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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殃神》试读版

张牧野网络玄幻

我回到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看见周围住的老街旧邻,还有胡同里自小在一块儿玩的伙伴,虽然有几年没见了,可是并不生分,胡同口的煎饼果子也还是那个味道。
那会儿说是住四合院改成的大杂院,院儿里倒像狭窄的胡同,我住的大杂院儿分成前后两段,有大门、二门,坐北朝南的格局,出了大门是胡同,进二门是里院儿,北屋正房有三间,西屋东屋各有两间,咱得交代清楚了,我们家住西屋两间,北屋两间住的是杨奶奶,六十来岁的一个老太太,她有个儿子,人送外号“杨四把儿”,三十多岁不务正业,东对付一头,西对付一头,撑不死倒也饿不着,闲惯了成天胡混,前两年跟媳妇打了离婚,如今同杨奶奶住在北屋。
我和杨四把儿打屋顶上下来,天太热,浑身是汗,加上扫房落的灰土,脸上都和了泥儿。
我们北方人以面食为主,“包子、饺子、馒头、花卷、馄饨、烙饼”一概属于面食,但是说到吃面,必定是指面条,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过去老天津卫有事儿没事儿吃面条,做寿吃寿面,生孩子吃洗三面,死人吃接三面。逢年过节吃好的,主食除了饺子也是捞面。不过遇上事儿吃的是打卤面,平常以炸酱面为主。炸酱面好不好,全在炸酱上,上好的炸酱,必是“肉丁红亮,香气四溢”。冬天吃面条要吃热的,完全不过水,内行话叫“锅儿挑”。夏天则吃过水面,劲道爽口,并且要配上“面码儿”,比如掐头去尾的豆芽菜、青豆嘴、鲜豌豆、黄瓜丝儿、小水萝卜缨,外带两瓣青蒜,再浇上过年吃剩下的腊八醋。面条、炸酱、菜码儿,缺了哪一样儿,也不算是正宗炸酱面。杨奶奶做的炸酱面,在我们挑水胡同堪称一绝,闻到这炸酱面的香味儿,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我和杨四把儿听到声音不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到前边一看姥姥和二嫂子两位,一个抓着火筷子躺地上打滚,一个握着擀面杖坐那儿运气,我们俩大吃一惊:“好么,您二位是要华山论剑啊?”
我这炸酱面还没吃完,杨四把儿又说起到了吃黄花鱼的时候,杨奶奶该熬黄鱼了。老天津卫的人口儿高、嘴刁,专爱吃海鱼,没人愿意吃河鱼。河鱼有股子土腥味,你放佐料压住这个土腥味,就会同时遮住鱼的鲜味。如今大多饭馆烹鱼河海不分,全是一个味道,吃不出分别了。过去的鱼也真是不一样,一平二净三蹋目,其中的净是指黄花鱼,拿俩字形容“鲜亮”。
白玉说:“我听说那边乱,你素常冒冒失失的,过去可得留神。”
我说顺了口,接着对白玉说:“我这趟回来,一是把房子收拾出来屯货,二是找关系要车皮,然后就到中俄列车上当倒爷。”
两家邻居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打架,实属平常,我当时听杨四把儿说完也就完了,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接着收拾屋子。后院儿有葡萄架子,我顺架子爬上屋顶,拿砖头压好雨苫,站在高处往周围看了看,一转眼离开好几年,后院儿倒没什么变化,比狭窄的前院儿宽敞多了,灶头大院儿后边的四合院儿,年头可是不少,不下一百年了,咱前边说小蘑菇坟,在解放前一直是坟地,坟地哪来的屋子?我听说这老四合院曾是坟前的寺庙,平坟之后改成了民宅,五十年代末才扩出前院儿,后边大致保留下老四合院儿的格局,旧四合院儿的房屋皆为一丈见方,大约有十平方米一间屋,角落里有养金鱼的大瓦缸,葡萄架子上藤蔓茂密,不管夏天的日头多毒,院儿里也有凉爽的浓荫,以前我经常搬着躺椅到屋顶上看星星。
说到此处,“瞎话黄”两个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损招儿:“二嫂子你个傻娘们儿,傻到你姥姥家去了。余点拨你一句,道高,高一尺,魔高,高一丈。人家门上有八卦镜,你不会在门前种一株成形的李子树吗?别的树不成,说到连攻带守,非是李子树不可。李子树形如伞盖,不仅可以遮挡对门的八卦镜,而且以东南和西南的形势来看,你家是上,对门是下,常言道‘李子树下埋死人’,借得此树形势,可不是把对门的一家压成死人了?”
二嫂子双手握不住火筷子,院儿里地方又狭窄,火筷子被砖墙撞了回来,正磕到她额头上,擦破点儿皮,这可不饶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杀猪般惨叫:“可了不得了……出人命了!打死人了!”
4
〔第一章 天津1号公墓〕
我们这个大杂院儿,俗称“灶头大院儿”,前边直到七十年代还是烧老虎灶的水铺,只不过不是个人的买卖,算是公家开的,等到1978年接通了自来水,打那时候开始,挑水胡同才不再吃挑水,却保留下个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的地名。据传挑水胡同在五行里占个“水”字,灶头大院儿在五行里占个“火”字,水火不能相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迷信的说法,反正有老虎灶的前院儿经常打架,邻里之间相处总不和睦。
7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不能动手,又不能让卖菜的“老坦儿”这么欺负,除非想个高招儿出来,破了对门的八卦镜。
二嫂子闻言心喜,不愧是“瞎话黄”,换谁也想不出这么个高招儿,李子树形如宝伞,不止对门的照妖镜照不到她了,三姥姥家西南角的房子,也成了“李子树下埋死人”的坟头,看那个挨千刀的三姥姥一家还不死绝户了!
3
白玉接过水管子让我们洗脸,她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我当了“倒爷”,在北京跟两个哥们儿往俄罗斯倒服装,如今带上一车皮的服装,坐火车过去,列车进到俄国境内,别管大站小站,它是有站必停,全程七天七夜,一路上把衣服吆喝出去,不等到莫斯科就卖光了,坐上“电甩”直接咣当回来,再装一车皮衣服继续去俄国,你听没听过吗,北京的倒爷震东欧?
那天我是饿狠了,炸酱面吃了一碗又一碗,噎得我直翻白眼。杨奶奶让我这吃相吓到了,几年没见,怎么变得这么没出息?杨四把儿急忙端来一碗面汤,让我来个“原汤化原食”。
我站在白玉面前,耳朵里听着杨四把儿自吹自擂,闻到杨奶奶家炸酱的肉香,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心想还是挑水胡同四合院儿舒服自在,却不知“险道神”快要找上门了。
开出租的二哥一向惧内,怕老婆怕丈母娘,他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对付他是真管用,问题是对门的三姥姥也不好惹,打不打得过先两说着,你找上门去跟人家动手,三姥姥那么大岁数,一旦打出个好歹儿来,咱们不得给人家偿命吗?
二嫂子明白“瞎话黄”的意思,答应只要能把对门的照妖镜挡住,往后少不了“瞎话黄”的好处。
我忍不住口水往下流,以为明天能吃上黄花鱼了。没想到杨奶奶转天要去山东,杨四把儿行四,二哥三哥早夭,他还有位大哥在山东娶妻生子,老太太想孙子了,要去看孙子,这一去,少说要住上三四十天。杨奶奶在小蘑菇坟挑水胡同住得最久,她不走还好,她这一走,可没人劝得住前边门口挂桃木剑和八卦镜的两家了。
我说:“咱俩谁跟谁啊,我吃肉怎么也得让你啃两块骨头,哪能让哥哥你喝汤。”
简短节说,二嫂子兴冲冲回到家,半夜找不来成形的李子树,但她是急脾气,等不到天亮了,催促二哥在门口挖坑,要在当天晚上刨一个栽树的土坑。夏更天,人们在屋里睡觉,门户关得并不严实,夜里十一二点了,听到开出租的二哥两口子还在院儿里连刨带挖,不免有邻居出来看,黑灯瞎火看不清,误以为是在通水沟,谁也没过问。
“瞎话黄”凭嘴皮子到处混饭吃,咬文嚼字,故弄玄虚,他也不全是胡说八道,如果说出的话来无根无据,绝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总结他的特点是“耳尖、目明、心富、口夸”。耳尖,有什么消息他都听得来记得住;目明,别人不注意的他能注意到;心富,肚子里有货,大事小情他没有不知道的;口夸,则是指言过其实,他打河西说出来的话,您得上河东听去。
其余在家的邻居,此时也都出来劝解,明说是劝架,也不乏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斗得越厉害越好。但是邻里纠纷,停留在口舌之争的层面,左邻右舍尚可劝解,一旦抄家伙动上手了,那可要归派出所处理。有几位好心的邻居苦劝二嫂子和三姥姥,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其实两家好说好了,同时摘掉门口的木剑和铜镜,什么事儿也没有,根本犯不上动手。又有人看见是二嫂子拎了火筷子先动手,告到派出所她不占理,况且三姥姥八十多岁快九十了,你说她把二嫂子揍了,派出所的人也不信不是?
按辈分说,我比杨四把儿差一辈儿,要管他老娘叫声“杨奶奶”,岁数我也比他小得多,但是我们俩一向没大没小的胡论,我进了屋问他:“前边两家搞什么名堂?”
左邻右舍不能眼看这两家动手,杨奶奶带着邻居们死说活劝,连拉带拽,又搬出住在里院儿当公安的堂叔,好不容易劝住了二嫂子和三姥姥,两家方才罢手,门上的木剑和八卦镜可没摘,一连二十几天,还在较劲。
8
杨四把儿说:“别提了,缺了德倒了霉的两家,斗上法了。”
常言道:“天燥有雨,人燥有祸。”那个蒸笼般闷热的夏天,天燥人也燥。卖菜的三哥和开出租车的二哥两家斗法不要紧,可给我们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惹来一场大祸,要说惹了多大的祸,好比“安禄山日了贵妃,程咬金劫了皇杠”,这个祸惹到天上去了!
再往后,人口越来越多,“天津1号公墓”被迁到了别处,当初的坟地,盖起许多平房大杂院,构成了一条条的胡同,其中有个挑水胡同,我祖父在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给我留下两间房,我小时候在那住过几年。您问为什么叫挑水胡同?因为以往那个年头,胡同里没有自来水,住户们吃水要去大水沟挑,便由此得名,但是我没赶上,胡同里比我年长一些的人全吃过挑水。直到九十年代,挑水胡同的平房大杂院儿还没拆迁,当时我已经开始了我的“倒爷”生涯,那时候我回到天津,打算把两间旧平房收拾收拾,租出去赚几个钱,没想到在那个夏天,小蘑菇坟挑水胡同发生了很多怪事儿。
说到臭水沟里的死孩子,有人扔,也有人捡,老天津卫有一种混混儿被人们称为“狗烂儿”,这种人欺软怕硬,是顶没出息的光棍儿下三滥,相当于地痞无赖,比如说谁家开买卖,他过去伸手要一份儿钱,你敢不给钱,他半夜就敢给你“挂灯笼”,说老话是“挂灯笼”,怎么个挂法儿呢?他先到大水沟里捡个死孩子,趁天黑拴上铁丝,把死孩子头朝下脚朝上,倒挂在你门口,天亮之后你一开门抬头看见,那叫吓死人不偿命;要不然就给你“刷门脸儿”,这招更损,夜里拎上粪桶拿刷子往你门上抹,等不到早上开门,屋里的人已然被臭味儿呛得半死。有能耐你想去,没能耐你这买卖就别做了,告到官府也没用,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做小买卖的大多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无权无势对付不了“狗烂儿”耍无赖,只有掏钱认倒霉,那才算完。
这个恐怖离奇的故事,发生在“天津1号公墓”,五十年代初也叫“第一公墓”,或“第一殡仪馆”,第一是官称,五十年代后期迁坟动土,第一公墓搬到了别处,实际上早在清朝末年,那里已经是出了名的乱葬岗,别看离租借地不远,但除了坟头就是水沟,特别不干净,主要是扔死孩子的太多了。
收拾屋子的时候,我想到刚才进来,看前边不大对劲儿。前头有两家住对门,一个东屋一个西屋。您可听明白了,我们灶头大院儿,是坐北朝南的两进四合院儿,分成前后两段,当中隔了一道二门,前院儿的东屋和西屋,等于是东南屋和西南屋。过去老天津卫讲究——“有钱不住东南房”。不仅东南房不好,西南房也不好,冬不暖夏不凉,西南房夏季潮湿闷热,东南房寒冬阴冷招风。旧社会有钱的人家,绝不愿意住这两个死角。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前边的东南屋和西南屋,是去年刚搬来的两家,我从门口路过,看见东南屋住家门楣上钉了八卦镜,西南屋住家门楣上高悬桃木剑,想不明白这是要唱哪出儿,降妖还是捉怪?
我正想得出神,我堂姐白玉打外边回来,几年不见,出落得愈发标致,刘海儿仍是刀切得那么齐,她说:“你怎么还那么没正形?扳不倒骑兔子——没个稳当劲儿,刚到家就上房。”
二嫂子能省会过,一咬牙一跺脚:“过几天再给你拎盒绿豆糕来!”
我们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灶头大院儿,地名有讲儿。老天津卫以挑水为名的胡同不下十几条,吃挑水也不是住家自己去挑,有专门儿卖水的水铺。每天天不亮,水铺的人将河水或井水打上来,挑到各家各户门口,一挑水收一毛钱,多要再多收。住家洗菜淘米可以直接用,吃水却不能直接吃河里的生水,通常要先倒进水缸,放白矾过滤,再拿竹竿搅匀,烧开之后才能喝。如果说家里来了客人,赶不及烧水沏茶,以往临时烧火点炉子比较麻烦,单烧一壶热水也不值当,那怎么办呢?好在水铺不仅送挑水,铺子里还有灶头,转圈的老虎灶,五六个灶眼儿一齐烧水,从早到晚不断火。谁家要沏茶,打发人拎上铁壶,提前放好了茶叶,到水铺交上五分钱,可以直接打一壶开水。您别看一毛五分的钱不多,架不住喝水的人多,河水是没本钱的,有力气你随便挑,烧老虎灶既不用炭也不用柴,专烧秫秸,秫秸更不值钱,而且水铺雇的伙计多为山东逃难来的老乡,以前劳动力也不值钱,因此说开水铺没有不赚钱的。
二嫂子发作不得,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打电话叫开出租的二哥回家,她恨得咬牙切齿,找出条麻绳搭在房梁上,声称要上吊变鬼,掐死对门一家四口。
我听得一愣:“挑水胡同真是卧虎藏龙,居然还有人……斗法?”
您问哪来的死孩子?有旧社会穷人家生下孩子养不活的,也有横生倒长的死胎,或是打掉的鬼胎,大的小的都有,总之是多了去了,全往坟地旁边的水沟里扔。
怎么个凶多吉少是后话,咱们不提后话,先说白玉帮我收拾了屋子,扫完房过遍水,又从杨四把儿家里搬来铺盖,这会儿杨奶奶的炸酱面也做得了,夏更天黑得晚,大伙搬了马扎和板凳,坐到院子里一边说话一边吃饭。
如今说“险道神”,只怕大部分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里有位好汉名叫郁保四,征方腊时他挨了一飞刀,殒命阵前。郁保四的绰号叫“险道神”,那是形容他身材高大,当道一站,万夫莫开。老时年间,抬棺送葬去坟地,出殡队伍中往往有一个纸糊的恶神开道,高有一丈开外,下边至少要两三个人才抬得起来,这个开道的凶神就被称为“险道神”。路上撞见“险道神”,等于看到了死人。过去说“险道神找上门”,或说“走路遇上险道神”,往往是指凶多吉少。
杨四把儿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哎哟,兄弟,有这么好的买卖算我一个,你吃肉我喝汤都行。”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您听“瞎话黄”这绰号,也该猜出这是个什么人。“瞎话黄”说他爹以前专给人家看阴阳风水,然而他爹只是个在马路边念报纸的。旧社会,识文断字的人很少,平头老百姓,一百个人当中有九十九个半是文盲,他爹也认不全报纸上的字儿,多说认识一半,连蒙带唬,外带自己胡编,添油加醋将报纸上的文章念得耸人听闻,比如报纸上写“有一女子投河自尽,没有找到尸首”,短短几个字的简讯,从他爹嘴里说出来能翻云覆雨:“海河中淹死一个人,在原地打捞不到尸首,因为早让河水冲走了,这会儿应该到高庄泥窝去找。海河在高庄有个大拐弯,浮尸到了那个大拐弯,一般就过不去了,并且来说,河中的浮尸,男的脸朝上,女的脸朝下,无一例外,为什么呢?女尸奶子沉,男尸屁股沉,不信您上河边看去……”扯起来都没个边儿了,比摆野摊儿说评书的还能白话。那时候真有许多半个大字儿不识的闲人,愿意掏钱听这套胡说八道。虽说是马勺儿上的苍蝇——混口饭吃,但是凭一张嘴能养活一大家子人,可也不简单。过去有那么句话,说是“五年胳膊十年腿,二十年练不好一张嘴”,可见会练的不如会说的,那叫本事。等传到“瞎话黄”这辈儿,胡说八道的本事比他爹还要加个“更”字,由此得了“瞎话黄”这么个外号。
简单来说,“天津1号公墓”在解放前一直是荒坟野地,专扔死孩子的去处,1950年改为公墓,名称虽然改了,其实仍是那片坟地。公墓前边有“第一殡仪馆”,埋过最出名的人,是位说相声的,艺名小蘑菇。天津卫上岁数的人提起小蘑菇,那是没有不知道的。小蘑菇当年大红大紫,名动天下,赶上抗美援朝,他参加文工团到朝鲜前线慰问志愿军,不幸遭遇美军飞机扫射,胸口中弹牺牲在了朝鲜,说白了这就是命,后来尸骨还乡,埋到天津第一公墓。在第一殡仪馆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送葬的人成千上万,什么叫人山人海,什么叫无边无际啊,小蘑菇临死算是给说相声的露了把脸。因此老天津卫上岁数的人也管这地方叫“小蘑菇坟”。
2
简短节说,开出租车的二哥家在门口挂上桃木剑,原以为占了上风,没想到对门钉了八卦镜,老时年间那叫“照妖镜”,二嫂子让照妖镜照得“吃嘛嘛不香,干嘛嘛没劲”。这娘们儿放起刁来,站在大杂院儿里甩闲话,借着数落孩子指桑骂槐,闹了半天没人搭理她,一生气堵住三哥家门口,跳起脚破口大骂,她是撕破了脸,什么难听骂什么。
二嫂子为人迷信,想起挑水胡同住了位“瞎话黄”黄老本儿,懂得看阴阳风水,她先到点心铺拎了盒绿豆糕,匆匆找上门去请教。
大杂院儿前头住的人多,有几家是后搬进来的,我一家也不认识,这次回到小蘑菇坟挑水胡同,不等收拾屋子,先被杨奶奶拽住说了半天话,远亲不如近邻,这要说起来,那可没个完了。好不容易等到老太太念叨够了,她吩咐杨四把儿帮我收拾屋子,自己带我堂妹白锦去准备切面,张罗着做炸酱面。老北京的炸酱面用黄酱,老天津卫吃炸酱面用的是甜面酱,杨奶奶家这顿菜码齐全的炸酱面,可让我惦记了好几年,眼看今儿个又能够一饱口福了。
开出租车的二哥和买菜的三哥,当时都不在家。三姥姥坐在门口包饺子,一眼瞥见二嫂子手拎火筷子到了近前,她是打旧社会过来的人,起五更爬半夜,戳香头练功夫,手中大杆子一抖,三五条壮汉也近她不得,况且当初还做过“红枪会”的大师姐,怎会将三嫂子放在眼内。民国年间,有各种“会、门、道”,“红枪会”是其中之一,清朝末年闹义和团的时候已成气候,成员大多是庄户人家,头裹白巾,手持扎枪,尊常山赵子龙为师祖,近似于民间的练武会,打过洋兵,也抢过官府的军粮。别看三姥姥八十多岁,一身武艺搁下好几十年了,说到动手绝不含糊,刚好手边有擀面杖,随手抓过来往外一挡,早将二嫂子手中的火筷子拨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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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四把儿将来龙去脉对我说了一遍,敢情前边住家多,几乎每间屋都挤上三五口人,东南角房主是卖菜的三哥,刚搬进来不久,三哥夫妻俩下边有个儿子,上边还有个姥姥,不是孩子的姥姥,是三哥的姥姥。两口子起早贪黑卖菜、卖水果,全家都是外乡人,小孩没户口,也不上学,成天跟在爹妈屁股后头卖菜。挑水胡同全是几十年没有翻修过的老房子,一大家子人刚搬进来,当然要换换门板、糊糊顶棚。换门板的时候,三哥为了便于菜筐搬进搬出,给门上多开出半块砖的量,他在东南屋这么一折腾,西南屋那家可不干了。
大杂院儿前边住户多,后院儿是三家,前院儿有六家,晌午天热,屋里待不住人,二嫂子和三姥姥分别坐在自家门口。二嫂子捅炉子做饭,一抬头正好看见对门八卦镜,心里这股无名邪火再也按捺不住,过去说门上的铜镜是“照妖镜”,她住在对门,出来进去躲不开那面铜镜,岂不摆明了拿她当妖怪?她家门口挂的桃木剑,也让照妖镜挡了回来,再想不出别的招儿了,前几天打算撕破脸闹一场,结果让邻居们劝住了,两家没动上手,但是积怨已深,此刻她火往上撞,拎起通炉膛使的火筷子快步上前,要将对门的“照妖镜”捅下来。
9
“瞎话黄”眼珠子一转,给二嫂子出了个主意,他说:“一个卖菜的会在门楣上钉八卦镜,能想出这么个高招儿来,只怕不是等闲之辈,多半是道门儿里的人,高明归高明,可也得分跟谁比,在余面前,那是王老太太碰上玉老太太——还差了那么一点儿。你按余的话,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压死对门不在话下。”
卖菜的三哥一家,刚开始不明白门大门小有什么讲究,直至看到对门挂上宝剑,卖菜这家的姥姥也不愿意了,谁肯吃这么大的亏?乡下人在“迷信”二字上绝不含糊,翻箱倒柜找出一面八卦镜,钉到门楣上,门口挂铜镜也有讲究,你过来什么全给你原样儿照回去。两家算是斗上法了,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天雷勾动地火,麻花就怕拧劲儿的,为此结下了解不开的仇疙瘩。
二嫂子找到“瞎话黄”诉苦,说她家对门卖菜的不安好心,在门楣上钉了一面八卦镜,照得她们一家三口抬不起头,提起来是一天二地的仇,三江四海的恨,她恳请“瞎话黄”支个高招儿,怎么做才能把对门的照妖镜压下去?
6
“瞎话黄”大怒:“余搜肠刮肚想出的高招儿,才值两盒绿豆糕?也罢也罢,余是半夜下馆子,有嘛是嘛了,你千万别忘了把那盒绿豆糕给余拎过来。”
如果能想出法子,早该想出来了,比方说同样在门楣上钉一面八卦镜,你照我我照你,至多斗成个平手,如何分得出高低胜负?
我对杨四把儿说:“你在挑水胡同那么大面子,没过去劝两句?”
“瞎话黄”自称前知八百年,后知五百年,天下的事,只要你提个头,没有他不知道尾的,别说阴阳宅风水了,即便是诸葛亮、姜子牙在世,也没有他这般计策,对付个卖菜的“老坦儿”算得了什么?不过他看二嫂子只拎来一盒绿豆糕,还是最便宜的,心里不情不愿,两眼一翻,来个金鱼望天,嘬牙花子说:“绿豆糕太腻,不喝茶没法吃,但余走肾喝不了茶,早起喝牛奶,临睡喝红酒,没有膻味儿,没有腥味儿,一水儿的品味,配上绿豆糕那成什么味儿了?”
且说二嫂子问上门来,“瞎话黄”信口开河:“余以为,阴阳宅斗风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金口玉言,半点不错。门楣上钉八卦镜这招儿够绝的,你出什么招儿都得让人家照回去,如何是好呢?”
三哥两口子是做小买卖的老实人,又是外乡来的,窝窝囊囊不敢惹事儿,这家的姥姥却不是省油的灯,别看小老太太干瘦,想当年那是“红枪会”的大师姐,战过官军打过东洋,不是吃素的主儿,眼里不揉沙子,八十多了腰板儿笔直。三姥姥坐在屋里听见二嫂子骂到了门前,手里做针线活儿的大剪刀可就抄起来了,布满皱纹的瘦脸一沉:“好个泼妇,欺人太甚,老身八十多岁早活腻了,今儿个豁出这条老命去结识她!”
要说什么是“电甩”?早年间,人们将飞机称为“电甩”,那会儿大部分人没坐过飞机,认为飞机是个大铁鸟,有俩翅膀,把人塞到铁鸟肚子中,千百里地,通上电一甩就到。
“瞎话黄”说:“泄露天机,必遭天报,但是余吃祖传看风水这碗饭,挣的是这份钱,老天爷怪罪下来,余甘愿一人承担,所以二嫂子你多少也得意思意思,一千两千不嫌多,三百二百不嫌少,可不能白让余给你出主意。”
杨四把儿说:“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下回我跟去,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兄弟,不是你哥哥我在挑水胡同里说大话,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咱这两下子,对付几个老毛子还不绰绰有余?那是老太太摊鸡蛋,一勺一个!”
西南屋住的是天津卫本地人,三口之家,邻居们管这家爷们儿叫二哥,二哥累死累活开出租车挣钱,有个儿子五六岁,二嫂子整天在家无所事事,东家西家到处串门,嗑瓜子扯闲篇儿,四处搬弄是非,看见对面卖菜的将门户加宽,不由得火往上撞。以往的人迷信,忌讳门对门,门口门口,门就是口,如果其中一家的口比另一家大,一旦凑成形势,门大的一家会将对门一家吃掉,二嫂子急了,让二哥连夜换门,换成比三哥家大出半块砖的门户。您想全是平房胡同大杂院儿的住家,一间屋子半间炕,怎么折腾也大不到哪儿去,多说有一块砖半块砖的量,换完了门还不解恨,又在门楣上高悬一口木剑,按迷信来说这叫“冲门煞”,她那意思是:“你不是想一口吃了老娘吗?老娘在门前挂一口宝剑,你张开嘴先吃老娘一剑!”
老天津卫闲人多,闲人没有不爱看热闹的,就这个看热闹的习惯,我的亲娘七舅姥爷,那可是要了人命了。
我住西屋两间,对门东屋住的是我堂叔,六处的公安,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回来也都是后半夜了,堂婶四年前故去,家里还有俩闺女,大闺女白玉,白玉比我大两个月,我还得叫她一声堂姐,二闺女白锦岁数小,放暑假时堂叔将二闺女托付给杨奶奶,每天跟杨奶奶在一块儿吃饭。
挑水胡同是由众多三合院儿四合院儿组成,由于私搭乱盖,原本宽敞的院子都变窄了,家家户户在门口搭小屋,又当厨房,又当堆房,很多住户破东烂西舍不得扔,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院子里的通道仅能走过去一个人,过冬时堆上白菜更要命,如果俩人打头碰脸走到对面,必须侧身避让,否则谁也别想过去。
杨四把儿说:“管他们那个闲事儿干吗,哥哥我还等着看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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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斗得如此厉害,倒出乎我意料之外,同在一个大杂院儿住,低头不见抬头见,至于吗?
转天一早,我和杨四把儿送杨奶奶上火车去山东,回来下了过水切面,放上头天晚上吃剩的炸酱,端起碗刚吃了没两口,耳听前边又乱成了一团。
二嫂子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不在乎惊动邻居,旁人愿意说什么说什么,她痛快了就行。二哥耳根子软,全听媳妇的,两口子埋头在门前掘地,谁知挖到三更半夜,从土里挖出个不得了的东西。到头来,未祸他人,先害自身,应了那句话:“劝人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说起二嫂子家门口出土的这个东西,你别说小蘑菇坟挑水胡同的人没见过,整个天津卫,不是一百岁往上的人也没见过。
胡同大杂院儿的邻里关系,要说好,真能好得跟一家人似的;要说不好,也真能恨出个仇生死。再者,个别天津人排外,看不起外地来的,管乡下人叫“老坦儿”,是老赶的变音,有说相声的编过一个顺口溜埋汰“老坦儿”,说是“老坦儿进城,身穿条绒;头戴毡帽,腰系麻绳;喝瓶汽水,不懂退瓶;看场球赛,不知输赢;找不着厕所,旮旯也行”,又说“天津卫遍地是钱,不能都让老坦儿赚走”,认为排挤、欺负“老坦儿”是天经地义。咱不能说所有人都这样,那是以偏概全,但过去确实有一部分人这样,并且来说,为数不少。开出租这家的二嫂子,为了门大门小这么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非跟对门卖菜的争这口气儿。
有这么一天,黄颢年在磨坊里给人家磨了一袋豆子。那坊中没有拉磨的驴子,只能用人力推磨,出了满身汗水,累个半死,收工时天色已经晚了,正待要关门回家,却见不知从哪儿进来了一位老客。
在早些年,黄家本是地方上的大户,修道积善的人家,造桥铺路屡有善举,却不知从哪里触怒了神灵,家业传到黄颢年这辈,竟衰落得不成样子。夫妻两个每日哀叹,求天求地地祷告,不知这苦日子还要挨到几时,要不是家里上边有老,下边有小,真打算手挽着手,一同投到罗刹江里寻个了断才休。
到了后半夜,家中妻子放心不下,提着灯笼来寻。黄颢年与她说明缘由,妻子也说:“这是急人之难,行善的事,岂可疏忽。”当下两人轮流看守。
他瞧出张小辫儿命数蹊跷,只是不敢直言道破,本想把他们打发走了了事,但此人生来便是心高气傲,此时见张小辫儿走得洒脱,心想若是让他们如此走了,吾的本事岂不真要被人视为江湖伎俩?于是叫道:“且慢,还望诸位军爷息怒,既然来了,不妨先听在下讲段罕闻的旧事,消遣了再走不迟。”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第五个年头上,黄颢年只要晚上一闭眼,就会梦到有人砸门,开门看时,见一伙凶神恶煞般的人直闯进来。这伙人个个相貌丑陋狰狞,皆是身穿白袍,头戴古冠,对着黄颢年连骂带打毫不客气,口口声声说黄家欠了他们老太爷一大笔钱,并且拿出一个账簿来,一行行指给黄颢年看。那账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黄家用老太爷船上的豆子赚了多少多少钱,又在某年某月某日,用这笔钱做了什么什么生意,赚了多少多少利润。你这家伙闷声发大财,还以为天大的便宜都教你占了,如今还账的时候到了,快快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只见那说书的先生整整衣襟,清清嗓音,啪地一拍醒木,教听者收敛了心神,才将这《撒豆罗刹江》的说话娓娓道来。抑扬顿挫,张弛合度,讲起来有急有徐,果是引人入胜,他先是唱了一套入话的定场词,诗云:
这回《撒豆罗刹江》的说话,虽是半真半假,却又无假不成真,只为劝那些怨天恨命之辈,休要眼光浅、口头轻,指天叫地地胡言乱语,更不可贪图非分得来之物。须知道“富贵只是五更春梦,功名好似一片浮云,到头来万事皆空”。
这位说书先生对张小辫儿等人讲古,真正是“说话仅凭三寸舌,称出世上深与浅;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盼点醒梦中人”,果然指中了要害,听得张小辫儿冷汗淋漓,坐立不安。却不知他张三爷能否晓得苦海无边,早早回头,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
众人都道:“这可稀奇了,从未听过什么《撒豆罗刹江》,想那江水里也能种豆子不成?不知罗刹江是在哪里?此事又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只听这个名目,想必应该是水路上的事迹了?我等愿闻其详。”
话说我朝初年,就在这罗刹江畔,曾有一户贫苦人家。当家的汉子,姓黄名衫,字颢年,同妻子两个,养着全家的爷娘子女,开了间磨豆的磨坊,起早贪黑,辛苦经营,勉强度日,家中从不曾有隔夜之粮,吃了上顿发愁下顿。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书中代言,这位说书先生,也不是个平庸之辈,自幼熟读经典,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若论起他的才华来,就连那古时的大儒苏东坡、白乐天之流也不肯放在眼里,真正是胸怀万卷,笔扫千军,辩才无对,文采无双,更擅谈人命数,言下从无落空,但他念及世道衰颓,无心功名,退居在灵州城,只凭着卖卜讲古度日。
那位居士善谈因果,听罢了始末,告诉黄颢年道:“阁下果然是惹了因果上的事。你命中本无富贵,但你夫妻二人不甘贫困,天天在家中对天对地诉苦不休,结果反被那罗刹江里的邪魔歪道听见了,假意前来点化于你,骗你拿了水府中的东西,现在连本带利都得还回去。那五通五显多是山妖水怪,从来不会有善心感应,既有所施,必有所取,自古宿债相偿,谁也救不了你,要是你家产不够的话,恐怕就得拿全家人性命去填。”
黄颢年每天都会从这个怪梦之中惊醒,醒来之后就看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吓得他魂不附体,茶饭不思,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他自己心里明白肯定是惹了大祸了,赶紧请来一位能看祸福的居士,询问此事吉凶。
黄颢年时常感念当年那位老客,要是没有他那船豆子,哪有咱们黄家今日的光景。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同寻常,有时与妻子说起来,都道那老客形貌装束奇异,未必是凡间的人物,料来是五通五显之类的神灵,看我黄家一门善男信女,特意显出神通相助,看来咱们应当修祠建庙,每年多做几回道场,感谢上苍之德。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黄颢年被人一语点破,情知大事不好,唯恐祸及家中老幼,自然是不敢怠慢,匆忙备了整整十船上好的豆子,又有猪、牛、羊三牲等许多供品,行船到罗刹江中,同妻子两人跪在船头焚香叩头,将带来的所有物事全部倾入江中,就看那浊水翻翻滚腾,从江里涌出无数大鱼,张开大口争相吞食。
上回正说到众人想要卜算雁营的前程运数,谁知那说书先生非但不肯明言,反而几句话惹恼了雁排李四。李四当即拔出刀来,就要削他一对耳朵,孙大麻子却是个耿直之辈,不肯以强凌弱,赶紧在旁劝阻。
这首古诗,单赞的是钱塘江潮。此潮涨落之势浩大无极,风波险恶凶猛,常常吞没军民,翻覆了过往船只,所以那钱塘江自古便得了个“罗刹江”的别称。
张小辫儿心里同样是不怎么痛快,自己嘲解道:“三爷以前有位老道师傅也是在江湖上卖卜算命多年的点金大行家,你们这些个招摇撞骗的门道儿,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你家张三爷。常言讲得好,有卦口,没粮斗,若信卜,卖了屋。”说罢哈哈一笑,起身迈步就走。
那老客个子不高,小鼻子小眼,水桶般的身材,穿着一件白色的湖绸长袍,装束诡异非常,在黑夜里煞是显眼。他径直来到磨房的门前,满脸堆着笑,与黄颢年深深打了一个问寻。
雁铃儿也听得不耐烦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张小辫儿说:“三哥,这厮言语不知进退,怕不是个良善之人,休要与他一般见识,咱们回营去了。”
黄家借此发了一笔外财,真应了一顺百顺那句古话。黄颢年本就是商贾人家出身,手中有了本钱周转经营,自此赶趁着时运,不出几年就把家业赚得偌大,置办了广厦良田,家中奴仆成群,一日比一日兴旺。
黄颢年夫妻两个把生意做得顺手了,眼看又过了数日,还是不见那老客的踪影,就决定再从船舱里取些豆子,大不了日后主家寻来,连本带利一并偿还给他。如此一来二去,还不出两个月,就把船里的千斤黄豆取了一空。
黄颢年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同妻子一商量,说不定那位老客倒霉走背字儿,遇到哪路强人害掉了性命,只是这船货物如何处置?既然其中有咱们的一成,何不到船舱里看看究竟是些什么,然后再做计较。
黄颢年虽然穷困,却是个急公好义的男子,见不得别个有难,何况还有好处可分,当下应允了:“这等小事,何难之有,远客只管自去,晚生在此替你看管货物,绝无闪失。”
不料接连守了三天三夜,仍不见那老客回来,黄颢年虽然不肯失信,又到城里去找,四处打听遍了,都没有得到下落。
那老客再三称谢,叮嘱黄颢年千万别使货物丢失,即便我转天不能回来,我家后人早晚也会来取,然后匆匆离开,连夜赶到城中找帮工去了。黄颢年就连家也不回了,独自忍着饥饿劳累,到江畔拢了堆火,坐在地上守着船只。
夫妻二人打定主意进了船舱,一看满舱都是黄豆,不下千斤,而且颗粒饱满。黄颢年经营了数年磨坊,从未见过这种上好的豆子,当下拿出大秤,自取了一百余斤,回到坊间磨了豆浆。没想到这些豆子做成的豆浆,飘香四溢,口感醇厚,喝了一回想二回,在市上口耳相传,很快就卖个精光。
黄颢年暗自念声阿弥陀佛,总算是发还了这场宿债。正自侥幸间,忽遇狂风大作,水底老龙惊,半空厉鬼哭,罗刹江中巨浪排空,压顶而来,一下就打翻了江面上所有的船只,使船上之人尽数葬身鱼腹。江水泛滥成灾,又吞没了黄家所在的村镇,可叹黄颢年不肯守命自安,虽得了几年富贵,却赔上了满门性命,真教“凭君纵有千钧力,命里安排动不得”。
雁排李四则说:“那些短打的听来总不尽兴,倒不如说一回精忠岳武穆朱仙镇大破金兵,或是说说大明英烈、燕王扫北,这些书才打得热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乱点,正不知要听些什么,却忽听那说书人开言道:“列位军爷,咱们今日既不讲史书袍带,也不讲公案短打,只伺候列位爷一段民间流传下来的奇异说话,这个说话的名目,唤作《撒豆罗刹江》。”
黄颢年回了一礼:“不知远客到此有何见教?”那老客道:“正要有事相求,故此叨扰贵人。”原来他带了一船货物回乡,行至罗刹江里,遇到了大风浪,满船的舟子和帮工,都被卷入了水中,这老客侥幸保住了船只货物,奈何没了舟子、水手,船搁在浅滩上进退不得。此地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故此想请黄颢年帮个忙,替他看守一夜船只货物。等他到城里雇来帮手,早上再行起航。当然也不能让黄颢年白忙活,届时愿以一成货物相谢。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张小辫儿等人本就是来听他讲古的,为了图个酒后的消遣,看那说书人言语客气下来,便消了无明之火,回转身重新落座。孙大麻子兴致勃勃,咧着大嘴笑道:“不知先生要给咱们讲哪段大书?可会讲武松武二郎大闹飞云浦?俺祖上是山东清河县人氏,最喜欢听这些梁山好汉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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