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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马路天使

辛夷坞青春都市

陆笙没有吻过她。
当晚,陆路在无比的欣悦满足中入睡,朦胧中,她拼命用想像拼凑父母的容颜,每一种样子都跟叔叔的那么相似,虽然他说:“不要叫我叔叔。”
他对她微笑:“我在等一个人,可是她不会来了。”
十五岁
凌晨十二点到来的时候,陈朗撕碎了机票。
陆路遇见陈朗,犹如有生之年终不能免的一场狭路相逢。
善良的地勤小姐看着眼前俊朗的男子,什么样的女孩忍心让这样的男人苦等不来?她冒昧地问了一句:“她为什么不会来了?”
陆路说:“即使是这样,我也是最快乐的一个马路天使。”
“动手呀,你那么像她,应该也跟她一样狠,我给你个机会选择,要不你杀了我,要不就永远别想走。你以为那个黄毛小子可以带你离开,别傻了,当年我可以让生你的那个贱人死,现在也可以让你们死!”
在他尾随上来的那一刻,她对着后视镜微笑,然后猛地往右急打方向盘,车子急速打横,车轮在公路上摩擦出尖锐而刺耳的声音。
阿姨后来都没有来过,因为陆路终于上小学了。她知道上小学就意味着可以跟许多许多的小朋友在一起,为此,开学前的那个晚上,她兴奋得一整夜没睡。
陆路眨着眼睛,她听到的一切遥远得像别人的故事。
后来她听说陈朗出院了,但是他没有再来找她,这样也好。
候机室的大液晶屏里在播放午夜新闻,几个小时前的机场高速上,发生严重的交通事故,一前一后两辆小车急速相撞,其中一辆车里的女孩当场死亡,追尾的车中一男子重伤被送往医院,目前仍未脱离危险期,事故的具体原因未明,现场工作人员对事主的身份均持缄默态度。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对着天花板说:“不要紧,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来的,他也没有家人,可是还不是一样地神气?”
她种的是牵牛花。
她带陈朗去看她儿时生活过的老屋,这时,小时候照顾她的爷爷已经去世多年,院子里的玫瑰早已枯萎,只有那角落里的牵牛花,恣意地占据了整片土地。
有时她也会在杂志传媒上看到她唯一的家人,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家族事业到了他手上如日中天,最难得风度斐然,乐善好施,出了名的谦谦君子,多少名门闺秀趋之若鹜,他一概以礼相待。偏偏这样一个人,独坐时郁郁寡欢。
原来是他让她成了孤儿,他让她一生孤苦!
他在她的笑容里拥紧了她。
“爷爷就是你爸爸的爸爸呀!”老师解释。
她终究没有告诉陈朗。
刚上机场高速的时候,她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不看不接不想,只要往前开,她渴望的人,渴望的生活都在前面等着她。
放学的路上,她问同学张家明,“你有家人吗?”
陆笙说:“你的命是我从马路上捡回来的,所以你叫陆路。”
她和他走过儿时玩耍过的每一个屋内的角落,最后他在有着积灰的地板上拥着她缠绵。吻她的时候,他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快乐,然而,当他解开她的第一颗衣扣,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战抖,他起初以为她只是未经人事的惊恐,在她的肌肤越来越多地暴露在他面前后,他被那些新的旧的,纵横在整个躯体上的伤疤惊呆了,他没有办法继续手上的动作。
陆路怔怔的,“我只有个爷爷。”
她从来没办法想像,男女之间双唇交融会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她多么感激陈朗,他给了她从来不敢企及的,触手可及的天堂。
陈朗在回答之前转身离开,“因为她终于去了她想去的地方。”
她说:“除了你,我再没别的亲人,而你也一样。”
一直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地勤小姐终于担忧地走过来,“先生,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天,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
陆笙听着刀跌落地板上的声音,他在她的绝望中攀到顶峰。平息下来的时刻,他眼角有泪,“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离开?”
这一年,她开始在左岸打工。章粤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第一次看到陆路手上的伤时,有些事情便了然于心。刚开始是不敢置信,后来是心疼,她尽了最大的能力庇护着陆路,有她母亲的那一层关系在,陆笙毕竟有一丝顾忌,因此,陆路在左岸总算得以有了一段暂时远离他的时光。
她在逆光的角落里看着他对她笑。
她再出现的左岸的时候是为了别人的一段缘分,她喜欢所有大团圆结局的爱情,那天晚上,她避开了巧遇的陆笙,却与陈朗不期而遇。
他拥着她摇头,强忍着自己喉咙里的颤音,“告诉我,是谁……是谁!”
陆笙越来越离不开她,每个不可告人的晚上,他们相拥而眠,遗忘所有的禁忌,只记得对方的体温。
第一朵花开的那个清晨,老屋里来了很多人,他们要她跟他们离开,因为陆老太太不久前去世,陆先生希望把她接到身边。
“你看,这就是我的花!”她雀跃地指着那遍布的蓝色花朵对他说。
陆路想,血缘真是个好东西,它让陆笙再最盛怒的时候也没能真正让她离开。
开学不久的一堂语文课,老师要求同学们上台做口头作文,陆路第一个举手,老师不忍见她在座位上跃跃欲试心急如焚,只得允许她率先上台。她个子小,比讲台高不了多少,站在讲台后两眼发亮地等待老师的命题。
小朋友们都对没有上过幼儿园的陆路感到奇怪,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觉得好玩,任何一件小小事情都可以让她开心不已……当然,更让大家印象深刻的是她可怕的话痨,她对说话狂热的爱好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头皮发麻,老师们都没有见过有着如此强烈的倾诉欲和表现欲的孩子,仿佛急不可待地想要把一生的话都说完。
四岁
台下的一阵同学一阵哄笑,老师也强压住嘴角的笑意,回答道:“家人就是你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叔叔就是她的家人,她终于有了家人,陆路欣喜若狂。
教给她语言和启蒙知识的阿姨陪伴了她两年。六岁的陆路不但学会了说话,而且据阿姨说,她比任何一个同龄的小孩说得都好。
“你的口头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人》。”老师随口说道。
他冷笑:“你凭什么就这么笃定?“
老屋门前的院子里种满了玫瑰,爷爷是个出色的园丁。陆路问,为什么墙角的空地里没有花?爷爷用手语告诉她,那一小片的土壤太过于贫瘠,什么都成活不了。
当天晚上,他在她身上再次得到极致的快乐的时候,她拥住了他,“我想去工作。”
陈朗在熙熙攘攘的机场里等待一个女孩的到来,手里捏着两张机票。他和她的那趟航班早已在三个小时前起飞,可是他说过,他会等到这一天的最后一刻。
陆路五年级,朋友越来越多,她依然喜欢说话,喜欢笑个不停,但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迫不及待地倾诉,也许她知道一生还长,还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说。
初中二年级,陆路的身体像春天的新芽开始生长,在同年龄的少女中,她并非特别漂亮,只是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带着古灵精怪的娇俏,永远不缺奇思异想,常有惊人之语,男生都喜欢跟她在一起,女生也乐于跟她做朋友,大家都喜欢她,除了陆笙。
二十岁
陈朗
她和他的事情毕竟瞒不过陆笙,很快,陈朗一帆风顺的事业开始四处碰壁,他什么都不顺利,最大的一次意外发生在夜晚加班回家的途中,他的车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外地车,好在安全气囊救了他一命,然而却因此在医院里整整一个月。
她不相信。每天放学之后,就一个人蹲在角落的捣鼓,几个月后,角落里冒出了新芽,新芽很快抽枝展叶,覆盖了整片的空地,最后攀上了院子里的篱笆。
陆路像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猛地睁开眼,不顾一切地去扳他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他挥手,又是重重的一记耳光,多么熟悉的痛楚,她忘了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打过她。
六岁
陆路毫不犹豫地跟他们去了,她离开了生活十二年的老屋和爷爷,离开了第一次盛开的那朵牵牛花,只因为他们说,陆先生是她爸爸的弟弟,也就是她的亲叔叔。
……
陈朗觉得好笑,“从来没有听说有人会种牵牛花。”
十岁
家明说:“我当然有,我们家一大家子的人。”
拐弯的时候,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熟悉的车子,他终究还是后悔了,他不肯放过她。
有时候章粤不忍心看陆路的笑容,她不知道这样的笑容背后是什么,然而陆路的快乐又是那么真。直到很久以后章粤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明白,有时候,快乐也是别无选择。
陆笙居然答应了她。他给她在一个朋友经营的合资日化公司里谋了一个小小的职务,她又开始了快乐的上班生涯。部门的同事都喜欢她,就连一向冷淡沉默的女上司也对她照顾有加,每个靠近她的人都可以沾染到她的快乐。
“你以为你能走?”
――陆路番外•送给小政委的22岁生日礼物
陆笙以为她会立刻夺路而逃,像以往每一次无法忍受的时候,可是她没有,而是翻身上前,反手将刚才他施与的那记耳光狠狠还给他。陆笙笑了,她是他养大的小兽,他终于把她逼到退无可退。
接着她顺利完成学业,陆笙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他当着同学的面拥抱带着学士帽的她,同学们都羡慕她有这样的叔叔。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顾母亲的反对留下了你?他们把你从你父母的尸体中间抱了出来,你才刚满月,脸上身上沾满了他们的血,我抱着你,你在鲜血中对着我笑……”
陆路在他的震惊中平静了过来,她站了起来,当着他的面将身上脱得一丝不挂,青春而姣好的躯体衬着丑陋的伤痕,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他声音依旧闲适优雅,带着残忍的笑意,陆路第一次被重重地激怒了,她为什么走不了,她偏要走,一定得走!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蹬开他,他对她没有任何防备,吃痛之下手立刻松开,她脱离了他。
十四岁
陆路摇头,她没见过爸爸,但她知道家里的爷爷一定不是爸爸的爸爸,她和爷爷一点都不像。
“吓着你了把?”她笑着说,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轻快,“你先走吧,陈朗。”
陆路的声音似在他身下,又似很远,“我要走的话并非离不开,你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只手遮天,我只是不想你身败名裂,陆笙。看在你爱过她,她用命来还了你的份上,让我走吧。”
她被接到了叔叔的家,家里除了保姆,没有其他人。一连几天的晚上,她一个人赤脚在宽阔而黑暗的大房子里游走,推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试图寻找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只知道,三天之后,老屋子里又来了一个温柔的阿姨,阿姨说:“你叫陆路,你得学说话。”
他在背对地勤小姐的时候开始肆意地流泪,忽然想起那一天他最后问她的一句话,“陆路,告诉我,你究竟是不能离开,还是根本不想离开?”
他被她的怪腔怪调逗得发笑,当然,他也没有告诉它,这花只盛开在清晨,中午便会凋谢,所以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朝颜”,只盛开一朝的容颜。
然而也有她不愿意看到的小插曲,明媚而娇艳的姐姐,亲昵地挽着陆笙的手,说, “恭喜你,小舅舅。”陆笙回应她的是毫无保留的笑容。
在最后一刻,陈朗最后问她的那个问题她终于有了答案
陆路的快乐摇摇欲坠,她避开陆笙,将漂亮的姐姐拉到角落,塌着一张小脸就问:“你为什么叫他舅舅?他不是没有亲人吗?”
第六天她终于等到了叔叔。她不顾一切地抱着她惟一的亲人,却感觉不到他的温度。叔叔说:“你爸爸是我的父亲跟外面女人的孩子,我们的家庭接纳了他,他却在你出生后带着我的保姆卷款私逃,很不幸,他们都死在了一场车祸里,只有你活了下来。你要理解我的母亲对你的成见,她去世后,我才能把我留在身边。”
二十二岁
于是第二天早上,她又是那个无忧无虑的陆路。
没有人跟她说话。富人云集的景春山路上,陆家的旧别墅是个被遗忘的角落,除了每隔一段时间给他们送生活日用品的人之外,没有人来过这里。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爷爷,爷爷是哑巴,他是陆家的老佣人。
陆路反手迅速抽出了刀,刀是好刀,在黑暗里带着幽蓝的光,她战栗着,哭泣着,看着他在她面前闭上了眼睛。
两人在她空阔的床上撕打,赤着身,一如最原始纠缠,她当真豁了出去,舍了命都不在乎,只想让他受伤,她要他尝尝多少年来他带给她的痛。精疲力尽的时候,毕竟是男人的天性占了上峰,他制服她,占据她,他动作着,却松开她的手,喘息着说:“恨我吧,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你枕头下的刀呢?还不肯拿出来?多么快乐的女孩,六年来夜夜枕着刀入睡,可为什么你不动手?”
陆路背着书包往回家的路上走。原来她没有家人,只有她没有家人。
四岁那一年,老房子里终于来了人,那时她正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陌生人,兴奋地扑了上去,脏兮兮的小手在那人白色的裤子上抓出几道醒目的污痕。她当然还不理解爷爷脸上出现的诚惶诚恐,也不知道为什么陌生人在听到她的“咿咿呀呀”声后皱起了眉头。
晚上,她在陆笙的身下,白的床单,披散的黑色头发。他抚摸着她,像抚摸易碎的瓷器,闭上眼睛之后,他第一次吻她的嘴,她不敢睁开眼,连呼吸都屏住,渐渐地,在一片空白之中感到强烈的窒息。她听到他附在耳边说:“连你也要走……”
一向滔滔不绝的陆路站在台上张口结舌,就在大家都等得不耐的时候,她面带困惑地问老师:“什么是家人?”
开始的时候老师也单独找她谈心,试图告诉她上课的时候说话比讲课的老师还大声是不对的,但几次批评教育的过程中她都兴高采烈地与老师有问有答,慢慢地,也就没有那个老师愿意再让她享受这种乐趣。也不是没有找过家长,每次来的都是风烛残年的一个老人,偏偏又是个哑巴,只知道不住地弯腰致歉,完全无法沟通。期间也有似真似假的传言,说这小小的女孩大有来头,管不了她,也就只有由得她去。好在陆路天性乐观善良,精力充沛,就连身边的人也容易被她的快乐感染,所以虽然让人头疼,但上至老师,下至同学,也不过是对她又爱又恨罢了。
二十一岁
陆路的车在马路上疾驰。陆笙终于用沉默默许了她的请求,陈朗在机场等她,也许她一生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
陆路的六岁,感觉世界实在太过美好,虽然老屋里陪伴她的依旧是越来越老的爷爷,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漂亮姐姐认出了她的身份,歪着头认真地解释:“我的妈妈,是你叔叔的堂姐,所以我叫他小舅舅,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该叫我表姐。”
章粤小心翼翼地替她遮掩,她却不怕,他迟早会知道,她就是要他知道!
她在同学们的小声中走下台去。
陆路在本市念的大学,她知道自己的志愿填得多远都没有意义,她飞不出他的身旁。这些年里,不是没有想过摆脱,她就像如来佛手的猴子,以为自己翻到了天边,原来都不过是他起手覆手间的玩笑。他甚至纵容着她的小小心思,放心给她一定程度的自由,然后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快乐。
陆路没有去看他,她好像是随着他的受伤而遗忘了他,就像遗忘了儿时的张家明。她被陆笙派人从左岸接回去之后就结束了在PUB打工的经历。
他明明都知道,却那么笃定地在她身边入眠。从十六岁的那个夜晚开始,她无数次地想过用那把刀割破他的喉,要他死在她的面前,他问得对,为什么还不动手?
陆笙订婚,他第一次允许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出席在晚宴现场。陆路拖着长而累赘的裙裾,兴致盎然地跟每一个她认为帅的叔叔主动搭讪,并且毫不吝啬她的笑容和赞美。习惯了世故的商人们被小姑娘逗得开怀大笑,直称陆先生的侄女真是有趣,更盛赞他不计前嫌,收留忤逆异母兄弟的孤女,是真正君子风范,看这小姑娘快乐如精灵,便知监护人待她不薄。陆路跟着大家一起笑,自动忽略陆笙不经意的皱眉。
她背着手,故作深沉,“即使是最绝望的土壤里也要开出花来。”
她又问好朋友丽丽,丽丽说,“怎么没有,你上次去我家,我爸妈不是还给你削苹果来着?”
他不让她叫叔叔,所以她就直呼他的名字,不管他对她多么冷淡,都阻止不了她对他的依恋。陆笙并不经常在家,只要他出现在陆路面前,她就会不停围着他转,喋喋不休地说着让自己开心的琐事,他不答腔都不要紧,她自己讲笑话都可以让自己笑上很久。大多数时候他看她时的表情冷淡而嫌恶,如同面包上的苍蝇,连挥手驱赶都觉不屑。偶尔心情恶劣,也会指着门让她滚,这时陆路通常对他两手一摊:“陆笙,我知道你不会真的赶我走。”
陆路是个孤儿,她从小就知道。但这不妨碍她是个快乐的孩子。从有记忆以来她就跟着爷爷住在山上的老房子里,她会跑,会跳,会自己跟自己做游戏,空荡荡的屋子里经常被她的笑声充满,但是她不会说话。
他拉着她,在左岸迷离的灯光里放肆地舞动,灯光全熄灭的那一刻,他用力地吻她,她的世界全亮了。
十二岁
陆笙的车越来越近,她离机场的距离也越来越短,她好想看到了陈朗痞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他猜对了,她下不了手。即使是这一刻,她依旧想像不出父母的模样,她只记得他,从小到大她的亲人只有他。
“可是为什么你选择那个人会是他?”那样一个轻浮浪荡的男生,居然会让心如明镜一般的莫郁华这样地喜欢着。
“是不是你心里也明白,你欠了我的。”他像有读心术一样,故意弯了弯腰,将脸贴近她的,慢条斯理地道。
一大早,韵锦刚梳洗完毕,从外面吃早餐返回的舍友就告诉她:“韵锦,你男朋友在楼下等你。”
话一出口,两人均扑哧一笑。
“男的,声音很好听哦。”舍友回答。
即使没有刻意张扬,他们的这段关系很快也被人知悉,但是对这样一对璧人,大多数人都持羡慕和祝福的态度,韵锦宿舍里的舍友都笑她是在大学的“黄昏恋”中最幸运的一个。
程铮双手环抱胸前,道:“苏韵锦,我发现你在我面前老是一副罪孽深重的表情……”
另外盘旋在韵锦心中的一件事,是沈居安大四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离校,这个时候的大四学生基本上都找到了签约的单位。前一段时间传出了系主任钦点他留校的消息,但最后又没了下文。韵锦想知道他的去向,于是趁着两人都没课的一天,约了他在图书馆见面。
她赶到图书馆的时候正值下午三点多,看书、自习的人比较少,大阅览室里长长的凳子,只坐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远远看到沈居安的背影,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才发现他居然闭着眼睛伏在桌上,一本书半掩着脸。
过去常听说伤心可以让一个人心碎,程铮总是嗤之以鼻,可如果一颗心像现在这样被人撕扯着,他宁可它碎掉,再没有任何知觉。
“郁华,他拉了我的手,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韵锦晚上在电话里跟莫郁华说起白天的事,心中犹泛涟漪。
大二的课程比大一要安排得紧一些,韵锦周旋在系办、家教和教室间如同陀螺一般。这年的清明,她没有回家给爸爸扫墓,妈妈打来了电话,告诉她自己一个人去上了坟。
程铮也在,她一来就看见了,只是他正眼也没瞧她一下,韵锦出于礼貌,原想跟他打个招呼,不说别的,没有他的帮助,高考的时候她的数学也不可能考到自己有史以来的最高分。两人视线相碰的时候,韵锦朝他点头笑了笑,他却面露嫌恶地把脸扭到一边,之后,两人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接下来,周子翼不着边际地说笑了几句,见韵锦心不在焉,也就讪讪地走开。
“呃……那个,你怎么会在这里?”韵锦站在他身边,费力地吐出一句开场白。
“我已经签了永凯。”他淡淡地说。
“是我说的。”程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怎么样?我可是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住哪间。还有,你们这里的女生干嘛都一副没见过男人的样子”
“没怎么样,你别胡说八道。”韵锦头不由自主地低下去。
“你来了?”她对沈居安说。
韵锦想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舒服,很容易就想到天荒地老。”
“算是吧,有亲戚在这边,顺便也来看看老同学。哦,我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程铮嘴上说着,可神情里并无半点歉意。
于是五一的头一天,韵锦和沈居安约好了要一起到六榕寺去。
韵锦对周子翼并无好感,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韵锦,你不介绍一下。”他冷冷说道。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韵锦的软肋,她也正困惑着:为什么一看见他,那久违了的自卑、怯懦、慌乱又全回到她身上,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明明没有亏欠过他。
程铮慢慢直起腰,眼神戒备地看着对面这个相貌气质俱是出众的男生。
郁华在电话那头声音透出笑意:“我只能说恭喜。”
“没有的事,我们正准备到六榕寺去,你有兴趣吗?”
是他?不,不会是他……
刚挂了郁华的电话躺上床,宿舍电话再次响起,舍友接过,然后喊了一声:“韵锦,又是你的电话。”
“可我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韵锦笑笑,不以为忤,莫郁华没有来,她便跟着其他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各自大学里的事情。
电话没有来电显示,韵锦遂问起方才接电话的舍友。
“可是,在我的想象里,总是觉得在高校任教更符合你的形象。”韵锦带着一点遗憾道。
就这样有意无意间,两人也渐渐熟悉了,可越是熟悉韵锦就越觉得看不明白他,他待谁都很好,让人如沐春风,但他的温柔是无法触及的,他可以明白你在想什么,可你怎么也猜不透他的想法,他笑着,好像明明在身边,却无法贴近。不过对韵锦,他是分外照顾,偶尔两个人也会在一起聊聊天,开开玩笑,韵锦忙着做家教,系办的事情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默默替她把该做的做完。
“天荒地老?那么程铮呢?你跟他在一起又会想到什么?”莫郁华饶有兴趣。
会不会是他?韵锦不知道到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想到他,可是他怎么可能会打来电话?那天,他的表情是那么冷淡。不会是他……
看见韵锦不敢置信的神情,程铮也不着急向她走来,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条不算宽敞的校园通道对视了几秒,最后,韵锦不得不先做出反应,硬着头皮走过去。
莫郁华说:“有时候理智叫我们做一些清醒正确的事,可感情偏偏逆道而行。”
“幸福?”韵锦回味这个字眼,她要的幸福不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安稳祥和的吗?
感觉幸福的时候,时间总是走得太快。转眼“五一”到来,原计划韵锦应该趁长假时间给她的学生好好补习,但临近放假时,学生家长通知她,他们一家三口要进行长途旅行,补习自然取消。这样也好,韵锦不是不松口气的,她有了七天空闲的时间,反正沈居安都要毕业了,不如用这段时间两人多在一起。
她本能地想挂掉电话,然而脑子电光火石间像感应到了什么,握话筒的手不由骤然捏紧。
大一那年暑假的时候,高中同学中的好事者组织过一次同学聚会,不知怎么地神通广大地联系上了韵锦,非要她参加不可。韵锦本不想去,但心里偏又想:怕什么,不是老想着要克服自己的羞怯内向吗?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她那么亲昵地称呼那个人,却又急切地撇清和他的关系,程铮初见到她的喜悦慢慢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取代。
“不管是工作,还是人。”他看着她,忽又补充了一句。
“那么,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喜欢他?”莫郁华这么问。
这个人现在应该在北京,或者应该在他父母身旁……他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唯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站在她大学的宿舍楼下。
韵锦记不清自己对他的留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夏日的午后,她从一堆凌乱不堪的文件中抬起头,恰恰看到他的沉静的侧脸。当时她的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然后他似乎意识到她的注视,看向她微笑,韵锦没来由地就红了脸。
四月午后的风透过阅览室半敞的百叶窗,拂在人身上容易产生一种醺然的沉醉,的确是个适合偷寐的时间。韵锦轻轻拿开了他掩在脸上的书,那张干净柔和的面容此时更有一种让人心动的安详宁静。风微微撩动他的发丝,韵锦心念一动,慢慢探出手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刚触到他的脸,他原本安放在书桌上的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指尖,然后手的主人才睁开眼,淡淡地含笑看着她。
沈居安一只手支住下颌,若无其事地说:“是我拒绝了,我没打算留校。”
原来他有女朋友了。韵锦顿时明白,想到郁华,不由替她感到几分酸楚。一年多来,郁华好像完全忘了周子翼这个人的存在,可韵锦知道,有些东西就算在心里结了疤,仍然是不能触碰的。
韵锦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天崩地裂。”
“好呀。反正我没事干。”程铮一口答应。反倒是韵锦愣了一下,谁都听得出来她的邀请不过是客套话,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一起去。
“听说他有了一个要好的女朋友。”她说得没头没脑,电话那头也没问缘由,只是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只是“哦”了一声,郁华淡淡地说:“这很正常,我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利,他也有。”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再跟自己作对,千里迢迢跨过大半个中国来找一个朝思暮想的人,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可在他想来,最糟也不过是她不理他,他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她会成为别人的!
他头发短了一些,显得五官更醒目了,只是嘴角微抿着,比以往多了些凌厉冷硬的线条。即使是在他那所精英荟萃的大学里,这样的男孩也应当是引人注目的吧,韵锦想。不过也许他现在只需要一个人的注视就够了--孟雪跟他坐得很近,手不停地在为他烤东西吃,态度很是亲昵。这样也很正常,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现在又在一个地方上大学,郎才女貌的,走在一起再自然不过了。
“……是你吗?”她有些不能相信地问了一句。
韵锦匆匆起身,接过话筒喂了一声,却良久不见回音,她以为电话接触不良,拨了拨电话线,又喂了两声,另一端还是沉默。
图书馆那天之后,韵锦和沈居安之间有了某种默契,尽管两人都没有明确地表露过心迹,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了,有时走过学校的林荫小道,沈居安会笑着牵过韵锦的手,把手放在他温暖干燥的手心中,韵锦觉得一颗心有了安放的地方。
妈妈再说起这件事时,终于可以不再流泪,时间过去了,多深的伤都会结成一个面目模糊的痂,跟血肉长在一起,这个受伤的地方就会变得更坚硬。最后,妈妈还说,自己经人介绍,在县城里最大的一个服装厂做了临时工,累是累了点,收入还可以,以后韵锦打工也不必那么辛苦。
他应该马上离开,彻底忘掉这次愚蠢的旅程和这个让他痛恨的人,可骨子里的执拗和骄傲让他没有动。当沈居安向他微笑致意时,他甚至也挤出了一个笑容。
“哦。”韵锦回过神来,连忙为两人介绍,“这位是沈居安……居安,这是我高中同学程铮,在北京念书。
程铮下巴轻扬:“怎么,这学校是你的,别人就不能来?”
到了楼下,韵锦四顾均不见沈居安,正疑惑间,视线无意中落到宿舍楼对面的人行道上,乍然一惊,她呆呆地甩了甩头,昨夜的梦太乱,她睡得不好,难道因此而出现了幻觉?可幻觉也会如此真切?眼前的“幻象”甚至看上去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又长高了一些。不是作梦,那么,站在跟她数米之外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韵锦敏感地从程铮身边退开了几步,竭力想压平复自己加速的心率,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
韵锦半开玩笑道:“你有眼无珠也不止这一回了。”
大一结束的暑假,韵锦在回家的火车上,第一次跟莫郁华提起了沈居安。
周子翼嘻嘻一笑,也不放在心上,说道:“不错嘛,会开玩笑了。唉,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颗鱼目里的珍珠呢?”
韵锦没课的时候就会在那里收发文件、打打字、跑跑腿,而沈居安是他们系的学生会主席,深得老师喜爱,所以也经常出现在那里,一来二往,难免熟悉。
韵锦于是也沉默,良久,她似乎听到对方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响起了断线的嘟嘟声。
“相信我,我更清楚自己适合什么。”不知是否因为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沈居安的脸上有中懒懒的笑意,这是韵锦所不熟悉的。
“是吗?”周子翼略扬眉,痞痞地说,“不介意的话就给个机会吧。”
沈居安是韵锦同系的师兄单*色*书,今年大三,没有认识他之前,在宿舍的卧谈会上,韵锦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他的名字,真正认识他则是系办。
“我喜欢为美女服务。”他大大咧咧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韵锦急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刚才我舍友说我男朋友在楼下。”
“不要紧,我都做惯了。”韵锦说。比起不用打工,她更高兴的是妈妈不再终日以泪洗面。
于是聚会那天,她一早从家里坐车去了省城,聚会安排在市郊的一个公园烧烤。聚会安排在市郊的一个公园烧烤。韵锦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好像经过了一年大学生活的洗礼,原本被高考压抑得木讷寡言的同学,都变得飞扬跳脱了不少,看见韵锦,一帮男生开始咋咋呼呼地喊着:“万恶的大学把恐龙都折磨成了美女。”
暑假结束回到学校后,韵锦一直在矛盾该不该跟郁华说起这件事情,终于一天晚上在宿舍里跟她通电话,扯了一通无关紧要的事情后,韵锦还是说了出来。
韵锦觉得有点好笑,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睡着的样子。
“特意来这边旅游?”沈居安问道。
可不是他还会是谁?他穿着简单随意的T恤牛仔裤,肩上斜挎的背包估计是行李,眼睛已经看向她的方向,眉宇间除了疲惫之外,还有韵锦以往熟悉的神采。
韵锦脸热了一下,她还没习惯有人给沈居安的这个称谓。不是说好了九点半吗?韵锦看了看时间,九点还没到,很少见他这样心急,韵锦暗暗抿嘴一笑,匆匆下楼,没留意到舍友脸上纳闷的表情。
周子翼闻言顿感无趣地摸了摸鼻子:“出来了就别提那个凶狠的女人了行不行?”
韵锦失笑:“周公子谬赞了,我这个‘小芳’受宠若惊。”
刚开始的时候韵锦对这种所谓的学生干部,内心颇不以为然。然而在近距离接触沈居安之后,她开始明白,一个人会受别人欢迎绝对不会是毫无理由的,她从来没有从一个告别了孩童时期的人那里看到像他那样干净的眼神。对,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形容沈居安,那就是干净。
韵锦正准备动手填补一下自己的胃,一双漂亮的手已经将一只盛满了烤肉的纸碟递到她面前,她扬起头,就看见周子翼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真不真实要什么紧,感觉幸福就好呀。”
“那你……”韵锦迟疑地问。
韵锦咬着嘴唇,将手收到桌下,过了一会才问他:“前段时间不是听说你留校吗?怎么换成了别人?”
“他是你男朋友?”他问,期待着她的否认——告诉我他不是,快说不是!
没有回答。
韵锦心里泛过一丝恼意,恨恨地推了他一把,惹来他不怀好意的笑,正想说什么,发现程铮看向了一旁,她也顺势看过去,沈居安白色衬衣,深色裤子,一身清爽地站在不远处。
程铮倒是兴致陡然高涨了一些,跟孟雪有说有笑的,直到韵锦提前告别,他也没有看她一眼。
韵锦正待接口,就听见不远处好像传来一声冷笑,不由得看过去,只见程铮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子翼说:“机会太多了,你就不怕你的洁洁对你实行‘爱的惩罚’?”
沈居安笑容温和得一如往常,眼睛里看不出波澜:“我猜到你会早一点,所以也早到了。你有朋友?”
永凯集团?这个名字任谁都不会陌生,即使是在这个外企、大型国企如林的中国南疆大都市里,永凯的名声也是如雷贯耳的,传说它招聘的概率是千里挑一,而他竟然悄无声息地签下了这个公司。
据说他的家境也不是太好,跟韵锦一样也于小县城,不过这完全不影响他在别人看来的出类拔萃。关于他的成绩优异,在各类比赛中频频获奖的传闻并不很让韵锦在意,优等生她不是没有见过,让她印象深刻的是他看人的时候的样子,目光澄澈坦然,笑容柔和,当然他的样子也是好看的,这种好看跟程铮的硬朗清俊、周子翼的漂亮中带点痞气截然不同,沈居安身上有一种霁月清风般的特质,一如他平时待人接物,令人说不出的舒服妥贴。
韵锦有点诧异于他的克制,换作以前,他的火爆脾气只怕早就发作,她自我解嘲地想,也许是她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竟以为他出现在这里专程只为找她。
她没有回答,但红着脸看沈居安的表情,已经给了程铮最明确的答案。
韵锦怔了一下,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也不急着挣脱,只微笑回应,两人相对无言,那纠缠的手指却有种暧昧的默契。直到有人从身边经过,轻咳了一声,沈居安才徐徐松开手。
这一晚,韵锦就在这样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在陷入梦境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根手指轻轻抚过唇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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