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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北城玩儿主大混战

王山当代小说

边亚军的座位挨着陈成,他劝陈成:“奉天为了星敏的事,一直不肯饶了顺子。今天顺子做出这种事,让他逮住机会了。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李大妈想溜出去找人,她怕,怕这个叫陈成的家伙用那把刺刀把儿子杀了。
“你说句话呀!说呀!”刘南征疯了似的狂喊着,猛地一脚踹翻了王星敏的椅子,王星敏摔倒在地上。
在混战中,南北城的玩儿主们则浑水摸鱼,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或明或暗地向拼死搏斗的双方伸出援手。边亚军天天和周奉天在一起,但他手下的弟兄们却在暗地里支持陈成,这些人,出手就是黑的。
他派人来跟踪我,到底要干什么呢?
周奉天一把揪住顺子的衣领,用刀子一挑,割断了他的腰带。掖在衬衣里的一大卷钞票掉在了地上。
说完,他朝大丫头打了个响指,走了。
那天早晨,陈北疆在大操场上跑完步,正往家里走时,突然又发现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她意识到自己又有了犯病的征兆,就拼命地摇头,放声地大哭,努力把头脑中的幻觉驱赶出去。
陈成站起身,接过酒杯,一口喝干了。
“不行,这钱我不能收。情意,我领……”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觉得腰间一阵刺痛,用手一摸,一把尖利的弹簧刀扎在自己的右胯上部。
“别喊。喊一声,我就要你的命!”
陈成说:“那我就修炼吧!”
“好吧,能帮的,我肯定帮你!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周奉天面色铁灰,额角的青筋凸现出来,眼睛像两只三角形的星星,射出怕人的凶光。
赶到仓库时,刘南征正在等她。他把陈北疆带到一间幽暗潮湿的仓房里,指着被捆在木柱子上的一男一女说:“这是刚刚逮到的,是周奉天手下的小佛爷。他们在公共汽车上偷钱包,下车以后撒腿就跑,被田建国他们抓住了。我们还一下都没动,是新鲜的,你挑吧,要男的,还是要女的?”
“你要是再露一次面,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边亚军也打趣地说:“黑子,是不是昨天夜里塞到哪个圈子的裤裆里了,忘了拿出来?”
陈北疆伫立在风雪中,她深深地陶醉在这粗犷的乐曲声中了。嗥叫和哭泣组成的音符,强烈地敲击着她的神经,使她很快地兴奋起来,浑身震颤不已。
“奉天,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在顺子的问题上做错了,后悔了?”
“什么条件?”

9

这个人像是外地来京的旅客,脖子上挂了个照相机。他跟着陈北疆坐公共汽车、进公园,又出了公园。整整一个上午,他按动了不少次快门,照街景、照花卉、照行人。但是,这些景物行人都是照片的背景,镜头真正对准的是陈北疆,是从各个不同角度对准她的脸。
“您是……”陈成惊疑地打量着赵大夫。
“当年土匪收了小燕,小燕的结局不是也很惨吗?再说,她长得太像小燕了,不吉利。”
黛玉说:“男人们都没有诗意,写出诗来给谁看呢?不能总是对牛弹琴啊!”
“别着急?我能不急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比气吹的都快,能不急吗?”顺子差点儿哭出来。
“我找自己的老婆也要登记?我手心朝上地走遍全中国,也没听说过这个理儿。”盲流说话有点儿河南口音,急而且快,唾沫乱飞。
王星敏笑了,说:“谣言能彻底破坏一个人的社会环境,你很懂得这一点。但是,全国的农村很多,到处都需要合格的教师,而我就是一个合格的教师。所以,我不害怕你。”
哭够了,他们决定,分着把大丫头带在身上的那瓶敌敌畏喝了,一起去死。天快亮了,不能到远处去了,就在后海边上去死吧!他们是在这被称为海的水边出生的、长大的,那么也就死在这里吧!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单独地来到人间的;死的时候,他们是两个人在一起!
“我父亲也是肉体凡胎,他搞政治,也搞女人;拿梭镖捅死过无数敌人,最后用刀子捅死了自己,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自己融化在这大山里了。”
“我不折腾你折腾谁去?你要是不把那小娼妇给我找回来,我天天折腾你,折腾死你!”
陈成摇摇头,说:“刚才田建国来了,他们要帮我打周奉天。所以,我一天也不愿再打下去了。让他留下点力量,去对付陈北疆吧!”
“顺子呢?”陈成问。
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起来,说这人肯定是疯子。
终于,陈北疆仰倒在雪地上。她泪流满面,遥望着黑黝黝的苍穹,放声呻吟着,任由在自己体内郁积了十八年的欲望尽情地宣泄出来。
“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你们和周奉天之间的仇恨,涉及我,涉及陈北疆,还有……”陈成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还有王星敏。”
顺子哭着走了。陈成不忍,追出去拉他回来。顺子说:“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就别操心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也是在这天的早晨,周奉天找到了边亚军。
边亚军看了陈成一眼,又厉声地对顺子说:“顺子,以后在家里多帮你娘干点儿家务活,好好地和柴禾妞过日子。钱要是不够,大伙儿给你凑凑。不过,如果再让我在街面上看见你,可就别怪我边亚军不讲交情了。”
连队里突然来了个女学生,而且这个女学生还是这么漂亮、瘦弱、娇小,立刻就吸引了全体战士的注意,一个个地都雄健、文明、高雅起来。但是,在陈北疆面前,战士们表现得最多的还是骑士风度。他们变着法儿讨她的喜欢,哄她笑。
“大兄弟,你们爷儿俩先聊着,我去给你买盒烟来。”说着,她推开门就要往外走。
在门外的暗影处,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他们。那人手上握着刀,眼睛里喷着火。
但是,大丫头,你到底在哪儿呢?难道,你真的去寻了死?
周奉天扫了大家一眼,笑了,说:“黑子,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过二百块钱呀?别在各位老大面前充大富翁了,你没有二百块钱!”他说着,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今天,陈北疆感到精力都很充沛,所以她是沿着便道的外圈走的。
中午村民们送来了饭:煮熟的死鸡肉和羊肉饺子。强盗们没吃,怕放了毒。
“谁是你的老婆?”
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队长捆了起来,陈北疆用皮带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村人们有的说下手太重了,把人往死里打哩;多数人说,痛快!
而且,他们好像毫不隐蔽自己的跟踪意图,甚至常常故意地暴露自己,但是要想摆脱掉这些跟踪者却很难。他们油滑敏捷,死皮赖脸、寸步不离地黏上你,想甩都甩不开。
队长的老母亲送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说:“这是我的大孙女。按山里头的规矩,给她叔换亲吧!”
周奉天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但是老二在几天前找过我,说他们要给黑子报仇,我默许了。”
“正因为你父亲搞政治、杀死过敌人,他才能化成这山石、这墙砖。陈成,你呢?”
“我和周奉天之间的问题,是私仇,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人不能插手。”陈成坚决地说。
“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助我备齐这份礼物。”
大丫头家住在西屋,屋内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显然,那老浑蛋还没睡,正在干那事儿。三福胸中的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又胀满了。他掏出菜刀,轻步走到屋门前,正要破门而入时,从纸糊的窗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疯子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孩子没有了,号哭着沿街狂跑,凄惨地号叫着:“我的孩子,孩子!谁把我的孩子偷走了呀?快还给我孩子吧!”
“死了。”
经过近两年社会动乱的涵养,到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北京的玩儿主们已彻底地恢复了元气。也就在这时,他们内部的摩擦也在悄悄地加剧,终于酿成一场大火并。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成似乎看见一条彩色的灵光,从周奉天的头顶上飞向了阴沉的天空。
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刘南征、周奉天、陈成,还有其他许多不知道姓名或知道姓名的男人都与此有关。这里面,有中国人,还有外国人;有电影明星、政治领袖、中国同学,甚至还有肮脏污秽的乞丐。就像周奉天所说的,有一万人。
“不会。星敏这个人,比我们都坚强。她有自己的生活目标,任何东西都不会干扰她对这个目标的追求。”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也许……她到那儿去了。”
那个佛爷就是周奉天。皮带沉着、有力、准确地抽击着他全身的各个部位,使他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号。自己胸中那团郁结了很久的闷气,随着他的哭叫声而一点一点地化解开,再发泄了出去。现在,她感觉浑身轻松,心胸也极为坦荡、宽广。
“我会报复的。”陈成的眼睛紧盯着田建国,一只手抱紧黛玉,一只手把刀子伸进了她的外衣下边。
于是,山村也就有了一种风俗,村里人进京或出门做事之前,必须上山打死几只灾鹊,以消灾弭祸。打死的灾鹊越多,越会得到神灵的庇佑。久而久之,灾鹊越来越少,几至完全灭绝了。
“因为,你不是一个天良泯灭净尽的杀人者。还记得吗?两年前,在太平湖边,有一家四口人要投水自尽。”
但是,周奉天并没有就此罢手。“志须预定自远到”,为了那个可怖的誓言,更残酷、更无耻的手段还在等待着陈北疆。
“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我没看见。”
顺子。
“什么事也不干,整天在外面闲逛,天一黑就脱裤子上床。一天到晚,也就那么会儿舒心。”田建国毫不隐讳地说。
周奉天阴沉着脸,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凶狠的杀机。他冷笑一声,向顺子逼近过去。
顺子没在家,柴禾妞像只小猫似的偎在床上,惊恐地看着陈成。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儿来找你呢?
和谈的方式是很荒唐的。在边亚军的提议下,周奉天和陈成两路人马聚在一起,联合举行了大丫头骨灰的安葬仪式。
田建国怔怔地看着黛玉,说:“我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现在,决定和你分手,永远不再往来。我们这种关系,没意思透了。”
“你们笑什么?不信?我这儿还有她的相片,不是我老婆,她能给我?”盲流掏出一沓相片,向围观的人们散发着,“她要不是我的老婆,能给我这种相片吗?你们大伙儿看着,给爷们儿主持个公道!”
远方天际间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像是敲响了丧钟。宝安的小八音盒也奏响了和谐、安详的安魂曲。
两个女人进了里屋。王星敏问陈北疆:“你们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是的。不过,陈成是会伤害我的,一旦有了机会,他一定会下手杀死我。”
陈成正站在他的床前。
陈北疆走了。天还没有大亮,他们就顶着风雪匆匆下山。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起来,慢慢地说。”陈成认识三福,但是不知道大丫头是谁。
“怎么不可能?‘世事岂得终无成’,他相信自己是能够实现誓言的。”边亚军叹了口气,又说,“不过,实现了这个誓言,他自己也就彻底完了。”
“那儿是什么地方?”陈成一再追问,他也没说。
周奉天默默地朝墓地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陈成对几位白发长者说:“她到你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教你们的儿孙读书识字,八个月,吃过你们一口饭吗?挣过你们一分钱吗?她张嘴叫你们大爷、大娘、大哥,王八蛋们来欺负她,你们还围着看热闹。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瞧你那能耐,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家跟我耍蛮。老李家坟头也不知哪两根蒿子长歪了……”李大妈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数叨着儿子。忽然,她听到身后“扑通”的一声响,赶紧回头一看,惊呆了。儿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三福的心里腾地烧着了一把火,再也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地,摸了一把菜刀,拉开屋门走出去。
“都要!”
“你为什么不把她收下呢?把她收下了,她的结局可能不会这么惨。”边亚军说。
陈北疆也怀孕了。经期已经过了二十几天,还是没有动静,呕吐、心烦,想吃酸的食物。自己摸摸肚皮,硬硬的、鼓鼓的,而且一天比一天胀鼓起来。
晚上,黑子喝得醉醺醺地走回家,刚要进院门时,他看见了三福。
“先慢慢地补一点儿,补药用猛了,也会伤身子的。”刘南征说。

12

“怎么是我呢?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我又不是没有钱!”
田建国交了一个女朋友。她长得漂亮,爱写些风花雪月的诗,一天到晚地蛾眉微蹙、莺喉娇嗔,被朋友们称为“黛玉”。
这一天,陈成一共取得了七份由本人签字画押的口供。
此后,王星敏的身影就像鬼魂一样永远地纠缠住了他。
唉,怎么能怪柴禾妞呢?
“行哩,小的好,嫩哩。”长者们息事宁人地说。
照片上,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腆着肚皮在卖弄风情。
到家的第二天,刘南征就来看她。
但是,那条病根从哪一天起种植到了她的心里呢?
三天后,公安局的干警们开始调查、抓人,但是晚了,八名被告在一天之内全部遭了毒手。
他看了黛玉一眼,这是他看她的第一眼,他忽然觉得,那瘦弱的身子有点儿像自己的妹妹。
“十四。”
“王星敏毕竟不是流氓,而我们是。她和我们的连接点,是友情,这是极不牢靠的。”
十年以后,当新婚之夜妻子裸着全身向他进攻时,那个鬼影出现了,使他无法尽到丈夫的义务。再以后,妻子当着他的面和别人调情,甚至不明不白地怀了孕,生了孩子,他也恼怒不起来。
“你也自命是强者,甚至是统治者,你也有被强奸的思想准备?”王星敏反问道。

8

在回家的路上,陈北疆发现街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朝她笑,尽管都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献媚式的笑。她也回之以笑。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三福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二百。”
在医院门外的菜站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了点青椒和西红柿。他赶紧骑上自行车回家,家里两个十一二岁的儿女还等着他回家做饭呢。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以后,在石景山区和丰台区相交的地带,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年轻的女疯子,两眼直勾勾地到处闲逛。她身穿旧军服,臂佩红袖章,手里提着一截麻绳或一根皮带,嘴里不清不楚地哼着歌,偶尔还自得其乐地做出几个滑稽动作,引起围观者的哄笑。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时光,也是瞬息万变的季节。
陈北疆说:“你是同党。”
仔细看,陈北疆发现那个女人竟长着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那张脸笑吟吟的,和那风骚的体态恰成一体。
宝安使劲儿地握握陈成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在海边,又紧紧地抱着哭了一阵。摸出药瓶子,正准备喝下去时,几条黑影已经紧紧把他们围住了。
三福和大丫头在郊区住了几天,吃够了姨母的白眼和冷饭,实在熬不住了,又回到城里。
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察觉,是疯子自己给自己接生的。她把孩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等她再去抱孩子时,孩子已经死了。
但是,她毕竟是陈北疆,她笑着承受了这一切,尽管在梦中她常常泪流满面。
“如果我拒绝来,你会用刀子杀死我吗?”赵大夫紧盯着陈成的脸,严肃地问道。
黑子、老二,他们的背后肯定又是周奉天!陈成咬了咬牙,慢慢地握紧拳头。好吧,周奉天!
他去找队长,那个汉子傻呵呵地笑着说:“昨儿个城里来了几个造反派,硬按着头让我和她入洞房。嘿嘿,城里咋是这么个规矩,要当着那么些人……”
拐弯时他骑得很慢,甚至还捏了车闸,但还是被逆行而来的一个小伙子撞倒了。小伙子长得挺文气的,赵大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陈成逼人写口供、按手印的消息,周奉天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他急忙派宝安把边亚军找来商量:“亚军,事情闹大了。陈成如果真的把那些口供递到公安局去,那就糟了。”
二十几个人乘一辆公共汽车到达香山公园站以后,正要进公园门时,黑子突然惊叫了一声:“谁把我的钱捅走了?别闹,快还给我!”

18

院门外的台阶上趴着一个人,腰上挨了一刀,浑身血淋淋的。
边亚军又走到周奉天的身旁,低声说:“四个月了,星敏一点音讯都没有,陈成的心情不好。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好,我立刻就去。”
“你还有完没有?折腾得人家一宿都没睡。”
“有什么急事吗?妈妈和阿姨好像今天对我监视得很严,不许我出门。”她说。
“她和我睡过觉,就是我的老婆!”盲流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和你老婆睡觉,难道和破鞋睡觉?”
李大妈吓坏了。
“奉天,你给我个面子,放过顺子这一回。”边亚军急忙拉住周奉天,替顺子求情。
“很难。我搞错了一件事。黑子被刺,其实与顺子无关。但是昨天晚上,黑子手下的人还是把顺子刺了。更糟的是,他们事先来问过我,我默许了。”

14

第二天早晨,陈成的大妹妹推开院门时,吓了一跳,门沿里跪着一个人。这个人除了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以外怎么看都像是个死人。他的头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成了黑紫色,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周陈之战持续了五天,周奉天的损失不小,陈成已经快成了光杆司令了。手下的人有的受了伤,有的躲了起来,还有的投到那边去了。到第五天晚上,跟着他上街的人,只剩下三福一个人了。陈成笑着对三福说:“现在,该轮到我和周奉天单练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疯子跟随父母下放到冀东的一个农场。那个冬天,她生了一个男孩子。
陈北疆呆愣愣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她拼命地大喊了一声“卑鄙”,接着就痛哭不止。
“什么事?”
星敏,你在哪里呢?你好吗?
“必须给一个女孩子做人工流产。”
盲流疯疯癫癫地与警卫胡缠乱搅,招来院内院外不少人围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从此,王星敏家门前清静得吓人,没人敢停留,没人敢扔废纸、吐痰,甚至没人敢向院门溜一眼。
脸上极度的灼痛使他弯了一下腰,用手捧住脸。这个动作使他侥幸地躲过了那柄正直刺向他胸口的刀子。刀尖划破衣袖,刺进了左小臂。他摔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老二先是被三福砍了一菜刀,在被人送去医院的途中,又碰上了顺子。顺子拿出一把弹簧刀,一刀送进老二的腰窝里。
“这是不正常的关系,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王星敏看了陈北疆一眼,平静地说,“另外,我已经准备在这里结婚了。”
陈北疆笑着说:“我的病,别人治不好,只有一个人能治,但是这个人不好找。”
正在这时,陈成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睛通红,手里握着一把尖利的刺刀。
他妈的,老子要重开山门了。
陈北疆说:“王星敏的哥哥是北京城著名的流氓头子,目前就潜伏在这一带。她的任务,是建立据点,准备让城里的流氓进山打游击。”
对所有的信,她都是以浓厚的兴趣认真地读了。惧怕卑鄙的人,不是强者。
刘南征想转身走开,又想说些什么话,还想掏出刀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两碗滚烫的油茶都扣在他的脸上。
“你别总说寻死的话,这会儿我心烦,不爱听这个。”
宝安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只阴沉沉的眼睛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车灯前的黑暗。
“把女人追到手,靠的是技巧和机遇,但是要得到女人的心,必须要有为她和她的事业献身的勇气。”
“我们也和周奉天有仇。如果我们打击周奉天的话,你也不会插手帮助任何一方,是吗?”
住户们还是没有被惊动,或许,他们是被惊呆了。
三福还是跪着,一边哭着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车内有四个人,周奉天、边亚军、顺子和宝安。一年以前的今天,他们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当元旦来临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小山村里围着火炉包饺子,听王星敏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一年后的同一天,王星敏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大山里了。
陈成没吃早点,气哼哼地走了。他走时,大妹妹没有像往常那样,堵住门不让他出去。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接着,周奉天派人把黑子找来,甩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陈成算老几?他算你的爷爷!你是一只狗,他是一条龙!”
“您甭烦我!”老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你他妈的说句话呀!求求你了,说句话呀!”他几乎是哭着喊叫起来。
从那天以后,继父的脾气又改了回来。

19

王星敏抬头仰望着群山以及山脊上那道如长蛇般的灰色边墙,说:“它们。”
当晚,三福去找顺子,顺子又找了周奉天。周奉天笑着说:“顺子,你现在是良民百姓了,少管这些街面上的事,管好你的柴禾妞就行了。那丫头跟着你吃了两天大米白面,越长越俏了。以后要是耐不住贫寒,闹不好也会另择高枝呢!”
三福是在大丫头家的院子里看到她的。
“轿子是抬不来的,”陈北疆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得用绳子。”
陈成仍然紧盯着田建国,手下一使劲,刀子把内裤、衬裤、毛裤和外裤连同皮腰带都豁开了。
征服的含义是什么呢?就是侵略、占有和强暴。
宝安说:“你有什么口信要带给奉天吗?”
大丫头眼里流着泪,说:“我怎么就那么下作,我平白无故地给你个老骚猪花钱。”说着,她操起切菜刀,一下子砍下自己两个手指头。
黛玉吓得惊叫一声,扑进田建国的怀里。田建国倒很镇静,他左手抱着黛玉,右手偷偷地去摸腰里别着的刀子。不过,当他看清来人是陈成时,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渐渐地,陈北疆发现跟踪者的队伍扩大了很多,路上的行人、卖冰棍的老太太、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甚至连大院传达室的那个老头都用不怀好意的眼光在盯着自己。
“陈成?他算老几?奉天说了,让你跟着我。”提到陈成,黑子就有气,“告诉你,三福,三天之内,你给我送去一个整数,奉天有急用。如果拿不出来……”黑子掂了掂手中的刀子:“就把大丫头给我送去。我不嫌寒碜,破鞋也照样儿能穿。”
玩儿主们轮番走过来和顺子碰杯,喝告别酒,顺子流着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大醉。
黑子连编带造地把什么都说了。
小伙子帮助赵大夫把散落在马路上的西红柿和青椒收拾起来以后,掏出一把匕首顶住了他的后腰。
“那就多谢了。”周奉天忧郁地说,“另外,你告诉陈成,陈北疆的事我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解决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不被杀死。”
玩儿主们对大丫头的真正悼念,是在下山的时候,陈成唆使顺子在老浑蛋的脑袋上砸了一砖头。人老骨头硬,血流了一脸,他还是自己慢慢地走了。

20

李大妈突然紧紧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心肝哟,娘不能没了你哟!快说呀,那个大丫头,她后来没死。”
“顺子不玩了,我也想洗手。”三福嗫嚅地说。
刀子上沾满了血,顺子在街灯下认真地看着血水沿着刀尖一滴滴地流下来。他玩过刀子,也见过血,但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血。
“好嘛。谁让你是病号!”刘南征大方地说,带着人走出仓房。
周奉天很严肃地对陈成说:“老太太相中了你,你现在必须要下决心了。”
“可以!”周奉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他挺刀向陈成刺过去。陈成侧身闪开了,接着,周奉天又刺过来第二刀,被陈成用刀架住。
她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又伏在案子上工作了。
“你不是人,是牲口!”
他不想别的,只想杀人。
但是,神灵还是没有保佑着纯朴善良的山民们。因为自此以后,村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出门做事了。特别是政府招工招干、学生娃子上技校,从来没有一个人考上过。
“我说,你写!”
陈成说:“我愿意终身与它们为伴。”
“田建国,到底是谁干的?”
“三福的女朋友。”陈成不耐烦地说。

6

“为什么?”边亚军问。
突然,肚子上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捅了一指头,钻心地疼,他一下子就醒了。
正在这时,学校进驻了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军宣队长亲自找陈北疆谈了一次话,让她反省和交代“文革”初期打人致死的问题。她和队长大吵一场,从此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周奉天派人跟着顺子到了医院,把黑子从病床上拖下来毒打一顿以后,扔在了大街上。
其他几个人也相继遭了手。打人的既有陈成的兵马,又有周奉天的喽啰。
“北疆,你这种病叫忧国忧民症。其实,政治上的事、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你看过去的老红卫兵,有几个还关心政治?以后多玩玩,别瞎操心了。”
陈成独自一人下山,他要去找王星敏。
黛玉吃惊地望着田建国:“为什么?”
周奉天也笑了,说:“陈成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是条汉子。不过,他也别弄些假玩意哄弄自己呀!大丫头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没人吭声。热闹的谈笑一下子冷了场,很明显,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家贼!
大伙儿一本正经地朝那个极精致的盒子鞠了三个躬,然后就一边抽着鼻子表示悲伤,一边看着那个盒子被埋进荒土中。
王星敏还是没有说话。
“顺子被刺了,是不是你让老二他们干的?”
小姑娘吃得挺多,吸溜着鼻涕吃了有半锅饺子。一边吃着,她一边偷看着顺子,以为这个瘦子就是她的丈夫了。走的时候,顺子悄悄地塞给小姑娘两块钱,说:“买块手绢擦鼻涕吧。”
“大家伙儿托我来看望你,顺便捎来点儿东西。另外,我自己,也想和你谈谈。”
他先是逐个地审视了一下每个人的脸,然后突然走到顺子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拿了黑子的钱。”
边亚军给顺子倒了一杯酒,安慰他说:“顺子,别哭了,喝酒吧!”然后,他又端起了一杯酒,高声对在座的所有玩儿主说:“这杯酒,是顺子的告别酒。从今以后,顺子金盆洗手,不在街面上混了。谁和他有怨有仇,今天也就一笔勾销了。以后,谁再找顺子的麻烦,我、奉天和陈成给他做主!大家把酒干了。”众人都喝了酒。
柴禾妞哭闹了几天,又是寻死觅活的,又是要吃顺口的,急得顺子差点儿没去上吊。实在没办法了,他找到边亚军。
据老人们说,那一只灾鹊是二十多年前光顾山村的。她在村子里住了八个月,最后,给全村十七户人家招来了大祸。
找不到陈成,三福就想找大丫头商量一下,先到郊区三福的姨家躲几天,等到陈成正式收了三福,大丫头也就算安全了。
“写!”陈成猛地把刺刀戳进老二眼前的桌面上,刀身颤抖着,铮铮作响。
自己呢?自作自受,肯定也有遭报应的那一天。所幸的是,我没有妹妹。这也算是苍天有眼吧!
在那个圈子身上,她又恢复了自己是统治者的自信。侵略和占有所带来的快感,使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精神上和体魄上都是强健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两年以前,那时,整个世界和全部历史都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你错了,小伙子。生活多变,情,怎么能不变呢?”
“哪个医院的?”刘南征关切地问,“我去找,八抬大轿去抬他,还能不来吗?”
“你叫吧,大声点儿,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在教室里,他们把小姑娘的棉裤扒下来,扔到了房顶上。
“你是妇产科大夫?”
陈北疆惨叫一声,昏倒在便道上……
“为什么?”
但是自从收山以后,按规矩,他就不能再带刀子上街了。
“那就不等他了。你,脱了裤子。”
长者们无话可说,都低了头,陈成指着他们的脑门子又说:“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像牲口似的糟蹋了她。你们说该怎么办?”
睡到半夜,黛玉醒了,发现田建国紧紧地搂着自己。他好像哭了。
“我们不该救你们,让这个世界上少了一对忠贞相守、矢志不渝的夫妻,多了两个背情变节的聪明人。”陈成打趣地说。
“是做错了,但是已经晚了。亚军,我想问你,在我和陈成之间,你准备选择谁?”
本来大丫头对这档子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娘儿俩轮着钻一个男人的被窝,只要娘不生气就行。谁知道后来闹开了“文化大革命”,她也参加了红卫兵,革命烈火点燃了她心中的那点儿激情,不计后果地造了继父的反。她在继父工作的煤球厂贴出了大字报,揭露继父是“流氓”。继父在单位里有大半年没抬起头来,在家里可是把脾气又改了回去,喝酒,打人,不打别人,还是打大丫头她娘。娘对大丫头也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三福必须找个又仁义又硬实的靠山,因为他挂着个漂亮得出了名的圈子。这个圈子名叫大丫头,是好多玩儿主都眼馋心想的美人儿。有一回周奉天见了她,大吃一惊地说:“这姑娘长得真水灵,活脱就是当年的小燕。”
“顺子,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慢慢想办法吧!”说着,边亚军塞给顺子二十元钱,“你先应应急吧!”
边亚军微闭着眼睛,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他忽然想起了白脸。
陈成抬起一脚,把队长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接着,他拔出刀,挑开队长烂棉裤的大裤裆,只一刀就把他的睾丸挑了出来。
送他们出门时,陈成问黛玉:“你还写诗吗?”
“有介绍信吗?”
“奉天,一个叫老二的佛爷把顺子刺了。这件事,你知道?”
腰里经常掖着刮刀、匕首,但真正地动刀伤人,这还是第一次。老二清楚地记得,当刀尖刺透皮肉,往人体深处切割的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从指尖一直传遍全身。这一瞬间,使他成熟了、强大了,使他成为真正的男人。
回到学校的那三间石头房子时,她看见了陈北疆和刘南征,马上就都明白了。
陈成举起刺刀,对着老二说:“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但是,这种美丽的小鸟却是天灾星下凡变成的。谁要是经不起它的诱惑,捕捉了它,那么谁就会招灾生祸,甚至家破人亡。所以,山村的人们都把它叫做灾鹊。
下午,他又和大丫头抱着哭了一场。哭够了,他让大丫头走了,自己用钳子撬开了父母放钱的抽屉。
送走了三福,陈成回到屋里去洗脸,大妹妹关切地问:“大丫头是谁呀?”
有的信则极尽杜撰编织之能事,言之凿凿地描绘了她被轮奸的具体细节和过程。
深夜,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闯过风雪的阻截,费力地向山上急驰着。
陈成出医院时,小护士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直到看不见陈成的背影了才回到病房里去。从这天开始,她拒绝再给黑子打针和送药。
周奉天叹了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他们只能拼死相斗,谁也无法躲开谁。最后,他们都会被山碾压得粉碎。
进山去干什么呢?不知道。只知道陈北疆在一天前已经进了山,只知道那个妖女人一定会给王星敏带来噩运。
黛玉惊叫着挣扎,两只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裤腰带。但是,她的手很快地就抽了回来,手指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黏糊糊的都是血。
“您的爱人和孩子,他们……还好吗?”陈成的语音发颤,心情很激动。
陈北疆到湖北休养了一个月,精神好多了,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武汉军区担任领导工作,他见到面黄肌瘦、委靡不振的陈北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哪里有什么病嘛,你就是装病!这么小的娃娃还要休养?乱弹琴。到连队去、到军营去,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吃大锅饭,我保证你什么病也没了。”
当时,她对刘南征说,王星敏代表了与我们敌对的那个阶级,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阶级的象征,或者说,她本身就是那个阶级。因此,必须彻底征服她,而不是简单地毒打一顿了事。
“你,卑鄙。”
周奉天似乎显得很悲伤,人们都走远了,他和边亚军、陈成等几个人还留在墓地。
三福提着一份见面礼去拜陈成。陈成没有在家,他妹妹说,陈成上山了,去看星星。
边亚军笑了,说:“陈成逼出的那些口供,是为了给自己找出与你彻底决裂或者与你决斗杀死你的理由。奉天,你说对了,陈成要杀死你的心一直没死。但是这两年来,你和他毕竟是朋友一场,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下不去手。”
“我佩服你的超脱和明智。不过,这个环境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陈北疆的神态也很从容、平静,“从今天上午开始,村民们已经把你看成是一个女贼!”
“你不愿意分手,那咱们就不分手,不过,”田建国严肃地说,“你必须立刻把衣服脱了,全脱光。”他几乎是喊着说这句话的。
“有。你告诉周奉天,我知道顺子是个王八蛋。不过,现在柴禾妞怀孕了。在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动顺子一根毫毛,我陈成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顺子大哥,这些日子混得还不错吧!”老二搭讪着靠近顺子,其他人也从四面围了上来。
“你是干什么的?”李大妈气势汹汹地问陈成,“青天白日的,你持刀弄杖的,是想抢劫吗?”
有一次在梦中她见到了赵大锁。他笑着说:“我操你!”
大院警卫班在院门口堵住了一个企图闯进院里去找陈北疆的人。
“你就甘心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
“有一个人。”
“陈成,他说收我当兄弟了。”三福又说。
五一节时,父母逼着她去中山公园散散心。她去了,但是刚一出门就被人跟踪上了。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发现这个神秘的跟踪者。
“南征,你不行,你请不动他。”
李大妈突然镇静下来,她推开儿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果断地说:“没别的路了,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留住一条命,以后再慢慢地想办法。留住命,就是给老李家留住了一条根……”
“黑子、老二……一共八个人。”
当晚,他们在一个小佛爷的家里痛饮了一顿,以庆祝胜利。酒后,老二毫无困意,他提着一把大号的刮刀,带着几个弟兄沿着后海沿岸巡视着。他雄心勃勃,豪情满怀,似乎自己已成为天下的主宰。
他终于笑了,尽管笑得头晕目眩,笑得浑身出虚汗,他还是笑了。
坐了一天汽车,又走了两天的山路,陈成才到达那个小山村。
事情过后,所有的人都蔫了,像是被自己做过的事情吓傻了,愣愣地缩在暗影里出神。
“为什么?”
“你,和她睡过吗?”陈成问。
顺子刚走,宝安就来了,他带来了周奉天的口信:顺子收山以后,又为了争一个圈子,把黑子刺成重伤。奉天要教训他,请各位老大别插手。谁插手挡横,就和谁翻脸。
紧接着,陈成手下的弟兄们开始对周奉天的人马发动袭击,大打出手。宝安统领着周奉天手下所有玩儿主,立刻进行了全力反击。一时间人翻马倒,人号鬼叫。
果然,刚拐过眼镜湖,来到佛牙舍利塔下的僻静处,周奉天就板起了脸。
“顺子。”
在他的一生中,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风雪之夜。十八岁的他,带着阶级仇恨,用性作武器,对一个弱女子进行过一次毁灭性的攻击。
刘南征粗暴地把她推开了。
“有。”
“你不要管。要是你不去,我一刀捅死你!”
陈成对妹妹们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也许三天以后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回家了。说完,他掖上刀子走了。
那个人只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珠都没动一下。大妹妹只得把陈成叫了起来。一见到陈成,那个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三福胸中的邪火熄灭了,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大丫头,如果你死了,我也绝不活下去。
陈成说:“我下了决心,上山。”
山村的风雪之夜,既使她感到了报复后的快感,又使她隐隐地感到一种后悔和不安。强迫男人们去强奸一个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吃过晚饭,陈北疆要出去散步。阿姨刚想要拦住她,被她挥手推开了。她先是在大院里各处转了转,又走出大院,打算围着院墙走一圈。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拿着针剂走过来。她生硬地用肩膀把陈成挤开,没好气儿地说:“让开!你没看见要打针了吗?”
“他们把三福的女朋友抢走,想干什么呀?”
“不知道。”
终于,她承受不住了,扑倒在刘南征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好像被强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你的后台是周奉天?”
他几乎没有和王星敏讲过一句话,但是他喜欢她,敬重她,愿意为她拼命。
周奉天倒了一杯酒,站起身,走到陈成的身边,说:“陈成,今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太过分了。你把这杯酒,喝了吧!”
生产队长说:“弄错哩,弄错哩,天底下叫王星敏的多着哩,当土匪的王星敏不是她哩!”
话音刚落,他就倏地一刀向顺子的小腹刺去。顺子本能地闪身一躲,手臂被刺中,血水顺着袖子淌了出来。周奉天再要刺第二刀时,陈成横身挡住了他。陈成把顺子掩在自己的身后,怒视着周奉天。他的手里,也紧握着一把刀:“奉天,什么规矩?”
半夜里,三福突然惊醒了,他听到了大丫头的哭声。三福穿上衣服走出家门,街里街外找了一圈,没见到大丫头的影子。他疑疑惑惑地又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耳朵里老是响着大丫头的哭声。
“亚军,陈成和我闹翻了。”
黑子冷笑着接过钱,说:“剩下的三十元,我宽限你一天。明天晚上要是不给我送钱来,就把大丫头给我送过来。我出大价钱,一宿,三十元钱。”
第二天早晨,刘南征挤进一家早点铺。他买好一份豆浆油条,刚刚把碗放在桌子上时,桌子对面有一个人把两碗油茶也放在了桌子上。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了,是陈成。
母亲带陈北疆去部队医院作了一次检查。妇科大夫拿着化验单哭笑不得地对母亲说:“你的女儿还是处女呢,怎么会怀孕呢?”
三福也是来看热闹的,看见大丫头砍了自己的手指头,他不知怎么的竟流出了眼泪。他抱起昏了过去的大丫头,跑着把她送进了医院。
当转到院墙西南角时,她看到有三五个人在围着看院墙上的一份传单。陈北疆向来对街头张贴的大小字报无兴趣,因为它们的内容大都极不可靠,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竟鬼使神差般地离开了便道的外沿,向院墙上的那份传单走去。传单告知革命群众,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女流氓。她卖淫成癖,流氓成性。前不久,她曾去湖北生下一个私生子。这个女流氓的名字是——陈北疆。传单还号召革命群众要提高警惕,不要上当,云云。
但是从这以后,她便开始了不断被噩梦吓醒的恐怖历程。甚至在白天,睁着眼和家人们说话,她也能看到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这些噩梦的主题只有一个:强奸。
“又想你那个大姑娘呢?早钻进那老浑蛋的被窝了。”三福妈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大补还是小补?”她惊喜地问。
“说,你说!周奉天是怎么向你交代的?你又是怎样唆使老二去干的?时间、地点!老二和那帮小无赖都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在哪儿?快给我说!”
顺子把姑娘按倒在地上,自己也脱了裤子。但是,他不行,他说,太冷了。后来他又用刀子挑开了姑娘的棉袄,把手伸进去,还是不行。
在京西的大山上有一种鸟,羽毛艳丽,歌喉婉转,风姿雍容高贵。
陈北疆没有留下,还是回到了“毁人”的北京城。
两个小时以后,当陈北疆走出阴暗的仓房,又回到蓝天白云之下时,她在内心里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畅。
三天期限已到,三福给黑子送去了七十块钱。
顺子倒了,以后靠谁呢?小两口哭了一晚上,决定找陈成。
不难发现,这张裸照是拼版叠印的,洗印者的暗房技术并不十分高明,照片背景物就极不协调。但要命的是,人体和脸的拼接却几乎是天衣无缝。
老人们还说,九天神女和天灾星的人在村东的大山里打了一仗。现在村东的那道深沟,是九天神女用手指划下的,永远不许城里的妖孽再祸害山里人。
边亚军和宝安急忙扑上去,一人拉住一个,强行把他们分开。
“我无法选择。奉天,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会伤害陈成,是这样吗?”
王星敏定定地盯视着陈成,好一会儿,她笑了:“你凡缘未了,终难修成正果,不必自寻烦恼了。”
他一挥手,带着兄弟们围了上去。
傍晚,下了雪,不久又刮起了大风。狂风卷着碎雪在山谷中撞来撞去,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像狼嗥,更像少女的哭泣。
“谁?”
这是那个老浑蛋。
天快亮的时候,老二有点儿困了,他带着弟兄们打算到后海南沿的一个小佛爷家去睡觉。刚走到柳树林子的边上,忽然听到海边上传来了一阵嘤嘤的哭泣声。
“人都是牲口。”

1

刚到家,大丫头的娘就找上门来了,三句话没说完,就和三福妈对骂起来。
王星敏在土炕上呆坐了一会,随后,她抹干眼角的泪水,理了理散发,把油灯挪到自己的案台上,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她的神情专注、平和,只是握笔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周奉天默默地看了陈成一眼,说:“下了决心,你还必须要有思想准备,王星敏的很多想法是很超凡脱俗的,没有一点儿神胎仙骨的人,是很难和她相伴终身的。”
“我洗手不干了,有什么吃什么,苦日子苦熬吧!”顺子没精打采地说。这时,他忽然发觉了围上来的人,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哥儿几个到哪儿玩去啊?”说着,他习惯地摸摸后腰。
“含蓄?那是衣服,挡住别人眼的东西。脱掉了衣服,才能够看到本质。”
春暖花开了,周奉天约集了二十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一起去香山春游。刚上路时大家兴致极高,有说有笑,但很快就出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三福扑过去抱紧大丫头,两个人哭成一团。大丫头浑身都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她拼命搂紧三福,恨不得钻进他的心里。
“您问吧,可以告诉您的,我一定诚实地回答。”陈成说。
周奉天说:“这件事我不管。按照街面上的规矩,你们要是有本事呢,你们就把顺子干了,挣回面子;要是没本事呢,别人还会欺负你们,不如赶早散伙儿,各寻新的靠山。这就叫适者生存,自然淘汰。”
“顺子的事,我来处理吧。”边亚军又说。
“田建国,我们两清了。”陈成转身走了。走出不远,他又回过头来说:“不过,要是你把她甩了,我会重新找你算账的。”
小两口在一起也没别的,就是紧紧地搂在一起,亲嘴儿、流眼泪。

17

陈成默默地点点头。
陈成进村时,王星敏已经不在了。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学生的作业本和教科书。一碗鸡蛋煮挂面一动没动地放在案子中间,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我杀了。她死了。”老二痴呆地说。
护士吓得浑身发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陈成的脸,她怕他愤怒得不能自制,会突然扬手打她。但是陈成没有打她,而是轻轻地松开了紧抓住她衣领的手,说:“对不起,我失态了。请您找来纸笔,记下口供,行吗?好,太谢谢了。”
晚上,陈成回到家里时,发现田建国和黛玉来了。他们和三个妹妹正围在一起玩跳棋,又吵又笑,很热闹。
“报复陈北疆的誓言吗?那怎么可能实现呢?”宝安不解地问,“一万个人轮奸一个人?”
“你少管!”
周奉天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顺子能够收山,但是不会收心的。边亚军这是害了顺子,以后的麻烦事多了。”他轻轻地摇摇头,又说:“不说顺子了,随他去吧!陈成,星敏到底有没有消息?”
不久,陈北疆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发信地址是河南省某市。她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你留着干什么?扔了!”
在他的脑子里,早就不记得王星敏这个人了,他只记得陈北疆,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誓言:绝不两立、共存!
“不是我!”顺子镇静下来,毫不示弱地与周奉天对视着。
现在,进驻医院的工宣队正在审查他的历史问题。他不能不表现得进步一些。
“不行!”周奉天推开边亚军,向围在四周的玩儿主们放声说,“对不住各位老大了,今天,我是谁的面子也不能给。这小子坏了规矩,我就不得不照规矩办。”
边亚军把陈成的口信告诉了周奉天。他沉默了很久才神情沮丧地说:“我和陈成之间,有一道深沟,最终也不会成为朋友。现在,唯一的一座桥,就是王星敏了。而这座桥,很快也会断的。”
人,是很容易回归自然的。
说着,娘儿俩又抱头大哭起来。
她有时会无端地用手中的绳子或皮带抽打人,追得男人和女人们狂跑;有时,她又痴呆呆地紧缠住某个男人或女人,因此,又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勾引走,几天不回来。
他们带着介绍信,要带走王星敏。村人们吓坏了,那个挺和气、灵秀的女教师,竟是土匪在村里设下的眼线!
李大妈觉得很奇怪,几天没回家的儿子一早儿就回来了。老二回到家,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愣愣地发呆。
王星敏带着学生们上山采草药,算是搞勤工俭学,下午回到村里以后,立刻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人们都在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自己。
大串联回来以后,王星敏家门口不断有小流氓滋扰。她上街,后面就跟上一群半大小子,他们骂她是破鞋、圈子、女土匪。宝安为此在王家的门洞里等了三天,当一伙儿小玩儿主在胡同里冲着星敏家院子胡喊乱叫“哥哥、妹妹”时,他猛地冲了出来。喊叫得最开心、最使劲的那小子脸上挨了三刀。
在陈成的另一边,坐着顺子。他哭了,哭出了声。
“那时,我们一家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到了非死不能解脱的地步,很偶然地碰上你们,没有死成。其实,过了这一关,硬挺着活下去,也就慢慢地熬过来了。”
“毁了别人,也就是毁了自己。”
“多大啦?”周奉天问。
陈北疆一分钟也不想再停留了。她怕王星敏,在这个女人身上,好像能发射出无数的利刃。利刃穿透墙壁,钻过黑暗和风雪,刺进自己的肌体。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利刃正在剜着她的五脏六腑,切割着她的神经,使她想哭,想喊。
边亚军又笑了:“奉天,请王星敏出面调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你必须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否则她绝不会出山的。”
“写什么呀?”
刘南征严肃地点了点头,以一种战士的雄姿和殉道者般的勇气毅然地推开那道屋门。后来,小屋里传来厮打和挣扎的响动,但是,没有哭喊、没有哀求、没有呻吟。是的,阶级斗争就是在无声无息中拼出你死我活的。
这是大丫头娘的声音。
头一个男人是个老玩儿主,折腾了一宿,才给她四毛钱。以后,她学精了,甩开大姐,自己在街面上去胡混,钱倒挣得多了。
“老二,又在外面被人家洗佛爷啦?”李大妈当着治保主任的官,又守着两个当佛爷的儿子,黑话懂得不少。
“我遇到了一件为难的事,想请您帮忙。”
大丫头又哭了:“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真想去死。”
“如果大丫头的事是你干的,陈成就不会到处找口供了。他现在就会拿着刀子来找你。”边亚军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周奉天写的那张条幅前站住了,“奉天,你打算怎么办?”
陈北疆索性不再走出家门一步了。
“别这样说,建国,我早就喜欢这样了,只是没好意思跟你说。”
“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像夫妻?”
手术仅二十分钟就做完了。走出屋门时,赵大夫又问:“这个孕妇是谁?”
“老婆离婚另嫁了,她现在生活得很幸福。”赵大夫苦笑着说,“我们本来是要同生共死、携手赴黄泉的。你们的捣乱,使我们有机会修改了结婚时的誓言。”
黑子不说话,又闭上了眼。
谁知道老家伙有了下酒菜,竟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骂大街:“我们家缺了八辈子德了,怎么就花人家卖大炕挣的钱呀?”
第二天一早儿,三福就登车去出货了,但是捅第一份货时就炸了,幸好货还没到手,事主骂了几句也就算了。三福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车也不敢再乘了,一直从西单走回家。
这些信有的简洁含蓄,甚至简洁到只有几个字,如“誓言”“一万人”“你已经被轮奸”等等。有一封信上竟形象逼真地画了一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李大妈吓得又缩回了屋子里。
周奉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和为贵,找个中间人出面调解一下吧!”
“老狗!”三福暗骂了一句,向院门走去。临出院门时,他拾起一块青砖,用力砸向那扇窗户,窗棂被击得粉碎。
他拿了两张十元钱的大票和一些毛票以后,抽屉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想想一家人还要过日子,他不忍把钱都拿走,就放回去十元。他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两头都不够,他又哭了。
如果她后来没有见到周奉天的那份杰作,如果她立刻就动身去湖北军营,也许,她的病就会从这一天起被彻底根除了。
听到叫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周奉天轻轻地拍拍陈成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走了。
“她比我还小一岁,才十七,怎么结呢?”顺子哭丧着脸说,“再说,结了婚,我靠什么养活她?再添上个小崽子,一家三张嘴,也不能总吃我妈的那点儿退休金呀!”
“我,诚实。”陈北疆笑着说。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刘南征拔出刀子,一刀戳进了自己的左手心,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疯了一般拼命捶打自己的头。
“没有,他家里人也不知道她的信儿,挺着急的,我真担心,她会不会……寻死?”
那帮小子!刀子没拔出来就跑了。雏儿!顺子想笑,但腰间的剧痛使他没有笑出来。他扶着墙,站稳身子,右手紧握刀把,猛地用力一抽,把刀子拔了出来。
“我在周奉天和黑子的唆使下,犯下了以下的罪行……”

13

当晚,他又在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乌云已经散尽了,整个天宇间一片星光。再看东方,天际间的那颗小星星已经隐没在群星之中,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
老人们说,她长得可人疼哩,惹得青年男女没了魂儿似的往学堂跑,在那疙瘩搞自由哩。跟着她念过书的学生娃子看不起祖宗哩。后来,玉皇大帝派九天神女带着人把她撵走哩。
“放弃你自己,永远跟随我,不分离。”
一位老大娘看不下去了,在一天夜里趁疯子熟睡的时候,剪断麻绳,把孩子埋了。
“大丫头现在在什么地方?”
“人家是个学生,怎么成了你的老婆?”警卫有点儿火了,“你再捣乱,我就把你抓起来。”
“为了什么?”
“我用眼睛污辱了她,你可以剜掉我的眼睛。或者……”田建国一下子把黛玉推给了陈成,“我们刚刚喝过订婚酒,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可以在她身上报复。”
“做人工流产。快脱。赵大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吃饭呢!”
“那太好了!你洗了手,大丫头可就算是没主儿的人了。”黑子坏笑了两声,对大丫头说,“大丫头,跟了哥哥吧,我可比三福会伺候人多了。”
“是。”
“是的。在弱者的社会里,强者永远是好的泄欲工具。”
周奉天用铁锹把坟头的土铲平,又铲来一大块草皮盖在墓穴上。这样,一场雨过后,大丫头的安身之地就永远隐没在荒草坡上了。
“我的家庭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所以,我也就没有你那么多的门第观念。此外,身体的隐秘,男女的欢情,以及诸如感情和占有等等东西,像金钱和地位一样,属于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会带去。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干一点我应该干的事。”
“三福,我派几人跟你去找大丫头,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们哥儿几个现在混得还不错,顺子大哥,这钱你先用着,以后……”老二把两张十元钱的票子硬往顺子的怀里塞。
周奉天能写一手好书法,这天,他抄录了两句诗贴在自己床前的墙壁上:志须预定自远到,世事岂得终无成。
“我不活了!”他把钱都扔回抽屉里,揣上把刀子走了。
那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性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
老二领了周奉天的旨,带着七八个人到处找顺子,终于在一天傍晚找到了他。
陈北疆被安排到驻守在山区的一个步兵连队进行锻炼。
三福爬上街灯的灯杆,再从灯杆上跨上墙头,然后沿着墙头走了七八米。墙下,是一间自搭的茅厕。当他从茅厕顶上下到院子里时,一块瓦片也跟着他一起下来了。瓦片掉在地面摔成两半,发出很响的声音,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院里的住户们没有被惊动。夜太深了。
“我的小祖宗,别吓唬你妈。你没杀人,是吧?没杀死,是吧?”
街坊上一个大姐见大丫头可人疼,就引她下了“海”。
连黑子大哥都怵三分的顺子,竟被自己轻而易举地刺了一刀,这使老二激动不已。

11

“陈成大哥,不能全怪我呀!我喝醉了,还有,也不是我一个人。你抬抬手……”老二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陈成。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分手,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田建国向黛玉走近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说。
从近处看,潭水呈浅黑的绿色,水面上蒸腾起团团白雾,使人感到宁静、神秘而又凶险。巨大的条石从水面一层层砌上去,像一道坚固的石箍,把潭水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陈成走了几步以后,再回头寻找那块小小的安身之地,除了萋萋荒草和累累乱石以外,什么也找不到了。
顺子的头低垂着,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地说:“照规矩吧!”
回来以后,她开始不断地接到周奉天通过各种渠道寄给她的信。
树倒猢狲散,顺子倒了,手下的佛爷们立刻就忙着寻找新的靠山。
“是,又怎么样?”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盲流翻着大白眼珠子,梗着脖子喊。
“你走吧!我心烦。”
一块砖头重重地砸在三福的脑袋上,在昏迷过去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大丫头的哭泣声。
他没好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自己做下的事,必须要由自己负责任,别人谁也帮不了你。”
说了一阵闲话,田建国开始说明来意:“陈成,听说你和周奉天闹翻了,我们都愿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带到了。”
“是。”黑子的眼角流出两滴泪,但还是闭着眼,不愿或是不敢看陈成。
“我没长眼睛,你就长了眼睛吗?”陈成愤怒地抓住了护士的后衣领,猛地一拽,针管和药液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指着黑子怒声对护士说:“你长了眼睛,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流氓、杀人犯。就在昨天晚上,他指使一帮子小流氓把一个姑娘轮奸了。那个姑娘,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也和你一样漂亮。我告诉你,昨天是那个姑娘,明天就会轮到你!你说,你长了眼睛吗?”
www.99lib.net“那好吧!我走了。”陈成转身走了。
高潮过后,陈北疆感到浑身无力,小腹下部一片冰凉。但是,在内心里她畅快无比。
赵大夫帮着陈成把顺子送进医院的急诊室。顺子的伤不重,缝了三针。把顺子送回家以后,陈成去找周奉天。

16

黑子捂着脸,狠狠地瞪了顺子一眼。
长者们说:“谁打烂了东西,谁家里赔吧!天公地道的。”
“你准备承受什么样的报复?”陈成冷冷地问。
放下电话,陈北疆笑了。很久以来,妈妈没有见过女儿这么舒心地笑了。
“我想,我是不会的。”陈成犹豫了一下,说。
陈成愿意看见妹妹们开心地笑,但是近来她们已经很少有笑模样了。特别是大妹妹,总是用忧郁的目光看着自己。
十三岁时,大丫头出落成个小美人,继父的脾气也改了,喝了酒就骂街、打人。他也不打别人,专打大丫头她娘,往死里打。打得娘实在熬不过去了,就在一天夜里趁大丫头睡瓷实了以后,把她塞进了继父的被窝里。

7

老二被娘搂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还是紧紧地贴着娘的身子。这是他唯一的靠山和保护伞了。
“是。终身大事。”
在进城的路上,陈成对周奉天说:“让顺子洗手收山,是个好主意,对他有好处。”
安葬地点选在北京西山的一个荒草坡上。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会有倾盆大雨自天而降,但是终于没有下起来,只是勉强挤下来几滴水珠,像是眼泪。
“是。”

2

照片的背面有几个铅笔字:印一万张。
村里的年轻后生说:“就是哩,他花过人家的钱。”
“礼单呢?”
“来了。”三福的手里有个东西一亮,猛地送进了黑子的怀里,黑子只觉得肚子上一热,被酒精烧得酸疼的胃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张开双手想搂抱三福,没有搂着,扑倒在地上。
他们赶了夜路,上午十一点钟进的村。一共是四个人,领头的是个模样俊俏、伶牙俐齿的厉害女人。
王星敏还是笑吟吟地迎接了陈成。
“青天白日的,你儿子轮奸少女,逼死人命。我是来要他的口供的。”陈成逼视着老二,冷冷地说。
大丫头的娘和三福妈也来了。两个女人没怎么哭,干号了两嗓子也就算了。哭得最惨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三福,一个是大丫头的继父。老浑蛋哭得死去活来,是在哭情人呢,还是在哭女儿?不知道。也许,人的感情就是一种混合物。
小两口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又抱着哭了一场。三福说:“大丫头,要不,你先回家去住几天吧!”
“我爱看,光溜溜的,招人疼呢!”
事后,黛玉娇羞地偎依在田建国的怀里,嗔怪地说:“建国,你怎么那么不含蓄呢?”
以后,梦中的被强暴者,就是她自己了。当赵大锁那粗壮的身子向自己扑来时,她曾竭尽全力地抵抗过,但是不一会儿就精疲力竭了,她的身体像断弦的弓弩,一下子就瘫软下来,接着,就是被无情地侵略和占有,忍受无尽的痛苦和屈辱。再以后,她就根本无力再抵抗任何男子的攻击了,甚至是三岁的男童。更可怕的是,这些梦一个接着一个,使她无法弄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15

回到家,小两口正商量的时候,黑子来了。
黛玉又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我不愿意,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陈北疆就整天地笑,不停地开怀大笑,笑了一个月,精神振作了,体重也增加了。
赵大夫做了一天的手术,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心疲体乏,快散架子了。但是,他还是坐在办公室里读了一会《毛选》,等到科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东西回家。
“三福,顺子收山了,你就跟着我吧!大哥我错待不了你。”他手里玩着一把刀子,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斜着眼睛瞅大丫头。
大丫头和三福住在一条胡同里。她九岁时,母亲改嫁给一个送煤球的工人,她跟了过去。继父好喝酒,好唱京戏,对她们娘儿俩也不坏。
黑子把一卷钱塞进顺子的怀里,搀着他走了。临走出饭店大门,他挣扎着站住了,号啕大哭着说:“奉天、亚军、陈成,还有……各位老大,以后如果再有用得着我顺子的时候,你们,说句话……”
大丫头!
“哪敢和您家比呀!娘儿俩伺候着一个老公,那辈分儿呀,也不知该怎论!”
老二又问:“陈成和边亚军会不会管呢?”
“大丫头……来了吗?”黑子问。
她紧紧地捂住耳朵,但是这句话却顽强地穿透她的手指,不断地在耳鼓中鸣响着,轰不走,赶不开。
“你要干什么?抢钱?”
中午在饭店吃饭时,气氛更加紧张。大家分坐两张圆桌,周和陈各据一桌,相向而坐。他们都沉着脸,不说话、不动筷子、不喝酒。大家也都陪着干坐着。
临走前,刘南征在王星敏的身后站了很久,想说点儿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说:“我愿意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负责。王星敏,你随时可以去找我,找我的父母,我可以对你负责,负责一辈子,赔偿一切。”
果然,自那以后,北京城里再也没人去过山村了。
“陈成大哥,救救我们,你救救大丫头!”
“不行,换大的来。把你们村里的大姑娘都交出来!”边亚军怒冲冲地说。
“当然。没有男人,女人就更没有诗意了,眼枯即见鬼,天地终无情。女人们就会成为女光棍、女疯子,就像……”
“不行!”陈成伸出刺刀挡住了她,“他是你的儿子,你就应该知道他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必须为死去的姑娘偿命!”
“不知道。”
“我也认为你不会真的杀我。”
“周奉天。”
许多人拿到相片:裸体的陈北疆。
从山上回家的第二天,黛玉来找他,发现他瘦下去一圈,眼窝都黑了。黛玉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用小手绢轻揩着面颊上的泪痕,哽咽着问:“建国,你这是怎么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疯子用麻绳捆住孩子的脖子背在自己的后背上,在县城里游荡。孩子的小腿是青色的,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在寒风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疯子的后背。疯子的神色极愉快,喜滋滋的。
每天上午老二都来医院,给黑子送吃的、报告外面的情况。今天到这会儿他还没来,也不知道他们把顺子刺了没有。黑子一边想着,一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先是梦见王星敏被强奸,被刘南征、生产队长,甚至是被驴、狗、猪所侮辱。这使她感受到极大的快感。从梦中醒来后,常常是身上大汗淋漓、冰凉精湿。
精神科大夫的诊断是:受到强烈的暗示影响,假孕。
田建国爱黛玉,几乎每天都和她词诗唱和、书简往来。有时在花前月下,两个人还会长吁短叹、多愁善感一番,感情非常缠绵。
据说,民国的时候这个小山村里来过土匪,他们看山民们太穷,不但什么也没抢,还一家给撂下了一块钢洋。今天来的这些人,是真正的强盗。他们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以后,全部红了眼,四把长刀逢人砍人,遇狗杀狗。鸡、猪、羊、猫和狗死了一街,家家关门闭户,生产队唯一的大牲畜——那头八百元钱买来的老骡子,被边亚军一刀砍掉一只蹄子,疼得胡踢乱跳。
都不知道,也许是心的指引?
“老小子,干得不错。相片都发出去了?”
“你们,要干什么?”柴禾妞吓得脸色苍白,缩进床的最里边。
黑子被刺成重伤,住进医院,老二就成了这一帮人的大哥了。从小佛爷混成吃佛爷的玩儿主,一靠机会,二靠手黑。现在机会有了,还得显显手段。坐稳这把椅子,得冒几分险。
“你唆使老二和一帮小流氓轮奸了大丫头?”
黑子的伤势很重,胃壁被刀刺穿,血水、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流满了腹腔。幸亏及时动了手术,才幸免一死。
顺子又去找陈成。陈成刚从王星敏那里回来,心情不好。
“废了他!”
盲流趁乱溜走了,拐过街口,宝安正等着他。
周奉天又看了陈成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最后,他说:“你上山去吧!我和陈北疆的账,也该了结一下了。”
边亚军说:“结婚吧!”
“我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田建国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痛苦地说。
“祖宗呀,你不让我活了!你怎么杀的?杀死的是谁呀?哎呀,你倒是快说呀!”
尽管如此,她还是急着要回北京。临走时,老军人拉着她的手说:“娃娃,留下吧!山沟里生活艰苦,但是能养人、养精神。当年,我们就是靠着这股精神,跟着毛主席从井冈山走到天安门去的。北京那地方,人多、热闹,但是毁人!别说你们这些娃娃了,多少老家伙还不是毁在那里了?”
“我给你找到药引子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痛哭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卑鄙的流氓手段。哭完了,她大病一场,发高烧,说胡话,拼命地打自己,把全家人吓得半死。病好以后,她一头秀发都掉光了,长出稀稀落落的几缕卷曲的黄毛,像是烧焦的枯草。那个美丽、坚毅的少女,再也不是陈北疆了。
“陈成,谢谢你来看我。”
走到院门口时,陈成又说:“赵大夫,请教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追到手呢?”
“我们大家干的。我自己,现在已经知道错了。”田建国沉着地说,“我准备承受你的一切报复。”
他扯着嗓子喊,招来一街筒子看热闹的人。
陈成又俯身在病床上,右手的手指像锥子似的钻进黑子的伤口,开始问:“你指派老二杀害顺子?”
边亚军关切地说:“陈成,我可以借给你一些人,再支持几天,奉天也就不行了。”

4

“也是姐妹。”
陈成带着赵大夫来到顺子家时,已经九点多了。因为赵大夫又回医院取了一些药品和手术器械,耽误了一点儿时间。
但是从那以后,王星敏更不愿和宝安说一句话了。
“谈什么?终身大事?”
“那和谁谈呢?”
“大丫头。我们几个都和她干了那事,后来,她喝了敌敌畏。”
“也许。但是陈成一定会采取一种公正的方式下手的。奉天,你放心,到了那个时候,我当仲裁人。”
“别装死,快说!”陈成又用手指使劲地点了一下黑子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儿没从床上蹦下来。
他希望王星敏能骂他一句,打他一个耳光,哪怕是瞪他一眼也好。但是,王星敏一动不动地伏案工作着,神情还是那么专注、平和。在她那双秀美的大眼睛里,既没有坚强不屈,又没有伤感悲戚,甚至没有仇恨和蔑视!什么都没有,像一潭黑水,把一切都沉没在心底下了。
后来,他们又逼着队长和王星敏成了亲。
“哟,我说我们大小姐怎么老是往你们家里钻呢!敢情你们家有长三只手的,花起钱来就是气派!”
“那你就死去吧,没人拦着你。”三福气呼呼地说。
陈北疆知道,这些小流氓都是周奉天的人。
“什么时候走?”
听到这句口信,陈成的脸立刻阴了下来。
“出去了,说是要搞点儿钱。”
老二和弟兄们凑了二百块钱,找到周奉天,说顺子把黑子刺伤了,求周奉天做主。

10

3

宝安读不懂,问边亚军。边亚军说:“周奉天下决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誓言,而且他已经作出了具体安排。”
“这个问题我不和你谈。”
周奉天说:“顺子已经不是街面上的玩儿主了,他还争圈子,干玩儿主的事,谁也不会给他撑腰的。”
紧接着,周奉天等四个人杀气腾腾地进了村。
黛玉吓得浑身颤抖,缩进床上的被套堆里。田建国全然没有了诗人才子的矜持,就像一个醉酒的嫖客,从容而又急迫地剥光了黛玉,又剥光了自己。
三福想投靠陈成。顺子说,陈成对手底下的人特别仁义,从不强人所难,再说他的名气也大,跟着他不受欺负。
为什么要立下这么重的誓言呢?他和陈北疆到底有什么私怨?也都记不起来了。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和陈北疆的身后,都有着一大群人,像两座大山,推着他们走到一起。
大丫头捂着脸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对三福说:“三福,那我就走了。”
第二天,王星敏陪陈成去看水潭。
“你是谁呀?怎么跪在这里呀?”大妹妹惊慌地问他,“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说话呀?”
陈成笑了:“小心点儿,要是黛玉在大观园外面养活了孩子,那就贻笑大方了。”
“女人的诗,都是写给男人看的吗?”
车行一路,顺子的眼泪一直没有干。他恨,恨柴禾妞。要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向陈北疆认熊,卖了星敏姐吗?
春天的时候,陈北疆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发现这些跟踪者并不难,因为他们都是些流里流气、嬉皮笑脸的小流氓。
三福知道,大丫头的眼睛是不会闭上的,她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看着自己给她报仇,等着自己一同去见冥冥中的上帝。
三福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大丫头,他盲目地向后海方向走去。刚走出胡同口,就看见一个人正在街灯下痴痴地望着自己。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陈成塞给赵大夫一卷钱,说,“我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才用这种劫持的办法把您请来。他们都还年轻,以后还得生活,需要您帮助他们保留一点儿自尊心。”
边亚军皱了皱眉,没说话,走了。
“你没有在来访登记簿上登记,按规定,不能让你进去。”警卫耐心地给他解释。
“谁?”
从此,三福挂上了大丫头。不仅是挂上了,而且还动了真情。大丫头模样俊,心也细,会疼人。没多久,他们两个人就整天形影不离了,半真半假地成了小两口。
“那些人都是谁?”
“多少钱?”周奉天问黑子。
王星敏给父母写来一封信。她现在住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还在教小学。星敏的母亲兴冲冲地找到陈成,给他看了信。陈成又告诉了周奉天。
白脸玩过多少女人,他不知道,反正是很多的。边亚军知道白脸强奸过一个女同学,毁过小燕。老天爷如果不报应他,那真是瞎了眼。可是,如果报应落在了他的妹妹身上,难道就算苍天有眼了吗?
周奉天瞪了顺子一眼,说:“你来吧,你不是喜欢柴禾妞吗?”
她还是穿着那身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的衣服,光着两只脚,没铺没盖地躺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她生前长得漂亮,死后还是很美,只是两眼愤怒地望着天空,再也没有了流不尽的眼泪和哀婉、柔顺的神情。
“没看见?长眼睛了没有?”护士还是不依不饶的,态度非常傲慢、无礼。
“妈,我活不成了,我……杀死人了。”
陈成叹了口气,说:“顺子,你的事我不管了,柴禾妞的事,我还是要帮忙的。”
“我理解。”赵大夫坚决地把钱退给了陈成,“另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两把刀互相啃咬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只手在拼命较力,谁也不肯退让;两双闪着怒火的眼睛只碰撞了一下,又迅即躲开了。他们,不敢看到对方的眼睛。
顺子强挤出一丝笑来,但是看得出,他有点儿慌,神色全变了。
天黑以后,二十三个学生娃子结伴来到学校,恳求叔叔阿姨们放了王老师。于是,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先是刘南征,后是生产队长,强奸了王星敏。
“老二抢走了大丫头,是不是你让他干的?”陈成又问。
不怪他们流眼泪,家有美人胎,没病也招灾。玩儿主们三天两头地来找大丫头,当着三福的面就动手动脚的。全仗着顺子的保护,小两口总算是没被人欺负惨了。
边亚军捅了黑子一下。黑子蹲到地上,默默地把钱捡起来,退到一边去了。周奉天仍然紧握着刀子。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顺子,你说应该怎么办吧!”
第二天晚上,田建国和黛玉在莫斯科餐厅吃了一顿私订终身的“婚宴”,回家时已经九点钟了。
窗内那幅生动的图画和耳鼓中的乐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温热的电流,缓缓地流过身体的各个部位,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用绳子捆来?到底是谁?”刘南征不解地问。
身上有了钱,就想改善一下家里的气氛。有一次,大丫头看到继父就着咸菜喝酒,就掏钱买了半斤猪头肉摆在继父的桌子上。继父看了大丫头一眼,也没说什么,捏起一个猪眼睛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大丫头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喜滋滋的。
“我的口信,宝安带给你了吗?”
这里的景色真美。村子在半山坡上,抬头往上看,在苍凉巍峨的群山之巅,一道残破的长城边墙绵延不绝地伸向极远方,消失在雾气蒸腾的大山腹部。脚下,是一潭深黑色的碧水,潭水深邃而幽暗,好像从这里可以一直通向地层的深处。
“是你!”周奉天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拿出来,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不拿出来……”他霍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我的刀子可不讲交情。”
“王星敏。”
柴禾妞怀孕了。两个娘家哥哥把她扒光了狠揍一顿,然后在她的光身子外面裹了一块破塑料布,扔给了顺子,说:“以后她是死是活,过好过歹,娘家一概都不管了。”
坐在水边的条石上,王星敏哭了。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放声痛哭。内心深处压抑了很久的痛苦,随着泪水,一滴滴地流进了深潭。
黑子突然睁开了眼,惊讶地问:“老二把大丫头抢走了?我可真不知道这件事。”
“我替他了,你冲着我来。”
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厮打、翻滚,间或有一两句对骂声。
人们又哄然大笑了。
“你呢?”
当天深夜,边亚军去了大丫头的家,吓唬了一顿,又劝慰了一番,临走还送了五十块钱的奠礼。
“那你就等着瞧吧!”
陈成一松手,黛玉软软地跌坐在地上,裸露的那块肚皮在暗中显得很白。
环绕着院墙有一条清静的砖石便道。陈北疆曾用步子精确地测量过,便道的里圈整整是五公里。沿着里圈走一圈,正好用一小时,走外圈用时要长一些。
不知道进山去干什么,但是每个人都带了刀,而且是长刀。
“你是个强者,我承认这一点。不过,占有强者,把她压在身下,听她的呻吟和哭泣,是最典型的性心理。正因为你的刚强,恐怕在你的一生中,永远逃不脱被强奸的命运。”
大伙全笑了,纷纷拿黑子打趣,笑呵呵地进了公园。
“我留了一张。”
大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三福想去追她,但是终于没有去。把她追回来又怎么办呢?也不能总是靠眼泪来打发日子呀!算了吧,无情无义才是真丈夫。
他和田建国握了手,问:“你最近干什么事呢?还好吧?”
“建国,你怎么了?”
“有一个人,是黑子的兄弟,叫老二。”
“陈北疆、王星敏。”

5

笑是笑,但是家贼没有找出来,事情总不会到此就算完了。大家都是街面上混的主儿,谁也不愿背上这口黑锅。
第二天中午,大丫头娘和老浑蛋一起去公安局、军管会喊冤,要求政府为屈死的女儿报仇。
宝安塞给盲流十块钱,转身走了。盲流追了两步,问:“明天还干一回吗?”
“没有别的事,就是想你,看看你。”
陈成突然又狂怒起来,右手的手指一使劲,钻进了黑子的伤口。黑子疼得大叫起来。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好吧,这个大夫,我给你请定了。”
看着地上的钞票,谁都没有说话,静待着事态的发展。
他是解放初期从东南亚回来的华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革命群众揭发他是国民党派遣特务,逼得他差点儿自杀。
性,也区分为阶级吗?刘南征不懂,也从未想过,因为,他那时仅仅十八岁。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简单的手术,男人们用他们独有的武器无情地切割着女人的傲慢和意志。弱者用暴力占有了强者,这就是强奸?
那是领导者宽容大度的笑。
谁都可能是家贼,谁都有权任意怀疑哪个人是家贼。结果,每个人都成了贼。真是扫兴到了极点。
他说不下去了,哭着走了。
中午,刘南征来了电话,催她赶快到一所废弃的仓库去。
周奉天迟疑了一下,等他追出门去时,陈成已经走远了。
“这个小燕也死了,以后就会吉利了吗?”陈成说。
这个人四十几岁,满脸污垢,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个以乞讨为生的盲流。
“像谁?”
田建国和黛玉走了以后,边亚军又来了。陈成对边亚军说:“和周奉天打了几天,我现在支持不住了。烦你告诉他,我认输了。”
“我要对付王星敏。”
“我不!回了家,那条老色狼还不得把我揉搓烂了。你要是逼着我回家,我就去死!”
“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们明天一早儿就下山。”
爱是有阶级性的,爱谁,恨谁,带有鲜明的阶级烙印。刘南征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起来!拿出纸、笔,给我写!”陈成厉声说。

21

“陈北疆啊!”盲流面向围观的人大声说,“陈北疆,她就是我的老婆。”
“是。”
“这里,是我和父亲最后分别的地方。”过了很久,陈成才自言自语地说,“他告诉我,我已经是男子汉了。”
其他人一拥而上,围着刘南征拳脚交加,一阵猛打。但是,刘南征咬紧牙关,瞪圆了双眼,两只手像铁钳子似的死死卡住了小伙的咽喉。他双眼上翻,脸已经憋紫了。
“看不清楚。上海夺了权,全国各地都在夺权,而且是几派互相争夺权力,也闹不清哪一派到底代表了谁。”王星敏说。
“不懂。昨晚看了一夜,又好像悟出了一点名堂,那里,也和人间一样。”
“住手,谁也不许再打了!”陈北疆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她那平静、清脆的女声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混战的场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第二份货出自那个外地傻帽儿。你瞧他,把提包顶在脑瓜顶上,两只手紧紧护住提包,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这样,所有的衣服口袋还不是都白给了吗?
他剥光司机的衣服以后,本想一刀捅死他。似乎是司机的苦苦哀求使他改变了主意。他用车上的绳索把司机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住,吹了声口哨,走了。
“我不靠别人,”陈成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我的刀子,不比别人的钝。”
在铁丝网外面的那条浅水沟里藏了三天三夜,他才躲过搜捕。劳改农场的那几条凶猛的警犬至少沿着水沟搜索过十次,每一次都仅差一点儿就发现了他。但是,那一沟臭气熏天的污水帮了他的忙,他还是躲了过去。
“那你就去找周奉天、边亚军,让他们带你在街面上混几天。别人怕他们,自然也就怕了你。收几个佛爷当兄弟,他们巴不得呢!”顺子兴高采烈地说。
晚饭是在顺子家吃的炸酱面,饭后,他又独自去了前海岸边。
办事处的全体工作人员都挨了打;不过,最惨的是一个女大学生,她骂人了,骂刘南征他们是土匪、强盗。
“河源头。”
土匪没待自己的脚站稳,又一次挥刀砍向边亚军。边亚军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刘南征甩掉断棒,两脚一跺,双手成钳状向小伙子扑过去,小伙子稍一愣怔,被刘南征卡住脖子扑倒在地上。
谁是凶手?没人知道,反正是她的仇人,而她的仇人,又太多了。
中午,李大妈炸好酱,正要下锅煮面条时,有人来了。来的是两个穿旧军装的学生。一个瘦瘦的,有点装腔作势的样子;另一个,个子高大,身板魁伟,神情很严肃。

4

忽然,一阵风把门刮开了,十几个彪形大汉闯进屋里。没等顺子操起菜刀,好几把匕首就同时顶住了他。为首的大个子,顺子认识,叫刘南征。
玩儿主们都把扫除这个害群之马的希望寄托在周奉天、边亚军和陈成身上。的确,能够对付土匪的,也只有这三个人了。
佛爷们也急了眼,在5路汽车上,四个佛爷一站就出了五份货,但是钱不多。
周奉天摇了摇头:“这也许是件好事,随她去吧。当年小燕……不说了,随她去吧。”
“大叔,你也没家吗?”
“媳妇见过红,找到就走。”
边亚军终于找到了土匪。
陈成无言地望着夜空,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痛苦地说:“父亲没给我留下什么财产,只留下一把刀子。看来,我也只有走这条道了。”
“人。他们好厉害呀,那么多人,喊口号,开大会……”
边亚军和陈成到达小树林的时候,有两个小佛爷和一个圈子正在树林子里幽会。三个人都不过十四五岁。
老大因为偷钱包,从少管所刚出来又下了大狱,被政府发放到新疆去了。老二在十三岁时又走上了这条道儿,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比他哥哥偷得还邪乎。
第二天,边亚军带着一大帮人上了街,寻找土匪,为贵福报仇。
“他是疯子。”周奉天答非所问地说。
这样是麻烦一点儿,但是保险,不用担惊受怕。再说,勤能补拙,积少成多嘛。
黑子慌忙往后闪避,匕首划胸而过,衣襟被豁开一道大口子。紧接着,第二刀又刺了过来,这一次的目标是小腹。黑子拼命地往后一跳,又躲了过去。
正在这时,刘南征和陈北疆赶到了。
姑娘的脸更红了。
“路不好走,你去山上干什么?”
顺子四处扫了一眼,林子挺密,要跑,是跑不脱的。于是就说:“选个吉日?”
陈北疆惊呆了,她一把抓住王星敏的手,兴奋地说:“星敏,你的看法和我的结论完全一致。我也认为,造反,也就是政治上的极端民主化,对中国是极为有害的。群氓造反会是个什么局面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搂住王星敏的脖子,亲昵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星敏,你以后打算干些什么?”
陈成走出屋,说:“你忙你的吧!我去山上转转。”
此后,他自己却几乎天天出门去,有时几天几夜出去不回家来。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骂大街、耍无赖,还学会了玩女人。学得越多,给妹妹们的钱也就越多了。
钱到手的第七天,就花得一分不剩。
小姑娘渐渐地安静下来。她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土匪,说道:“大叔,我给你生个小孩子,好吗?”
陈北疆眺望着西边的群山,沉思了一会儿,冷笑着说:“我看,她是躲在山里养孩子去了!”
“还不是为了那二十几个孩子。”老太太说。
卡车喝醉了似的向东驶去。
刀子上有血。边亚军认得它,三天前,他用这把刀子刺伤了土匪。明天,该轮上谁流血了呢?
“贵福,给你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呀?丑的还是俊的?”母亲抚摸着贵福光滑的脊背,轻声问。
火车没减速,山一般地向他们撞过来。

20

“是命定的。”
这一刀先是横着砍向边亚军的右肩,在边亚军向后急闪的同时,砍刀突然变向,直刺边亚军的胸口。边亚军急闪时,左臂已被刺中,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在南城,除了边亚军以外,所有的玩儿主都怕贵福三分。这还不是因为他心黑手狠,打架不要命。别人怕就怕他那种死缠烂打、浑蛋无赖的泼皮劲儿。
“是你爷爷。”另一个穿军大衣的挥手给了大学生一拳。
“是那些人打的吗?”
“我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土匪这家伙心毒手狠,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我心里就踏实些。”边亚军拍拍陈成的肩膀,又说,“周奉天托你去探望王星敏,也是觉得你靠得住。他打算把王星敏托付给你,你明白吗?”
陈北疆回了话:“我们起过誓。”
“我怕。”小姑娘哭着偎进他的怀里。
“造反?造成天下大乱、社会大乱、民不聊生吗?造成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吗?”
第二天清早,一个到林子里来搂树叶子的小姑娘发现了顺子,急忙喊来人把他送进医院。
别的玩儿主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下路基。火车掠着贵福的头皮驶过去了。
睡到半夜,他被小姑娘的哭泣声惊醒了。
李大妈知道儿子有钱。上次老兄弟从乡下来找她要钱给娘治病,当时她手头上正紧,急得直嘬牙花子。儿子看到她为难,一下子拍给她四十元钱。唉,人穷志短,那钱,她也就用了。
“我就是你的男人,我挣钱养活你。”
这颗带血的人头咧开大嘴朝她笑。她想把这颗头抱在怀里,亲他,舔干净上面的血。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
陈成冷静地打量了黑子和他手下的人一眼,他知道,他们不是他的对手。爸爸曾经告诉过他,狭路相逢拼命者胜。红军用梭镖能打败白狗子,就是敢拼命。
土匪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声响,陈成凑过去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他说了“车站”两个字。陈成始终没有弄懂,是哪个车站,车站上又有什么。
刘南征把这次大规模的行动定名为“飓风”。五十个参加者都是从老红卫兵中严格挑选出来的。
顺子搜了佛爷的身上,有八十几元钱。他递给陈成,说:“伤在大腿根上,死不了。以后,这个人就是你的了。”
佛爷突然转过身去,撒腿就跑。陈成急忙追上去。刚跑了十几步,佛爷猛地停住脚,右手在转身的同时用力一挥,一把尖刀迎着陈成的脸刺了过去。
小姑娘又笑了,漆黑的眼睛里闪出泪光:“我也杀过人。”
大家只隐约地看清了纸条上的几个字:……中央文革办事组转……
“找你要钱!”陈成用目光回敬着对方,冷冷地说。
陈成已经收不住脚了,眼看着一道白光向自己的眼睛射过来,慌忙把头往右一偏,就觉得左耳上方的头皮一热,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几秒钟之后,几个更惊慌的嗓音也相继炸响了。
“我就是你顺大爷,你是谁?”
“你想要干什么?”雀斑脸的那双蛇眼阴毒地盯着陈成,手伸进衣襟里拔刀。
“用什么方式?”
边亚军向前跨了两步:“我就是边亚军,你到底是谁?”
“还可以。二十三个学生,分成四个年级,她又教语文,又教算术,也够她的戗。”陈成说。
“谁是魔鬼?”
贵福脚底下一蹬,右手猛地一拽,一下子就把连升拉倒在铁轨上,头并头地趴在贵福的身旁。
我怕死吗?他微笑着想,也许,今天自己得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了。不就是死吗?自己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吗?
突然,门被撞开了,二十几个彪形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他紧绷着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我们奉造反总部的命令来查封这个办事处。限你们在五分钟内交出公章和全部现款。”
1路公共汽车上炸得一塌糊涂。在纷乱中,有两个人最冷静。
把老太太送走以后,周奉天对边亚军和陈成说:“这大概就是她的命,随她去吧!”
群情激愤,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齐刷刷地拔出刀子,横成一排挡在路中间。十几双眼睛凶狠地瞪着人们。
一大群气势汹汹的老红卫兵飞车追了上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的粗壮汉子,他一手扶车把,一手抡着钢丝车锁向老二抽过来。
“她在山里干什么?”
这个人简直就是鬼。借着火光,司机看见了一颗篮球般硕大的头,两只蚕豆大小的眼睛相距极远地嵌在球的正面;几乎没有鼻子,在应该长鼻子的地方长着两只毛茸茸的小孔;嘴却又长又大,撕开了整只球的下部。更可怕的是,这只球上长满了长长的毛发。

7

边亚军和宝安分别从斜后方扑上来,两把尖刀一齐刺进了土匪的肩头。这条猛虎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们?”
陈成无言地看着边亚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成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连升昏了过去,好半天也没醒过来。以后,他就洗手不干了。
土匪进了北京城,立刻把南北城的玩儿主们打得惨败。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许多大码头的主要首领都遭了他的手。先是南城的大疤瘌被刺了两刀,跪在地上求饶称臣;接着是北城的洋马挨了两砖头,脑袋上缝了十一针;以后是贵福被扎死,钱被抢,母被奸。再以后,又有许多人倒了霉。
老二拼命地往前猛跑,钢丝锁的铜头一下又一下地呼呼着落在他的脑后。情急之中,他向跑在前面的黑子叫了一声:“大哥,快救救我!”
公路距劳改农场的铁丝网不到二百米,瞭望塔上的大兵不用望远镜就能清楚地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所以,必须尽快地离开此地,离得越远越好。
陈成没有犹豫,用尖刀往后一捅,缠在身上的手臂松开了,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越过马路时,那边的电车刚好驶进车站。他紧跑了几步,从电车后面绕过去时,已经晚了。站上候车的几个人上了车,最后一个人正迈进车门。
人们不敢再往前走,但也不肯罢休,双方僵持着。
佛爷满不在乎地瞥了陈成一眼:“今晚在什么地方见面?”
看得出,这些人怕她,怕一个姑娘。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周奉天急切地问。
一天,大妹妹上街买菜时听到几个男孩子的闲聊,这才知道,陈成,自己敬爱的哥哥,现在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大首领了。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地厮杀、搏斗?人与人之间的势不两立?战争、监狱、断头台?”
“没有头头?乌合之众?那好吧,你们这些人谁都不能离开现场一步,把自己的姓名、学校、所在造反组织的名称、个人出身简历等情况留下,以备查找。”陈北疆严肃地审视着小伙子们的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冷峻。
当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吃饭。一只污脏的、纤细的小手伸到他的眼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大叔,你行行好,给我两个包子吧!”
第一份货是站在车门口的那个抱孩子的妇女的,没多大油水,顶多有个块儿八毛的,黑子随手把它甩了。
突然,陈成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立刻像恶狼一般扑向人群。十几把利刃闪着一片寒光。人群大乱,掉头猛逃,惊魂稍定,再回头看时,两个现行反革命和十几个穿军大衣的流氓都没了踪影。
边亚军突然回到了北京。
“因为一旦她作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会一错到底。”
中午,他买了三十个牛舌饼和一袋辣咸菜丝交给大妹妹,嘱咐说,自己要出门去办几件事,三天后再回来。在这三天内,你们谁也不准迈出家门一步。
刘南征已和他疏远,整天忙于洗佛爷、打群架;安慧欣也离他而去,成了溜冰场上的皇后;只有和陈北疆还能谈得来。他佩服陈北疆的敏锐和透彻,佩服她那种胜过男人的意志。
走出小树林时,宝安的衣兜被树枝挂住了,小八音盒掉在地上,盒盖打开,小天使跳了出来。接着,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起和谐而安详的安魂曲的旋律。
顺子这些日子顺风顺水,不仅自己连连捅出大货,而且还新收了几个小兄弟,每天能收到十几块钱的贡奉。
月光下的安外小树林,一片惨白。
说完,他拍出了一千块钱:“三天之内,你们大伙儿凑足三千八百元。打死土匪以后,我边亚军加倍奉还。”
李大妈不识字,但她认得纸上那枚圆圆的鲜红的印章。于是,她闪开身,让来人进了屋。两个人进到屋里,立刻就翻箱倒柜地折腾开了。
“四十岁的老光棍。每天晚上都冲着星敏住的屋子手淫。”
“造反有理。”
据说,这个工作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女大学生姓姜,在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人们一直称她为“江姐”。“江姐”一生都没有嫁人,她知道自己的五官相貌是吓人的。又据说,“文革”结束以后,她畏罪自杀了。
四时半,刘南征的左路部队已全部到达会师地点——黄庄车站。五分钟后,陈北疆的右路先头部队也到达了。刘陈会师后庄严地握了手,随即安排队伍带着战利品分头向紫竹院公园以南和以西撤离。他们两个人则留在原地接应后续部队。
“你会的,咱们两个人起过誓。”陈北疆说。
“是。”小姑娘嗫嚅着说,“他不是土匪,是好人。”
他笑了,嘴一直咧到耳根:“我早死过几回了。”
“你们为什么打人?”
这个人几乎一丝不挂,身高绝不会超过一米五,但四肢却很粗壮。五个手指比胡萝卜还要粗。他跃上驾驶室,用刀子顶住司机的腰眼儿,命令道:“开车。”
在站前广场转了一圈,他上了2路无轨电车。车开动时,他偶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个小姑娘。她站在车门外,两只漆黑的眼睛透过车门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记住什么。
说着,他掏出了匕首,隐在胳膊后面。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个玩刀子的行家。
一个洪湖水里滚大的渔花子,扛着梭镖跟贺龙走时连条裤子都没有,二十年后竟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高级指挥员,进城后又坐小车、吃国宴、搞女人。现在,他的历史终于结束了,又回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的那个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在哪儿呢?
李大妈吃惊地看着儿子;儿子却看着打碎的领袖塑像发呆。
没等小姑娘挣扎,宝安抱起她就进了树丛深处。不一会,从树丛里传来小姑娘撕心裂肺般的哭叫声。
他们母子约定,攒到五千块钱,贵福就洗手不干了。母子俩搬回乡下老家去,盖两间房,给贵福娶个媳妇。
当贴最后一份时,出事了。当时,他们正在西四丁字街附近往一面墙上刷糨糊,突然被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三司的一伙人围住了。他们是在西单看了段兵和陈北疆的小字报以后,尾随他们而来的。
“有个人用这把刀和我决斗过。不过,他死了。”边亚军说。
但是迟了,从他身后又递过来两份货。
土匪双手握刀,劈头盖脸地向边亚军挥刀猛砍。边亚军就地一滚,突然扬起身子,一刀向那颗硕大的头刺去。刀尖撞在土匪的头颅上,仿佛是击中一块硬木,“咚”的一声被弹了回来。
“你认识土匪?”周奉天又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姑娘就等在售票厅门前了。她的脸和手都洗得很干净,小辫梳得整整齐齐的。
说完,边亚军笑着走了。
喘息了一会儿,土匪又忽地跳了起来,张着双臂去抓周奉天。周奉天当胸踹了他一脚。他那矮粗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变长了,瞪着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周奉天的脸上。然后,他仰面摔倒了。
刘南征挥舞着皮带,很潇洒地骑车在黑子身边转了半圈,停住了。
“谁?上帝?”
陈北疆去了王家三次,才发现王星敏失踪了,她急红了眼,去找周奉天要人。
“这书我以前读过,现在不想再看。”
自己的那座山呢?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获得魂归大山后的快乐呢?在这之前,还要经受多少痛苦和磨难呢?自己有勇气去承受它们吗?
佛爷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矮粗壮汉和几个小玩儿主。一见到壮汉那颗硕大的头颅和两只蚕豆似的眼睛,顺子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人是谁呢?
因为,那个人身上有钱,而且还戴了一块极漂亮的欧米茄手表。
他们在河堤上等土匪,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土匪也没来。那人突然变得很凶,抓着小姑娘的辫子,厉声问:“他今天到底回来不回来?”
落日也在王星敏身上镀了一层金黄色,使她不仅显得更加灵秀、祥和,而且还带有一种高贵而又神秘的气质。
“叫我姐姐来,行吗?”
“怎么办?”段兵看了陈北疆一眼。
这一夜,小姑娘睡得很甜,他却再也没有合上眼。
“为什么?”陈成不解地问。
“那我们一起走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盖间房。我做饭,你种地,就咱们俩,永远不见别人,那多好啊!”小姑娘天真地说。

3

想了很久,周奉天决定做两件事。
“风嘛,就是要来无踪、去无影,骤聚骤散。”刘南征这样说。
“这个人,以后归我了。”陈成用下巴指了指佛爷,“你要是让给我了,咱们今后是朋友;不给的话,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没有奶糖,没有罐头,更没有人敢让陈成给王星敏捎钱。
黑子决定破釜沉舟,亲自带着几个佛爷登车出货。偷钱包这行当,三分艺,七分胆,有大玩儿主用刀子给保着驾,佛爷们胆壮,不怕捅炸了窝。
步出北京站的大厅,望着故乡的街景,他的眼圈红了。
“可以的。”
边亚军没有见过土匪,但是本能告诉他,那个大脑袋的矮壮汉子就是他!在那双相距极远、状似蚕豆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神色,那是杀人狂所独有的。
“能孝敬的。”贵福半睡半醒地说。
来人拿着钱匆忙地走了,李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儿子,这回可是完了。二百块钱!闹不好比你哥判得还惨。老李家祖坟上是哪根蒿子长歪了,把两个儿子都害了?”

13

边亚军把他们扶起来,让进屋里。
砍刀脱了手,出去很远。
巧的是,中午顺子去前门老正兴餐馆吃饭,一进门又看见了那个佛爷。他陪着两个圈子在吃饭,桌面上摆着不少酒菜。顺子没说话,转身就出了餐馆。佛爷赶紧追了出来:“大哥,今晚,安定门外。”
“让人心酸。”
佛爷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他笑着对陈成说:“既然说定了,你可一定要来啊!”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大声说:“还有,你可别忘了带刀子。”
“这小子跑单帮,没有大哥,独往独来地单练。玩意儿不错,要是能收下他,进贡少不了。”顺子指着佛爷的背影向陈成介绍说,“不过,你得小心点儿,他的心特别毒。”
王星敏摇了摇头,叹口气,望着夜空说:“不是,那是被人们误解和滥用了的结果。我们这个民族现在还不能真正理解造反的意义。只有在经济、文化和思想上获得高度发展以后,这条规则才能够被正确地实行起来。那时的人们,该是多么幸福啊!”
但是,他却没有来。
周奉天从容地闪过刀锋,提起右膝磕中了土匪的手腕。
王星敏摇了摇头,说:“毫无兴趣。贫困的土地上只能产生贫困的政治。”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陈成冷淡地说。
陈北疆仔细地搜检所有的办公桌和文件柜,把大捆的资料堆在地上,泼了些油墨,点着了。
刘南征和陈北疆对视了一眼,他们还不能走,右路部队还有八个人没有回来。
长到十八岁,他从没有服过软。

18

当夜,陈成宿在大山深处的一间农舍里。吃过一大碗野菜和山药煮的糊糊粥,他就坐在屋外的茅檐下看星星,看了一夜。
过了多少年,陈成一直在想,人在生命即将离他而去的时候,想得最多、最渴望得到的是对他生命最宝贵的东西。难道车站有他的生命?
他的脸煞白,车也没下,飞快地向南逃命去了。
顺子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有一百多元钱。他一分没留地都塞给了陈成。
医生笑了,说:“谁愿死呢?”
顺子向左挪了半步,让一棵手腕粗细的小树挡在自己的前面,随手抽出了匕首。
追上来的人是司机。他拧着佛爷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蛮有把握地对乘客们说:“逮住这一个,就能逮住一串,钱也丢不了。”

11

他把南城各路的玩儿主召集到一起,怒容满面地说:“你们都看见贵福的下场了吧!咱们中间不管是谁,只要还在街面上玩下去,都会是这个下场,甚至可能比他还要惨。
女人向一个瘦瘦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走近柴禾妞,抓住她的手,用一把锋利的匕首伸进她的裤带,只一下,裤带断了……
“不过去了。咱们到海边上走走。”
“找到了!”瘦子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砸碎了一座领袖半身石膏塑像,塑像的胸膛里,藏着二百元钱。
“你和我。”
大1路的货肥,佛爷们都知道。但是1路又是块险地,一旦炸了,司机往往会紧关车门,直接把一车人拉到派出所去。
队伍过去了,没走多远,那伙穿军大衣的人又追了上来,迎头挡住了人群。

14

半夜,他轻轻地把小姑娘放在地上。自己摸出一把薄钢片砍刀,下到河边,蘸着河水在一块石头上磨起来。
他赶紧给佛爷们递了个眼色,告诉他们,逮着鱼了,车一停站赶快下车。
那天,他和陈北疆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们写了一份两万多字的题为“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对‘中央文革小组’的质问”的文章,复写了几份,趁着夜暗,贴上了北京的街头。
陈成远远地站着,没有说话。
可是,周奉天曾是土匪的大弟子,他能对土匪下手吗?边亚军不在北京,他带着几个佛爷吃京包线去了。陈成呢,也突然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儿子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家,除了脸上有几道挨耳光子留下的指印以外,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人们面面相觑,争相往后退。
他厌烦地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鼓着两只蚕豆眼看过去,桌子旁边站着一个讨饭的小姑娘。她瘦瘦的、小小的,顶多十四五岁。脸上有污渍,两只小辫却梳理得很整齐,利利索索的。
陈北疆一边跑,一边笑,最后竟笑弯了腰,再也跑不动了。
在长途汽车的终点站下车以后,沿着乱石滩走了十几里,就开始上山了。此时,夕阳已经掉到山的后面去了,余晖染红了西天。莽莽苍苍的群山像大海一样起伏不平,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
“你不用管我是从哪儿来的,说,你到底给还是不给?”陈成逼近一步,“不给?”

9

“这个王八蛋!”周奉天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我劈了他。”
顺子告诉陈成,这个佛爷的大哥是鼓楼大街一带最有名气的玩儿主,绰号黑子,不仅人长得黑,心也黑,手更黑,没家没业的,是个亡命徒。
“咱们这些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咱们都是走兽,她是在天上飞的。”
陈成默默地注视着水面。黑沉沉的水面上反射着斑斑点点的星光,几片新荷挺出水面,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
他隐隐地感觉到那种妖气,将会给他、给王星敏带来无法逃脱的厄运。这使他感到格外地恐惧。
周奉天把少年叫过来,指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土匪说:“你想救他,让他多活几天吗?”
“我不知道。”顺子嘴硬。
“你是从哪个坟头冒出来的?在哪儿玩?先说清楚了再说别的!”黑子从陈成头上的绷带和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里,明白了他是来拼命的,从心里先畏缩了。
“那就快去派出所报案。他们在枪毙他之前,会给他治疗的。”
贵福擦擦脸上的血,扫了惊魂未定的玩儿主们一眼,说了声“后会有期”,一瘸一拐地走了。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这次跑长途,是他娶了媳妇,并且确信已在那个盲流姑娘的肚子里植下了自己的种子之后的第一次出车。他骂了句粗话,猛地在火堆前刹住车。但是,一秒钟以后他就后悔了,火堆旁闪出一个人影,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他背着砍刀走了。临走前,他和小姑娘约定,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去东北。他们将在北京站的售票厅前见面,到时候不见不散。
从玩儿主这边传过去的消息则是:陈北疆遇害了,几个仇人轮奸了她之后,还不解恨,又用刀子……
第三刀是刺眼睛,但刀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黑子摆头躲闪的同时,突然中途变向又直奔小腹而去。黑子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刀子,慌急中用刀往下一格,手臂上重重地挨了一刀。刀尖刺透皮肉,剁在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刀尖崩折在骨头上了。
“过去有,现在没有了。”
陈北疆站起身来,掸净身上的土,冷冷地望着跑远了的人群,愤愤地吐出两个字:“群氓!”
“谢谢你,这么远来看我。”王星敏伸出手,文静地笑了笑。
第四天,警犬没有再来。傍晚,他爬出水沟。身上的衣服已经泡烂了,过铁丝网时腿上划破的伤口也化了脓。他用刀子把脓血和腐烂的肉刮掉,然后用野草揩净伤口,走上了公路。
为了赈济父母被关押而失去生活来源的老红卫兵,刘南征决定搞一次大规模的行动。行动被命名为“正义的使者”。
慢慢地,她笑着睡着了。
顺子没奈何,只好放他走了。
佛爷苦着脸说:“这些日子手气不好,连饭辙都混不上。大哥,你宽限几天,有了,一定给你送去。”
贵福想从被窝里爬出来,跳下床去,但是太晚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后心。没有来得及吭一声,他就完了。
“你们中间谁是头头?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联系。”
“奉天,你……怎么来了?”边亚军吃惊地看着周奉天,“是想来说和吗?”
土匪是带着几个人一起来的。他右手反握着钢片砍刀,满脸杀气地走在最前面。
“你?”
飓风行动的具体方案是:把队伍分成两路,分别从海淀区的东部和西部向中央突进,形成钳状攻势。在突进的途中,各路队伍应以极快的动作奇袭若干个大学和中学的造反派组织。
他的身材极短,不足一米五。
陈成刚回到城里,就听到了顺子出事儿的消息。
周奉天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大嘴巴。
“我们是学校保卫组的。你儿子偷钱包被革命群众当场抓获。我们是按他交代的口供,来提取他藏在家中的赃款。”瘦子板着脸说。
“你和周奉天的关系不是也不错吗?”
“那谁能配得上她呢?”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贵福没敢去河滩,一对一地单打独斗,他不是边亚军的对手。而且他很清楚,在那荒无人迹的乱石滩上,边亚军真敢一刀把他宰了,埋在石堆底下。
最后一个人,就是土匪。
“在旱岸上撂了三天。”
陈北疆去了王星敏家三次,道歉、交朋友、聊天。
既然所有的人最终都要回去,那么苦争苦斗又为了什么呢?父亲举着梭镖和白匪拼命,难道就是为了以后能坐小车、搞女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
十分钟以后出事了。
“你不说,那好吧!”女人把手指伸进柴禾妞的嘴角,狠劲儿地撕扯她的嘴,“这丫头的模样不错,我让人当着你的面,把她轮了。”
“今儿个就是好日子。”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漆黑的眼睛,点了点头:“过几天,我带你去东北。那里的老林子特别深,钻进去一辈子都不会让人看见。”
他托人给陈北疆带过话去,道歉、求和,希望能成为朋友。
他掏出匕首,狠狠地扎在桌子上,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对妹妹们说:“以后,你们谁也不许迈出家门一步。都给我在家里读书,读书——”他喊叫着,号啕大哭起来。

1

十一岁的时候贵福学会了偷钱包。他要用自己的手来养活母亲。那是一天夜里,贵福一觉醒来后,发现母亲的被窝里多了个人,一个男人。他拉开灯,一把扯起了母亲的被子,什么都看见了。
看起来,今天是非得拼命了。这家伙和南北城的所有玩儿主为敌,且毫无通融的余地。此次脱逃回来,就是为寻仇的。
“土匪。”他答了一句,亮出了砍刀。刀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了几下,泛着耀眼的银光。两个人都不再讲话,握刀对峙着。
陈成推开了他的手,说:“我想自己去挣。”
土匪用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微微地摇了摇头,笑了,好像在嘲笑自己的笨拙和莽撞。他就这样笑着又砍出了第二刀。
“和谁在一起?”
天有点儿阴,只有几颗星星透过云层在向他眨眼睛。零点整,云层越来越厚,星星们都隐没不见了,只有东方天际的那颗小星星,还在云海中顽强地浮游着,挣扎着,闪现着它微弱的荧光。
“南征,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迎迎他们。”说完,陈北疆骑上车向中关村方向蹬去。
血水染红了陈成的脸和脖子,他用手绢擦了一把,然后把湿淋淋的手绢连同二十元钱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说的东西太遥远了,再近一点儿,有什么社会规律可循吗?”
后来,段兵又劝边亚军别再胡闹下去了,人总得有个正当的归宿。边亚军摇摇头,说:“我的归宿,早就由命运安排好了。”
土匪回到大堤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小姑娘发现了他腿上的刀伤,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5

王星敏的母亲找到周奉天,一边擤鼻涕、抹眼泪,一边说,星敏来了信,说生产队长向她求婚,她准备同意,来信征询家里父母的意见。
“我这次去,给了生产队长一百块钱。他拍着胸脯打保票,说是一定照顾好星敏,不让她受欺负。”
有一次,他抢了一个小佛爷的二十元钱以后,又把小佛爷打了个死去活来。临了,他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对准佛爷的眼珠子,说:“今晚,叫你妈来见我。她要是敢不来,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双方相距七八步远站住了。见到这四个人,土匪的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清楚地意识到,今天是碰上对头了,这些人,大概就是北京玩儿主中的头面人物了。
“明晚,他约我到安外小树林去会会他。我想找一个帮手。”边亚军说。
“‘中央文革小组’最支持谁,谁就最有钱。”
出安定门往西走,有很大的一片苗圃,“文化大革命”以后没人管了,仅一年的时间就长成了荒林子。因为这里僻静,很少有闲人来往,所以,也就成了玩儿主们经常约会的地方。天擦黑的时候,顺子进了小树林。远远地看见林子深处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就走了过去。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又想到了父亲。
“眼镜”惊愕地看着刘南征,愤激地抗议:“你竟敢……攻击‘中央文革’!你们是……”
过了一会儿,边亚军又补充说:“用流氓手段,破坏她的主见,夺去她的意志。”
“贵福,两条道儿任你选。一条道儿,明天晚上跟我到永定河河滩上去,我已经给你刨好坑儿了。以后,我替你养活你妈,当你妈的男人;第二条道儿,要是你敢不去河滩,我让你三天之内死在家门口,还要找人把你妈轮了。你看着办吧!”
也许,父亲在用裁纸刀刺向自己心脏的那一瞬间,是快乐的。因为只此一刀,他就把自己和大山永远地融合在一起了。山是永存的,从此可以不必再去为它而忧虑。
“你们是什么人?”大学生急了,要往回抢人。
“是人为的吗?”
过后,周奉天十分后悔。他害怕那个带着妖气的女人。
“怎么又见水了?”
他略微回了一下头,发现跟着自己来的人已经远远地退到后面去了。他们怕了,怕死。
他轻轻地搂着小姑娘,摸她的小辫。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怕,怕人。”
正要去医院看看他,边亚军来了。
最后,陈北疆替刘南征下了决心:砸抢外地造反组织的驻京联络站。他们有钱,而且,从本质上说所有的造反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正义的使者”应该给他们以惩罚。
“走就走!”段兵猛推了大学生一把,和陈北疆一起领头向北走。后面,押解的和尾随围观的有近百人。
“你到底是谁?”周奉天站在土匪的身前,用刀尖挑开他的眼皮。
虽然没有答案,他却发现自己的思想感情逐渐起了变化。参观阶级斗争展览,他不再为阶级敌人的种种复辟阴谋而愤激;对报纸上发表的那些大批判文章,他也感到拙劣浅薄得可笑。而当前最时髦的政治,是那么荒唐、庸俗、令人生厌。
“你懂星象?”王星敏问。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有人用刀在边家的屋门外插了一个纸条:“明晚,小树林,恭候大驾。”
边亚军飞身冲了上去,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从门缝里把刀子捅了进去。
那个人刚刚推开厕所的门,身子就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挤进门内。他没有来得及惊叫一声,喉咙就被捏住,一把尖利的刀子冷飕飕地钻进了胸口。
小姑娘接过包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走了。走到门口时,小姑娘又给端盘子的服务员鞠了个躬。这让他感到挺有趣的,这小丫头,会要饭,懂规矩。
贵福仰在铁轨上,眼睛、鼻子、嘴和耳朵都往外淌血。他喘了口粗气,闭上眼,右手腕悄悄往上翻,抓住了连升的袖口。
“你们放开胆子练活儿,捅炸了,有我。”登车前,黑子对佛爷们说。他撩起衣襟,胸前交叉地别着两把锃亮的尖刀:“谁要是敢炸窝,我捅死他!”
陈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父亲自杀以后,母亲也被监管了,他和三个妹妹每月只能领到四十元生活费。
父亲在世时,月薪也是三百元,那是他在战争中九死一生而换取的报酬,是人民对他的功绩的肯定。
死了,也就痛快了。只可惜,东北去不成了,还让人家小姑娘白等。她以后该怎么办呢?会碰上些什么人呢?自己今天要是不死,一定……
从此,贵福成了边亚军的死党,在南城的玩儿主中更加飞扬跋扈、为所欲为,被人称为活阎王。
“人鬼不同界,告诉你也没有用!”
边亚军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陈成,你知道我和星敏的哥哥有很深的关系,他临走时,曾郑重托我照顾好星敏。受人之托,就要代人行事。我就代表她的哥哥,告诉你现在应该怎么办。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边亚军送他去长途汽车站时,问陈成:“你去了打算怎么劝她?”
“好人?”他抬起头,仰望着夜空想了想,说,“我杀过人。”
“今天的手气不错。走,上大1路。”黑子给佛爷们打着气儿。其实,在5路车上就差点儿炸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乘客已经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了。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撩起衣襟,那人吓得把话硬咽回去了。
“看星星。”
“你要钱有什么用?两块钱就把自己卖了?”陈成怒冲冲地问她。
一年半以后,当哥哥受到公安局的通缉和追捕的时候,她自杀了。
“现行反革命!贴反革命传单攻击‘中央文革’。”大学生说。
不。父亲是为着像这些群山一样的东西才去拼搏苦斗的。
陈成给了两个佛爷一人一个大耳光,又狠狠地在他们屁股上踢了几脚,把他们轰走了。
周奉天正闲坐在后海边上的小树林里打围棋谱,陈北疆来了。
这年年底,段兵去了内蒙古大草原。他是北京知识青年中第一批去农村插队落户的。临行前,边亚军送给他一把锋利的薄钢片砍刀。
开刀以后,顺子竟真的没死。
最得力的佛爷被陈成硬抢了过去以后,黑子的财源就断了一大半。此外,为了维护自己在这个小码头的地位,他必须设法筹一笔钱送给周奉天。
王星敏挣开陈北疆的搂抱,看了看堆在桌面上的书本,轻声说:“教育农民。”
一天下午,他独自一人乘3路无轨电车。当车停在白塔寺站时,他无意中发现马路对面的车站上站着几个人。他们也在等3路电车。
她太可怕了,有头脑、有意志,还长得这么美丽。分手时,陈北疆紧紧握着王星敏的手,默默地想:这是一个危险的,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一旦她得到了适宜的时机,她将是无敌的。
“无论她作出什么样子的选择,别人很难代替,也不应该代替。”陈成说。
平躺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陈成望着星空出神。
陈北疆没有坐:“我问你,王星敏在哪儿?”
“因为我杀过人,人们也就会杀我。”
“为什么?”
那一夜,“正义的使者”们连续砸了造反派的四个驻京联络站,缴获现金近五百元。
“星敏在山里还好吗?”边亚军关切地问。
终于,车进站了。在车门马上就要开启的瞬间,第一颗炸弹炸响了:“有贼,我的月票丢了!别开门,抓贼!”抱孩子的妇女惊叫起来,她的声音尖厉、紧张,混乱嘈杂的车厢内立刻沉寂下来。
陈北疆不理会周奉天的威胁,继续冷笑:“谁的孩子?是你的,还是无法确认到底谁是父亲?”
“土匪和周奉天的关系很深,你和奉天的关系不错,你去合适吗?”边亚军说,“明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没法躲了。”
“贵福,有多少啦?”母亲自己已经数过两遍,但还是忍不住要问贵福一次。
一时间,玩儿主们不敢上街,佛爷们不敢登车出货,谁都怕碰上这个魔鬼。
“我做了个梦。”
“那好吧,宝安,”那个矮个儿的人把小姑娘搡给高个儿,“你试试,到底是丫头还是姘头!”
段兵也笑了,但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人越聚越多,紧紧地把他们围在中间。
“我叫土匪。你要是觉得死得冤枉,让你的魂儿上北京去找我。”凶手摘他的手表时,认真地说。
“那就在什刹海南岸吧,十点整。”
顺子手下的一个佛爷好久没有上贡了,顺子在街上闲逛时正好碰上了他。
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上,但是顺子先站了起来。土匪刚刚仰起头来,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第二脚。
“对当前的形势,你怎么看,星敏?”
陈成弯腰捡起了雀斑脸的刀,正要转身离开时,那条死蛇突然又活了。他腾地从地上跃起,扑上来一下抱住陈成的后腰,拼命地要把陈成摔倒。
“四千八。”贵福说,“还差二百。”
机会来到时列车已快到银川了,车速逐渐缓慢下来。那个人睁开睡眼,看了一眼手表,起身去车厢的尽头上厕所。他跟了过去。
“自称是土匪?那……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土匪?”边亚军又问。
刀子穿透了土匪的面颊,那张宽大的脸立刻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半截舌头无力地垂出口外,他用力地往回吞了几口,但是没有吞回去,血水和涎水顺着舌尖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疯了,抡着刀胡乱地向边亚军砍去。刀锋在空中急速地掠过,发出尖厉的啸声。边亚军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像已力不能支了。这时,砍刀误中了一棵小树,树的上半截呼地一下子飞了出去,边亚军趁机又刺出了一刀。
这天晚上,一个肉丸儿的饺子没吃成,顺子紧紧地搂着柴禾妞,兄妹俩哭了一夜。
三天以后,从老红卫兵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陈北疆遇刺了。伤并不重,但受伤的部位不好启齿。
土匪把刀子交到左手,身上向左一晃,两脚同时飞出去向右猛蹬。顺子向左躲闪对方的刀子时,正迎上了飞来的两脚,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身子横飞了出去,平平地拍在地上。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对方。
陈北疆沉吟了一会儿,她又问:“星敏,你对中国以后的发展形势怎么看?”
贵福还是个出了名的孝子。母亲十七岁怀着贵福的时候就守了寡。父亲被政府枪毙时定的罪名是恶霸地主,却一个大钱也没给母子俩留下。母亲靠着长年累月地糊纸盒和暗地里勾搭着几个相好的,把贵福拉扯大。
那八个人是在中关村北面被追上的。在他们身后,二十几个体魄强健,身穿运动衣,手持垒球棒的小伙子蜂拥而上,群虎擒孤羊般地把八个人围在中间,一顿乱棒,一片哀号。顷刻间,除了躺倒起不来的,其余的都跪在了地上。

2

周奉天等四个人一字排开,都亮出了家伙儿。他们都带的是短刀。在树林子里,长武器吃亏。
他的肩膀撞在马路牙子上,昏了过去。
在病床上,陈北疆给周奉天捎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起过誓。
八个残兵败将趁机爬起来,骑上车跑了。
贵福怕边亚军。因为边亚军比他更黑、更狠。
“听说了,顺子被他打伤了。”

22

站在那块条石上,他发现那几片新荷仿佛在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截。不过,今夜没有星光,荷叶在灰黑的水面上,像一片片污渍。也许,阳光灿烂的白天,它们应该是翠绿色的吧!他想。
“那好,我们带走了。”说着,那个人拉过段兵和陈北疆,挡在自己的身后。
顺子紧握着匕首,腰躬着,和土匪兜着圈子,谁也没敢轻易地出刀子。陈成如果在这里就好了,他的刀法好,顺子闪出这个念头,自己也笑了。

19

陈成要上车了,边亚军扳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上山以后,你找个机会,或者动硬的也行,把她睡了。这样,她就会一辈子跟着你。你看行吗?”
他给了她一块钱。
田建国用双手抓住她的头发,来回抡了几圈,然后又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身前,用穿着皮鞋的脚发疯似的踢她的脸,足足踢了五分钟。但是,一直到昏死过去,女大学生没有哭叫一声。
陈成怒不可遏,抬起一脚把佛爷踢倒,紧接着又扑上去,照准那张蛇脸狠狠地踹了几脚。雀斑脸像条死蛇似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我必须来。”周奉天脸色铁青,细长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寒光,“因为他自称是土匪,我必须来。”
五个人是从前门儿上的车。上车后,几个佛爷就像泥鳅似的挤着人缝向后门溜,沿途摸顺手货。顺手货往往不是什么大货,但是出得快。不管是谁,只要得了手,一个眼色大伙儿就赶快下车,然后就地等下一趟车。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17

“哪些人?”土匪吃惊地问。
一是,请陈成进山见王星敏。陈成有知识、有头脑,气质也好,也许王星敏会喜欢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陈成一定会保护她的。
“躲避魔鬼的纠缠。”
“我不是姘头,我是丫头。他叫我丫头。”小姑娘不满地说。
他匍匐在路旁,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寻找着下手的机会。晚九点钟以后,车少人稀了。当他远远地看见一辆运货卡车自西向东驶过来时,他跃上公路,把一大抱干草堆在路中央,点着了火。
来的人是周奉天和宝安。
佛爷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挤进驾驶室,跳下车。
“能用一句话概括社会生活的规律吗?”陈成问。
“你先下车!”黑子又命令道。同时,他的刀尖扎进了司机的左肩,血水一下子浸透了他的白背心。司机还是没有回头,随手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去。
他本来想挥手让她走开,但是小姑娘那双透着恐惧和乞求的黑眼睛使他改变了主意。他夹了两个包子给她。
小丫头哭着走了,好像还骂了两句什么。
“地址?”
“哪句话?”
李大妈没少管教儿子,骂不行就打,铁锹把子都打折了几根,贼骨头就是不软。最后实在没辙了,老伴儿给儿子上了脚镣。挺粗的铁链子一头锁住儿子的腿,一头固定在柱子上,任你是吃喝拉撒,不许出屋门一步。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低垂在头顶上,跟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的脸,看得他们心慌意乱。
“哪个河沟里的泥鳅?”
小姑娘说:“熬了一夜都没死,怎么到了医院就要死呢?再说了,他也不愿死,伤成这样子,还往林子外爬呢!”
佛爷看见陈成来了,低声对黑子说:“就是这个人。”说完,他退到一边观战去了。今晚他带来了五十元钱,谁打胜了是谁的。
今天,自己就是来拼命的,混到这个地步了,命又算什么呢?
陈成看了看姑娘,对顺子说:“出院以后,你该收敛着点儿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让人家姑娘替你揪着心。”
“由你定。”
母亲听到了响动,顺手拉开了电灯。她不该伸出那只雪白浑圆的胳膊,不该露出半个裸着的肩膀,还有,她不该长得那么年轻、那么美……她更不应该的是,为了几个钱卖了自己,毁了儿子。
“是的。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取决于哪个阶级是战胜者。”
他不等黑子回话,突然猛扑过去,匕首闪烁着冷冽的蓝光,直刺黑子的喉咙。
土匪再举起刀时,陈成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先用短刀刺向土匪的右胸,趁土匪向左闪躲的时候,他急速跨步上前,紧紧抓住了土匪握刀的右手。
陈成点了点头。
周奉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说完,他走到旁边去了。
她对陈成说:“还是你们的战斗力强。以后我再去贴传单,就请你们当保镖。”
他是在北京站前的一家饭馆里遇到她的。
回到小姑娘身边时,她又在哭,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洗得更黑了。
有十几个着旧军装的老红卫兵恰好骑车从这里经过。骑在前面的一个瘦瘦的青年立即停下来,他望着正在狂奔猛跑的几个佛爷,对一个高个子说:“南征,佛爷!”高个子没有犹豫,说了声“追”,立即掉转车把向黑子他们追过去。
“现行反革命!”大学生答。
“顺子,这人就是救命恩人吧?”边亚军很严肃地给姑娘鞠了个躬,“顺子救过我的命,你又救了他,我替顺子兄弟谢谢您了。”
“另外,你们中间谁打人最凶,谁是头头,也要由你们自己查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你们中间,有坏人,有黑手。”
一个名叫连升的玩儿主抓着贵福的头发把他按倒在铁轨上。远方,一列火车正轰鸣着急驰过来。铁轨在微微颤动着。
“没……没有土匪。”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没有碰上土匪。”
“顺天漂下海啦?”
“我不配。”
两个人又成相持状态。谁也不肯轻易出手。终于,土匪耐不住了,抡起砍刀又向边亚军砍去。这一次,边亚军没有闪避。在砍刀向自己挥来的同时,他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在与土匪相撞的一瞬间刺出了第二刀。刀子刺中了土匪的下嘴唇,那张大嘴一下子被豁开了,露出一排洁白细密的牙齿。
土匪笑了笑,说:“功夫还嫩着呢,这个毛都没长全的雏儿!”然后,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车内有人摔倒了,引起一片惊叫声。
走出饭馆时,他又看见了小姑娘。她蜷缩在饭馆前的暗影里,可能有点怕冷,肩膀哆嗦着,头垂得低低的,单薄的身子在阴影中显得是那么弱不禁风。
黑子转身再要跑时,刘南征已经追到他的身后。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头上重重地挨了一击,身子一下子扑了出去。
黑子下车后,双手持刀一抱拳,对站在车门旁的司机说:“大爷,今天惹您心烦了,改日再面谢。”说完,他带着佛爷们向工会大楼后面的楼群中跑去。
门插被刀子轻轻地拨开了,一个矮壮的人影推门闪进身来,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自己的脸。
当天晚上,田建国和刘南征在莫斯科餐厅请客,招待参加洗佛爷的全体有功人员。

16

“有。”瘦子递过来一张纸。
“在那儿。”周奉天眯缝着眼向西方望去,天边有一道清晰的山的轮廓。“大山里。”他又补充说。
“黄土高原、太行山、大寨。”
边亚军不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你觉得王星敏这个人怎么样?你们能谈得来吗?”
“是天人合一吗?”
正在这时,小树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可以。”
一个多月以后,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一辆燃油耗干了的汽车和一具风干了的尸体。
医生说:“肠子断了几处,腹腔里都是血,恐怕没有救了。”
李大妈是街道居委会的治保委员。在胡同里,那帮子不三不四的小青年都有点儿怕她,可是,她愣是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没辙。
陈北疆怒容满面地逼近人群,扬手把纸条扔了过去。纸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人群前面,像一颗炸弹,没有一个人敢捡。
我国进入社会主义阶段以后,社会各阶层之间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大的隔阂?人们积极造反的那种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那个人笑了:“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呢?他是不是个大脑袋,小矮个儿?”
“有介绍信吗?”李大妈端起治保委员的架子,公事公办地说。
一个愣小伙子猛地推了陈北疆一把,把她推倒在地,然后撩起运动衣把头一蒙,撒腿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跑。跑远了,有个人冲着陈北疆喊:“你查去吧!我们都是头头!”
砸商店也不行。经过调查研究,发现商店里没有现金,不能解燃眉之急。
跟着土匪同来的几个人,跑得只剩下一个了。这是一个少年,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仇恨。
边亚军问陈成:“怎么不把她留下?”
陈成到达什刹海南岸时,黑子已经带着人在等他了。每个人都握着刀子。
“土匪在哪?”这个人问。
1路沿线,有好几个派出所。
“劝说星敏不要作出错误的决定,劝她不要往悬崖下边跳,并且让她接受你的劝告,只能用一点非常的手段,用我们玩儿主的话说,要玩点儿黑的。”
小姑娘笑了:“大叔,你是好人。”
新年来临的时候,陈成正在山上那个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
土匪左耳上方的头皮被掀了起来,先是露出了白色的头骨,很快,血水渗了出来,一缕缕黑色长发沾满了血水,紧贴在白骨上。
“修行。”
从此,就再也没了老二的影子。
“傻小子吃花糖,娶了媳妇忘了娘。”母亲笑着拍了贵福的屁股一巴掌。
于是,母子俩攒下不少钱;于是,贵福也就犯了众怒。
“越给钱越麻烦。刚才,你给了那个圈子十块钱,钱花完了怎么办?花上瘾了又怎么办?”
带着刀子登1路车更是犯忌的,进了派出所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是,谁让黑子急着用钱呢?顾不了这么多了。
最后,土匪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坐在地上,身子无力地歪在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眼睛也微微地闭上了。
柴禾妞吓得浑身直抖,缩成一团。一个穿军大衣,头围毛头巾的女人捏住了柴禾妞的脸蛋儿:“顺子,说,王星敏的地址。”
车门已经关上了。边亚军掏出了刀子,车门又迅速地为他打开了。
佛爷们又急切又恐惧地在圈子身上胡乱摸了一气以后,胆子壮了一些,开始手忙脚乱地扒扯她的裤子。裤子扒下来了,在月光下,清晰地看见了两条细细的腿和两腿相交处的那个神秘的部位。三个人都不知所措了,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王星敏说:“其实,它们要比我们容易得多。它们之间的斗争,是按照严格的规则进行的,谁都不会超越规则。而这种规则又极其简单,牛顿用一个短短的公式就描述了它的全部内容。人间的斗争和社会的规律则要复杂一些。”
“不是。你看,它们是那么多,那么拥挤,所以,它们之间必然充满了斗争。弱的依附强的,强的依附更强的。有相互的勾结和吸引,又有相互的敌视和排斥。还随时会出现飞来横祸,几亿光年形成的旧格局一下就被粉碎,重新开始新的组合。在那么大的宇宙空间里,这些小星星生活得也很不容易。”
他要向东方去。东方,几千里之外,是北京。
他把小姑娘带到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堤上。回北京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他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你怎么了?”他问。
“陈大哥,进屋里坐坐吧!”顺子说。
黑子掉头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但是,没跑出多远,又都站住了。前面,顺子和宝安横眉立目地挡住了去路。
公章和介绍信很快就交了出来。钱很少,不足二十八元。
就这样,他学会了偷钱包。十三岁时进了少年犯管教所,十五岁出来以后还偷,不仅偷,还要抢。在街上只要碰上佛爷,也不管是谁家的兄弟,非洗光扒净不放走。
第二天傍晚,小姑娘早早地来到河堤上。他答应今天早点儿回来,给她带一只烧鸡。
半夜,有个男人进来了。
来了四个人,没有他。
他们跟着雀斑脸走了好久,最后,跟着他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胡同。陈成快走几步追上雀斑脸,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住了。
最初,有人建议抢银行。刘南征断然拒绝了:“共和国是人民的,银行也是人民的。别人可以与人民为敌,但是我们不能。”
“天亮以后,我就带你去找几个佛爷。用自己的刀子收下的佛爷,是铁饭碗。”顺子说。
顺子明白了,这个叫土匪的家伙是蹲过三年大狱的劳改犯,在大西北服刑,现在脱逃回来的,于是问:“入了海,是寻媳妇还是找舅舅?”
顺子紧跑了几步,追上陈成。
“唉哟,陈大将军,有何贵干?”周奉天笑眯眯地递给陈北疆一个小木凳,自己挪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柳树。树的枝叶中,蝉鸣正响亮。
刘南征缓缓地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怔怔地看着陈北疆,不一会儿,泪水流了一脸。然后,他突然两眼一闭,身子转了半个圈以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受苦受难的灵魂。”
土匪的话音还没落地,顺子的身子就猛地往左一闪,紧接着又从树的右侧飞了起来,两脚朝前,结结实实地踹在那张空白极大的圆脸上。
来人在灯光下稍一愣神儿,随即就扑了过去。用粗大的手捂住母亲的嘴,撩开了被子,爬上了床……
临走,他们给顺子留下一些钱。
“他说,不回来了。”小姑娘撒了个谎。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或许就是他所怕的那些“人”。
“零花。别的同学都有零花钱,我……”
“刚才,他们来了,拿着刀。没找到你,就……”小姑娘紧紧搂着土匪的脖子,痛哭着说,“我的身子,是给你留着的呀……”
“你说谁是反革命?”段兵理直气壮地质问戴眼镜的大学生,并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几乎把他提离地面。
跑在最后的佛爷还没跑出几步,就觉得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刚要回头去看,脑门子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当然,人们还记得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刀刃格击声、那惨烈的号叫声,还有那血……
“教育农民?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个怪念头?”
“那就收几个佛爷当兄弟吧!你给他们撑腰,他们给你上贡。”
“有媒人?”
陈成到达小山村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晚霞把那几栋青石板盖顶的农舍涂成不伦不类的紫色,像是涂了一层污血。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僵持了一会儿,那只粗壮的手才从他的喉咙上松开。他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便坑上,眼睛大睁着望着窗外。
每次去,她都看见王星敏在读外语、做数学题。这让她既不解,又妒忌,内心里还有几分恐惧。
她又微笑着拍拍刘南征的肩膀,柔声说:“你快松开手呀!人家已经住手了!”
黑子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他妈的,要炸就快点炸吧!别他妈的软刀子割神经,折磨得人难受。黑子几乎疯了。
后续部队迟迟不到,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田建国从中关村方向骑车飞驰而来。见到刘、陈,他慌张地大喊:“快跑,体院的棒子队追上来了!”
在从兰州到北京的旅客列车上,他杀死了第二个人。
“有,阶级斗争。”
“很难。不过,我挺佩服她。”陈成似乎不想再提王星敏,又问边亚军,“你是来找我帮你的吗?”
必须在这之前,毁掉她。
陈成现在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大笑着去死。他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哑谜:切开腹部,是让人们看看自己的内心世界;刺中心脏,是表示心死了。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大山突然没有了,心能不死吗?
陈北疆竟然笑了,她平静地说:“你冲出去,你个子大,会打拳,能冲出去。中国就咱们这两颗火种了,不能都灭了。”
老二紧跟在黑子后面,忽然,他听到脑后一阵风声,急回头,吓了一大跳。
午夜,“全国揪叛徒联络站”的北京办事处仍是一片繁忙。

15

第一个佛爷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有二十四五岁,一脸的凶相。
贵福朝边亚军磕了个响头,什么话也没说,双手举起了一沓钱。他母亲则在一旁不住地磕头,哭着求边亚军高抬贵手。
啪的一声,周奉天一把拍碎了一颗玻璃棋子。他的脸色铁青,两眼喷着火,愤愤地说:“你太会造谣了,陈北疆。不过你可能忘了,造谣生事,弄假成真,这是流氓的看家本事,而我是流氓的头子,为了你这句话,我会耍尽流氓手段让你吃苦头的。”
一个是司机。在他的身后,车厢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个中年汉子连头都没回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油门,让车驶入快行线,向派出所方向开去。
突然,土匪挥刀向边亚军的头部砍去。边亚军一矮身子,砍刀呼的一声掠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边亚军趁着土匪的砍刀还没有收回的机会,右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刀子直刺土匪的胸口。土匪退身用砍刀急挡,“啷”一声颤响,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小树林中久久地回荡着。
王星敏叹了口气,说:“中国那么大,又那么穷。人口众多,文化水平却很低,农民中的大部分是文盲。要是鼓励他们都去造反而又没有正确的引导,国家就完了。中国的今后,恐怕还是要致力于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

6

啪地又是一个大耳光,小丫头趔趄了两步,捂着脸哭了。
“不行,福大爷就要你妈!”
“为什么?”小姑娘不解地问。
黑子也极为冷静。既然事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的,那么慌有什么用呢?他慢慢挤到车厢的最前面,突然拔出刀子顶住了司机的后背,低声命令道:“停车!不停,我扎死你!”
这是个疯子。
沉默了一会儿,边亚军又问:“星敏什么时候回来?在山里还能多待些日子吗?”
凌晨四点钟,边亚军冻得哆哆嗦嗦地从河滩回来时,发现家门口跪着两个人:贵福和他的母亲。
饿昏过去的时候,小姑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颗很大的头,上面都是血。
光头连人带车摔倒在马路上。
“你们先得想明白了,还敢接着玩下去的,就跟着我去找土匪;怕了的,就趁早回家去。”
这四个人好凶啊,手里都拿着刀子。为首的人个子不高,细长的眼睛射出一道寒光,小姑娘吓得浑身颤抖。
等佛爷们走远了,他才放圈子走。让她走时,他给了她两个耳光,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因为你们是反革命!”
第二个佛爷是个长了一脸雀斑的瘦高个儿,脸是三角形的,像蛇的头。两只眼睛也像蛇眼,凸鼓出眼眶,有点斜视,显得阴毒凶狠。
晚上,来见贵福的是边亚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立即就挨了第二脚的猛击,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昏了过去。
“我去。”陈成毫不犹豫地说。
以后,他又爬起来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踢倒。似乎谁也不愿再用手、用刀,只是用脚去踢他。他们怕沾上血,或者谁都没有勇气再用自己的皮肤去接触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了。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
这天傍晚下了雪,刮起了白毛风,冷得怕人。柴禾妞从没吃过一个肉丸儿的饺子,顺子妈就买了两块钱的瘦肉,娘儿仨围着火炉包饺子。
黑子转过身来,持刀面对着惊呆了的人们,恶狠狠地说:“谁要敢动一动,我一刀捅死他!”说完,他掏出几个钱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说:“爷们儿今天认栽了。我们下了车,是谁的,谁拿走。”
他们又走,围着前海和后海走了一圈。天快亮时,陈成对顺子说:“我靠父母的工资生活了十七年,现在,要独立谋生了。”
刘南征急红了眼。他飞身下车,抡着垒球棒,大叫一声,雄狮般地突入虎群。棒子带着风声横扫竖抡,逼得群虎不得不稍稍后退。
“就是你,还有她,那个女的。你们攻击‘中央文革’,就是反革命。”大学生一点也不示弱,“走,到卫戍区去。”
但是,仿佛他的脑后长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有人悄悄地向他逼了过来。而且,那人手里一定拿着刀子。
“我见过那个生产队长。”陈成说。
“贵福,你小子要是再不告饶,今天就让你舔舔火车轮子。”连升狠狠地说。
陈成正在家门外等他。暗夜中,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着青光。顺子一向就怕陈成。这个人勇敢、公道、正派,敢作敢为,说到做到,总让人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力量。
顺子碰上了土匪。
“……”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血水又从嘴角和舌尖流下来。
“梦见你死了,是被人打死的。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小姑娘又扑进他的怀里哭起来。
小树林里变得寂无声息,树叶子也停止了抖动,只剩下了月光,还是那么明亮、惨白。
“朋友还是仇人?”
他还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

10

火车越来越近,只有几十米了。
当他经过二十年枪林弹雨,二十年的政治斗争,最后连大山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才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抓住他们!他们是现行反革命!”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拼命地喊叫着,指挥着人们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贵福大病一场,发烧、说胡话,差点儿死掉。母亲流着眼泪向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找野男人了,贵福才慢慢地好起来。
办事处的头头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他态度傲慢地说:“我们不听什么总部的命令,我们只服从‘中央文革’!”
黑子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四份货,就是四颗冒烟儿的炸弹,每一秒钟都有爆炸的可能。而且一个炸了,其他的就都跟着炸,四颗炸弹,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老天爷,车怎么开得这么慢呢?快停车吧!
“被政府枪毙了。”
到了第三天中午顺子才想起应该告诉周奉天。
“四九城。”
“星敏是怎么想的?”周奉天吃惊地问。
这份货是老二递过来的。刚一接手,黑子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好家伙,一辈子都难遇着的大货,至少有三个整数。
他紧紧抱住小姑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睡吧!别怕,我再办完一件事,就带你去东北。那里有人参,有金子,咱们能活得过去的。永远不再见人。”
一天晚上,五六个有名有姓的玩儿主把他狠揍了一顿以后,把他带到丰台马家堡附近的铁道上。
三天以后,陈成交给大妹妹三百元钱。
“天杀的!我的钱包也被掏了!”
而周奉天是从不要小钱的。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大山已黑成一团,模糊难辨了。
没有人敢接纸条,谁也不肯承认是头头。
这一天1路车上的人真多,大都是刚从北京火车站下来的外地人,提包带卷儿,蒙头傻脑的,兆头不错。
“滚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揍死你!”陈成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她。
她的手很瘦、很小,软软的,沾满了粉笔末。吃饭时,陈成没洗手。饭后,王星敏要备课。陈成歪在炕上,望着案头的那盏油灯出神。
司机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回头去看,但脚下却使劲地踩了刹车。车在木樨地大桥上停住了。
一路上,陈成的脸始终是阴沉沉的,什么话也不说。最后,他们来到前海岸边,站在一块条石上。
有个小伙子也急了眼,举起大棒迎向刘南征,两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啪的一声断成四截。
约十点整,他去了什刹海的南岸。
在饭馆喝了点酒,又胡乱找了个圈子混了一会儿,半夜时分才往家里走。
但是,活阎王也有遇上真鬼的时候。
有人立即把这个消息报告了周奉天。他微微一笑,说:“边亚军是好样的,不过,我们也该干点儿事了。”
刘南征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逼视着“眼镜”,咬着牙说:“你们就是‘中央文革’下出来的王八羔子。”
经过周密的战前侦察,方案又进一步具体化了。于是,按计划于八月一日凌晨三时整开始了飓风行动。据说,四十年前的这个时间,在南昌城头上人民军队打响了第一枪。
从这一天起,洗佛爷就成了老红卫兵们的重要经济活动。
“堤漏了。”
他派人去找宝安和顺子,宝安来了,顺子没有来。
第二天中午,汽油耗完了。他命令司机把车开下公路,在戈壁滩上的一座沙丘后停下。此时,劳改农场已被他甩在八百公里的身后了。
“谢谢你教会了我。我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的。”
“那还不快点儿回来,受那份罪干什么?”边亚军愤愤地说。
望着陈北疆那娇弱的身影,刘南征鼻子一酸,胸中涌起一股悲壮感。他没有迟疑,操起那根用惯了的垒球棒,骑车追了上去。
三天以后,他终于到了北京。北京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你小子到底告饶不告饶?叫声大哥也行!”连升有些慌,“你叫呀!快点儿叫呀!”他一边急促地喊着,一边松开手想往路基下面跑。
“如果她是蒙着眼睛在往深渊里跳,作为朋友,我们怎么能不拉她一把呢?”边亚军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有时我们必须代替她作出选择,出于友情,出于道义,我们也必须这样做。”
乌云散去以后,它会不会更亮一些呢?陈成想,也许,没有了乌云,它也就隐没在群星之中了。
他继续爬山。肩上的两个大手提包死沉。临行前,周奉天、顺子和宝安在提包里塞满了挂面、大米和咸菜。边亚军又派人送来了一大罐子炸黄酱。
那年的年底,还发生了一件事:王星敏要嫁人。
外地人丢开提包,两只手慌乱地拍遍了自己的全身,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我的钱丢了!四百块钱……全没了……”
他摇晃着那颗大头,瞪着两只蚕豆眼问小姑娘:“你不怕我?”
陈成径直走到佛爷面前,告诉他,自己叫陈成,急需用钱,命令他在今晚必须交出五十元钱。
车行一站,他下了车,折回站前广场。小姑娘仍在那里。
三天以后,儿子的脚脖子被铁链磨出了血。当妈的心疼了,给他开了锁。也就是一转身的工夫,那小子就跑了。
“我不是不说,是真的不知道。求求您了,把她放开。”顺子开始软下来。柴禾妞的嘴被撕出了血。
土匪在银川下了车。
工作人员们都在极其严肃认真地工作着。刚才,他们着实地兴奋了一阵,因为从国民党的旧报纸上,又发现了一批叛徒的名单,而这些叛徒现在已经深深地钻进了党内。终于为共和国清除了一批可怕的定时炸弹,他们为自己的使命感到神圣和骄傲。
土匪又猛劈了边亚军一刀,趁边亚军向后跳跃着躲开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身来,猛虎般地扑向了周奉天和陈成。
二是,找到宝安,秘密地交代了几句。宝安领命去了。
边亚军看了看陈成,说:“女孩子大了,身边没有男人不行。陈成,奉天,你们两个不管是谁,再进一次山,找星敏聊聊。”
“不用!”
“梦见什么了?”
“历史。”
“两块。”小丫头怯生生地掏出一张两元的钞票,在手里揉搓着。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安慧欣。
陈成接过书。书名是:《格林童话选》。
上午,他找出父亲的四双皮鞋去委托商店。商店没有收购,只好卖给了修鞋铺,拿到三元钱。
另外几个玩儿主后来都托人给贵福送了礼,事情才算了结。
“在哪铺炕上?”
“土匪。”
深夜,在列车的颠簸声中,人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他没有睡,眯缝着眼睛盯着那个人,耐心地等待下手的时机。
下午,陈成和边亚军去了医院。顺子一见到他们就要哭,床边,搂树叶子的姑娘拘谨地坐着,不知为什么,见到生人来她就要脸红。
目标仍然是钱,以及一切有用的物资。
“你答应了,我就睡。”
顺子把他指给了陈成,自己躲到一边去了。
他点了点头,小姑娘合上眼,睡着了。那只烧鸡,他拖着伤腿带回来的烧鸡,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怕什么?”
那个人又笑了:“我们都是好人,杀人不眨眼的好人。”
她回家后哭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所有的课本都撕了。
当晚,就有人把四千多块钱给贵福的母亲送去了。但是,钱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那个女人疯了,见到钱就怕,说是贵福的血。
后来,母亲笑着对他说:“妈才二十多岁,也不能没个男人呀!”
“……”又是喉咙里的声音,但这一次大家都听清了,他想说“仇人”这两个字。
土匪的第三脚准确地砸在顺子平坦的小腹上。顺子的身子卷成一个球,滚到一边去了。
在那人进到屋子里的一瞬间,贵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火光一闪,他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一张又大又圆、长满了毛的脸,看见了那张大嘴和那两只蚕豆般大小、闪着凶光的眼睛。
王星敏和陈成一起上了山。

21

烧鸡是什么味儿呀?她想着,笑了。忽然,她听到有人到河堤上来了。她高兴地起身迎了过去。
“政治问题不解决,一切都谈不到。”陈北疆说,“星敏,你很有头脑,不过,好像你对政治不感兴趣?”
那张宽阔的脸,那颗硕大的头,已实在令人无法细睹了。红的血,白的牙,粉色的舌头和黑色的头发、泥土组成了一幅狰狞可怖的图画。这幅血画下面是什么呢?仇恨、犯罪和凶杀!当然,也有过童年的欢乐和对未来的憧憬,但是更多的,还是罪恶。陈成强迫自己眼睛不眨地看着这幅图画,强迫自己经受这种啃啮人的良知的折磨。经受残酷的考验,恐怕是度过人生所必需的。
“陈北疆们强迫王星敏放弃自己的意志,周奉天、边亚军也要千方百计地迫使她改变自己的选择,做一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女人,可真难啊!”他想。
刘南征跨上前,左手抓住“眼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拳抡圆了在那张瘦小的脸上猛击着。最后一拳,击在“眼镜”的左胸上。咔嚓一声,肋骨断裂了。
顺子松了口。
王星敏递过来一本书,说:“你没事可干,就看看这本书吧!挺好看的。”
一九六七年的最后一天,陈成动身进山去看王星敏。
“恐怕很难,”陈成说,“那么个小山旮旯儿里,阶级斗争也搞得热热乎乎的。全村都是贫雇农,连个中农都没有,她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还不是个活靶子?”
没走出一站地,迎面碰上了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他们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低低的,仅露出两只眼。看见了段兵和陈北疆,他们站住了。为首的一个人问押解的大学生:“他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了?”

8

每晚临睡前,母子俩都要把藏在屋内顶棚上的钱捆取下来,数一遍,然后再包好放进被窝里。搂着钱睡觉,做梦都踏实。

12

从懂得了女人是怎么回事开始,贵福就渴望在别的孩子的母亲身上发泄自己。因为他亲眼看见过自己的母亲是怎样被男人搂抱着、压在身下的。现在,他也是男人了,他必须把别人的母亲压在身下,才能泄去自己的积愤。
母子俩钻进一个被窝。自从贵福成了母亲的“男人”以后,他一再坚持和母亲睡一个被窝。他怕,怕半夜有男人来。
几乎与此同时,边亚军已经捡起了刀子,站了起来。陈成松开土匪的手,闪到了一边,决斗又继续下去。
行动一开始极为顺利,战果惊人。左右两路在迅速突进的过程中队伍进一步分散,有奇袭,有短促突击,有顺手牵羊,有迂回闪避,搅一棍子就走,捞着一点儿就是便宜。八方打响,四处开花,突进路上一片混乱。
“听说过土匪这个人吗?”沉吟一会儿,边亚军问陈成。
顺子心急火燎地去找周奉天,没有找到。
段兵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边亚军,那个为首的人,是陈成。
他又重新举起刀,一步步地向边亚军逼过去,离得近了,他从喉管里发出一声怪叫,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砍刀闪电般地劈向边亚军的右肩。边亚军躲闪不及,惊叫一声,扬起短刀急挡。又是“唧”一声颤响,刀子被砍掉了。边亚军摔倒在地上。
一天、两天、三天,他都没有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还是没有来。
“你他妈的就是顺子?”壮汉的声音沉闷、粗野,透着杀机。
对这些问题,段兵苦苦地思索着,他用了半年的时间细读了《资本论》,收获颇丰,但对上述问题,仍是不得其解。
顺子把搂树叶子的小姑娘叫柴禾妞。两个人兄妹相称,形影不离。
“这两个是反革命吗?”为首的那个人拦在路中间,压低声音问。
陈成看着圈子的背影,一脸忧郁地说:“我有三个妹妹,都和她差不多大。”
陈成进了京西的大山。
第三脚应该踹他的胸口,要从上而下地狠砸,如果看得真切,可以在半空中蜷腿,用膝盖砸敌人的要害处。这种致敌于死命的三脚功夫是边亚军在太行山上传授给顺子的。可惜,顺子临阵手软了。
陈成在一座山顶上站了很久。据说,在远古的时候,这里曾是浩瀚无际的沧海。曾几何时,海水退尽了,耸起如此巍峨的大山。也许,这才称得上是历史吧!与历史相比,人的一生是何等地渺小短暂啊!
分手时,段兵拍了拍边亚军的肩膀。两个人都低着头,没看对方一眼,也没说话。
整个行动的时间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小时。然后队伍迅速地化整为零,就地消失。
“你把他刺死了?”
陈北疆走过去,轻轻地拍拍刘南征的脸。随后她站起身来,严厉地对持棒而立的人群说:“你们立刻派人把他送进医院,一定要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另外,绝对不允许外人接近他,特别要警惕阶级敌人可能的破坏活动。至于他是谁,你们以后会知道的。”说着,她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峻:“如果他出了任何问题,你们和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陈成是受周奉天之托去看望王星敏的。一个月之前,一个很俊俏的农村少妇悄悄地找到王星敏,两个人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一起进了山。现在,她在大山里的一个农村小学教复式班。
那一天是几月几号,现在已无人能记得住了。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低低地垂着,几乎就是挂在树梢上。
“别胡说八道,快睡。”
弟兄们的手脚可真够利索的。车门刚刚关上,两份货就到了黑子的手里。
“以后咱们两个人再决斗时,我就用这把刀吗?”段兵笑着问。
“去了再说吧。”陈成没什么信心。又走了一段路,边亚军说:“这姑娘有见识,有主见,意志又特别坚强,我佩服她。但是,也许正是这些优点会害了她。”
黑子听到喊声,猛地收住了脚,让过老二。光头正好冲刺到他的身前。他用左手的刀挡住钢丝锁,身子往前一进,顺势把右手的尖刀送进光头的臀部。
自己现在也在拼命,用父亲传授的刀法去搏杀,但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几张要吃饭的嘴吗?
“他不回来,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他的小姘头吗?”另一个高个儿瞪着眼问她。
“哪个联络站最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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