“怎么不穿呢?我最好的那双今天上午穿坏了。”
“都是我的过错,”伊夫抽噎着说,“我不是有意——”“振作一下,小姑娘,”斯坦先生善意地说,“没人责怪你。”
“可别人都不这么看。”卢埃林忿忿不平地说。
“那份该死的晚报,”埃文·卢埃林口气尖酸地说,“我看见他们一心关注钻石的事——那是惟一的机会——”“再向我讲述一遍发生的事情,据实讲来。”
“我觉得那太不安全了。有人会在游乐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把它偷走的。”
“好的。”埃文说。
“伊夫简直在游乐场玩疯了,”她父亲歉意地说,“不过各位可以再瞧瞧,说不定也想再玩会儿。”
“不在房间里。”斯坦说。
“你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伊夫突然哭了起来。
波因茨先生不相信所说的吉卜赛人会是真的,可他还是宽容地同意了。
“我哪能咽得下去那么一个有棱有角的大玩意儿。”伊夫说。她把双手放在臀部,看着波因茨先生。“这件事怎么办呢,我的老兄?”她问。
“为什么单单说她?”
“未必耍过——可那是他们这帮人惯用的伎俩。你讲到伊夫时,我的注意力立刻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女孩身上。”
“如果她吞下钻石的话,我会看见的。”利奥·斯但平静他说,“我一直在观察她,她当时什么也没有放进嘴里。”
波因茨先生快活地拍了拍口袋。
波因茨先生和斯坦先生正从飞镖处走过来。波因茨先生格格地笑着,斯坦先生显得有些懊悔。
伊夫低语道:“不见了……不见了……”“究竟怎么回事?”波因茨先生靠过来问。
“团伙?什么团伙?”
“大有关系,年轻人,大有关系。分一下类,等等。”
他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他的目光里隐有一丝饥渴、一丝贪婪,某些女人觉得它很有魅力。
三个人走到屏风后面。
“可那之后我还看见了钻石。”
“我明白。”帕克。派恩先生说。
“行,一言为定。你不会得到烟袋的。现在我告诉你该做什么。你必须和昨晚一样把钻石围着桌子传下去——”她停下来不说话了,这时两个侍者进来挪动盘子。他们开始上第二道菜鸡肉的时候,波因茨先生说:“记住,小姑娘,如果这是一次真正的偷窃行为,我将报警,到时候你会被搜身的。”
乔治爵士小声咕哝道:
马罗威女士发出一声惊呼。
“我说不准。”斯坦先生说。
“保证你偷不走。”波因茨先生看着她,眼睛闪闪发亮。
“做来更容易。”帕克·派恩先生说。
“晨星”真的消失在空气中了……
“匈牙利局势极度恶化。”他说。
她径直走向餐桌旁边杯盘狼藉的偏桌,提起她的黑色的小手袋——“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就在……”她快活、得意的声音戛然而止。
“晤,是的——问题如此一目了然。那么多的可能性都已排除,答案真的一定极为简单。我确实感到有点眉目了。”
“好吧,就这样,”波因茨先生说,“你将来要干什么?做一个一流的珠宝偷窃犯?”
“真龌龊,玻璃碴子,”帕克·派恩先生说,“它是谁的酒杯?”
乔治爵士扮演年长的英国绅土,比谁都演得成功。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挚与愤慨。
“确实不见了,波因茨。”乔治先生笑着说。
从表面上看来,他们像百合一样,既不辛苦跋涉,也不转来转去。也许这并不十分正确,他们潜水时也是相当的辛苦。
“我,我需要一只新的烟袋。”
“那,那,”他局促不安地说。
“千真万确。这一团伙的第三名成员设法被皇家乔治餐馆雇为编外侍者——记着,这是假日时间,他们需要临时雇员。他也许甚至收买了一名餐馆内部的正式员工,代替他上班。准备工作就绪,伊夫开始向老波因茨发起挑战,他同意与她打赌。像前一天晚上一样,他把钻石递给桌子周围的人们,让他们一一观赏。几名侍者进入房间,莱瑟恩拿着钻石直到他们离去。他们真的离去的时候,钻石也随之而去了。它巧妙地裹在一块口香糖里粘在了皮埃特罗撤走的盘子底下。就这么简单!”
“半打手套。”他说。
他把钻石递给马罗威女士。马罗威女士接过去,仔细欣赏它的美,然后传给莱瑟恩先生。莱瑟恩先生有些做作地说:“很好,是的,很好。”他又把它传给了卢埃林。、这时,侍者进来了,钻石的传递过程暂时中断。侍者离开之后,埃文说:“很不错的钻石。”边说边把它传给利奥·斯坦。利奥·斯坦不屑作出任何评价,只是很快把它递给了伊夫。
“那是不是当地的狂欢会?”乔治爵士问,“我感兴趣的那匹马今天该向哈尔登冲刺了——那匹‘英俊少年’。”
马罗威女士说:“别担心,波因茨先生。我们仔细地搜查她。”
“噢,天哪,”伊夫说,仍然装模作样,“多糟糕呀!它能滚到哪儿去呢?我哪儿都找不到。”
“你这样认为吗?”
波因茨先生格格一笑。
帕克·派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被激怒的那张黝黑的面孔。
两个女人站起来。
搜查很彻底,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另外两个男人和其他女人都帮助他寻找。伊夫·莱瑟恩站在墙边的屏风附近,笑嘻嘻的,感到十分有趣。
他的目光在人们身上转来转去。马罗威女士,不错的一个女人——当然事实上不怎么正确,他知道这一点——他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他一生中所谓的creme de la creme与马罗威一家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可那个时候creme de la creme却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本人的存在。不管怎么说,马罗威女士看起来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假如在打桥牌时她存心骗他,他也不在乎。和乔治爵土一起就不会玩得如此开心。那家伙目光呆滞,恬不知耻,拼命地损人利己追名逐利。然而,他不会对艾萨克·波因茨搬弄是非,他会与他和平相处的。
“是吗?”奎因先生问。
德朗瓦向她走过去。“劳拉,劳拉,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不明白。德朗瓦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您谈到过一座钟的事,”劳拉·德怀顿说,“那只是偶然——如果你想定时的话——詹姆斯应该肯定会随身带上他的小高尔夫手表。他向前倒下时,那不会也被摔碎吧?”
“我想是的,您说的肯定没错,”梅尔罗斯含糊其辞地说。他眨了眨眼睛。由于灯光的奇异效果——一辆车的头灯和另一辆车的红色尾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奎因先生一瞬间看起来仿佛身着杂色呢一样。然而那只是灯光而已。
“德怀顿夫妇吗?当然认识,我对他们再熟悉不过了。”有谁萨特思韦特先生不熟悉呢?“我只碰到过他一次,我想;而她,我却经常见。”
“是吗?”
这是男管家的声音,依旧那么颤抖那么含混不清。萨特思韦特先生把玻璃碎片悄悄地塞进自己的马甲口袋里,转过身来。
“他非常明确地告诉了我们这了点。”萨特思韦特先生说。
梅尔罗斯打断他,说:“好了,好了,你不必这么罗嗦。当时你没有碰尸体,也没有动屋里的东西,是不是?”
上校盯着他,说:“真该死,今晚发生了。”
“这么多人承认杀过人。”梅尔罗斯上校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一阵惊愕和震颤。
“快要七点钟的时候,先生。”
“我明白,我明白。当时究竟是什么时间?您知道吗?”
“老天!”上校喊道,“那时,年轻的德朗瓦说他正和猎场看守人交谈。”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他想和您谈谈,可以吗?”
“通过窗户,当然。”
“是什么?”
“这是哈利·奎因先生。梅尔罗斯,肯定你已经好多次听我提起过奎因先生的名字了。”
他们听到那个年轻人急促的吸气声。
“不是不可能的。”奎因先生喃喃地说。
“我亲爱的萨特思韦特,你真让我惭愧。”奎因先生微笑着说,“凭我的印象,这些事理都是你发现的,而不是我。”
“没有什么事,德怀顿夫人。请不要担心。”
“现在,”萨特思韦特自命不凡地说,“我必须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今天晚上你一次也没有看到你的女主人吗?”
一丝冷笑挂到上校的嘴边。
“很美丽!”萨特恩韦特先生断言。
“是的,是的,”梅尔罗斯打断了他的话,“我一会再和你谈。”
上校盯着那座钟。
“好啦,”梅尔罗斯上校有点不耐烦地清了清喉咙,“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上路吧!”
“等一等,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伸出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腰扶住她。他带她穿过大厅进入一个小候见室,室内墙上挂着褪了色的丝质壁毯。奎因和萨特思韦特跟了进来。她一下子陷入低矮的小沙发里,她的头倚在一个赭色的靠垫上,双目紧闭。三个男人注视着她。忽然她睁开眼睛,坐起来,非常镇静地说:
“好吧,我不耽搁你太久。我想你的主人是五点钟刚过回来的,是吗?”
“晚上好,先生,柯蒂斯警督正在书房里。”
“为什么?”
“詹宁斯?不,当然不。去照顾你的女主人吧!”
“什么?”
詹宁斯听到传唤马上就来了。一个瘦长脸,走起路来蹑手蹑脚的,一副狡黠诡秘、讳莫如深的样子。
“你是否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关于我们的朋友德里克·卡佩尔的事?他自杀的动机,谁也猜不出?是奎因先生解开了那个谜,后来还有其它一些事都是他帮忙解决的。他向人们展示的是一直存在而人们却看不出来的事理。他很了不起。”
“听起来像一声枪响,”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觉得是猎场看守人开的枪。也许,她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也许她因此下楼来看个究竟。她不会走近去检查尸体的,她只会马上草率地得出结论——”
“我觉得我不会的,”梅尔罗斯说,“这起谋杀案中还有一处奇怪的疑点。”
表针正好停在六点一刻。
“所有的窗户,”警督说,“都关着,里面上着插销。”
“我告诉简——女主人的女仆,先生——把消息通知女主人。”
“肯定是刚过六点一刻,先生。”
“我?”萨特思韦特先生感到惊讶。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鼓舞人心的东西。他又黑又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萨特思韦特先生。
“嗯!现在我们越来越明白了。詹宁斯因为品质不好本该被辞退。对他来说是很严重的事。”
一个看起来惊恐不安的夫人的贴身婢女出现在门口。
“真该死,”他说,“这太匀整了。诸位知道我什么意思。事情不该像这样发生。”
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如果这个人能保证不被人发觉,他会轻而易举地谋害自己的主人。
“你不愧是一位艺术家,萨特思韦特先生。”
“只不过是个老招牌,”奎因先生说,“记不记得,在英国有一段时期,钟与杂色呢比如今要盛行。”
“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保罗·德朗瓦的家伙?”一两分钟后,梅尔罗斯问道。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感到浑身不自在,好像脚下的坚硬地面陷了下去。一个个事实转来转去,不时地显出意料不到的新面孔。这个万花筒的中央是奎因先生黝黑、微笑的面容。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多怪的旅店名字。”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会在小说以外发生。”那天晚上,上校大概是第二十次这样断言了。
上校从他手里接过手表,拿到耳边。
“我认为,”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地说,“也许我说的不对,不过我认为奎因先生感兴趣的是——恋人问题。”
“认识。一表人才的年轻人。”
“贴身男仆,”萨特思韦特先生大声说,“那个婢女刚才——我那时没有在意。”他停了停,尽量说得连贯一些,“她害怕我们怀疑他。他一定有过某种动机,我们不知道而她清楚。”
上校平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开口说话时,他们实际上已经开出了一英里半的路程。那时他突然急切地问道:
“她来这里了吗?”
他用拇指挤压了一下,表盖打开了,里面的玻璃表盘震碎了。
“恐怕都是我不好,”陌生人说,“可我对这里的路况并不熟悉,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您从大道上开车过来。”
“等一等,”梅尔罗斯上校说,“你是不是要我明白你在承认你用这把刀杀死了詹姆斯爵士?”他把匕首高高地擎在手中。
“那是什么时间?”
劳拉放开手,扬起脸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积怨,不过——唉,詹姆斯今天上午才告诉我他要辞退他。他发觉他常偷东西。”
“他们抓到凶手了吗?”
此时此刻,他感到非常得意。
“维纳斯,”他轻轻地说,“这么说他是被人用维纳斯击倒的。”
他看了一眼萨特思韦特先生,鼓励他把当时的情形重新描述一下。于是,萨特思韦特先生支支吾吾地讲述起来: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拐进了詹姆斯爵士宅院的大门。此时,小汽车在房子门口停下来,一个警察急忙走下台阶迎候他们。
“如果我不妨碍公务的话——”他迟疑不决。
“德朗瓦先生来了,先生。”是老管家在说话,他正歉意地站在门口。
“我是说,”德朗瓦平静地回答,“我是来自首的,是我谋杀了詹姆斯·德怀顿爵士。”
“那么,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詹姆斯爵士已经死了。”警督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那座钟——是伪造的啦,呃?我们一直怀疑它。拨动表针,让表停在你希望的任何时间,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然而他们出了个错误,让座钟那样朝一侧歪倒在桌上。好了,我们的怀疑对象似乎已经缩小为两个人,男管家或者贴身男仆。我相信不是男管家干的。告诉我,德怀顿夫人,詹宁斯这个人对你的丈夫是否怀恨在心?”
“完全知道。”
“我与你意见大致相同。”奎因先生说。
“那么做?”
“詹宁斯,先生。噢!说实在话,先生,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整个事情完全像一部小说。”上校说。
“假设,他们只是承认他们杀死了詹姆斯爵士,而不具体说明如何杀死的——”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说下去,“——结果会是怎样的呢?”
她会收回自己的话吗——既然还有时间?
他急不可待地听那人对梅尔罗斯上校的问题如何作答。不过,那人的讲述似乎相当简单、直率。他为他的主人拎来一双软皮便鞋,拿走了那双粗皮鞋。
“用一把钝器。”萨特思韦特先生显出会意的样子,点点头,喃喃地说。
她停下来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萨特思韦特先生欠下身子拍拍她的手鼓励她说下去。
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
她点点头。“原谅我,保罗,”她恳求道,“可你说——你说——”
“好的。”
梅尔罗斯上校点点头打发走了那个男仆,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柯蒂斯。
奎因先生笑了。“咱们请教一下萨特思韦特先生吧。他算得上一位目光非常敏锐的观察家。”
“自从那天晚上在‘钟与杂色呢’。”另一位平静地说。
他看了看随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位。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与奎因先生的目光碰在一起。
“一对痴情男女彼此都指责自己,原因是他们俩都以为对方做了傻事。”梅尔罗斯说,“现在我们不得不从头开始了。”
然而,突然有一只手将婢女推到一边。此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影。劳拉·德怀顿好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造访者。
“事实真相,劳拉,”他说,“我们现在需要讲明的是事实真相。”
接着,三个人都闭口不语。突然,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响。
萨特思韦特先生“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怀疑谁?”
他又想起了德怀顿夫人。她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年轻、赭发、苗条。他回想起各种谣传的明言暗语、一则则奇怪的小道消息。就是这样——这就是梅尔罗斯显得愁眉苦脸的原因。这时候他站起身来,他的想像力随着他继续驰骋。
萨特思韦特先生挤出一丝笑容。可怜的梅尔罗斯老头在外表上具有地地道道的不列颠民族的特征。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自己这种见多识广的看法颇觉得意,而他因此又为自己对生活的这种超然态度感到悲凉。
她的嗓音低沉、圆润。此情此景如此富有戏剧色彩,萨特思韦特先生沉醉其中,竟然忘了当时的真实情况。
“真是一杯美味波尔多葡萄酒,梅尔罗斯上校。”奎因先生说。
“噢,绰绰有余,”然而上校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只是,”他说,“我们有公务在身。呃,萨特思韦特?”
萨特思韦斯先生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我——因为你认为——毕竟,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想。可,噢!你这个安琪儿!”
“还有谁承认过?”他努力用平稳的语调问,可是徒劳无益。
轿车突然方向一转,接着传来刺耳的撞击声。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告诉你——”
房间里静得简直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听见。萨特思韦特先生不清楚,那老管家知不知道他该怎么回答?
“发生了吗?”奎因先生说。
她身穿紧身的老式的暗蓝色织锦茶会女礼服,她的赭发从中间分开,两侧分别遮住耳朵。德怀顿夫人意识到自己独特的发型,于是从不理发,只是把两束头发在颈背随意挽一个小结。她裸着双臂。
“德怀顿夫人。”
“男管家。”
其中的一只胳膊伸开扶住门框平衡自己,另外一只垂在身旁,手里握着一本书。萨特思韦特先生想,她宛如意大利早期油画里的圣母玛利亚。
“我把主人的话传给詹宁斯,先生。等我七点钟再回这里来准备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的时候,我才看见——”
梅尔罗斯上校感觉到自己的话音很不轻松。
“没法看到,先生。悲剧发生后,女主人一直呆在她自己的套房里。”
“你什么时候离开你的主人的?”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将告诉你们。”
“什么?”
“喂?是的,我是梅尔罗斯上校。您是哪一位?”他的整个举动变了,变得生硬、规矩。现在是行政长官而不是体育爱好者在讲话。
“我们可能会相信他们。”奎因先生古怪地一笑,说。
刹那间令人难堪的沉默。萨特思韦特先生的心跳都停止了。
“我回到了管事房里,先生。”
她向门口转过身去,这时奎因先生问道:“您把那支手枪怎么处理了,德怀顿夫人?”
萨特思韦特先生终于讲完了。他确信,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确信,他的话会引起听者的共鸣。此刻他等待着他本应得到的赞歌。如他所愿,他听到了如下的赞歌:
“你认识他们,我猜?”
“是这样的,”梅尔罗斯说,“德怀顿夫人承认自己开枪打死了詹姆斯爵士,你却承认用刀捅死了他。然而,你们两位都很幸运,他既不是被枪杀的也不是被捅死的,你知道。他的头被人砸碎了。”
“而且,你知道,”奎因先生柔声说道,“不大可能忽略手表的一个人会是贴身男仆。这些贴身男仆比任何人都清楚装在他们主人口袋里的东西。如果德朗瓦拨了钟的指针,男仆也会拨动表针。他们这两位痴情男女其实并不了解人性的秘密。他们与萨特思韦特先生不一样。”
萨特思韦特先生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写字台旁脑袋下垂的身影,急忙又把目光移开了。那人是从背后被人击中的,猛烈的一击把脑壳都击碎了。真是惨不忍睹。
“是的,先生。他吩咐我把茶给他端到这里。后来,我进来拿走茶盘的时候,他要我喊詹宁斯过来——那是他的贴身男仆,先生。”
“是吗?”奎因先生问。
她疑惑地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惊恐。然后她摹然回过头去,匆匆离开房间。萨特思韦特先生急忙跟上去。他有一种预感,她随时都会跌倒的。可是,她已经走到楼梯中间,并未过早表现出疲惫的样子。那个惊恐不安的婢女正站在楼梯脚下,萨特思韦特先生用命令式的口气对她说:
“我是的,”奎因先生说,“噢!不是拯救他们两位,而是其他人。也许你没有留意夫人的贴身女仆?她没有穿蓝缎子衣服,也没有在某场戏中扮演角色。可她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而且我觉得她非常爱詹宁斯那个人。我想你们两人中间有一个能够挽救她的心上人免去绞刑。”
“因为你在场才被发现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十分令人信服地说。
因此,看起来他和梅尔罗斯上校好像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上校对邻里之事概无兴趣,对任何一种情感都极度厌恶。这两个男人成了朋友,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父亲以前曾是朋友。另外,他们也认识同样的人,对nouveaux riches均持反对观点。
她站在那里,身体轻微地扭来扭去。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跨上一步。
“果不其然!我觉得听起来是你的声音,”他兴奋地宣布,“多不寻常的事呀!多不寻常的事呀!”
“是一家旅店。”萨特思韦特先生解释道。
“我不知道你来此有什么事,德朗瓦先生。”梅尔罗斯上校尖刻地说,“假如和眼前的这个案子没有关系的话——”
“我——我想是的,先生。”
“事情很糟糕,先生。我还没有弄乱现场。凶器上没留下任何指纹,作案的人不管是谁,他都很内行。”
大约七点半了。两个男人坐在上校温馨舒适的书房里,梅尔罗斯正以一种猎人般的执著和激情讲述去年冬天的一次赛马。而萨特思韦特先生对赛马的了解主要在于他长期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周日上午去看一眼至今还保存在旧式乡下房舍里的马厩。他只是出于惯常的礼貌倾听着。
她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本书“叭哒”掉在地板上。书里有一把裁纸刀,形如一把用宝石装饰刀柄的匕首。萨特思韦特先生动作呆板地捡起裁纸刀,放到桌子上。他一边那样做,一边暗想:那是一件危险的工具,它可以用来杀人的。
梅尔罗斯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向了写字台。
“彻底地检查一下,”警督不情愿地说,“那,那,我们就会明白的。”
梅尔罗斯上校咳了一声。他是个不喜欢感情用事的人,他害怕任何戏剧性的场面。
“你们别忘了,”萨特思韦特先生向后仰着,抿着波尔多葡萄酒,插嘴道,“德怀顿夫人了不起,很了不起,可是她还是犯了一个错。她不该草草地下结论说她丈夫是用枪打死的。同样,德朗瓦仅仅因为看见那把匕首摆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就傻乎乎地想当然地认为他是被刀刺死的。德怀顿夫人随身把刀带下来,只不过是巧合。”
“那之前你见过她吗?”
警督清了清嗓子。
“是的,先生。”
三言两语,他就勾勒出詹姆斯爵士的形象。他是古老的德·威顿斯家族的合法后裔。很久以前,这个家族从这块土地上千方百计谋取钱财,然后牢牢地锁入金库。因而,在艰难的岁月里,不管别人谁家不幸破落,奥尔德路的主人们却从未尝过穷困潦倒的滋味。
梅尔罗斯上校似乎已经记不得了,可他仍然礼貌地站在原地,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继续高兴地啧啧咂嘴。“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你——让我想想——”
“是的,不喜欢。”
“天哪!”德朗瓦大喊一声,“可一个女人不可能那样做的——”
萨特思韦特先生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说,”他缓缓地说,“有人把表针往后拨了?可那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可能的。”
“那是什么时间?”
“我说得很对,”他格格一笑,“你不能否认,奎因先生。今天晚上,你的出现挽救了两位荒唐的年轻人,他们两个都一心想把头伸进绞索里。”
“叫他过来,”警督说,“我现在要见他,顺便问问,德怀顿夫人在哪里?”
他说“恋人”一词的时候脸红了,没有一个英国人说出这个词不感到害羞的。萨特思韦特先生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并且带有一种强调的意味。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现在她表情安详,庄重而冷峻。
“一点没错,先生,我调查过了。从六点二十左右到七点钟,他都在管事房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梅尔罗斯严肃地问。
“我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是我开枪打死了他。”
“或许女人才这样评价他。”上校怒冲冲地说。
“什么意思?”
“凭这个,”萨特思韦特先生用自命不凡的口气说道,“我将把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梅尔罗斯上校疑惑地“呃”了一声。
奎因先生笑了:“萨特思韦特先生有。”
“她在躺着,先生。她的女仆说她已经躺下了,不见任何人。”
“噢,不,”奎因先生说,“那是德怀顿夫人的建议,请记住。”
“谁发现的?”
梅尔罗斯上校蹙了蹙眉,然后按一下铃,有人进来之后,他吩咐道:“请问问德怀顿夫人,她是否可以屈尊再过来一次。”
写字台上的许多饰物倒的倒、碎的碎,其中很显眼的是一座又大又黑的珐琅钟,朝一侧倒在桌子的正中央。
不一会儿,保罗·德朗瓦站在了门口。正如梅尔罗斯上校暗示的那样,他身上带有不合乎英国人特征的东西——他娴雅的举止,黝黑漂亮的面孔,靠得太近的双眼。他浑身透出一股文艺复兴时期的气息。他和劳拉·德怀顿给人的感觉何其相似!
“英国的十字路口太危险了,”梅尔罗斯说,“不过,那辆车的司机应该按按喇叭,我们走的是大道。我想他受的损害比我们要大。”
他听了一会,然后简短地说:“好的,柯蒂斯。我马上就来。”他放下话筒,转向他的客人。“有人发现詹姆斯·德怀顿爵土在他的书房里被谋杀了。”
被害人身穿高尔夫球衣,一包高尔夫球杆零乱地散置在宽大的皮革长沙发上。
“这么说你对犯罪现象很感兴趣了,奎因先生?”上校尽可能亲切地问道。
德朗瓦甩过头去,不自然地笑了一声。“德怀顿夫人很容易歇斯底里,”他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
“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理想型完人,”萨特恩韦特先生宣称。他逐渐深入自己的主题:“她在那些戏剧演出中出演角色——去年春天的慈善日戏,你知道。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她浑身没有表现任何现代气息,一个纯粹的旧时代的幸存者。你可以想像她在总督府里的情形,或是把她想像成柳克丽霞·博吉亚。”
“谈起话来不要像在讲一部拙劣的侦探小说,萨特思韦特,他是被人用一尊青铜塑像砸在头上致死的。”
“不,确切地说不是犯罪现象。”
梅尔罗斯注视他一会,然后又回头盯着那座钟。座钟显出可怜巴巴、天真无邪的样子,凡是突然间被夺去尊严的物品都会给人这种感觉。梅尔罗斯上校小心翼翼地重新把它摆正。他一拳猛击桌子,钟震了一下,却没有歪倒。梅尔罗斯又擂了一拳,座钟才有些勉强地慢慢地仰面倒下。
五分钟后,萨特思韦特先生钻进男主人的双座小轿车,在他的旁边坐下来,他们驾车驶入了夜色中。
德朗瓦笑了笑打断了他。“相反,”他说,“这与案情大有关系。”
“哎哟,天哪!”上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劳拉·德怀顿向前俯着身体,一动不动。
“噢!千真万确,先生!我尽可能快地赶去打电话给警察局。”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梅尔罗斯的兴致。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话筒。
“经常从书中读到过,”他自言自语,“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事实上——”上校开口说道,然而却被打断了。
“我——我只瞥见她,先生,走下楼梯。”
梅尔罗斯快步跨上台阶,另外两人跟在后面。他们三人穿过宽敞的大厅时,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管家从一道门口用恐惧的目光偷偷地注视着他们。梅尔罗斯冲他点点头。
萨特思韦特先生慌忙推过去一把椅子,她坐了下来。
问题问得很突然,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觉察到了男管家回答之前犹豫不决的神情。
“噢,我,我也不知道,”萨特思韦特先生有些慌乱,“我,我只是偶然想起来的。”
凶器扔在地板上,一尊大约两英尺高的青铜塑像,底座湿漉漉地沾满了血。萨特思韦特先生好奇地弯下身去。
婢女飞快地上了楼梯。萨特思韦特先生回到刚才离开的候见室。
梅尔罗斯侧目看了看他,有些奇怪。“我不知道你为何问这个问题?”他说。
“您找我,先生?”
梅尔罗斯上校沉重地说:“唉,事情不那么简单,要比表面现象复杂得多。这,这仿佛是很多小说里女主人公做的该死的蠢事。”
她双手捂住脸。警督也靠上前来。
“晚上好,先生们。”德朗瓦说着,演戏似地微微欠了欠身。
“就已经发生的事而言,未必如此,”萨特思韦特先生表示同意,“不过也许如此。这很难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瞬间,当时德怀顿夫人说:‘我杀了他。’我从未在舞台上见过哪怕戏剧性不太强的这样的情形。”
“这就是你所谓的运气,先生。”他说,“你看,钟停了,停在了六点半。这告诉了我们罪犯作案的时间。太省事了。”
“丝毫不会的。刚才是柯蒂斯警督打来的电话。一个好心的老实人,没什么脑子。萨特思韦特先生,如果你愿陪我一起去,我会高兴的。我感到这将是一项令人讨厌的差事。”
“我必须迅速赶到奥尔德路。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梅尔罗斯上校呆呆地说。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梅尔罗斯开口说道,“——在那种情况下——”
“夫人听说梅尔罗斯上校在这里,她想见他可以吗?”
萨特思韦特先生出神地注视着他。
“那么说他就是来为主人送鞋的。”警督有些懊丧地说,“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用意了。”
“那么,是什么?”
“如果您允许我这么说的话,德怀顿夫人,您和德朗瓦先生两人都很幸运,你们都不是凶杀嫌疑。他刚才也承认他是凶手——噢,什么事也没有,他没有杀人!然而我们是想了解事实的真相,不想再这么兜圈子浪费时间了。男管家说您在六点半时去了书房——是那样吗?”
“我回到卧室时,刚好六点半。”
“不,”他喊道,“不,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明知道,有你在场不会出任何事的,奎因先生。今天晚上在这个十字路口,我们大家碰到的并不是一次交通事故。”
“噢,他不是,”梅尔罗斯愁容满面地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是被人用东西砸在头上致死的。”
“一点不错。我通过窗户偷偷地爬进房间,你知道。他背对着我。很容易的。我从原路离开房间的。”
“好吧——”劳拉·德怀顿的声音显得不耐烦,“——你们将把我怎么样呢?逮捕我?把我带走?”
“我为何自首?说是悔恨也罢——你乐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捅死了他,捅在要害之处——你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朝桌子点点头,“我看见你们放在桌上的凶器了。很方便的小工具。德怀顿夫人不巧把它夹在了一本书里,我碰巧抓起它——”
他跳下车去。一个人影从另一辆车上出来,走到他面前。萨特思韦特先生断断续续地听到两人的谈话。
“你们还不明白?我下楼打死了他。我已经承认了。”
“可是,手表的介入确实太牵强了。嗨,我们想到那只表,纯属偶然。”
他爬上司机的座位,萨特思韦特先生热心地邀请那个陌生人与他们同行。他感到不太乐意,可又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况且他又想尽快赶到奥尔德路,心里很着急。
警督丝毫不离开谈话的主题。
“是的,”奎因先生说,“我觉得这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钟的指针往前拨动了,”萨特思韦特先生说,“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你是说,”奎因先生喃喃低语,“座钟不该像那样倒下?”
“就像马匹交易会上的异类动物,耍的尽是猴子把戏。”
那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您告诉我的情况很严重,德怀顿夫人。我必须请您先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我,呃,做出些安排。”
他阔步走向书房。一个膀大腰圆、军人风度的警督恭敬地向他致意。
“啊!”他感到一阵狂喜。
萨特思韦特先生如小鸟出笼一般欣喜万分地从车里钻出来,热情地握住了陌生人的手。
“为什么?”
“是呀,”奎因先生说,“直到那个时候你们难道还不怀疑他们是凶杀嫌疑吗?”他接着说下去,声音平静、柔和,“就像书中的情节,你说呢,上校。他们从书里得到启示,借鉴了书中无辜的男女主角的所做所为。当然这就使你们感到他们也是无辜的——他们的背后有一股传统的力量。萨特思韦特先生一直在说那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你们俩都是对的,那不是真的。你们一直这样说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如果他们想让我们相信的话,他们就该编造一个比原来更加圆满的故事。”
“千真万确,年轻人,”他说,“时间是六点半钟。也许你已经听人说过这个时间?这,完全是一起极为奇特的谋杀案!”
“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警督顺着警督的目光看了看,解释道,“那是在五点一刻。他吩咐男管家把茶端上来,之后又按铃让自己的贴身男仆为他拿来一双软拖鞋。据我们了解,男仆是最后一个看见他活着的人。”
“我完全错了,”他谦卑地小声咕哝道,“我原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
奎因先生接着说:“你掌握着一个证据可以证明那块手表不是在詹姆斯爵士的口袋里碰坏的。如果不打开表盖,不可能把那样的一块表弄碎的。试一试就知道了。有人把手表掏出来,打开表盖,调慢表针,摔碎玻璃表盘,然后合上表盖,放回到死者的口袋里。他们谁也没注意失去了一小块玻璃。”
“这——这就很荒唐了。那对谁会有好处呢?”
“没,没有。我马上就跑出了房间。”
萨特思韦特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他的思想却在飞速地转来转去。他自信,他激动,他浑身颤个不停。
九点半了,三个男人在梅尔罗斯上校家中刚刚用过“晚”餐。萨特恩韦特先生特别兴奋。
“将近六点半,先生。”
“德怀顿夫人,”梅尔罗斯说,“您受的刺激太大了——您神经紧张。我认为您并不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也许,他们就是从小说里学到的方法。”奎因先生说。
萨特思韦特先生催促奎因先生先上车,他自己坐在最外边。车里挺宽敞,坐了三个人也没有太拥挤。
小个子萨特思韦特先生若有所思地望着男主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相当奇特。上校是一位朴实的乡下绅士,平生酷爱体育。出于无奈他在伦敦逗留几星期,但却过得很不情愿。而恰恰相反,萨特思韦特先生是一个城里人。他对法式烹调、女式服装以及所有最新丑闻都了如指掌。他醉心于对人性的观察,在他自己的特殊职业中他堪称行家——一个生活的旁观者。
他停下来,咬着嘴唇。梅尔罗斯点点头,露出一丝隐笑。
“他一直和德怀顿夫妇一起住在奥尔德路。有人谣传说,詹姆斯爵士一周前把他撵走了。”
已故詹姆斯爵士是一个举止傲慢的老头,态度粗暴,容易树敌;年纪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生活上是出了名的吝啬鬼。
“进来。”上校说。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她终于来了。一看见德朗瓦,她哆嗦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以免自己摔倒。梅尔罗斯上校急忙走上去搀住她。
“然后呢?”
说完这些,他开始介绍奥尔德路。奥尔德路在亨利七世的时候,有人说,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是地地道道的英国式大道,两旁有修剪整齐的紫杉,古老的喙形建筑和鱼塘,每逢星期五那里的僧侣们都牢骚满腹。
梅尔罗斯上校提出这个问题时显得相当随意,而萨特思韦特先生灵敏的耳朵仍然从他的口气里捕捉到一丝焦虑。
萨特思韦特先生屏住呼吸。
萨特思韦特先生记起上校是本郡的警督。
梅尔罗斯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谢谢你。请你通知詹宁斯,那个男仆,过来见我。”
“晚上好,迈尔斯。这是一次不幸的事件。”
“我杀了他。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杀了他!”
梅尔罗斯上校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他严厉地说。
“那会是聪明些的做法。”萨特思韦特先生缓缓说道,“那会是相当聪明的做法。再者,我也在思考另外一件事。男管家说他七点钟进入房间关窗户,那么他肯定原以为窗户开着。”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颤动。“我,我把它丢在房间的地板上了。不,我想我把它扔出窗外了——噢!我现在记不得了。这有什么关系?我几乎搞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这没有什么关系,对吧?”
“大概,”萨特思韦特先生赞同他的看法,“一个人读过的东西会以最奇特的方式在他身上应验。”他看了看奎因先生,“当然,”他说,“从一开始,座钟看来就确实令人怀疑。千万别忘了,把钟或表的指针往前或往后拨,该是多么容易的事!”
“什么时间?”
梅尔罗斯点点头。柯蒂斯警督去找男管家。奎因先生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壁炉。萨特思韦特先生也在观察壁炉,他瞧了一会闷燃的短棍木柴,之后炉蓖上的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腰捡起一小块银白色的弧形玻璃。
萨特思韦特先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谈了大约十分钟。在黑暗中坐在车上,在夜幕里向前疾驰,他感到有一股令人兴奋的力量。即使他真的只是生活的旁观者,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有驾驭语言的能力,他可以把零碎的字词串起来,形成一幅图案——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奇特图案,图案上有美丽的劳拉·德怀顿,有她白皙的臂膀和红色的头发,也有保罗·德朗瓦幽灵般的黑色身影,那是女人心中的潇洒偶像。
“在管事房里,先生。”
“是吗?”奎因先生说,“当然不是。我什么也没有做。”
“想法不错,”上校慢慢地说,“可是恐怕——柯蒂斯!”
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下来。
“大约六点十分,先生。”
“请原谅,德怀顿夫人。您以为德朗瓦开枪打死了他?”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他脑子里开始了富有诗意的思索。
“‘钟与杂色呢’,呃?”上校懵懵懂懂地问。
“是的,”他说,“是的。您看见——”
“德朗瓦正是从窗户爬进去的,”奎因先生说,“他一下砸死了詹姆斯爵士,然后他与她一起伪造了现场——”
“六点半你在哪里,詹宁斯?”
“我的丈夫趴在写字台上。我看见他的头——血——啊!”
“恐怕需要半个小时的工夫,”陌生人说,“不过别因为我耽误您,您的车看来没有受到什么损坏,我很高兴。”
“谋杀案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梅尔罗斯忽然问道。
“那之后你做了些什么,詹宁斯?”
“德怀顿并不是被人毒死的,对吗?”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老管家立在门口。
“一个可爱的女人。”梅尔罗斯说。
“如你所言,”他说,“很省事。”他停了一会,接着又说:“什么该死的省事!我不喜欢省事,警督。”
“确实如此,先生。”
“通过窗户?”
他暗想,萨特思韦特先生的这位朋友真够古怪的。他侧目瞥了一眼,那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相当正常的年轻人。面色黝黑,然而并无丝毫异常之处。
“你不喜欢他?”
“嗯——后来呢?”
“照顾夫人去。”
“无论如何,好像不走了。”他说。
梅尔罗斯上校惊讶地瞪着他的朋友。萨特思韦特先生拉住他的胳膊。
“我不明白——”
室内有两个男人先后倒吸了口气,另外一个没有作声。
“他们摔坏了座钟,把它侧放在桌上。是的,他们拨了表针,把表也摔坏了。然后,他从窗户跳出去,她接着把它关严闩上。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嫌麻烦拨表摔表呢?为什么不只是把钟的指针往后拨一下就算完事呢?”
“我们不能把你搁在这里不管不问,”萨特思韦特先生接下来说,“你得和我们一起走。车里能坐三个人,是不是,梅尔罗斯?”
“坐吧,”警督亲切地说,“你浑身抖个不停,我觉得这件事对你震动不小。”
“那么,我明白了,德怀顿夫人,您再次上楼去,呃,什么也没说。我们不谈您这样做的理由。当时,您有没有接触尸体或者走近写字台?”
“他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我,我只是尽力而为。”这个小个子男人忽然谦卑起来。
上校的态度更加温和,他的回答也很得体。两个人在陌生人的车前一块弯下身去。司机已经在做检查。谈话的专业性强了起来。
奎因先生点了点头。“不错,你很欣赏这场戏,不是吗?你乍一看就能判定出戏中出色的演技。”
“当然可以,”梅尔罗斯上校说,“我这就来。你能领我去吗?”
“不像真的,”萨特思韦特先生和他的看法一致,“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似的。”
“没有。”梅尔罗斯简短地答道。
劳拉瞟了一眼德朗瓦,后者点了点头。
“我想,那只会对当时有不在现场证据的某个人有好处。”
“是,先生,”婢女准备爬上楼梯赶上蓝袍女人,“噢,请告诉我,先生,他们不怀疑他,是吗?”
“我原以为你会喜欢他的。他赛马相当出色。”
警督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一会儿,他就回来了。他的手掌里有一只标画如高尔夫球的银表。这种手表专门卖给高尔夫球手,他们通常把表和球一起松散地揣在兜里。
萨特思韦特先生非常机灵,替他说完了那句话。“事情就完全倒过来了。骗局是一样的,可骗局只对贴身男仆不利呀。噢,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他们两人为何又都承认自己杀了人呢!”
“呃?”梅尔罗斯问,“什么事?”
梅尔罗斯上校的轿车骤然拐了个弯,萨特思韦特先生的恩绪一下子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鬼使神差地说出柳克丽霞·博吉亚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情况下——
“我会像杀条狗一样把他杀死,”德朗瓦阴森森地说,“我记得。我是在那天我发现他一直在虐待你时说这话的。”
奎因先生点点头,重复最后的几个词。“往前,”他停了停又说,“往后。”
萨特思韦特先生训练有素的耳朵从这个简单的否定词里觉察出一丝严肃的语气。他开始回忆他所了解的德怀顿一家的情况。
德朗瓦犹豫片刻。“让我想想——我正和猎场看守人聊天——那是在六点一刻。我听到了教堂塔顶的钟声。一定是,呃,是大约六点半。”
有人在敲门。
“我的确下楼了。我打开书房门,看见——”
“噢!”萨特思韦特先生恍然大悟。他连忙把手伸入自己的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弧形玻璃。
“的确是的,”男管家颤巍巍地说,“我几乎不敢相信,先生,的的确确不敢。想想看,谁都能害死主人。”
“爵士发现他与自己的妻子有私情,我猜想。没有办法。”
“钟始终有些太明显了,”奎因先生说,“任何人都会识破如此显而易见的一种布置的。”
“给您,先生,”他说,“不过我怀疑它是不是还有用处。这类手表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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