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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被刺四十八刀,周奉天死了

王山当代小说

“我是大流氓!”
在大院宿舍区里,不管大人、孩子都把杜光称为“疯熊”。他皮肤黝黑、身体粗壮,动辄瞪着两只大白眼珠子与人拼命。
“没有发动群众。”
陈北疆病重的时候,刘南征几乎天天去看她,每次去,都要大哭一场。一天下午,他又去看陈北疆。她正在喜滋滋地玩着撕书的游戏。一大本精装的书被她用力扯开,然后,认真地把每页纸都撕成小碎片。
凌晨一时,在安定门到立水桥的郊区公路上,三个年轻人缓慢而又沉闷地向前行进着。
“你快走吧!”边亚军着急地催促着,“待会儿大哥找到这儿来,还以为咱们俩是相好的呢!快回去吧,好大姐。”

2

突然,拳击停止了,他的手也被放开了。几把刀子一齐对准了他的胸腹部。
又走了很久,顺子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他顺势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除了陈成和边亚军以外,对任何人都不许说。如果说出一个字……”他又仰起脸来望着天空,冷冷地说,“你要遭到天的报应。”
“是你报告的吗?”
隔壁房间也是禁闭室,除了四堵脏乎乎的墙壁以外,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年轻警察给刘南征搬来了一个木凳,又陪他胡聊了几句,才匆匆地走出去。禁闭室的门没有关上。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忙了。大姐,我一眼就能看出,你这个人长得好看,心眼儿也好。”边亚军认真地说。
刘南征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惨叫,口鼻喷血,昏死在树下。
“我能熬。”顺子哽咽地说。
又走了很久,边亚军说:“奉天,有一件事我总想要问你,土匪和白脸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知道,在他们离开北京以后,你见过他们。”
周奉天是第一个跳上岸墙的。上岸以后,他提着一柄木桨,立刻向二张扑了过去。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宝安、顺子和几个如虎似狼的玩儿主。
“不知道。亚军的父亲说是政治,王星敏说是偏离历史的传统,而我却觉得它的名字叫命运。”
“那天,我们正在赶路,忽然下起了雨。当时,我们只带了一把雨伞、一件雨衣。王星敏说,用雨衣把大家的行李盖住,她打着雨伞在路边看着行李,让我们几个人钻到路下边的一块大麻地里去避雨。
当晚,刘南征对田建国说:“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对,周奉天是被你打死的。”他认真地说,“你怎么不回家?”
周奉天踌躇了很久,才说:“我是见过他们,但是我立过誓,对他们的情况,绝对不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亚军,我必须遵守誓言。”
两个小妹妹互相搀扶着从卧室走出来,她们扑过去想把姐姐拉起来,但是身上太虚弱了,姐妹几个一齐倒在地上。小妹流着眼泪,怯生生地对陈成说:“哥,我饿。”

5

“山上有人。”边亚军轻声说。一块松动的山石滑落下来。
“行了!”
边亚军惨叫一声,昏倒在安慧欣的身边。
“你快让她滚!”
每一个夜晚,都是一个灾难。
说完,他推开屋门冲了出去。不一会儿,胡同里就传来纷乱的喊叫声、追逐声和厮打声。
三个妹妹哭了一天。这个哭够了,那个又哭,自己哭自己的,谁也不劝谁。她们饿,但是谁也不说,谁也不看菜饭一眼。
那一夜,他们是在一座楼房的平台上度过的。半夜时,有人曾上到平台来查看。他们把身子紧贴在护墙底下,一动也不敢动。来人查看得很不认真,用手电筒各处照了几下,就匆匆地走了。
“你这个人可真逗!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呗!”
“你杜爷爷就是我!”
“大姐,快回家去吧!别让大哥在家里等急了。”边亚军接过盛着鸡汤的瓦盆时,顺手搂住姑娘的肩膀,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奉天,你再等等!”顺子又一次追了上来,“咱们怎么碰头?”
张大和张二被孤零零地晾在了人群外边,既是奖品又兼临时裁判员的安慧欣一再怂恿,两个人只是互相瞪着眼,绝没有准备下手的意思。
“这样对待北疆,是不是太过分了?那张裸照又是假的,这你也知道。”田建国对刘南征的做法似有不满。
哭够了,顺子又艰难地站起来,挣扎着往前走。
“奉天的路,已经走到头了。”边亚军悄悄地对陈成说,“剩下的问题,就是寻找合适的归宿地了。”
第二天,陈成还是没有回来。
“那好吧,我看你也是肉长的。”边亚军把大刮刀亮在胸前,一步步向刘南征逼了过去。
宝安躺了很久也没有睡着,甚至连眼睛都闭不上。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似乎有一件事被他忽略了。而这件被忽略的事情,却正在给他们带来某种危险。
这天傍晚,疯熊穿着爸爸的将校呢军服在街上闲逛,突然被四个人堵住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边亚军知道,您不用多问了。”

4

“让不让路?”
此时,边亚军和陈成也已飞速地跃上岸墙,但是一切都晚了。
“她不是……”
“什么错误?”
姑娘被他看得脸红了,低着头,两手不停地玩着辫梢。
女人又上床来了,宝安紧紧闭上眼睛,腮边和额头被女人热热地吻了好一会儿。他想张开双臂去抱女人,把她压在身下,挤压她,揉搓她,以泄却郁积在心内的憋闷和疲劳。但是,那件被忽略的事情始终在搅着他,使他对女人的兴趣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又抬起头看天。天空渐渐明亮起来,一团淡淡的黑云缓缓地飘过来,轻悬在他们的头顶上。他有些后悔了,三天之内,能躲过这团黑云所带来的噩运吗?
葬礼是在北京东郊的一个小火葬场举行的。他的父母、亲属都没有来,但是南北城的玩儿主、佛爷却来了一百多名。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审讯者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工人。他严肃地板着面孔,两只没有神的眼睛瞪着刘南征。
“他不叫南征,他叫蠢猪。嘻嘻,猪吃屎,猪拱土,肥猪放屁打嘟噜,大猪下小猪……”
枯枝突然断了,陈北疆愣住了。
“放肆!”陈成瞪起了眼珠子,“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揍你。”
怎么办?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那根燃得只剩小半截的红蜡烛上。烛光很亮,四外却是漆黑一团。
“亚军去哪里了?”陈成问老江湖。
她坐在一大堆碎纸片中,快乐地唱着歌。
王星敏笑了,说:“哀莫大于心死。星星可以陨落,命运可以不幸,社会可以不公正,但是我们的心,不能死。”
“好大姐,你就别再多问了。”边亚军恳切地说,“天黑以后,你把鸡汤送到村东的山根底下,我等着你。”
那天下午,学校保卫组的一个负责人突然找到陈成。
姑娘睁着那双挺好看的杏核眼,惶惑地看着他。他微笑着点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拿起姑娘的手,在她的指尖上用力捏了一下,就匆匆地走了。
阜成门外的护城河边有一道窄窄的河堤,河堤上是一条约四五米宽的便道。那天,刘南征和田建国领着打狗队沿便道北上,打算突然出现在北城玩儿主的心脏地带——新街口。
大妹妹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菜盘子。她的手,突然被陈成抓住了。
望着那团乌云,边亚军问陈成:“它就是命运吗?”
“我就几天不吃饭,一直等到死。”
玩儿主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给周奉天鞠躬,给他的女伴鞠躬,然后抹着眼泪,抽抽鼻子,表示悲伤。
秋天开始的时候,北京全市人民群众同仇敌忾地打响了一场围剿流氓小偷和青少年犯罪团伙的人民战争。当年的市革委会一位负责人把这场围剿命名为“十二级台风”。
“也许我明天也会像奉天一样地死掉,到那时,灵魂、魔鬼就一起离开我了。”
夜十二时,刘南征被礼貌地送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6

二张并排站在最前面,他们似乎没有恐慌,脸上甚至还带有轻蔑的笑。因为他们身后有上百名武装的打手,特别是,还有安慧欣。
“我是。陈北疆,我求求你,别住手,快打呀!”刘南征拼命地叫喊着。
刘南征不语,默默地看着她。
也许,当人沿着命运安排的路走下去时,总有一天会四面碰壁的。
“你赶快离开市区,越快越好。”负责人紧张得面色苍白,嘴唇不住地发抖。
“对,我是强奸犯,我叫周奉天!”
也许是急于让陈成喝上鸡汤,也许是天黑路不好走,他没有注意到,姑娘悄悄地跟着他上了山,一直跟到采石场。
宝安立即推醒了周奉天,但是已经晚了,胡同里已经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急速地向这边逼近。
“是的。现在她们两个人终于平等了,都把一切传统观念、世俗的屈辱置之脑后了。不过,北疆比王星敏更彻底,她一定会笑着接受一切屈辱的。”
新一轮的命运之战,又开始了。
田建国用绳子把刘南征紧紧地捆在树干上,然后,他抹着眼泪,远远地躲到山坡下面去了。
第四天,饭菜上长满白毛和绿斑,发出恶臭。
负责人匆匆地走了。
“既如此,那就更不必说了。你的方子,本人早就领教过了。”
走过立水桥以后,顺子实在走不动了。他腿一软,跪在公路上,呜呜地哭了。
“女朋友?”
那天傍晚,他请一位老同学在前门大街的一家餐馆吃饭。酒菜刚刚摆上桌面,十几名雄壮的公安干警就把他们围了起来。
为此,公安局把他关了六个月。
“是,我是周奉天,我是强奸犯,我要强奸你。陈北疆,你跑不了。”刘南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北疆的脸,“可是,你不用怕我,因为你有武装带,你可以抽我,把我抽死。”
“真正的男子汉,是有责任感的人。对自己,对家庭,对社会,要勇于承担责任。”王星敏严肃地说。
周奉天的心猛地一沉,这是陈北疆。
周奉天从那天以后更加阴沉、凶狠。他带着人在月坛公园、阜外大街、展览馆广场等处连续和老红卫兵交战,屡屡得手,他的名声大振,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魔头。
胡同里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宝安用匕首轻轻拨开一个小院的门插,两个人闪进身去。门,又轻轻地关紧了。
“婊子!”边亚军狠狠地骂了一句,“走,陈成,赶快下山!”
另一个人离得太近了,举着一块大石头无法动作,被陈成拦腰抱住,用匕首在他的大腿上戳了四五刀。
她看见那个少女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然后径直走到周奉天的身边。周奉天似乎在对她笑,她也微笑着注视着周奉天。
按照极其苛刻的条件,经过认真、严格的筛选和残酷的考验,刘南征终于组成了一支十个人的打狗队。
少女轻盈地转过身来,向陈成莞尔一笑。

13

陈北疆抡起树枝,狠狠地抽在刘南征的脸上。枯枝划破了他的眼角,流出了血。
工人无可奈何地走了,换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警察。他和颜悦色地对刘南征解释了一番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的重要意义,然后说:“我们证实了你的身份后,立刻就会放你走。”
这里住着一个被宝安称之为“干姐姐”的女人。女人三年前开始守寡,从那时起,她就认下了宝安这个干弟弟。当然,他们的关系要远比姐弟更亲密。
“你们要小心,我的每张钞票上都有浓痰和污血。”边亚军大笑,笑得开心,也很惨。
三个家伙像三个打手,围着刘南征,不怀好意地挑衅地打量着他。
安慧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说:“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你们俩拉拉手吧,或者拥抱一下,亲个嘴儿,至于我,已经名花有主儿了。”
陈北疆似信似疑地望着刘南征,把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使劲地咬着,咬出了血。
“点火!”边亚军果断地说。他把一瓶白酒洒在睡铺下的草上,用蜡烛点燃柴草。然后,两个人分别抓起一把燃着的柴草,在窝棚的里里外外放起了大火。
突然,他似乎觉得头顶上有什么响动。猛地一抬头,他吓坏了,一块巨大的山石从山坡上急速地滚落下来,越滚越快,铺天盖地般地向头顶上砸来,陈成惊叫一声,扑向了潭水中的少女……
“你是个大流氓?”
“我不能报复你,因为,你可以打死我。会的,陈北疆,你一定能打死我。你看,陈北疆,那就是我的墓地。你把我打死,就把我埋在地下,再压上那块大石碑,我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啪的一声,陈成的巴掌狠狠地抽在大妹妹的脸上。她踉跄了一下,摔倒了。但是,她扶着八仙桌腿,又挣扎着站起来。
“比如,我熬了一锅粥,又往粥里吐了一口浓痰,然后用马勺搅和一下请你们吃。看见我吐痰的人,一口也吃不下去。饿极了时,他也不得不吃,但吃下去了他会觉得自己很惨。没有看见我吐痰的人,永远都是幸福的。”
“我舍不得,摘下来,干得更快。”
他被带到派出所,关进一间漆黑的小屋里。
“不好,”周奉天突然说,“快走!”他起身离座,带着宝安和顺子冲出饭馆。
街上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一队队有组织的群众匆匆奔向执行任务的地点。人们神情严肃、紧张,警觉的目光不时地扫描着街上的可疑人物。陈成还是决定再等一等边亚军。自从安慧欣事件发生以后,边亚军很少出家门。他如果得到自己的通知,会立即赶来的。
“再多一句话,我也不能对你讲了。咱们是朋友,你如果相信我的话,就马上离开,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市区;如果不相信我的话,那你就自己多保重吧!”
“姐,咱们先吃吧?”小妹问姐姐,她又饿又困,眼泪汪汪的。
“乌云过去以后呢?”
边亚军和陈成结伴去阜成门外的天顺澡堂洗澡。他们选择了这条僻静便捷的河堤便道,沿便道南下。
“是的,消灭自己的方式很多,但归结起来无非是三种方式: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和结束生命。”
“星敏说,等到我的灵魂不再被魔鬼纠缠的时候,她一定告诉我大麻地里的秘密。”周奉天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天快到了。”
“亚军,你还记得太行山上的那块大麻地吗?”
顺子又哭了:“奉天,我实在熬不住了……”

8

以后,当他在狱中苦熬着那漫长的岁月时,那些鲜艳的花朵、那些比花朵还鲜艳的血,常常使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他坐在自己那条窄窄的睡铺上,睁大眼睛望着夜空,一直坐到天明。
“承情了。”边亚军一抱拳,拉着陈成走了。
“安慧欣,”边亚军痛苦地说,“我不愿意让她看见我。”
他被告知,为了不放过一个坏人,难免会误伤个别的好人。为了共同的革命事业,我们个人受点儿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边亚军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十几天,精神刚好了一点儿,周奉天来看他了。他头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忧郁。两个人无话可说,默默地对坐着。
“我不敢。你起过誓,要报复的。”陈北疆嗫嚅着说。
边亚军持刀照准刘南征的胸口突刺过去。刘南征刚刚退身收步时,边亚军突然收回了刮刀,他腾身而起,双脚猛力前蹬,正踹在刘南征的脸上。刘南征的上身一仰,摔倒在便道上。
“是令尊大人亲授之方吗?”陈成强打着精神问。
“是的,她是婊子!而你,是流氓,大坏蛋!”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里充满蔑视和愤恨。
周奉天和宝安停下来等他。他们默默地看着他哭,谁都没说话。
“周奉天?”疯子笑嘻嘻地瞥了他一眼,“他早死了,被我打死的。他哭得惨极了,真好玩。”
“懂。亚军的父亲给我教授过星象学。”
大妹妹看着王星敏,问陈成:“她是你的朋友吗?”
二妹也睡觉去了,大妹妹守着那桌丰盛的菜肴,在桌边坐了一夜。
宝安和顺子的两把尖刀立刻指向了安慧欣。
大妹妹猛地又推开陈成,指着那个傻站着的姑娘喊叫着:“你让这个婊子滚出去。”
天空布满了不祥的阴云,泪珠子似的雨水,一串串从天上掉下来,浇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们来到樱桃沟。一直走到沟底以后,两个人又架着陈北疆上了南坡。翻过山顶,是一大片翠绿的松林。在林中空地上,有一座被红卫兵砸毁了的陵墓。
边亚军猛然醒悟过来,操起桨拼命向岸上划去。但是,他晚了,晚了一分钟。
另外两个家伙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刘南征的腰把他摔倒在地,然后骑在他的身上抡拳猛打。一拳比一拳狠,都是照准腰眼和肋骨等要害处狠砸。被摔倒的那个家伙爬起来以后,一边骂着,一边用脚向刘南征的裆部猛踢。
说完,他又情意绵绵地看了姑娘一眼。
傍晚,他们在德胜门城楼的脚下见到了周奉天。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精力充沛、意志顽强、智勇过人的周奉天。此刻,他孤身一人,步态沉重、迟缓地踌躇在街头。他的神情忧郁、疲惫、呆滞,仿佛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一下子就走完了从青年到暮年的那段漫长的路程,现在,他正孤独地面对着人生的最后旅程。
“奉天,我先出去;过一会儿,你再走。你……”他那双阴沉沉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奉天的脸,“多保重。”
“你们听着,我叫周奉天,是杀人不眨眼的流氓头子。这个人是我的朋友,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杀了他的全家。”
三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于是,她今天与张大手拉手地逛一回街,明天又与张二肩并肩地吃一顿饭。张大写给她的情书让她不经意中交给了张二;张二送给她的照片被她粗心大意地露给了张大。
“我没有誓言。那些都是吹牛,是吓唬胆小鬼的。陈北疆,你不是胆小鬼,你是红卫兵的司令。”
老干警出去了,说是用电话核实一下情况。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年轻的警察,他客气地告诉刘南征,现在正在和他的父母联系,请他到隔壁的房间去稍等。
刘南征痴痴呆呆地望着派出所那扇漆黑大门,哭了。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欺凌和屈辱。
他上了车,找了个暗处坐下,眼睛盯着车门,希望在最后一刻边亚军能上车。
车已发走了两趟,又一辆车停在了车站,车门大开着等候发车。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一队戴着袖章的工人正向车站走来。陈成知道不能再等了,车站一被封锁,连自己也走不成了。
天亮以后,他们分手了。边亚军和陈成要向北,去昌平县城;周奉天独自向南再向西,去香山。
“你们从下边走!”刘南征轻蔑地指了指河堤的下边,那里也有一条行人踩出来的小路。
“轮不上你来问我,我也犯不着对你说。”刘南征傲慢地说,“你必须立刻把你们的头找来见我,否则的话,你们就是请我出去,我也绝不走出这间屋子一步!”说完,他看也不看警察一眼,转身走到屋子最里边的墙角,蹲下,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杀猪可以,杀人不行。”
躲在山坡下的田建国,早已泣不成声。他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脑袋拼命地碰撞着大地,大口大口地啃着泥土……
两个小时以后,天快亮了。周奉天和宝安疲惫地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休息,发现顺子又跟了上来。他的情绪似乎平稳了许多:“奉天,我,还能熬。”
“哥哥对不起你们。”
他们沿着德昌公路向北走,开始了痛苦的夜行。
“点火吧?”陈成询问地看了边亚军一眼。
但是,他们也没有应战的准备。敌人已经扑到面前了,他们还只是轻蔑地笑,似乎这种轻蔑,是他们克敌制胜的唯一法宝。
“是。”刘南征狠狠地一拳击在杜光的下颌上,打得他像一只真正的熊似的,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你是我的孙子!”杜光狠狠地一口唾沫吐在那人的脸上。
晚上八点钟以后,屋子里又陆续关进来很多人。这些人大多是玩儿主和佛爷,都是见过世面的,进来以后,有的尖着嗓子喊冤,有的破口大声叫骂,还有的干脆用衣服蒙上头,歪在墙角打起盹来。
陈北疆突然捡起一根粗大的枯树枝,两眼睁圆,嘴里吐出白沫,扑到刘南征的身前,严肃地说:“你是周奉天吗?”
但是,他更加沉默寡言了,只是发着狠地打人,发着狠地喝酒。
“婊子!”大妹妹气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发疯似的使劲儿喊着,“你无耻!她是婊子!”
在周奉天的身边,与他并排地躺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红袄绿裤,系着红头绳,脸上、唇上涂抹着浓浓的脂粉,显得十分喜气。她大概是和家里人怄气寻了短见,脖子上有很深的一道勒痕。
“大男孩,你是一个大男孩,强奸犯!”陈北疆蓦然回头,发现了刘南征,笑嘻嘻地说。
“雨下了一阵就停了,但是,我们却怎么也走不出那块巴掌大的大麻地了。四个人就像进了迷魂阵的狗,东冲西撞,到处乱窜,昏头昏脑地在地里转圈子,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了。
公安干警和各中学保卫组则组成一支支精干的搜捕队,逐户检查,按名单抓人。
隐隐约约地能听到山上有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正从上而下地向窝棚包抄过来。
“壮汉若干,无情美女、多情小生各一名。”
他没有看见周奉天,没有最后再看他一眼。
“有人报告了。”宝安沉着地说着,把匕首和小八音盒随手扔进了床底下。
“世界上真的有鬼?不可能!这个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陈成惊愕地问。
天亮以后,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公路上,等候第一班进城的公共汽车。陈成笑着对边亚军说:“边亚军,你的秘方是挺灵验的。不过,阿司匹林的疗效一般,那名美女,倒是真的让我出了一身透汗,所以,这个秘方还得改一改。”
“星敏,他在临终前有个心愿,希望你能告诉他太行山那块大麻地的秘密。”
边亚军在门外边拦住了她。
周奉天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他回来以后,让他立即去窝棚找我,越快越好。”
“不行,哥哥说好了的,他今天一定要回家来过生日。他不回来,谁都不能动一筷子!”
“杜光还是很勇敢的。”田建国为杜光辩解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和猪血,用斧子剁下两只带毛沾血的猪后腿,提着回府了。

7

“等!”
但是,必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风刮得越猛烈,也就越不长久。风起,一定也会有风落,他坚信这一点。当年红卫兵打流氓,不也是一场台风吗?不是很快就风平浪静了吗?这是一场比赛,谁坚持到了最后,谁就是胜利者。
王星敏突然抓住边亚军的手,哭了:“亚军,你、陈成和周奉天,还有宝安、顺子,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们死,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生活。”
边亚军又笑了一阵,才说:“两年以前,我们四个人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那天,也是深秋,也下着这样的雨,我们就像傻小子似的被王星敏狠狠地戏耍了一顿,折腾得我们好惨。
皮带落在他的脸上,轻飘飘的。围观的人们哄然大笑起来。
他选中了一头通身白毛的公猪。他目光阴沉地注视着公猪,突然抡起斧子,用吃奶的力气向猪脖子劈去。公猪疯狂地一撞,把疯熊撞翻在猪圈里,然后踩着他的脑袋跃出了圈墙。
女人在睡梦中被推醒,睁开眼睛看见了宝安,又激动又慌乱,裸着身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突然又看见了周奉天,吓得惊叫了一声,抓住被子遮掩住自己的前身,惊恐地看着他们。
他偶一低头,发现刚才她在碎纸片的堆上,用手指划出一个清晰的大字——“周”。
车站已经开始盘问上车的乘客,边亚军还没来,看来,他来不了了。陈成闭上眼,盼着赶快开车,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上车检查呢。
前半夜,他们都沉默不语,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夜深的时候,周奉天问陈成:“陈成,星敏说你懂得星星。”
“事后,王星敏说,我们四个人是被鬼迷了心窍。人一旦被鬼缠住了,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问题是,张大和张二毕竟不是段兵、边亚军,他们都没有单打独斗的勇气。于是各约了五十余人前来助阵。这些帮手本来都是一个圈里的牲口,互相之间不是同学,就是朋友,甚至有兄弟俩分别来帮张大和张二的。结果是,决斗还没开始,帮手们就合群了。
几分钟以后,这间禁闭室也被关进人来,是三个膀大腰圆的玩儿主。他们一进来,禁闭室的木门就被死死地关上了。
被凶猛的复仇浪潮打蒙了的老红卫兵,很快就清醒过来,开始了有力的反击。
刘南征乐了,亲热地拍了拍杜光的肩膀,又问道:“你听说过周奉天吗?”
“你走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大妹妹号啕大哭起来。
刘南征痛苦地叫了一声。
中午过后,陈成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长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敢抬头看人的姑娘。
“哥,”大妹妹用力打落了陈成手中的盘子,哭着扑进陈成的怀里,“你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你自己呀!”
周奉天沉吟了一会儿,又说:“王星敏,她比你的那个教师更懂得星星。”
疯熊的鼻子被公猪踢豁了,满身猪屎满脸血。他瞪着两只大白眼珠子,玩命地追上公猪,狠狠地一斧子剁在猪屁股上。公猪挣扎着还要跑。疯熊又照准猪头连着砍了十几斧子,直到把猪头砍成碎块才住手。
一天,周奉天带着宝安、顺子等十几个人闲逛到玉泉路,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女疯子在起哄,孩子们往疯子身上扔石子,疯子抡着皮带追打着孩子们。
父亲被隔离审查的那天,他揣着菜刀到机关去要人。机关造反派负责人好言好语地劝他与父亲划清界限,谁知他掏出菜刀就砍,连伤了四个人。
台风的场面是极为壮观的。入夜以后,工人、机关干部和街道妇女们组成一道道严密的人墙,把守住大街小巷的各个出入口,只许进去不许出来。
“你滚开!”大妹妹用力挣脱着,一抬头看见陈成已是满脸泪水。
大妹妹一直坐在八仙桌旁,一步也没有离开。
“愿闻其详。”
打狗队员每人分到了三张照片:飒爽英姿的陈北疆、裸体的陈北疆和呆滞痴傻的陈北疆。他们被告知,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些照片,了解周奉天的罪恶。
边亚军和陈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决定,陪伴着周奉天,哪怕就陪着他度过一个夜晚。人在孤独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朋友的忠实陪伴。特别是当他正一步步迈向自己的最后归宿时,有朋友在自己的身边,他会很乐观、很勇敢的。
工人被问住了,无话可说。
“是的。你们的父亲英雄一世,他后来的悲剧在于心死了,他用刀子刺中了自己的心。我们是后来者,应该比父辈更英雄,不管遇到什么逆境和挫折,栽了多大的跟头,心绝不能死。”
又是一个耳光,大妹妹又一次摔倒了。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她用胳膊把身子支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陈成,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叫你哥哥。”
“消灭自己?”边亚军不解地问。

9

刘南征冷笑着,掏出菜刀。
“希望以后能够是。”
在相距一百米时,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但是,谁也没有打算让路。打狗队在堤面上站住了,队员们弯腰捡起石块、砖头,死死地把住了便道。
人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了。
火光就是命令。山上和山下两路包抄过来的人见到火光,立刻就乱了队形,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窝棚扑过去。当他们团团围住已经烧得散了架的窝棚,怔怔地对着火光发呆时,两条黑影在山石的掩护之下,悄悄地溜下山去了。
“你住在哪儿?怎么到这小山沟里来喝鸡汤?”姑娘好奇地问。
现在,他们就这样永远地分手了。
周奉天无可奈何地拍拍顺子的肩膀,说:“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完,他拉着宝安就走。
那是一九六八年夏季的一个下午,边亚军本来已经约了一个女朋友去吃饭,周奉天突然亲自来约他去中山公园划船。
“你记得我立下的誓言吗?”
“我们听得见她的笑声,看得见那把鲜红的雨伞,就照直向她走,但总是走不到头,走着走着又兜开了圈子。再后来,就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她的笑声,四面八方都是红伞。
周奉天站起来,望着顺子那张满是灰尘和泪痕的脸,凄凉地说:“顺子,我了解你,你是吃不了这份苦的。对你来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就此洗手。你手上没有人命,到公安局去蹲几天。哪怕是蹲几年呢,总会有出来的一天。以后就下决心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别人能受得了穷,能忍得下气,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请你帮我买一只鸡,炖一锅鸡汤。”
“行了,您就瞧好吧!”服务员热情地答应着,快步进了灶间,再也没有露面。
姑娘在采石场踌躇了很久。终于,她快步地下山去了。走了几步以后,她回过一次头,又看了那座窝棚一眼。
“你好大的口气呀!你是干什么的?”
周奉天穿了一身皱巴巴的新制服,显得十分拘谨、呆板。他脸上的神情却很平和、从容,只是眉间微蹙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难道,到了那个世界以后,他还要再争强图霸不成?
他梦见了长城,梦见了长城脚下的那个深不可测的黑潭。当时他口干舌燥,就一步步走下深潭想去喝水,走到河边时,忽然看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在潭中洗浴。
刘南征抓住了他的脚,猛地一抬一送,那个家伙的头狠狠地撞在水泥地上。
羞辱使二张低下头、红了脸,事情本来到此就可以了,但是安慧欣又说:“你们看……”她指着筒子河上的几条游船对二张说:“那几条船上的人都是佛爷,长得最帅、最有风度的那个人叫边亚军。两年以前,我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这是安慧欣所犯的一个最严重的错误。玩男人可以,但是不能玩火。

12

刘南征痛苦地用头抵着地面,号哭着说:“不对,你能打死我!能呀——”
“你小子人模狗样地坐着,让爷爷们站着?给我起来,把凳子孝敬给爷爷。”一个家伙阴毒地干笑了两声,抬起了脚向刘南征狠狠地踹了过去。
久而久之,张大和张二终于下决心要决斗一场,以决定安慧欣的终身。安慧欣两边奔走,给双方加油鼓劲儿,又穿针引线地安排了时间和地点。时间就是今天下午,地点定在中山公园的筒子河边。
周奉天的话音刚落,宝安和顺子都拔出了刀。
三天来,他带着宝安、顺子以一种最安全,然而又是最难忍受的方式度过危险的夜晚:每当天黑以后,他们就沿着郊区公路不停地向一个方向行走。
他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怔怔地望着夜暗出神。
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在决定共和国命运的各个关头,他们之间,还要进行争夺命运的交战吗?
车门终于关上了,陈成松了一口气。这时,车下又来了一个乡下老头,蛮横地用一根木棍砸着车门,要求上车。司机只得打开车门让他上来了。
“站住!”刚刚走过几米远,田建国大喊了一声,又带着队员们追了上来。
哭得最惨烈的是顺子。他跪在地上,拼命用头撞着水泥地面,痛不欲生。
此时离天黑已不到半个小时了。陈成跑到边亚军家,想通知边亚军一起出逃。但是,边亚军没有在家。
刘南征走过来,从地上拽起杜光,帮他拍干净身上的土,和颜悦色地说:“你是杜光?”
这场猪熊大战使杜光名声大振。
“亚军,你给陈成讲讲,也许,他知道谜底。”周奉天笑着说。
他把打狗队拉进了樱桃沟,进行格斗训练。在训练间隙,他带着队员们来到南坡的松树林里。
从这一天起,他们各自离开了自己的家庭,开始了漫长而又痛苦的流宿生活。白天,他们仍然能够为害城市,而一旦到了夜晚,他们就不得不到处流窜以躲避搜捕。
他们约定,两天以后再见面。
“你要干什么?”一个干警打开屋门,厉声问刘南征。
女人会意地点点头:“我给你们做点儿热汤喝。”
幸运的是,白天和夜晚的数目是一样多的。熬过了夜晚,一定会盼来一个白天,但是白天过去之后呢,必然有夜晚在等着他们。
“他刚刚走,走得很急,没说去哪儿。”
没有人来,玩儿主们似乎也不怕有人来。
刘南征一下子蹲在地上,痛哭起来。田建国也哭出了声。
“我们也在找自己的归宿。不过我们还要再碰碰运气。奉天似乎已经没有这种兴致了。”陈成远远地望着周奉天的身影,感叹地说。
经过几个不眠之夜以后,周奉天已经感到极度的疲倦了,似乎再也不能支撑下去了。
这是周奉天所犯的错误。有抵抗者,而且是个女人。
正在这时,出事了。有人在岸上大声地喊叫着:“划船的佛爷们,上来!”
刘南征赶紧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别怕,北疆,我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别怕。”
“他要是几天都不回来呢?”
在全北京,甚至是全中国,再也没有一地方比在中山公园划船更没意思了。高大严整的灰墙下,一条又短又窄的筒子河,就像是北京城里的死胡同,令人有四面碰壁之感。
“你快抽呀!用皮带,用树枝,用脚踢,用牙咬,快呀!”
这一年的年底,上山下乡的热潮席卷了北京城。老红卫兵和玩儿主们又都带着累累伤痕奔赴了广阔的农村。他们是知识青年,是共和国历史上的整整一代人。
“怎么改?”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成饶有兴致地问,“遇上鬼打墙了?”
“奉天,如果我见到了陈成和边亚军,怎么和你联系?”顺子又一次催问着。
“让开路!”边亚军阴沉着脸,冷冷地说。
天快黑的时候,陈成到了阜成门公共汽车站,从这里乘郊区车,可直到三家店。在三家店西面的大山上,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那间破草棚,是只有陈成和边亚军两人知道的秘密匿居点。
边亚军在商店买了三只烧鸡、三瓶白酒和三块塑料雨布。
午夜零时,小妹睡着了,二妹问姐姐:“生日过去了,咱们还等哥哥吗?”
周奉天见到陈成和边亚军的时候,非常激动。他紧紧地拉住他们的手,嘴唇抖动着,很久没有讲出一句话来。
王星敏搂住大妹妹,大笑起来:“我怎么能嫁给你哥哥呀?他游手好闲、胸无大志,虽有匹夫之勇,但毫无正常人的情感和理智。嫁给他太冒险了,谁知道他这一生会怎么过去呢?”
“他们选择了哪种方式?”
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刘南征受不了了,他走到门口,用脚疯狂地踢着门。
“让你们的头头儿来见我!”
周奉天在离二张还有十几米远时就举起了木桨,玩儿命地扑向二张。木桨带着呼啸声砸向二张的头。在这瞬间,微笑还滞留在二张的脸上,身子却慌乱地躲闪开木桨。
“他们的魂灵是什么?”陈成不解地问。
当周奉天和看热闹的居民们一起涌进胡同时,宝安已被五花大绑地带走了。他的脸上被打出了血,眼睛暴突着,拼命挣扎着回过头来,想要往人群中再多看几眼。
周奉天的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但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表情变得阴沉而又冷峻,紧紧抿着的嘴角上,显出一道刚愎暴戾的阴影。
“不是你,也不是你,我的男朋友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而你们充其量只是个大男孩子。”
姑娘来送鸡汤的时候,换了一件新衣裳,头发上也抹了不少桂花油,浑身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男人和女人皆愕然。
老头上车以后四周张望了一阵,步履蹒跚地走到陈成身边,紧挨着他坐下了。
岸上,站满了老红卫兵,有上百人。他们都拿着刀杖棍棒,气势汹汹的,好不吓人。
边亚军也醒了,正竖着耳朵在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北疆却哼着得胜歌曲,走了。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边亚军,在他的身后,是王星敏。
所有的人都认识陈北疆,他们都是老红卫兵。
边亚军和陈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拔出了刀子,继续向前走。越走越近,双方相距四五米时,他们停住了脚步。
刀子在离眼珠还有半寸远的时候猛地收住了。握刀子的人回过头去向一个高个子的人问:“南征,你看行不行?”
打狗队进城的第一天,就被两条狼咬了一口。
周奉天眯着眼,死死地盯着顺子的眼睛,咬着牙说:“三天后,上午,十点,香山公园门口。”
“老子跟你们拼了!”疯熊真的疯了,像坦克似的不顾一切地向那几把刀子扑过去。
“我们的嫂子吗?”
“你要是求饶,叫声爷爷,今天就放过你;要是不叫,我挖了你眼珠子。”
“心?”大妹妹问。
“属于我的那颗星星,陨落了。”
“别动手,把路让开!”田建国对队员们说,“让他们走!”
山下的村子里有一家供销社,站柜台的是个年轻姑娘。
边亚军也犯了一个错误。船快到岸边时,他突然收住了桨。船缓缓地滑行了几米,停住了。
负责人狠狠地盯了陈成一眼,咬着牙说:“你不要忘记,这是人民战争。到处都有群众,群众痛恨你们,所以,到处都是眼睛。”
安慧欣喜欢和男人玩,也会玩男人。当年,为了她,段兵和边亚军进行过殊死决斗。那种惊心动魄、惨烈绝伦的场景,既使她恐惧,更令她兴奋,不敢为女人去死的男人,还能叫男人吗?张大和张二,你们也必须经受这种血的考验。
在边亚军的一生中,他始终都在后悔一件事,那天真不应该去中山公园,不该亲眼看见那血淋淋的一幕。
“那就趁着鲜艳的时候,赶快下手摘吧!”
大妹妹仍守着八仙桌,昏沉沉地伏在桌沿上,散乱的头发浸在菜盘子里。
刘南征满不在乎地扫了警察们一眼,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填进嘴里。但是他没能把鱼肉咽进肚子里,因为一个年轻粗壮的警察扑上来,用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憋红了脸,狂怒地挥拳向警察打去。警察用手猛地一搡,刘南征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紧接着,几只大皮鞋又狠狠地照他的头上、脸上踢了几脚,踢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宝安也望着那团似有似无的黑云。慢慢地,他那阴鸷的目光移到顺子的脸上。
“是。”
刘南征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你抽吧!我是特务。”
忽然,陈北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两眼圆睁,身子紧张地往后缩着,两肩瑟瑟发抖。然后,她突然用手紧紧捂住眼睛,惊恐地惨叫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陈成偷偷地笑了,这个老头,就是边亚军。
“打死我,听我的叫喊。”
“山上。”王星敏说,“学校放麦假。另外,听说我们这届学生快开始分配了,我得问问。”
放出来以后,疯熊更野了。有一天,他想吃肉,但父亲的工资停发,没钱去买。他就掂着把斧子去了机关食堂的猪圈。
“我们也有罪恶,帮着北疆去毁王星敏。”
“有倒是有,不过……”服务员把嘴凑近周奉天的耳朵,神秘地说,“包子是昨天剩的,肉都臭了。”
周奉天的眼睛里也闪动着泪光。他掏出一卷钞票塞进顺子的衣袋:“顺子,你自己多保重吧!”
男人和女人听不懂他的话,问:“边老板,什么是不应该看见的画面呢?”
“可惜,今天夜里看不见星星。”
“一定可以。”
陈成的酒劲儿有点醒了,愕然地看着大妹妹。
“大姐,真是太麻烦你了。”边亚军从一块大山石后面闪出身来,把姑娘吓了一跳。
“顺子,玩儿主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有一恶必有一报,咱们谁的下场也不会好的。能熬得住苦的,多混两天;熬不住的,早成正果。你自己掂量吧!”
“回家?他们都是特务!你也是特务吧?我抽你!”她抡起皮带,吓唬着周奉天。
“你,不是周奉天。”陈北疆似有所悟地说。
一声抽打,一声惨叫;一声惨叫,一声抽打。人性和兽性,追悔和复仇,理智和迷惘,组合成一种疯狂的音响,久久地徘徊在密林中,回荡在山冈上。
“北疆,南征来看你了。”
二张被激怒了:“佛爷?好吧,老子们正缺钱花呢!”
“花。今年的花开得鲜艳、好看。”
“奉天,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因为,白脸就是我的命运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认识了他,我大概不会走在今天的这条路上。”边亚军的语调低沉、伤感,两只俊秀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绿光,“知道了他的归宿,也就是知道了我自己的命运。”
“老子从不走小路。”边亚军说。
那天下午,边亚军去供销社买了一些罐头、饼干等食品和退烧药。付款以后,他又往姑娘的手里多塞了十元钱。
顺子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哭叫着追上去。宝安拔出了刀,刀尖顶在他的胸口上。
以为自己亲手打死了人,安慧欣也恐慌了。她慌乱地向后退着,但是,没处可退了,高大繁密的灌木花丛挡住了她。她背靠着花丛,头上和脸旁伸过来几朵娇嫩、鲜艳的花团。鲜花映衬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使她显得更加生动、妩媚。美女和鲜花,人生中最绝妙的画面。
刘南征这才讲出自己的姓名和父母的姓名、职务。
“我欣赏你的看法,陈成。人不能与命搏斗,因为那是徒劳的。”
下半夜,雨下得大了,他们也走累了。公路边有一大片高粱地,他们在高粱地的中心踩倒了一片高粱秆,铺上雨布,三个人头并头地躺下了。头上和身上盖着雨布,雨点落在雨布上,像敲鼓。
“出了什么事?”陈成问。
“最好的一种。”
这件事是什么呢?他费力地去想,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这更使他感到恐惧和不安。因为他确信,这件事是存在的,也就是说,危险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近。
一次台风过后,上千名玩儿主和佛爷落网。不容他们有喘息的时机,第二次台风突然又至。连续刮过几次台风后,漏网之鱼已极少了。
边亚军走了以后,王星敏帮着陈成收拾了屋子,熬了一大锅米粥,五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你是不是想女人了?”
第二天,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陈北疆接了出来。他们对北疆的母亲说,带她出去散散心,顺便去看个精神科大夫。
陈北疆还是没有动手。刘南征慢慢地抬起头,惊呆了:陈北疆稳稳地站直身子,缓慢而又坚决地解开自己的纽扣、裤带……不一会儿,她就一丝不挂地傲然挺立在断碑旁。她脸上的神情,从容、高傲、庄严、不屈,就像山村之夜中的王星敏。
“谁是流氓呢?”刘南征愤愤地想,“周奉天,我自己,还有所有的这些人,都他妈的是流氓。”
“你还认识我吗,陈北疆?”他走到疯子面前,“我是周奉天。”
大妹妹听到门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怒视着陈成,两眼仿佛喷出了火。
“是。”
“不是。此方是我多年苦修所得,曾百试不爽。”
“奉天,我不去了,已经约了女朋友。”
“陈北疆,你认识我吗?我是谁?”刘南征把头低垂在胸前,问陈北疆。
刚刚走出十几米远,一队公安干警就把饭馆团团围住了。
潭水上面蒸腾着淡紫色和浅粉色的雾霭,像轻纱般地围裹着少女那婀娜的身影。少女在彩色的雾霭中旋动,轻纱环绕着她上下飞舞。随着旋舞起的气浪,飘过来一阵阵幽兰的芳香。
边亚军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姑娘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去,慢腾腾地走了。边亚军看到姑娘已经走远了,才急忙向山上爬去。

3

“我真的能打死你?”
周奉天突然笑了,笑声很响。这笑声很像过去的周奉天。
“什么心?”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你们城里人,本事大着呢,还用得咱们乡下人帮忙?”
“你不用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先问你,你们凭什么逮捕我?难道我在饭馆吃顿饭,就一定是流氓、小偷?”
“乌云是什么呢?”
“简单一些。有没有包子、馄饨?”周奉天今天总感到有点儿心绪不宁,希望填饱肚子马上就走。
两个小妹妹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在床上躺了一天。

15

傍晚,边亚军又到了供销社,什么也不买,只是微笑着看姑娘。

1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把我抓起来,关进牢房。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讲清楚,不讲清楚,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刘南征得理不让人,气势汹汹地质问审讯者,“告诉你,老子有钱,是国家给的,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谁也管不着!”
顺子下意识地看了看天,他也看见了那团黑云,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得的是英雄病。”边亚军急得团团转,但还是打趣着安慰陈成,“人雄则阳盛,阳盛则阴衰,阴衰则火旺,火旺则血随之上溢。本人现有一秘方,保证药到病除。”
干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大火团,把天空和山冈映得通明。
雨还在下着,高粱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顺子吓得直哭;宝安用刀子发着狠地砍大麻,砍倒了一大片;奉天机灵,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我也躺下,忽然觉得王星敏是在天上,举着红伞,坐在大麻叶的尖上冲我们笑。”
“你从哪儿来,星敏?”陈成问。
陈成的喉头哽住了,鼻子酸酸的,想哭。哭什么呢?哭朋友,还是哭他的灵魂?
“你们要干什么?”疯熊翻着白眼珠,满不在乎地问。
陈成与边亚军同划一条船,他似乎也毫无兴致,两眼呆呆地看着岸边的花丛出神。
那天的上午,周奉天死了。他的身上被刺了四十八刀,死得很惨。他本来是可以不死的。到了约定的时间,顺子没有来。他应该马上离开那里,但是他却一直在傻等,结果等来了几百名被仇恨和愤怒烧得发狂的老红卫兵。冲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疯熊。
木桨紧贴着二张的肩膀砸在了水泥地面上。桨叶粉碎,木片四溅,粗重的木桨没有伤着他们的身体,飞溅的木片却惊了他们的魂。二张转身就跑,但是晚了,宝安和顺子一人一刀,把他们放倒在地上。
阿姨说着,硬从陈北疆手中夺过一本新书。
“谁敢动手,我就扎死他!”边亚军用脚踩着刘南征的脖子,大刮刀对准他的眼睛,大声对打狗队员们喊着。
“谢谢你。不过,我在东西南北城都有匿居点,挺保险的。”

11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一个个地审视着队员们,低声地说:“一条下贱的狗,吞吃了月亮。”
从火葬场出来以后,玩儿主们分几路扑向城里,强烈的复仇欲望驱使着他们去杀、去砍。在以后的几天里,老红卫兵们为周奉天之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您,办了件好事。”周奉天又默默地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缓缓地走了。
“大麻长得很高很细,下边的叶子落了,上边还有很多叶片,整个一块大麻地就像一把伞。我们几个扔下背包就钻了进去。
再以后,当他腰缠万贯地出没于豪华酒店和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时,那张令人心悸的脸常常会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心绪全无,痛苦万分。
哭了很久,刘南征毅然地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对田建国说:“建国,你把我捆在树上,捆紧。”说着,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跪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松树。
今天,是陈成二十岁的生日。早晨,他要出门时,大妹妹拼死拼活地拦着他,不让他走。他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晚上早点儿回家,和妹妹们一起吃一顿生日面条,才被大妹妹放行。
“南征,这个人为什么不行?”田建国不解地问。
“我做得不对,对不起你们,但是,我还是你们的哥哥。这菜饭,我吃,我都吃光。”他端起一个盘子,用手抓起腐烂发臭的菜肴,大把大把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10

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像是对他诉说着什么。说完了,她轻轻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你准备去哪儿?”
“叫……叫嫂子……”陈成用手扯扯大妹妹的小辫,咧着大嘴傻笑,“你叫呀!叫嫂子……”
两个小妹妹仍然没有起床。大妹妹在昏睡中摔倒在八仙桌下。她就在地下趴着,一直没有起来。
安慧欣拿着一把钢丝锁,突然从花丛中闪出身来,抡起钢丝锁砸向周奉天。周奉天发觉有人袭击时也晚了。他慌忙横举起桨柄招架,锁身被架住了,锁头顺势砸在他的头上,周奉天的身子晃了几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必须赶快上岸,周奉天已经上去了,刀枪无情,混战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亚军,快划!”
“我还约了陈成,”周奉天十分为难地说,“如果你不去,会很尴尬的。”
他追出屋门,恶声恶气地把圈子赶走了。
陈成没有给周奉天鞠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一直想亲手杀死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已经死了,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是绝不会动手去杀他的,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王星敏打了把红伞坐在行李上。她看着我们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一脸的眼泪。
边亚军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要在中山公园划船呢?
他没有撞上刀子,有人伸出一只脚,把他撂倒在地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有一把刀子对准了他的眼睛。
凌晨五时,天刚蒙蒙亮,周奉天和宝安悄悄地潜入东直门外的一条小胡同里。
“我已经告诉他了。”
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下来,玩儿主们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刘南征,猜测着他的身份。
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王星敏来了。
“你疼了?哈哈。你叫喊了?哈哈,我要让你们都跪在我的脚下,哭叫。”她兴奋地大叫着,又抡起了树枝。
在陈成和边亚军乘上公共汽车的同时,周奉天和宝安、顺子三个人走进德胜门内的一个小饭馆。
倒霉!边亚军想,碰上洗佛爷的人了。他见陈成已拔出了刀,就立即掉转船头,向岸上急速划去。
“是啊。女人就像花一样,开过了,也就枯萎了。”
两个小妹妹兴高采烈地围着桌子转,姐儿仨说着,笑着,盼着哥哥早点儿回来。
“你们记住,边亚军,陈成,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让路。以后再相遇,我们绝不会再讲情面了。”
边亚军狠狠地打了那个圈子一个耳光,拉开屋门,一脚把她踹了出去:“臭不要脸的,陈成不愿搭理你,你还纠缠个没完没了!以后,你要再敢缠着陈成,我就破了你的相,毁了你的盘子。”
饭后,他们又到院子里去看星星。
“奉天,你了解我,我是吃不了苦。但是,你更了解,我也不可能真正地洗手不干,习惯了的东西,我改不了。”顺子幽幽地说,“奉天,我也不拖累你,我自己先找个地方躲两天。这阵风过去以后,咱们再聚在一起,行吗?”
“有价值地生活。”
他们没有脱衣服,连鞋都没有脱,就爬进了女人的热被窝。又整整地走了一夜,实在太疲倦了,周奉天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姐,你起来,我们要睡一会儿。”宝安低声说,“不管是谁来,绝不要开门。”
没有人劝慰他。
“北疆早就没有尊严了。”刘南征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被周奉天夺走了。”
“你来吧,强奸我!”
“是的。因为她是站在云层的上面去看星空的,乌云没有挡住她的眼睛。”
“不,它比命运更黑,因而也更惨。”
刘南征在第一场台风刮过来的时候就被捕了。
“那就炒几个菜吧,快一点儿!”
周奉天叹了口气,说:“好吧,亚军,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好的归宿。那种消灭自己的方式,是令人羡慕的。”
“能不能改个时间?”
“山上。”
他没有抵抗。也许是来不及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再抵抗,他不是一直盼望着到那个清静的世界去吗?
“打呀,陈北疆!我还没有死,你打呀!”刘南征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恳求着陈北疆。
“我们从不给别人让路。”刘南征说。
“陈成,看什么呢?”
走出胡同时,周奉天看见了那个扫街人。那是个瘦弱的、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伛偻着身子,吃力地抱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她的胸前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墨字:地主婆XXX。
边亚军和陈成在队员们的怒视下,从便道上走了过去。
“你立过誓,你不实现自己的誓言,你不会死。我打不死你!”她捧着脸哭了,“打不死,打不死你呀!”
当边亚军的身影最后消失在窝棚里的时候,姑娘的心哆嗦了一下,呆住了。一缕橘红色的光从柴墙的缝隙中淌泻出来,使这座山中的草窝棚显得既温暖又神秘,神秘得令人恐怖。
“这桌饭菜,是给我哥哥过生日的,他一直没有回来。以后,他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没有哥哥了。”大妹妹冷冷地说着,终于又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所以,我们也该做饭了。”
“谁敢笑,宝安,给他一刀。”
七点,八点……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了,哥哥还没有回来。妹妹们傻了眼。
周奉天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迟疑了很久,没有说话。
“不让!”
刘南征的鼻子一酸,又掉下了眼泪。
“你们都认识陈北疆吗?”他严肃地问大家。
“就是在这棵松树下,”他指着那棵染着他自己血迹的树说,“周奉天强奸了她!”
他们郑重地给周奉天鞠了躬,然后就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呆望着那对赴黄泉路上的新人出神。赵大夫目光干涩,冷静;他的前妻却突然哭了,伏在她前任丈夫的胸前痛哭失声。
“我们想揍你!”话还没有说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杜光的脸上。他刚要还手,但手已被两个人抓到了背后,对方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耳朵被打裂了,半个脸火烧火燎般地疼。
“什么是幸福?”边亚军对那些追随在他的左右企望发财的男人和女人说,“幸福就是永远看不见他不应该看见的画面。”
“那把伞呢?那把鲜红的伞在哪儿呢?”陈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三个人又都笑了。
边亚军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天,饭菜开始变质,屋子里充满了酸臭气。但是,陈成还是没有回来。
“无耻吧!她不是嫂子,是婊子!”
刘南征奋力抵抗了一阵,终于双拳难敌六只手,被打得连声呼叫。
陈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个寒冷的、淫雨绵绵的秋夜。
还据说,那天上午疯子陈北疆在雨中伫立了很久。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雨中的远山,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地谛听着什么,她听到了周奉天的惨叫声吗?没有人知道,不过,她听着听着,竟哭了。她哭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大姐,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吗?”过了好久,边亚军才说。
“窝棚在哪儿?”老江湖问。
据说,那天上午天空很阴,下着雨,现场上空聚集着大团大团的黑云,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天突然晴了。一缕耀眼的阳光刺穿了乌云,直射在他的身上。他闭上了眼,似乎心满意足地笑了。
“凭着自己的力量,去争强称霸的心。”
“天空又会布满星辰。但是,它们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些星星了。就在一夜之间,许许多多的星星陨落了。乌云,使它们失去了最后闪光的机会。”
“陈成,哪颗星星是你的?”王星敏问。
“大流氓头子,谁不知道?”杜光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惊惧地问,“你们是周奉天的人?”
“我对不起,对不起,谁都对不起。”陈成喃喃地说着,木木地僵立在那里。
“是的。老爷子给我上第一课的时候,就说:阴天只有乌云,没有星星。”
陈北疆惊叫一声,转身就逃,但是她被枯干的松枝绊倒了。
“来不及了,约了十几个人。”
天空中,一大团浓黑的乌云从北面飘了过来,又缓缓地南去了,仿佛是紧紧地追随着周奉天。
边亚军只得和周奉天一起去了中山公园。他们一共十三个人,先在园内闲逛了一阵,然后买足了汽水、糕点,分租了六条船下水。
“也能告诉我吗?”
周奉天在她身前站住了。老太太缓缓地直起腰,用那双枯涩、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周奉天。
“你是周奉天,你记得你的誓言吗?”
“谁也无法拯救别人的灵魂。奉天的魂,已经没有了。”边亚军说,“我最后一次见到白脸的时候,他也没有魂灵了。”
陈北疆无书可撕,就把碎纸片摊开,用手指在上面胡乱划着,嘴里还在哼着歌谣。她的两眼,却直勾勾地望着雪白的墙壁。墙上,悬挂着一帧她童年的小照: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娃娃,身穿白色的短裙,头上打着白色的蝴蝶结,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她站在高大的华表前面,显得那么天真、弱小。
他甚至没有呼救,没有哀求,就一声不响地去了。
十几个人全都拔出了刀,凶神恶煞般地逼视着人们,人们吓得缩在一起,但是没有人敢跑。
“是。”
后来,陈成也来了。三个人还是无话可说,喝水,抽烟,沉思,叹气,愣神儿。再后来,他们开始喝酒,三个人都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酒醒以后,他们就分了手。
“真正的男子汉是什么样的人?”大妹妹问。
山下也有人,许多条黑影排成一条线,正顺着采石场的石碴坡向上摸过来。人好像很多,石碴被踩得扑扑地响。
“阿司匹林两颗、美女一名。”
“大姐,你人好,心也好,我喜欢你。真的,我真的爱上你了。明天,我再去找你。”边亚军说着,又胡乱地在姑娘的头上、脸上吻了几下,催促她说,“现在,你快回去吧!”
双方相距一米远的时候,边亚军又站住了。
“怕周奉天。我们组织的这支打狗队,不仅要找那些真正的屠夫,而且要找对周奉天充满仇恨而不畏惧的人。”
“不用。”周奉天客气地说,“我们只睡一会儿,中午就走。”
陈北疆神情忧郁,眼睛痴痴地盯着横躺在地上的断碑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又嘻嘻地笑了,问刘南征:“你们要强奸我?”
“谁?”二张紧张地看着安慧欣。
“不能。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摆脱开魔鬼的纠缠。”
刀子闪着寒光向杜光的眼睛扎下来。到底是疯熊,硬是没眨眼。他要亲眼看着刀子是怎样剜去自己的眼睛的。
他飘飘忽忽地正要进入梦乡时,突然一下子又惊醒了,是女人扫地的声音惊醒了他。蓦地,那件事被他想起来了。进胡同的时候,胡同的地面很洁净,像是刚刚有人扫过,但是扫街的人呢?那个扫街的人一定看见了他们!
睡到半夜时,陈成做了个噩梦。
见到他们三个人以后,服务员表现得极其热情。他安排他们坐在店堂里面的一张桌子旁,然后用擦桌布认真地把桌椅擦抹了一遍。最后,他恭敬地问:“三位吃点儿什么?”
“怎么回事?”正持刀准备跃上岸墙的陈成回过头来,不解地问。
他们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朋友,同一天上的学,同一天戴上红领巾,又几乎是同一天都学会了偷东西和玩刀子。
中山公园之战以后,边亚军和周奉天分手了。
陈成和边亚军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周奉天,直到他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不愿意走,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什么都不说,低着头看脚尖。
边亚军刚刚来得及看见这幅画面一眼,另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就出现在他眼前:两把尖刀刺向鲜花,刺向安慧欣的脸。花瓣纷纷落下;脸,却盛开出血的花朵……
陈成也笑了,对妹妹们说:“星敏老师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赵大夫带着他的一双儿女和前妻也来了。他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有犹豫,按时赶来了。
走,本来是一种移动距离的行为,但是现在距离对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他们需要通过走路来移动时间,盼来黎明。
话刚说完,他突然狠狠地一拳打在顺子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然后转过身去大步地离开了。
两分钟以后,他被带进审讯室。
十分钟过去了,饭菜还没有端上来。
老太太轻轻地点点头,又惶惑地摇摇头。
紧接着,周奉天带着身后的十几个人,旋风般地冲向聚在一起的人群。群龙无首,一百多名英雄立刻被这股急遽袭来的旋风吹得星散,四下里逃开了。周奉天停住脚,得意地笑了,他没有遇到一个抵抗者。
陈成闪电般地从边亚军身旁冲向前去,在一名打狗队员的砖头砸中他的头的同时,匕首已插入了对方的肩窝。
他用脚踢翻了两个正弯腰捡石子的孩子,又捏住了一个叫喊得最凶的孩子的脖子。孩子的脸都吓白了,他才松手。
从中午开始,大妹妹就动手准备晚餐了。到了晚上六点钟,她一共做了二十个菜,满满登登地在八仙桌上摆了几层。
周奉天叹了口气,伸手把顺子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拍净身上的尘土,说:“顺子,人各有命,咱们就此分手吧!你跟着我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张二英俊潇洒,机谋过人,安慧欣把他当成了边亚军的替身。但是她觉得张二远不如边亚军男子汉。

14

住进窝棚的第二天,陈成病了,咳嗽、发烧、鼻血不止。
“你净瞎说,人家还没……”姑娘忸怩地说。她还是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头。
“为什么不做饭?为什么要把菜放坏了?”他又吼叫着,冲大妹妹发火。
边亚军是在停尸间里发现这个少女的,令他十分惊奇的是,她竟和周奉天死于同一时间!他给了少女的家长一笔钱,把她搬到了周奉天的身边,然后认真地给她鞠了一个躬。他似乎心安了许多,在去天国的路上,奉天不再孤独了。
安慧欣不仅是溜冰场上的皇后,还是许多自诩为英雄的男孩子们心目中的公主。在这众多的追求者中,她初步筛选出了两个。两个人都姓张,被安慧欣戏称为张大和张二。张大魁伟健壮,粗豪直爽,酷似段兵。但安慧欣觉得张大远不如段兵深沉有力、敢作敢当。
“有一个人,是黑子的兄弟,叫老二。”
脸上极度的灼痛使他弯了一下腰,用手捧住脸。这个动作使他侥幸地躲过了那柄正直刺向他胸口的刀子。刀尖划破衣袖,刺进了左小臂。他摔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我,诚实。”陈北疆笑着说。
周奉天默默地朝墓地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十四。”
周奉天倒了一杯酒,站起身,走到陈成的身边,说:“陈成,今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太过分了。你把这杯酒,喝了吧!”
陈成站起身,接过酒杯,一口喝干了。
话音刚落,他就倏地一刀向顺子的小腹刺去。顺子本能地闪身一躲,手臂被刺中,血水顺着袖子淌了出来。周奉天再要刺第二刀时,陈成横身挡住了他。陈成把顺子掩在自己的身后,怒视着周奉天。他的手里,也紧握着一把刀:“奉天,什么规矩?”
“我爱看,光溜溜的,招人疼呢!”
顺子又去找陈成。陈成刚从王星敏那里回来,心情不好。
先是梦见王星敏被强奸,被刘南征、生产队长,甚至是被驴、狗、猪所侮辱。这使她感受到极大的快感。从梦中醒来后,常常是身上大汗淋漓、冰凉精湿。
现在,进驻医院的工宣队正在审查他的历史问题。他不能不表现得进步一些。
老二又问:“陈成和边亚军会不会管呢?”
王星敏给父母写来一封信。她现在住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还在教小学。星敏的母亲兴冲冲地找到陈成,给他看了信。陈成又告诉了周奉天。
“二百。”
他几乎没有和王星敏讲过一句话,但是他喜欢她,敬重她,愿意为她拼命。
“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们明天一早儿就下山。”
周奉天一把揪住顺子的衣领,用刀子一挑,割断了他的腰带。掖在衬衣里的一大卷钞票掉在了地上。
陈成没吃早点,气哼哼地走了。他走时,大妹妹没有像往常那样,堵住门不让他出去。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我佩服你的超脱和明智。不过,这个环境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陈北疆的神态也很从容、平静,“从今天上午开始,村民们已经把你看成是一个女贼!”
“不是我!”顺子镇静下来,毫不示弱地与周奉天对视着。
天快亮的时候,老二有点儿困了,他带着弟兄们打算到后海南沿的一个小佛爷家去睡觉。刚走到柳树林子的边上,忽然听到海边上传来了一阵嘤嘤的哭泣声。
“我要对付王星敏。”
头一个男人是个老玩儿主,折腾了一宿,才给她四毛钱。以后,她学精了,甩开大姐,自己在街面上去胡混,钱倒挣得多了。
他们赶了夜路,上午十一点钟进的村。一共是四个人,领头的是个模样俊俏、伶牙俐齿的厉害女人。
王星敏笑了,说:“谣言能彻底破坏一个人的社会环境,你很懂得这一点。但是,全国的农村很多,到处都需要合格的教师,而我就是一个合格的教师。所以,我不害怕你。”
“我找自己的老婆也要登记?我手心朝上地走遍全中国,也没听说过这个理儿。”盲流说话有点儿河南口音,急而且快,唾沫乱飞。
周奉天很严肃地对陈成说:“老太太相中了你,你现在必须要下决心了。”
周奉天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顺子能够收山,但是不会收心的。边亚军这是害了顺子,以后的麻烦事多了。”他轻轻地摇摇头,又说:“不说顺子了,随他去吧!陈成,星敏到底有没有消息?”
到家的第二天,刘南征就来看她。
“大丫头现在在什么地方?”
中午在饭店吃饭时,气氛更加紧张。大家分坐两张圆桌,周和陈各据一桌,相向而坐。他们都沉着脸,不说话、不动筷子、不喝酒。大家也都陪着干坐着。
人,是很容易回归自然的。
但是从那以后,王星敏更不愿和宝安说一句话了。
“你不是人,是牲口!”
周奉天点了点头。
终于,她承受不住了,扑倒在刘南征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好像被强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20

“这是不正常的关系,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王星敏看了陈北疆一眼,平静地说,“另外,我已经准备在这里结婚了。”
李大妈想溜出去找人,她怕,怕这个叫陈成的家伙用那把刺刀把儿子杀了。
他不想别的,只想杀人。
“我遇到了一件为难的事,想请您帮忙。”
“说,你说!周奉天是怎么向你交代的?你又是怎样唆使老二去干的?时间、地点!老二和那帮小无赖都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在哪儿?快给我说!”
“不知道。”
陈北疆伫立在风雪中,她深深地陶醉在这粗犷的乐曲声中了。嗥叫和哭泣组成的音符,强烈地敲击着她的神经,使她很快地兴奋起来,浑身震颤不已。
“我不活了!”他把钱都扔回抽屉里,揣上把刀子走了。
刚到家,大丫头的娘就找上门来了,三句话没说完,就和三福妈对骂起来。
“有什么急事吗?妈妈和阿姨好像今天对我监视得很严,不许我出门。”她说。
“你少管!”
边亚军又走到周奉天的身旁,低声说:“四个月了,星敏一点音讯都没有,陈成的心情不好。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如果我拒绝来,你会用刀子杀死我吗?”赵大夫紧盯着陈成的脸,严肃地问道。
“我不!回了家,那条老色狼还不得把我揉搓烂了。你要是逼着我回家,我就去死!”
据老人们说,那一只灾鹊是二十多年前光顾山村的。她在村子里住了八个月,最后,给全村十七户人家招来了大祸。
从此,三福挂上了大丫头。不仅是挂上了,而且还动了真情。大丫头模样俊,心也细,会疼人。没多久,他们两个人就整天形影不离了,半真半假地成了小两口。
“也许。但是陈成一定会采取一种公正的方式下手的。奉天,你放心,到了那个时候,我当仲裁人。”
“你不要管。要是你不去,我一刀捅死你!”
边亚军给顺子倒了一杯酒,安慰他说:“顺子,别哭了,喝酒吧!”然后,他又端起了一杯酒,高声对在座的所有玩儿主说:“这杯酒,是顺子的告别酒。从今以后,顺子金盆洗手,不在街面上混了。谁和他有怨有仇,今天也就一笔勾销了。以后,谁再找顺子的麻烦,我、奉天和陈成给他做主!大家把酒干了。”众人都喝了酒。
王星敏在土炕上呆坐了一会,随后,她抹干眼角的泪水,理了理散发,把油灯挪到自己的案台上,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她的神情专注、平和,只是握笔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十年以后,当新婚之夜妻子裸着全身向他进攻时,那个鬼影出现了,使他无法尽到丈夫的义务。再以后,妻子当着他的面和别人调情,甚至不明不白地怀了孕,生了孩子,他也恼怒不起来。
看着地上的钞票,谁都没有说话,静待着事态的发展。
大丫头!
他去找队长,那个汉子傻呵呵地笑着说:“昨儿个城里来了几个造反派,硬按着头让我和她入洞房。嘿嘿,城里咋是这么个规矩,要当着那么些人……”
黛玉吓得浑身颤抖,缩进床上的被套堆里。田建国全然没有了诗人才子的矜持,就像一个醉酒的嫖客,从容而又急迫地剥光了黛玉,又剥光了自己。
身上有了钱,就想改善一下家里的气氛。有一次,大丫头看到继父就着咸菜喝酒,就掏钱买了半斤猪头肉摆在继父的桌子上。继父看了大丫头一眼,也没说什么,捏起一个猪眼睛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大丫头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喜滋滋的。
“大丫头……来了吗?”黑子问。
“她比我还小一岁,才十七,怎么结呢?”顺子哭丧着脸说,“再说,结了婚,我靠什么养活她?再添上个小崽子,一家三张嘴,也不能总吃我妈的那点儿退休金呀!”
队长的老母亲送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说:“这是我的大孙女。按山里头的规矩,给她叔换亲吧!”
“顺子,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慢慢想办法吧!”说着,边亚军塞给顺子二十元钱,“你先应应急吧!”
宝安说:“你有什么口信要带给奉天吗?”
他们只能拼死相斗,谁也无法躲开谁。最后,他们都会被山碾压得粉碎。
“用绳子捆来?到底是谁?”刘南征不解地问。
周奉天阴沉着脸,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凶狠的杀机。他冷笑一声,向顺子逼近过去。
“出去了,说是要搞点儿钱。”
但是,神灵还是没有保佑着纯朴善良的山民们。因为自此以后,村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出门做事了。特别是政府招工招干、学生娃子上技校,从来没有一个人考上过。
“哟,我说我们大小姐怎么老是往你们家里钻呢!敢情你们家有长三只手的,花起钱来就是气派!”
当时,她对刘南征说,王星敏代表了与我们敌对的那个阶级,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阶级的象征,或者说,她本身就是那个阶级。因此,必须彻底征服她,而不是简单地毒打一顿了事。
“你是妇产科大夫?”
果然,自那以后,北京城里再也没人去过山村了。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盲流翻着大白眼珠子,梗着脖子喊。
对所有的信,她都是以浓厚的兴趣认真地读了。惧怕卑鄙的人,不是强者。
据说,民国的时候这个小山村里来过土匪,他们看山民们太穷,不但什么也没抢,还一家给撂下了一块钢洋。今天来的这些人,是真正的强盗。他们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以后,全部红了眼,四把长刀逢人砍人,遇狗杀狗。鸡、猪、羊、猫和狗死了一街,家家关门闭户,生产队唯一的大牲畜——那头八百元钱买来的老骡子,被边亚军一刀砍掉一只蹄子,疼得胡踢乱跳。
“含蓄?那是衣服,挡住别人眼的东西。脱掉了衣服,才能够看到本质。”
陈成仍然紧盯着田建国,手下一使劲,刀子把内裤、衬裤、毛裤和外裤连同皮腰带都豁开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急着要回北京。临走时,老军人拉着她的手说:“娃娃,留下吧!山沟里生活艰苦,但是能养人、养精神。当年,我们就是靠着这股精神,跟着毛主席从井冈山走到天安门去的。北京那地方,人多、热闹,但是毁人!别说你们这些娃娃了,多少老家伙还不是毁在那里了?”

16

每天上午老二都来医院,给黑子送吃的、报告外面的情况。今天到这会儿他还没来,也不知道他们把顺子刺了没有。黑子一边想着,一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门外的暗影处,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他们。那人手上握着刀,眼睛里喷着火。
“你是个强者,我承认这一点。不过,占有强者,把她压在身下,听她的呻吟和哭泣,是最典型的性心理。正因为你的刚强,恐怕在你的一生中,永远逃不脱被强奸的命运。”
黑子捂着脸,狠狠地瞪了顺子一眼。
两个小时以后,当陈北疆走出阴暗的仓房,又回到蓝天白云之下时,她在内心里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畅。
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刘南征、周奉天、陈成,还有其他许多不知道姓名或知道姓名的男人都与此有关。这里面,有中国人,还有外国人;有电影明星、政治领袖、中国同学,甚至还有肮脏污秽的乞丐。就像周奉天所说的,有一万人。
“别喊。喊一声,我就要你的命!”
“那就多谢了。”周奉天忧郁地说,“另外,你告诉陈成,陈北疆的事我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解决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不被杀死。”
三天后,公安局的干警们开始调查、抓人,但是晚了,八名被告在一天之内全部遭了毒手。
大伙儿一本正经地朝那个极精致的盒子鞠了三个躬,然后就一边抽着鼻子表示悲伤,一边看着那个盒子被埋进荒土中。
“亚军,陈成和我闹翻了。”
“我的口信,宝安带给你了吗?”
“废了他!”
“你还有完没有?折腾得人家一宿都没睡。”
说了一阵闲话,田建国开始说明来意:“陈成,听说你和周奉天闹翻了,我们都愿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黛玉又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我不愿意,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边亚军说:“结婚吧!”
陈成说:“我愿意终身与它们为伴。”
“有介绍信吗?”
陈北疆一分钟也不想再停留了。她怕王星敏,在这个女人身上,好像能发射出无数的利刃。利刃穿透墙壁,钻过黑暗和风雪,刺进自己的肌体。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利刃正在剜着她的五脏六腑,切割着她的神经,使她想哭,想喊。
“我们不该救你们,让这个世界上少了一对忠贞相守、矢志不渝的夫妻,多了两个背情变节的聪明人。”陈成打趣地说。

11

第二天早晨,刘南征挤进一家早点铺。他买好一份豆浆油条,刚刚把碗放在桌子上时,桌子对面有一个人把两碗油茶也放在了桌子上。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了,是陈成。
“你呢?”
“大兄弟,你们爷儿俩先聊着,我去给你买盒烟来。”说着,她推开门就要往外走。
“您问吧,可以告诉您的,我一定诚实地回答。”陈成说。
“什么时候走?”
当晚,他又在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乌云已经散尽了,整个天宇间一片星光。再看东方,天际间的那颗小星星已经隐没在群星之中,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
从近处看,潭水呈浅黑的绿色,水面上蒸腾起团团白雾,使人感到宁静、神秘而又凶险。巨大的条石从水面一层层砌上去,像一道坚固的石箍,把潭水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陈成大哥,不能全怪我呀!我喝醉了,还有,也不是我一个人。你抬抬手……”老二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陈成。
“不会。星敏这个人,比我们都坚强。她有自己的生活目标,任何东西都不会干扰她对这个目标的追求。”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也许……她到那儿去了。”
周奉天派人跟着顺子到了医院,把黑子从病床上拖下来毒打一顿以后,扔在了大街上。
为什么要立下这么重的誓言呢?他和陈北疆到底有什么私怨?也都记不起来了。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和陈北疆的身后,都有着一大群人,像两座大山,推着他们走到一起。
玩儿主们对大丫头的真正悼念,是在下山的时候,陈成唆使顺子在老浑蛋的脑袋上砸了一砖头。人老骨头硬,血流了一脸,他还是自己慢慢地走了。
顺子没在家,柴禾妞像只小猫似的偎在床上,惊恐地看着陈成。
李大妈吓坏了。
“你别总说寻死的话,这会儿我心烦,不爱听这个。”
小两口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又抱着哭了一场。三福说:“大丫头,要不,你先回家去住几天吧!”
“陈北疆、王星敏。”
小姑娘吃得挺多,吸溜着鼻涕吃了有半锅饺子。一边吃着,她一边偷看着顺子,以为这个瘦子就是她的丈夫了。走的时候,顺子悄悄地塞给小姑娘两块钱,说:“买块手绢擦鼻涕吧。”
“谁?”
今天,陈北疆感到精力都很充沛,所以她是沿着便道的外圈走的。
三福胸中的邪火熄灭了,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大丫头,如果你死了,我也绝不活下去。
当晚,他们在一个小佛爷的家里痛饮了一顿,以庆祝胜利。酒后,老二毫无困意,他提着一把大号的刮刀,带着几个弟兄沿着后海沿岸巡视着。他雄心勃勃,豪情满怀,似乎自己已成为天下的主宰。
“是你!”周奉天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拿出来,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不拿出来……”他霍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我的刀子可不讲交情。”
宝安读不懂,问边亚军。边亚军说:“周奉天下决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誓言,而且他已经作出了具体安排。”
老二先是被三福砍了一菜刀,在被人送去医院的途中,又碰上了顺子。顺子拿出一把弹簧刀,一刀送进老二的腰窝里。
周奉天叹了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吃过晚饭,陈北疆要出去散步。阿姨刚想要拦住她,被她挥手推开了。她先是在大院里各处转了转,又走出大院,打算围着院墙走一圈。
而且,他们好像毫不隐蔽自己的跟踪意图,甚至常常故意地暴露自己,但是要想摆脱掉这些跟踪者却很难。他们油滑敏捷,死皮赖脸、寸步不离地黏上你,想甩都甩不开。
“什么事也不干,整天在外面闲逛,天一黑就脱裤子上床。一天到晚,也就那么会儿舒心。”田建国毫不隐讳地说。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边亚军和宝安急忙扑上去,一人拉住一个,强行把他们分开。
没人吭声。热闹的谈笑一下子冷了场,很明显,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家贼!
母亲带陈北疆去部队医院作了一次检查。妇科大夫拿着化验单哭笑不得地对母亲说:“你的女儿还是处女呢,怎么会怀孕呢?”
听到叫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盲流趁乱溜走了,拐过街口,宝安正等着他。
三福想投靠陈成。顺子说,陈成对手底下的人特别仁义,从不强人所难,再说他的名气也大,跟着他不受欺负。
那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性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
“是。”
“老二,又在外面被人家洗佛爷啦?”李大妈当着治保主任的官,又守着两个当佛爷的儿子,黑话懂得不少。
窗内那幅生动的图画和耳鼓中的乐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温热的电流,缓缓地流过身体的各个部位,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三福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树倒猢狲散,顺子倒了,手下的佛爷们立刻就忙着寻找新的靠山。
从山上回家的第二天,黛玉来找他,发现他瘦下去一圈,眼窝都黑了。黛玉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用小手绢轻揩着面颊上的泪痕,哽咽着问:“建国,你这是怎么了?”
老二领了周奉天的旨,带着七八个人到处找顺子,终于在一天傍晚找到了他。
小伙子帮助赵大夫把散落在马路上的西红柿和青椒收拾起来以后,掏出一把匕首顶住了他的后腰。
“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助我备齐这份礼物。”
在以后的几天里,疯子用麻绳捆住孩子的脖子背在自己的后背上,在县城里游荡。孩子的小腿是青色的,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在寒风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疯子的后背。疯子的神色极愉快,喜滋滋的。
“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赶到仓库时,刘南征正在等她。他把陈北疆带到一间幽暗潮湿的仓房里,指着被捆在木柱子上的一男一女说:“这是刚刚逮到的,是周奉天手下的小佛爷。他们在公共汽车上偷钱包,下车以后撒腿就跑,被田建国他们抓住了。我们还一下都没动,是新鲜的,你挑吧,要男的,还是要女的?”
“我无法选择。奉天,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会伤害陈成,是这样吗?”
周奉天瞪了顺子一眼,说:“你来吧,你不是喜欢柴禾妞吗?”
陈成进村时,王星敏已经不在了。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学生的作业本和教科书。一碗鸡蛋煮挂面一动没动地放在案子中间,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你,和她睡过吗?”陈成问。
找不到陈成,三福就想找大丫头商量一下,先到郊区三福的姨家躲几天,等到陈成正式收了三福,大丫头也就算安全了。
“老小子,干得不错。相片都发出去了?”
爱是有阶级性的,爱谁,恨谁,带有鲜明的阶级烙印。刘南征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中午,刘南征来了电话,催她赶快到一所废弃的仓库去。
五一节时,父母逼着她去中山公园散散心。她去了,但是刚一出门就被人跟踪上了。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发现这个神秘的跟踪者。
“你是谁呀?怎么跪在这里呀?”大妹妹惊慌地问他,“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说话呀?”
“你要干什么?抢钱?”
腰里经常掖着刮刀、匕首,但真正地动刀伤人,这还是第一次。老二清楚地记得,当刀尖刺透皮肉,往人体深处切割的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从指尖一直传遍全身。这一瞬间,使他成熟了、强大了,使他成为真正的男人。
但是,那条病根从哪一天起种植到了她的心里呢?
陈北疆被安排到驻守在山区的一个步兵连队进行锻炼。
那个佛爷就是周奉天。皮带沉着、有力、准确地抽击着他全身的各个部位,使他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号。自己胸中那团郁结了很久的闷气,随着他的哭叫声而一点一点地化解开,再发泄了出去。现在,她感觉浑身轻松,心胸也极为坦荡、宽广。
但是,大丫头,你到底在哪儿呢?难道,你真的去寻了死?
“你们,要干什么?”柴禾妞吓得脸色苍白,缩进床的最里边。
“我留了一张。”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黑子冷笑着接过钱,说:“剩下的三十元,我宽限你一天。明天晚上要是不给我送钱来,就把大丫头给我送过来。我出大价钱,一宿,三十元钱。”
坐了一天汽车,又走了两天的山路,陈成才到达那个小山村。
“女人的诗,都是写给男人看的吗?”
“我说,你写!”
街坊上一个大姐见大丫头可人疼,就引她下了“海”。
周奉天用铁锹把坟头的土铲平,又铲来一大块草皮盖在墓穴上。这样,一场雨过后,大丫头的安身之地就永远隐没在荒草坡上了。
安葬地点选在北京西山的一个荒草坡上。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会有倾盆大雨自天而降,但是终于没有下起来,只是勉强挤下来几滴水珠,像是眼泪。
回到学校的那三间石头房子时,她看见了陈北疆和刘南征,马上就都明白了。
白脸玩过多少女人,他不知道,反正是很多的。边亚军知道白脸强奸过一个女同学,毁过小燕。老天爷如果不报应他,那真是瞎了眼。可是,如果报应落在了他的妹妹身上,难道就算苍天有眼了吗?
这一天,陈成一共取得了七份由本人签字画押的口供。
自己呢?自作自受,肯定也有遭报应的那一天。所幸的是,我没有妹妹。这也算是苍天有眼吧!
刘南征严肃地点了点头,以一种战士的雄姿和殉道者般的勇气毅然地推开那道屋门。后来,小屋里传来厮打和挣扎的响动,但是,没有哭喊、没有哀求、没有呻吟。是的,阶级斗争就是在无声无息中拼出你死我活的。
王星敏还是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
“你的后台是周奉天?”
三福和大丫头在郊区住了几天,吃够了姨母的白眼和冷饭,实在熬不住了,又回到城里。
陈成抬起一脚,把队长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接着,他拔出刀,挑开队长烂棉裤的大裤裆,只一刀就把他的睾丸挑了出来。
“我洗手不干了,有什么吃什么,苦日子苦熬吧!”顺子没精打采地说。这时,他忽然发觉了围上来的人,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哥儿几个到哪儿玩去啊?”说着,他习惯地摸摸后腰。
“如果大丫头的事是你干的,陈成就不会到处找口供了。他现在就会拿着刀子来找你。”边亚军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周奉天写的那张条幅前站住了,“奉天,你打算怎么办?”
大院警卫班在院门口堵住了一个企图闯进院里去找陈北疆的人。
“多少钱?”周奉天问黑子。
陈成又俯身在病床上,右手的手指像锥子似的钻进黑子的伤口,开始问:“你指派老二杀害顺子?”
大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三福想去追她,但是终于没有去。把她追回来又怎么办呢?也不能总是靠眼泪来打发日子呀!算了吧,无情无义才是真丈夫。
边亚军的座位挨着陈成,他劝陈成:“奉天为了星敏的事,一直不肯饶了顺子。今天顺子做出这种事,让他逮住机会了。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田建国爱黛玉,几乎每天都和她词诗唱和、书简往来。有时在花前月下,两个人还会长吁短叹、多愁善感一番,感情非常缠绵。
周奉天能写一手好书法,这天,他抄录了两句诗贴在自己床前的墙壁上:志须预定自远到,世事岂得终无成。
在陈成的另一边,坐着顺子。他哭了,哭出了声。
边亚军也打趣地说:“黑子,是不是昨天夜里塞到哪个圈子的裤裆里了,忘了拿出来?”

5

以后,在石景山区和丰台区相交的地带,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年轻的女疯子,两眼直勾勾地到处闲逛。她身穿旧军服,臂佩红袖章,手里提着一截麻绳或一根皮带,嘴里不清不楚地哼着歌,偶尔还自得其乐地做出几个滑稽动作,引起围观者的哄笑。
“是的。在弱者的社会里,强者永远是好的泄欲工具。”
长者们无话可说,都低了头,陈成指着他们的脑门子又说:“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像牲口似的糟蹋了她。你们说该怎么办?”
紧接着,陈成手下的弟兄们开始对周奉天的人马发动袭击,大打出手。宝安统领着周奉天手下所有玩儿主,立刻进行了全力反击。一时间人翻马倒,人号鬼叫。
田建国怔怔地看着黛玉,说:“我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现在,决定和你分手,永远不再往来。我们这种关系,没意思透了。”
顺子。
“我会报复的。”陈成的眼睛紧盯着田建国,一只手抱紧黛玉,一只手把刀子伸进了她的外衣下边。
“瞧你那能耐,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家跟我耍蛮。老李家坟头也不知哪两根蒿子长歪了……”李大妈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数叨着儿子。忽然,她听到身后“扑通”的一声响,赶紧回头一看,惊呆了。儿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你准备承受什么样的报复?”陈成冷冷地问。
“你为什么不把她收下呢?把她收下了,她的结局可能不会这么惨。”边亚军说。
一位老大娘看不下去了,在一天夜里趁疯子熟睡的时候,剪断麻绳,把孩子埋了。
第二天早晨,陈成的大妹妹推开院门时,吓了一跳,门沿里跪着一个人。这个人除了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以外怎么看都像是个死人。他的头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成了黑紫色,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你就甘心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
三福还是跪着,一边哭着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你不愿意分手,那咱们就不分手,不过,”田建国严肃地说,“你必须立刻把衣服脱了,全脱光。”他几乎是喊着说这句话的。
“你也自命是强者,甚至是统治者,你也有被强奸的思想准备?”王星敏反问道。
这里的景色真美。村子在半山坡上,抬头往上看,在苍凉巍峨的群山之巅,一道残破的长城边墙绵延不绝地伸向极远方,消失在雾气蒸腾的大山腹部。脚下,是一潭深黑色的碧水,潭水深邃而幽暗,好像从这里可以一直通向地层的深处。
陈成走了几步以后,再回头寻找那块小小的安身之地,除了萋萋荒草和累累乱石以外,什么也找不到了。
她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又伏在案子上工作了。
“我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田建国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痛苦地说。
“怎么不可能?‘世事岂得终无成’,他相信自己是能够实现誓言的。”边亚军叹了口气,又说,“不过,实现了这个誓言,他自己也就彻底完了。”
突然,肚子上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捅了一指头,钻心地疼,他一下子就醒了。
“周奉天。”
周奉天似乎显得很悲伤,人们都走远了,他和边亚军、陈成等几个人还留在墓地。
仔细看,陈北疆发现那个女人竟长着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那张脸笑吟吟的,和那风骚的体态恰成一体。
谁都可能是家贼,谁都有权任意怀疑哪个人是家贼。结果,每个人都成了贼。真是扫兴到了极点。
“因为,你不是一个天良泯灭净尽的杀人者。还记得吗?两年前,在太平湖边,有一家四口人要投水自尽。”
两个女人进了里屋。王星敏问陈北疆:“你们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临走前,刘南征在王星敏的身后站了很久,想说点儿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说:“我愿意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负责。王星敏,你随时可以去找我,找我的父母,我可以对你负责,负责一辈子,赔偿一切。”
李大妈突然紧紧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心肝哟,娘不能没了你哟!快说呀,那个大丫头,她后来没死。”
本来大丫头对这档子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娘儿俩轮着钻一个男人的被窝,只要娘不生气就行。谁知道后来闹开了“文化大革命”,她也参加了红卫兵,革命烈火点燃了她心中的那点儿激情,不计后果地造了继父的反。她在继父工作的煤球厂贴出了大字报,揭露继父是“流氓”。继父在单位里有大半年没抬起头来,在家里可是把脾气又改了回去,喝酒,打人,不打别人,还是打大丫头她娘。娘对大丫头也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正因为你父亲搞政治、杀死过敌人,他才能化成这山石、这墙砖。陈成,你呢?”
“为什么?”
赵大夫帮着陈成把顺子送进医院的急诊室。顺子的伤不重,缝了三针。把顺子送回家以后,陈成去找周奉天。
黛玉说:“男人们都没有诗意,写出诗来给谁看呢?不能总是对牛弹琴啊!”
两把刀互相啃咬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只手在拼命较力,谁也不肯退让;两双闪着怒火的眼睛只碰撞了一下,又迅即躲开了。他们,不敢看到对方的眼睛。
“南征,你不行,你请不动他。”
精神科大夫的诊断是:受到强烈的暗示影响,假孕。
“那儿是什么地方?”陈成一再追问,他也没说。
黑子、老二,他们的背后肯定又是周奉天!陈成咬了咬牙,慢慢地握紧拳头。好吧,周奉天!
不知道进山去干什么,但是每个人都带了刀,而且是长刀。
三福提着一份见面礼去拜陈成。陈成没有在家,他妹妹说,陈成上山了,去看星星。
黛玉惊叫着挣扎,两只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裤腰带。但是,她的手很快地就抽了回来,手指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黏糊糊的都是血。
边亚军又笑了:“奉天,请王星敏出面调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你必须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否则她绝不会出山的。”

4

“毁了别人,也就是毁了自己。”
“好嘛。谁让你是病号!”刘南征大方地说,带着人走出仓房。
“是。”
黑子突然睁开了眼,惊讶地问:“老二把大丫头抢走了?我可真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人只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珠都没动一下。大妹妹只得把陈成叫了起来。一见到陈成,那个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个人四十几岁,满脸污垢,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个以乞讨为生的盲流。
拐弯时他骑得很慢,甚至还捏了车闸,但还是被逆行而来的一个小伙子撞倒了。小伙子长得挺文气的,赵大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陈北疆惨叫一声,昏倒在便道上……
边亚军把陈成的口信告诉了周奉天。他沉默了很久才神情沮丧地说:“我和陈成之间,有一道深沟,最终也不会成为朋友。现在,唯一的一座桥,就是王星敏了。而这座桥,很快也会断的。”
大伙全笑了,纷纷拿黑子打趣,笑呵呵地进了公园。
半夜里,三福突然惊醒了,他听到了大丫头的哭声。三福穿上衣服走出家门,街里街外找了一圈,没见到大丫头的影子。他疑疑惑惑地又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耳朵里老是响着大丫头的哭声。
三福是在大丫头家的院子里看到她的。
说完,他朝大丫头打了个响指,走了。
他拿了两张十元钱的大票和一些毛票以后,抽屉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想想一家人还要过日子,他不忍把钱都拿走,就放回去十元。他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两头都不够,他又哭了。
那天早晨,陈北疆在大操场上跑完步,正往家里走时,突然又发现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她意识到自己又有了犯病的征兆,就拼命地摇头,放声地大哭,努力把头脑中的幻觉驱赶出去。
他派人来跟踪我,到底要干什么呢?
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队长捆了起来,陈北疆用皮带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村人们有的说下手太重了,把人往死里打哩;多数人说,痛快!
“陈北疆啊!”盲流面向围观的人大声说,“陈北疆,她就是我的老婆。”
他一挥手,带着兄弟们围了上去。
第二天中午,大丫头娘和老浑蛋一起去公安局、军管会喊冤,要求政府为屈死的女儿报仇。
他妈的,老子要重开山门了。
但是,周奉天并没有就此罢手。“志须预定自远到”,为了那个可怖的誓言,更残酷、更无耻的手段还在等待着陈北疆。
“来了。”三福的手里有个东西一亮,猛地送进了黑子的怀里,黑子只觉得肚子上一热,被酒精烧得酸疼的胃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张开双手想搂抱三福,没有搂着,扑倒在地上。
“黑子、老二……一共八个人。”
那是领导者宽容大度的笑。
“我不折腾你折腾谁去?你要是不把那小娼妇给我找回来,我天天折腾你,折腾死你!”
陈北疆呆愣愣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她拼命地大喊了一声“卑鄙”,接着就痛哭不止。
盲流疯疯癫癫地与警卫胡缠乱搅,招来院内院外不少人围观。
她有时会无端地用手中的绳子或皮带抽打人,追得男人和女人们狂跑;有时,她又痴呆呆地紧缠住某个男人或女人,因此,又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勾引走,几天不回来。
回来以后,她开始不断地接到周奉天通过各种渠道寄给她的信。
边亚军微闭着眼睛,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他忽然想起了白脸。
接着,周奉天派人把黑子找来,甩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陈成算老几?他算你的爷爷!你是一只狗,他是一条龙!”
陈成带着赵大夫来到顺子家时,已经九点多了。因为赵大夫又回医院取了一些药品和手术器械,耽误了一点儿时间。
“三福,顺子收山了,你就跟着我吧!大哥我错待不了你。”他手里玩着一把刀子,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斜着眼睛瞅大丫头。
深夜,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闯过风雪的阻截,费力地向山上急驰着。
走到院门口时,陈成又说:“赵大夫,请教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追到手呢?”
“不行,这钱我不能收。情意,我领……”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觉得腰间一阵刺痛,用手一摸,一把尖利的弹簧刀扎在自己的右胯上部。
“是。终身大事。”
李大妈觉得很奇怪,几天没回家的儿子一早儿就回来了。老二回到家,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愣愣地发呆。
“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但是老二在几天前找过我,说他们要给黑子报仇,我默许了。”
在医院门外的菜站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了点青椒和西红柿。他赶紧骑上自行车回家,家里两个十一二岁的儿女还等着他回家做饭呢。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奉天默默地看了陈成一眼,说:“下了决心,你还必须要有思想准备,王星敏的很多想法是很超凡脱俗的,没有一点儿神胎仙骨的人,是很难和她相伴终身的。”

8

“顺子大哥,这些日子混得还不错吧!”老二搭讪着靠近顺子,其他人也从四面围了上来。
田建国交了一个女朋友。她长得漂亮,爱写些风花雪月的诗,一天到晚地蛾眉微蹙、莺喉娇嗔,被朋友们称为“黛玉”。
“怎么是我呢?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我又不是没有钱!”
王星敏抬头仰望着群山以及山脊上那道如长蛇般的灰色边墙,说:“它们。”
“陈成,谢谢你来看我。”
“像谁?”

3

陈北疆说:“你是同党。”
许多人拿到相片:裸体的陈北疆。
“我想,我是不会的。”陈成犹豫了一下,说。
三福的心里腾地烧着了一把火,再也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地,摸了一把菜刀,拉开屋门走出去。
以后,梦中的被强暴者,就是她自己了。当赵大锁那粗壮的身子向自己扑来时,她曾竭尽全力地抵抗过,但是不一会儿就精疲力竭了,她的身体像断弦的弓弩,一下子就瘫软下来,接着,就是被无情地侵略和占有,忍受无尽的痛苦和屈辱。再以后,她就根本无力再抵抗任何男子的攻击了,甚至是三岁的男童。更可怕的是,这些梦一个接着一个,使她无法弄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他和田建国握了手,问:“你最近干什么事呢?还好吧?”
“我也认为你不会真的杀我。”
于是,陈北疆就整天地笑,不停地开怀大笑,笑了一个月,精神振作了,体重也增加了。

6

“顺子不玩了,我也想洗手。”三福嗫嚅地说。
“别着急?我能不急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比气吹的都快,能不急吗?”顺子差点儿哭出来。
陈成对妹妹们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也许三天以后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回家了。说完,他掖上刀子走了。
连队里突然来了个女学生,而且这个女学生还是这么漂亮、瘦弱、娇小,立刻就吸引了全体战士的注意,一个个地都雄健、文明、高雅起来。但是,在陈北疆面前,战士们表现得最多的还是骑士风度。他们变着法儿讨她的喜欢,哄她笑。
长者们说:“谁打烂了东西,谁家里赔吧!天公地道的。”
“她和我睡过觉,就是我的老婆!”盲流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和你老婆睡觉,难道和破鞋睡觉?”
顺子把姑娘按倒在地上,自己也脱了裤子。但是,他不行,他说,太冷了。后来他又用刀子挑开了姑娘的棉袄,把手伸进去,还是不行。
在那个圈子身上,她又恢复了自己是统治者的自信。侵略和占有所带来的快感,使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精神上和体魄上都是强健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两年以前,那时,整个世界和全部历史都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我用眼睛污辱了她,你可以剜掉我的眼睛。或者……”田建国一下子把黛玉推给了陈成,“我们刚刚喝过订婚酒,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可以在她身上报复。”
刘南征想转身走开,又想说些什么话,还想掏出刀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两碗滚烫的油茶都扣在他的脸上。
“你们笑什么?不信?我这儿还有她的相片,不是我老婆,她能给我?”盲流掏出一沓相片,向围观的人们散发着,“她要不是我的老婆,能给我这种相片吗?你们大伙儿看着,给爷们儿主持个公道!”
如果她后来没有见到周奉天的那份杰作,如果她立刻就动身去湖北军营,也许,她的病就会从这一天起被彻底根除了。

1

小两口在一起也没别的,就是紧紧地搂在一起,亲嘴儿、流眼泪。
“你没有在来访登记簿上登记,按规定,不能让你进去。”警卫耐心地给他解释。
柴禾妞哭闹了几天,又是寻死觅活的,又是要吃顺口的,急得顺子差点儿没去上吊。实在没办法了,他找到边亚军。
高潮过后,陈北疆感到浑身无力,小腹下部一片冰凉。但是,在内心里她畅快无比。
王星敏带着学生们上山采草药,算是搞勤工俭学,下午回到村里以后,立刻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人们都在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自己。

7

顺子哭着走了。陈成不忍,追出去拉他回来。顺子说:“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就别操心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好吧,这个大夫,我给你请定了。”
“陈成?他算老几?奉天说了,让你跟着我。”提到陈成,黑子就有气,“告诉你,三福,三天之内,你给我送去一个整数,奉天有急用。如果拿不出来……”黑子掂了掂手中的刀子:“就把大丫头给我送去。我不嫌寒碜,破鞋也照样儿能穿。”
“没有,他家里人也不知道她的信儿,挺着急的,我真担心,她会不会……寻死?”
“带到了。”
宝安塞给盲流十块钱,转身走了。盲流追了两步,问:“明天还干一回吗?”
进山去干什么呢?不知道。只知道陈北疆在一天前已经进了山,只知道那个妖女人一定会给王星敏带来噩运。
但是,她毕竟是陈北疆,她笑着承受了这一切,尽管在梦中她常常泪流满面。
笑是笑,但是家贼没有找出来,事情总不会到此就算完了。大家都是街面上混的主儿,谁也不愿背上这口黑锅。
“我的家庭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所以,我也就没有你那么多的门第观念。此外,身体的隐秘,男女的欢情,以及诸如感情和占有等等东西,像金钱和地位一样,属于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会带去。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干一点我应该干的事。”
第二天一早儿,三福就登车去出货了,但是捅第一份货时就炸了,幸好货还没到手,事主骂了几句也就算了。三福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车也不敢再乘了,一直从西单走回家。
“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你们和周奉天之间的仇恨,涉及我,涉及陈北疆,还有……”陈成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还有王星敏。”
在海边,又紧紧地抱着哭了一阵。摸出药瓶子,正准备喝下去时,几条黑影已经紧紧把他们围住了。
“可以!”周奉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他挺刀向陈成刺过去。陈成侧身闪开了,接着,周奉天又刺过来第二刀,被陈成用刀架住。
他没好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自己做下的事,必须要由自己负责任,别人谁也帮不了你。”
“很难。我搞错了一件事。黑子被刺,其实与顺子无关。但是昨天晚上,黑子手下的人还是把顺子刺了。更糟的是,他们事先来问过我,我默许了。”
大丫头眼里流着泪,说:“我怎么就那么下作,我平白无故地给你个老骚猪花钱。”说着,她操起切菜刀,一下子砍下自己两个手指头。
陈成笑了:“小心点儿,要是黛玉在大观园外面养活了孩子,那就贻笑大方了。”
周奉天又看了陈成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最后,他说:“你上山去吧!我和陈北疆的账,也该了结一下了。”
“报复陈北疆的誓言吗?那怎么可能实现呢?”宝安不解地问,“一万个人轮奸一个人?”
“你留着干什么?扔了!”
“你,卑鄙。”
一块砖头重重地砸在三福的脑袋上,在昏迷过去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大丫头的哭泣声。
这是那个老浑蛋。
边亚军看了陈成一眼,又厉声地对顺子说:“顺子,以后在家里多帮你娘干点儿家务活,好好地和柴禾妞过日子。钱要是不够,大伙儿给你凑凑。不过,如果再让我在街面上看见你,可就别怪我边亚军不讲交情了。”
“行哩,小的好,嫩哩。”长者们息事宁人地说。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拿着针剂走过来。她生硬地用肩膀把陈成挤开,没好气儿地说:“让开!你没看见要打针了吗?”
“那你就等着瞧吧!”
“为什么?”
她还是穿着那身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的衣服,光着两只脚,没铺没盖地躺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她生前长得漂亮,死后还是很美,只是两眼愤怒地望着天空,再也没有了流不尽的眼泪和哀婉、柔顺的神情。
大丫头的娘和三福妈也来了。两个女人没怎么哭,干号了两嗓子也就算了。哭得最惨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三福,一个是大丫头的继父。老浑蛋哭得死去活来,是在哭情人呢,还是在哭女儿?不知道。也许,人的感情就是一种混合物。
“把女人追到手,靠的是技巧和机遇,但是要得到女人的心,必须要有为她和她的事业献身的勇气。”
黑子被刺成重伤,住进医院,老二就成了这一帮人的大哥了。从小佛爷混成吃佛爷的玩儿主,一靠机会,二靠手黑。现在机会有了,还得显显手段。坐稳这把椅子,得冒几分险。
陈北疆说:“王星敏的哥哥是北京城著名的流氓头子,目前就潜伏在这一带。她的任务,是建立据点,准备让城里的流氓进山打游击。”
顺子倒了,以后靠谁呢?小两口哭了一晚上,决定找陈成。
“奉天,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在顺子的问题上做错了,后悔了?”
“也是姐妹。”
李大妈突然镇静下来,她推开儿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果断地说:“没别的路了,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留住一条命,以后再慢慢地想办法。留住命,就是给老李家留住了一条根……”

2

17

陈成正站在他的床前。
“三福,我派几人跟你去找大丫头,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周奉天扫了大家一眼,笑了,说:“黑子,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过二百块钱呀?别在各位老大面前充大富翁了,你没有二百块钱!”他说着,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陈成塞给赵大夫一卷钱,说,“我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才用这种劫持的办法把您请来。他们都还年轻,以后还得生活,需要您帮助他们保留一点儿自尊心。”
“是做错了,但是已经晚了。亚军,我想问你,在我和陈成之间,你准备选择谁?”
“我理解。”赵大夫坚决地把钱退给了陈成,“另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走吧!我心烦。”
黑子连编带造地把什么都说了。
这是大丫头娘的声音。
也是在这天的早晨,周奉天找到了边亚军。

18

从此,王星敏家门前清静得吓人,没人敢停留,没人敢扔废纸、吐痰,甚至没人敢向院门溜一眼。
“好吧,能帮的,我肯定帮你!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紧接着,周奉天等四个人杀气腾腾地进了村。
陈北疆笑着说:“我的病,别人治不好,只有一个人能治,但是这个人不好找。”
陈北疆到湖北休养了一个月,精神好多了,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武汉军区担任领导工作,他见到面黄肌瘦、委靡不振的陈北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哪里有什么病嘛,你就是装病!这么小的娃娃还要休养?乱弹琴。到连队去、到军营去,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吃大锅饭,我保证你什么病也没了。”
“我和周奉天之间的问题,是私仇,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人不能插手。”陈成坚决地说。
他看了黛玉一眼,这是他看她的第一眼,他忽然觉得,那瘦弱的身子有点儿像自己的妹妹。
“你要是再露一次面,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王星敏。”
陈成逼人写口供、按手印的消息,周奉天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他急忙派宝安把边亚军找来商量:“亚军,事情闹大了。陈成如果真的把那些口供递到公安局去,那就糟了。”
事后,黛玉娇羞地偎依在田建国的怀里,嗔怪地说:“建国,你怎么那么不含蓄呢?”
晚上,黑子喝得醉醺醺地走回家,刚要进院门时,他看见了三福。
“起来!拿出纸、笔,给我写!”陈成厉声说。
老二被娘搂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还是紧紧地贴着娘的身子。这是他唯一的靠山和保护伞了。
“我们大家干的。我自己,现在已经知道错了。”田建国沉着地说,“我准备承受你的一切报复。”
都不知道,也许是心的指引?
“您是……”陈成惊疑地打量着赵大夫。
但是从这以后,她便开始了不断被噩梦吓醒的恐怖历程。甚至在白天,睁着眼和家人们说话,她也能看到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这些噩梦的主题只有一个:强奸。
在教室里,他们把小姑娘的棉裤扒下来,扔到了房顶上。
连黑子大哥都怵三分的顺子,竟被自己轻而易举地刺了一刀,这使老二激动不已。
睡到半夜,黛玉醒了,发现田建国紧紧地搂着自己。他好像哭了。
“有。”
哭够了,他们决定,分着把大丫头带在身上的那瓶敌敌畏喝了,一起去死。天快亮了,不能到远处去了,就在后海边上去死吧!他们是在这被称为海的水边出生的、长大的,那么也就死在这里吧!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单独地来到人间的;死的时候,他们是两个人在一起!
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起来,说这人肯定是疯子。
听到这句口信,陈成的脸立刻阴了下来。
“他们把三福的女朋友抢走,想干什么呀?”
此后,王星敏的身影就像鬼魂一样永远地纠缠住了他。
春天的时候,陈北疆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发现这些跟踪者并不难,因为他们都是些流里流气、嬉皮笑脸的小流氓。
“那就不等他了。你,脱了裤子。”
黑子的伤势很重,胃壁被刀刺穿,血水、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流满了腹腔。幸亏及时动了手术,才幸免一死。
“写什么呀?”
“谁是你的老婆?”
远方天际间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像是敲响了丧钟。宝安的小八音盒也奏响了和谐、安详的安魂曲。
“对不起,我没看见。”
陈北疆也怀孕了。经期已经过了二十几天,还是没有动静,呕吐、心烦,想吃酸的食物。自己摸摸肚皮,硬硬的、鼓鼓的,而且一天比一天胀鼓起来。
十三岁时,大丫头出落成个小美人,继父的脾气也改了,喝了酒就骂街、打人。他也不打别人,专打大丫头她娘,往死里打。打得娘实在熬不过去了,就在一天夜里趁大丫头睡瓷实了以后,把她塞进了继父的被窝里。
老二和弟兄们凑了二百块钱,找到周奉天,说顺子把黑子刺伤了,求周奉天做主。
周奉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和为贵,找个中间人出面调解一下吧!”
“必须给一个女孩子做人工流产。”
他希望王星敏能骂他一句,打他一个耳光,哪怕是瞪他一眼也好。但是,王星敏一动不动地伏案工作着,神情还是那么专注、平和。在她那双秀美的大眼睛里,既没有坚强不屈,又没有伤感悲戚,甚至没有仇恨和蔑视!什么都没有,像一潭黑水,把一切都沉没在心底下了。
“那你就死去吧,没人拦着你。”三福气呼呼地说。
但是,这种美丽的小鸟却是天灾星下凡变成的。谁要是经不起它的诱惑,捕捉了它,那么谁就会招灾生祸,甚至家破人亡。所以,山村的人们都把它叫做灾鹊。
他扯着嗓子喊,招来一街筒子看热闹的人。

14

星敏,你在哪里呢?你好吗?
终于,陈北疆仰倒在雪地上。她泪流满面,遥望着黑黝黝的苍穹,放声呻吟着,任由在自己体内郁积了十八年的欲望尽情地宣泄出来。
在京西的大山上有一种鸟,羽毛艳丽,歌喉婉转,风姿雍容高贵。
谁知道老家伙有了下酒菜,竟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骂大街:“我们家缺了八辈子德了,怎么就花人家卖大炕挣的钱呀?”
“这个问题我不和你谈。”
“你他妈的说句话呀!求求你了,说句话呀!”他几乎是哭着喊叫起来。
“顺子的事,我来处理吧。”边亚军又说。
陈成摇摇头,说:“刚才田建国来了,他们要帮我打周奉天。所以,我一天也不愿再打下去了。让他留下点力量,去对付陈北疆吧!”

9

周奉天也笑了,说:“陈成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是条汉子。不过,他也别弄些假玩意哄弄自己呀!大丫头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大丫头家住在西屋,屋内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显然,那老浑蛋还没睡,正在干那事儿。三福胸中的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又胀满了。他掏出菜刀,轻步走到屋门前,正要破门而入时,从纸糊的窗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院门外的台阶上趴着一个人,腰上挨了一刀,浑身血淋淋的。
“是,又怎么样?”
“我没长眼睛,你就长了眼睛吗?”陈成愤怒地抓住了护士的后衣领,猛地一拽,针管和药液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指着黑子怒声对护士说:“你长了眼睛,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流氓、杀人犯。就在昨天晚上,他指使一帮子小流氓把一个姑娘轮奸了。那个姑娘,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也和你一样漂亮。我告诉你,昨天是那个姑娘,明天就会轮到你!你说,你长了眼睛吗?”
“大补还是小补?”她惊喜地问。
黑子不说话,又闭上了眼。
“你说句话呀!说呀!”刘南征疯了似的狂喊着,猛地一脚踹翻了王星敏的椅子,王星敏摔倒在地上。
刘南征粗暴地把她推开了。
“我在周奉天和黑子的唆使下,犯下了以下的罪行……”
“陈成大哥,救救我们,你救救大丫头!”
送走了三福,陈成回到屋里去洗脸,大妹妹关切地问:“大丫头是谁呀?”
“没有别的事,就是想你,看看你。”
“轿子是抬不来的,”陈北疆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得用绳子。”
“我们也和周奉天有仇。如果我们打击周奉天的话,你也不会插手帮助任何一方,是吗?”
“老二抢走了大丫头,是不是你让他干的?”陈成又问。
说着,娘儿俩又抱头大哭起来。
陈成独自一人下山,他要去找王星敏。

19

陈成说:“我下了决心,上山。”
“是的。不过,陈成是会伤害我的,一旦有了机会,他一定会下手杀死我。”
“奉天,你给我个面子,放过顺子这一回。”边亚军急忙拉住周奉天,替顺子求情。
“做人工流产。快脱。赵大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吃饭呢!”
柴禾妞怀孕了。两个娘家哥哥把她扒光了狠揍一顿,然后在她的光身子外面裹了一块破塑料布,扔给了顺子,说:“以后她是死是活,过好过歹,娘家一概都不管了。”
“那些人都是谁?”
坐在水边的条石上,王星敏哭了。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放声痛哭。内心深处压抑了很久的痛苦,随着泪水,一滴滴地流进了深潭。
“你唆使老二和一帮小流氓轮奸了大丫头?”
边亚军皱了皱眉,没说话,走了。
“田建国,我们两清了。”陈成转身走了。走出不远,他又回过头来说:“不过,要是你把她甩了,我会重新找你算账的。”
田建国和黛玉走了以后,边亚军又来了。陈成对边亚军说:“和周奉天打了几天,我现在支持不住了。烦你告诉他,我认输了。”
陈北疆没有留下,还是回到了“毁人”的北京城。
刀子上沾满了血,顺子在街灯下认真地看着血水沿着刀尖一滴滴地流下来。他玩过刀子,也见过血,但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血。
第二天,王星敏陪陈成去看水潭。
在进城的路上,陈成对周奉天说:“让顺子洗手收山,是个好主意,对他有好处。”
陈成突然又狂怒起来,右手的手指一使劲,钻进了黑子的伤口。黑子疼得大叫起来。
边亚军关切地说:“陈成,我可以借给你一些人,再支持几天,奉天也就不行了。”
老人们还说,九天神女和天灾星的人在村东的大山里打了一仗。现在村东的那道深沟,是九天神女用手指划下的,永远不许城里的妖孽再祸害山里人。
黑子把一卷钱塞进顺子的怀里,搀着他走了。临走出饭店大门,他挣扎着站住了,号啕大哭着说:“奉天、亚军、陈成,还有……各位老大,以后如果再有用得着我顺子的时候,你们,说句话……”
玩儿主们轮番走过来和顺子碰杯,喝告别酒,顺子流着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大醉。
“什么事?”
“为了什么?”
“多大啦?”周奉天问。
老人们说,她长得可人疼哩,惹得青年男女没了魂儿似的往学堂跑,在那疙瘩搞自由哩。跟着她念过书的学生娃子看不起祖宗哩。后来,玉皇大帝派九天神女带着人把她撵走哩。
周奉天说:“这件事我不管。按照街面上的规矩,你们要是有本事呢,你们就把顺子干了,挣回面子;要是没本事呢,别人还会欺负你们,不如赶早散伙儿,各寻新的靠山。这就叫适者生存,自然淘汰。”
下午,他又和大丫头抱着哭了一场。哭够了,他让大丫头走了,自己用钳子撬开了父母放钱的抽屉。
晚上,陈成回到家里时,发现田建国和黛玉来了。他们和三个妹妹正围在一起玩跳棋,又吵又笑,很热闹。
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察觉,是疯子自己给自己接生的。她把孩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等她再去抱孩子时,孩子已经死了。
“祖宗呀,你不让我活了!你怎么杀的?杀死的是谁呀?哎呀,你倒是快说呀!”
他说不下去了,哭着走了。
“不行!”陈成伸出刺刀挡住了她,“他是你的儿子,你就应该知道他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必须为死去的姑娘偿命!”
征服的含义是什么呢?就是侵略、占有和强暴。
黛玉吓得惊叫一声,扑进田建国的怀里。田建国倒很镇静,他左手抱着黛玉,右手偷偷地去摸腰里别着的刀子。不过,当他看清来人是陈成时,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傍晚,下了雪,不久又刮起了大风。狂风卷着碎雪在山谷中撞来撞去,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像狼嗥,更像少女的哭泣。
“礼单呢?”
他先是逐个地审视了一下每个人的脸,然后突然走到顺子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拿了黑子的钱。”
生产队长说:“弄错哩,弄错哩,天底下叫王星敏的多着哩,当土匪的王星敏不是她哩!”
“当然。没有男人,女人就更没有诗意了,眼枯即见鬼,天地终无情。女人们就会成为女光棍、女疯子,就像……”
顺子刚走,宝安就来了,他带来了周奉天的口信:顺子收山以后,又为了争一个圈子,把黑子刺成重伤。奉天要教训他,请各位老大别插手。谁插手挡横,就和谁翻脸。
宝安使劲儿地握握陈成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有一次在梦中她见到了赵大锁。他笑着说:“我操你!”
赵大夫做了一天的手术,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心疲体乏,快散架子了。但是,他还是坐在办公室里读了一会《毛选》,等到科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东西回家。
照片上,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腆着肚皮在卖弄风情。
三福知道,大丫头的眼睛是不会闭上的,她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看着自己给她报仇,等着自己一同去见冥冥中的上帝。
李大妈吓得又缩回了屋子里。
王星敏还是笑吟吟地迎接了陈成。
陈成举起刺刀,对着老二说:“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不行!”周奉天推开边亚军,向围在四周的玩儿主们放声说,“对不住各位老大了,今天,我是谁的面子也不能给。这小子坏了规矩,我就不得不照规矩办。”
“你叫吧,大声点儿,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陈北疆索性不再走出家门一步了。
“陈成,他说收我当兄弟了。”三福又说。
三福扑过去抱紧大丫头,两个人哭成一团。大丫头浑身都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她拼命搂紧三福,恨不得钻进他的心里。

10

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厮打、翻滚,间或有一两句对骂声。
当天深夜,边亚军去了大丫头的家,吓唬了一顿,又劝慰了一番,临走还送了五十块钱的奠礼。
他终于笑了,尽管笑得头晕目眩,笑得浑身出虚汗,他还是笑了。
那帮小子!刀子没拔出来就跑了。雏儿!顺子想笑,但腰间的剧痛使他没有笑出来。他扶着墙,站稳身子,右手紧握刀把,猛地用力一抽,把刀子拔了出来。
陈成愿意看见妹妹们开心地笑,但是近来她们已经很少有笑模样了。特别是大妹妹,总是用忧郁的目光看着自己。
这个人像是外地来京的旅客,脖子上挂了个照相机。他跟着陈北疆坐公共汽车、进公园,又出了公园。整整一个上午,他按动了不少次快门,照街景、照花卉、照行人。但是,这些景物行人都是照片的背景,镜头真正对准的是陈北疆,是从各个不同角度对准她的脸。
“谁?”
三福也是来看热闹的,看见大丫头砍了自己的手指头,他不知怎么的竟流出了眼泪。他抱起昏了过去的大丫头,跑着把她送进了医院。
“我杀了。她死了。”老二痴呆地说。
村里的年轻后生说:“就是哩,他花过人家的钱。”
中午村民们送来了饭:煮熟的死鸡肉和羊肉饺子。强盗们没吃,怕放了毒。
“王星敏毕竟不是流氓,而我们是。她和我们的连接点,是友情,这是极不牢靠的。”
周奉天迟疑了一下,等他追出门去时,陈成已经走远了。
“为什么?”边亚军问。
“别这样说,建国,我早就喜欢这样了,只是没好意思跟你说。”
不怪他们流眼泪,家有美人胎,没病也招灾。玩儿主们三天两头地来找大丫头,当着三福的面就动手动脚的。全仗着顺子的保护,小两口总算是没被人欺负惨了。
“妈,我活不成了,我……杀死人了。”
“我的小祖宗,别吓唬你妈。你没杀人,是吧?没杀死,是吧?”
“青天白日的,你儿子轮奸少女,逼死人命。我是来要他的口供的。”陈成逼视着老二,冷冷地说。
三福必须找个又仁义又硬实的靠山,因为他挂着个漂亮得出了名的圈子。这个圈子名叫大丫头,是好多玩儿主都眼馋心想的美人儿。有一回周奉天见了她,大吃一惊地说:“这姑娘长得真水灵,活脱就是当年的小燕。”
“你错了,小伙子。生活多变,情,怎么能不变呢?”
周奉天面色铁灰,额角的青筋凸现出来,眼睛像两只三角形的星星,射出怕人的凶光。
“像夫妻?”

15

不久,陈北疆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发信地址是河南省某市。她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写!”陈成猛地把刺刀戳进老二眼前的桌面上,刀身颤抖着,铮铮作响。
第二天晚上,田建国和黛玉在莫斯科餐厅吃了一顿私订终身的“婚宴”,回家时已经九点钟了。
车内有四个人,周奉天、边亚军、顺子和宝安。一年以前的今天,他们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当元旦来临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小山村里围着火炉包饺子,听王星敏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一年后的同一天,王星敏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大山里了。
“老婆离婚另嫁了,她现在生活得很幸福。”赵大夫苦笑着说,“我们本来是要同生共死、携手赴黄泉的。你们的捣乱,使我们有机会修改了结婚时的誓言。”
“是。”黑子的眼角流出两滴泪,但还是闭着眼,不愿或是不敢看陈成。

21

13

事情过后,所有的人都蔫了,像是被自己做过的事情吓傻了,愣愣地缩在暗影里出神。
三福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大丫头,他盲目地向后海方向走去。刚走出胡同口,就看见一个人正在街灯下痴痴地望着自己。
在混战中,南北城的玩儿主们则浑水摸鱼,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或明或暗地向拼死搏斗的双方伸出援手。边亚军天天和周奉天在一起,但他手下的弟兄们却在暗地里支持陈成,这些人,出手就是黑的。
于是,山村也就有了一种风俗,村里人进京或出门做事之前,必须上山打死几只灾鹊,以消灾弭祸。打死的灾鹊越多,越会得到神灵的庇佑。久而久之,灾鹊越来越少,几至完全灭绝了。
“那时,我们一家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到了非死不能解脱的地步,很偶然地碰上你们,没有死成。其实,过了这一关,硬挺着活下去,也就慢慢地熬过来了。”
顺子的头低垂着,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地说:“照规矩吧!”
有的信则极尽杜撰编织之能事,言之凿凿地描绘了她被轮奸的具体细节和过程。
“您甭烦我!”老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三福爬上街灯的灯杆,再从灯杆上跨上墙头,然后沿着墙头走了七八米。墙下,是一间自搭的茅厕。当他从茅厕顶上下到院子里时,一块瓦片也跟着他一起下来了。瓦片掉在地面摔成两半,发出很响的声音,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院里的住户们没有被惊动。夜太深了。
“哪敢和您家比呀!娘儿俩伺候着一个老公,那辈分儿呀,也不知该怎论!”
其他几个人也相继遭了手。打人的既有陈成的兵马,又有周奉天的喽啰。
大丫头捂着脸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对三福说:“三福,那我就走了。”
山村的风雪之夜,既使她感到了报复后的快感,又使她隐隐地感到一种后悔和不安。强迫男人们去强奸一个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有。你告诉周奉天,我知道顺子是个王八蛋。不过,现在柴禾妞怀孕了。在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动顺子一根毫毛,我陈成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春暖花开了,周奉天约集了二十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一起去香山春游。刚上路时大家兴致极高,有说有笑,但很快就出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陈成叹了口气,说:“顺子,你的事我不管了,柴禾妞的事,我还是要帮忙的。”
王星敏定定地盯视着陈成,好一会儿,她笑了:“你凡缘未了,终难修成正果,不必自寻烦恼了。”
渐渐地,陈北疆发现跟踪者的队伍扩大了很多,路上的行人、卖冰棍的老太太、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甚至连大院传达室的那个老头都用不怀好意的眼光在盯着自己。
从那天以后,继父的脾气又改了回来。
经过近两年社会动乱的涵养,到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北京的玩儿主们已彻底地恢复了元气。也就在这时,他们内部的摩擦也在悄悄地加剧,终于酿成一场大火并。
“是。”
手术仅二十分钟就做完了。走出屋门时,赵大夫又问:“这个孕妇是谁?”
“三福的女朋友。”陈成不耐烦地说。
宝安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只阴沉沉的眼睛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车灯前的黑暗。
陈成说:“那我就修炼吧!”
“老狗!”三福暗骂了一句,向院门走去。临出院门时,他拾起一块青砖,用力砸向那扇窗户,窗棂被击得粉碎。
陈北疆知道,这些小流氓都是周奉天的人。
“我们哥儿几个现在混得还不错,顺子大哥,这钱你先用着,以后……”老二把两张十元钱的票子硬往顺子的怀里塞。
“人都是牲口。”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成似乎看见一条彩色的灵光,从周奉天的头顶上飞向了阴沉的天空。
正在这时,学校进驻了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军宣队长亲自找陈北疆谈了一次话,让她反省和交代“文革”初期打人致死的问题。她和队长大吵一场,从此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边亚军捅了黑子一下。黑子蹲到地上,默默地把钱捡起来,退到一边去了。周奉天仍然紧握着刀子。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顺子,你说应该怎么办吧!”
送他们出门时,陈成问黛玉:“你还写诗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起来,慢慢地说。”陈成认识三福,但是不知道大丫头是谁。
“别装死,快说!”陈成又用手指使劲地点了一下黑子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儿没从床上蹦下来。
大串联回来以后,王星敏家门口不断有小流氓滋扰。她上街,后面就跟上一群半大小子,他们骂她是破鞋、圈子、女土匪。宝安为此在王家的门洞里等了三天,当一伙儿小玩儿主在胡同里冲着星敏家院子胡喊乱叫“哥哥、妹妹”时,他猛地冲了出来。喊叫得最开心、最使劲的那小子脸上挨了三刀。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分手,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田建国向黛玉走近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说。
陈北疆走了。天还没有大亮,他们就顶着风雪匆匆下山。
“顺子。”
但是自从收山以后,按规矩,他就不能再带刀子上街了。
环绕着院墙有一条清静的砖石便道。陈北疆曾用步子精确地测量过,便道的里圈整整是五公里。沿着里圈走一圈,正好用一小时,走外圈用时要长一些。
“建国,你怎么了?”
顺子强挤出一丝笑来,但是看得出,他有点儿慌,神色全变了。
他们带着介绍信,要带走王星敏。村人们吓坏了,那个挺和气、灵秀的女教师,竟是土匪在村里设下的眼线!
边亚军笑了,说:“陈成逼出的那些口供,是为了给自己找出与你彻底决裂或者与你决斗杀死你的理由。奉天,你说对了,陈成要杀死你的心一直没死。但是这两年来,你和他毕竟是朋友一场,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下不去手。”
“好,我立刻就去。”
这些信有的简洁含蓄,甚至简洁到只有几个字,如“誓言”“一万人”“你已经被轮奸”等等。有一封信上竟形象逼真地画了一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12

不难发现,这张裸照是拼版叠印的,洗印者的暗房技术并不十分高明,照片背景物就极不协调。但要命的是,人体和脸的拼接却几乎是天衣无缝。
“大丫头。我们几个都和她干了那事,后来,她喝了敌敌畏。”
人们又哄然大笑了。
在回家的路上,陈北疆发现街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朝她笑,尽管都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献媚式的笑。她也回之以笑。
周奉天说:“顺子已经不是街面上的玩儿主了,他还争圈子,干玩儿主的事,谁也不会给他撑腰的。”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简单的手术,男人们用他们独有的武器无情地切割着女人的傲慢和意志。弱者用暴力占有了强者,这就是强奸?
果然,刚拐过眼镜湖,来到佛牙舍利塔下的僻静处,周奉天就板起了脸。
二十几个人乘一辆公共汽车到达香山公园站以后,正要进公园门时,黑子突然惊叫了一声:“谁把我的钱捅走了?别闹,快还给我!”
性,也区分为阶级吗?刘南征不懂,也从未想过,因为,他那时仅仅十八岁。
“都要!”
住户们还是没有被惊动,或许,他们是被惊呆了。
车行一路,顺子的眼泪一直没有干。他恨,恨柴禾妞。要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向陈北疆认熊,卖了星敏姐吗?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疯子跟随父母下放到冀东的一个农场。那个冬天,她生了一个男孩子。
她紧紧地捂住耳朵,但是这句话却顽强地穿透她的手指,不断地在耳鼓中鸣响着,轰不走,赶不开。
当转到院墙西南角时,她看到有三五个人在围着看院墙上的一份传单。陈北疆向来对街头张贴的大小字报无兴趣,因为它们的内容大都极不可靠,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竟鬼使神差般地离开了便道的外沿,向院墙上的那份传单走去。传单告知革命群众,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女流氓。她卖淫成癖,流氓成性。前不久,她曾去湖北生下一个私生子。这个女流氓的名字是——陈北疆。传单还号召革命群众要提高警惕,不要上当,云云。
“放弃你自己,永远跟随我,不分离。”
大丫头又哭了:“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真想去死。”
“您的爱人和孩子,他们……还好吗?”陈成的语音发颤,心情很激动。
周奉天轻轻地拍拍陈成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走了。
“死了。”
陈成出医院时,小护士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直到看不见陈成的背影了才回到病房里去。从这天开始,她拒绝再给黑子打针和送药。
他是解放初期从东南亚回来的华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革命群众揭发他是国民党派遣特务,逼得他差点儿自杀。
陈成默默地点点头。
护士吓得浑身发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陈成的脸,她怕他愤怒得不能自制,会突然扬手打她。但是陈成没有打她,而是轻轻地松开了紧抓住她衣领的手,说:“对不起,我失态了。请您找来纸笔,记下口供,行吗?好,太谢谢了。”
放下电话,陈北疆笑了。很久以来,妈妈没有见过女儿这么舒心地笑了。
周陈之战持续了五天,周奉天的损失不小,陈成已经快成了光杆司令了。手下的人有的受了伤,有的躲了起来,还有的投到那边去了。到第五天晚上,跟着他上街的人,只剩下三福一个人了。陈成笑着对三福说:“现在,该轮到我和周奉天单练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儿来找你呢?
唉,怎么能怪柴禾妞呢?
疯子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孩子没有了,号哭着沿街狂跑,凄惨地号叫着:“我的孩子,孩子!谁把我的孩子偷走了呀?快还给我孩子吧!”
三天期限已到,三福给黑子送去了七十块钱。
“什么条件?”
“北疆,你这种病叫忧国忧民症。其实,政治上的事、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你看过去的老红卫兵,有几个还关心政治?以后多玩玩,别瞎操心了。”
黛玉吃惊地望着田建国:“为什么?”
“先慢慢地补一点儿,补药用猛了,也会伤身子的。”刘南征说。
“我给你找到药引子了。”
“那和谁谈呢?”
刘南征拔出刀子,一刀戳进了自己的左手心,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疯了一般拼命捶打自己的头。
当晚,三福去找顺子,顺子又找了周奉天。周奉天笑着说:“顺子,你现在是良民百姓了,少管这些街面上的事,管好你的柴禾妞就行了。那丫头跟着你吃了两天大米白面,越长越俏了。以后要是耐不住贫寒,闹不好也会另择高枝呢!”
照片的背面有几个铅笔字:印一万张。
正在这时,陈成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睛通红,手里握着一把尖利的刺刀。
她从来没有这样痛哭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卑鄙的流氓手段。哭完了,她大病一场,发高烧,说胡话,拼命地打自己,把全家人吓得半死。病好以后,她一头秀发都掉光了,长出稀稀落落的几缕卷曲的黄毛,像是烧焦的枯草。那个美丽、坚毅的少女,再也不是陈北疆了。
www.99lib.net“那好吧!我走了。”陈成转身走了。
“没看见?长眼睛了没有?”护士还是不依不饶的,态度非常傲慢、无礼。
“顺子被刺了,是不是你让老二他们干的?”
回到家,小两口正商量的时候,黑子来了。
和谈的方式是很荒唐的。在边亚军的提议下,周奉天和陈成两路人马聚在一起,联合举行了大丫头骨灰的安葬仪式。
“顺子呢?”陈成问。
“大家伙儿托我来看望你,顺便捎来点儿东西。另外,我自己,也想和你谈谈。”
“我替他了,你冲着我来。”
“这个小燕也死了,以后就会吉利了吗?”陈成说。
“不行,换大的来。把你们村里的大姑娘都交出来!”边亚军怒冲冲地说。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时光,也是瞬息万变的季节。
在他的一生中,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风雪之夜。十八岁的他,带着阶级仇恨,用性作武器,对一个弱女子进行过一次毁灭性的攻击。
“人家是个学生,怎么成了你的老婆?”警卫有点儿火了,“你再捣乱,我就把你抓起来。”
“那太好了!你洗了手,大丫头可就算是没主儿的人了。”黑子坏笑了两声,对大丫头说,“大丫头,跟了哥哥吧,我可比三福会伺候人多了。”
“哪个医院的?”刘南征关切地问,“我去找,八抬大轿去抬他,还能不来吗?”
“你是干什么的?”李大妈气势汹汹地问陈成,“青天白日的,你持刀弄杖的,是想抢劫吗?”
天黑以后,二十三个学生娃子结伴来到学校,恳求叔叔阿姨们放了王老师。于是,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先是刘南征,后是生产队长,强奸了王星敏。
“又想你那个大姑娘呢?早钻进那老浑蛋的被窝了。”三福妈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父亲也是肉体凡胎,他搞政治,也搞女人;拿梭镖捅死过无数敌人,最后用刀子捅死了自己,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自己融化在这大山里了。”
大丫头和三福住在一条胡同里。她九岁时,母亲改嫁给一个送煤球的工人,她跟了过去。继父好喝酒,好唱京戏,对她们娘儿俩也不坏。
陈成一松手,黛玉软软地跌坐在地上,裸露的那块肚皮在暗中显得很白。
“田建国,到底是谁干的?”
“奉天,一个叫老二的佛爷把顺子刺了。这件事,你知道?”
陈成对几位白发长者说:“她到你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教你们的儿孙读书识字,八个月,吃过你们一口饭吗?挣过你们一分钱吗?她张嘴叫你们大爷、大娘、大哥,王八蛋们来欺负她,你们还围着看热闹。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在他的脑子里,早就不记得王星敏这个人了,他只记得陈北疆,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誓言:绝不两立、共存!
“当年土匪收了小燕,小燕的结局不是也很惨吗?再说,她长得太像小燕了,不吉利。”
后来,他们又逼着队长和王星敏成了亲。
“谈什么?终身大事?”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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