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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雁冢

张牧野网络玄幻

张小辫儿记得当初在猫仙祠中,第二次遇着了林中老鬼,曾被告知自己眼下将星当头。在这乱世当中能够武运亨通,只要依照林中老鬼的安排布置行事,无论是平寇还是杀贼,战则必胜,攻则必克,要想在黄天荡中取胜,就得用黑猫将雁冢里的将军尸骸引出来,其中若有丝毫差错,雁营就有全军覆没之险。
张小辫儿却最是疲懒不过之辈,即便身在险境,也不忘图个嘴上快活,信口就说:“妹子有所不知,你三哥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在堂,全指望捉住这鱼回去,好卖来养那八十岁的老娘……”
而关于雁冢,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当然就连雁民中最年老的猎户,也讲不太清楚它的年代来历,只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说大概是唐朝末年,在五代十国那会儿,有个将军被人害死在此地。荡中的雁民们怜惜他死得壮烈,就在雁冢上盖了座低矮简陋的土地庙,把将军尸骨藏在其中,岁岁烧香,年年叩拜。
以前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按照年头从外省买来穷人家的孩子,童男童女凑出一对,收拾齐整打扮好了之后,活活投到雁冢周围的水域里淹死喂鱼,以求水底神灵息怒,保佑一方太平无事。可始终也没见真起到什么作用,甭管愚民愚众怎么供奉,战乱天灾该来的还是照样会来,所以此地的香火渐渐荒疏了。直到明朝末年,这个残忍的风俗才算彻底废除。
《猫经》里有言,说是:“眼带金线者,声威如狮虎,镇宅卧厅堂,虽睡鼠也亡。”而水里的阴鼠精最为惧怕猫喊,正是闻声单_色_书即逃,恐慌的情绪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蔓延开来,那些躲藏在堤坝洞穴里的水耗子们,都以为是大祸临头,就见那母的衔着小的,公的拖着老的,从各个洞窟里蜂拥而出,潮水也似的在堤上往外乱窜。
雁铃儿闻言甚为感动,心想我这位雁营营官张三哥,不仅足智多谋,为人慷慨,义气过人,更难得的是做人至亲至孝,出来征战都不忘奉养家里那“八十岁的老娘”。俗话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现今世风不古,能够如此真乃难能可贵,自此对他更是敬爱。
俗话说“便宜都是套人的网,说话尽是陷人的坑”。这话是一点不假,可张小辫儿却鬼迷了心窍,竟把林中老鬼之言都当作了金科玉律,当真是言听计从,自然是认定了成败全都在此一举,于是急匆匆赶奔雁冢,正是“心忙似箭尤嫌缓,排走如飞尚道迟”。
引路的雁铃儿,自幼生长在黄天荡里,各处水路最是熟悉不过,撑着雁排渡水而行,穿过密密匝匝的芦苇丛,把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带到一片开阔的水面。只见这苇丛深处,水平似镜,烟波浩渺,幽深莫测。
张小辫儿伏在树根上看得分明,心道真是猫仙爷爷显灵,总算把这位“爷台”从水里请了出来。它埋骨水底千年,果然是因为年深岁久,修炼成大气候了,却不知现形后究竟要怎样作怪。
即便是冷庙泥神,受得香火多了,也少不得灵动起来,何况土地庙里的尸骸,是个含冤负屈的武将。不知是不是那英灵长存不灭,自从雁冢上有了这座将军庙,土丘就开始下陷,最终沉到了水面以下。随后天兆反常,有无数水鼠衔石投草,围着雁冢构筑起了一圈圈的堤坝,竟然绵延数十里之长,将各条流入黄天荡中的水系疏导贯通,养得荡子里水草丰足,旱涝不侵。
孙大麻子不识得弥洞陵鱼,还道真是水上郎君所化之物,不由看得呆了。雁铃儿识得这陵鱼吸水之势能吞牛马,她也不知张小辫儿如此行事,究竟是意欲何为,只好问道:“三哥,大队粤寇转眼就到,你现在竟要捉鱼吗?”
孙大麻子历来不惧鬼神,却唯独敬重古时先贤英烈,此刻与粤寇恶战在即,他也搞不明白张小辫儿为何突然要做这等怪事,闻言急忙劝阻道:“俺的爷,此事可由不得你使着性子胡来,想来那位将军老爷也是个有英灵感应的水府郎君,你怎好轻易惊动?”
话说雁营近千名团勇,会合了许多响马子,在黄天荡中设伏,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杀人阵势。这些人多是猎雁叉鱼之辈出身,惯于施展埋伏手段,那片荡子里又是水草横生,芦苇茂密异常,满目萧萧,遮蔽了潜藏的险恶杀机。水野之间荒荒冷冷,静得出奇,在外边根本看不出有丝毫异常。
水耗子数目多得惊人,狭长的鼠坝上根本挤不下它们,就有许多被迫掉进了水里。那些阴鼠生来便能够涉水,落水的群鼠挣扎游走,一时间把寂静的水面搅得开锅也似。
张小辫儿不太擅长水性,最多会两下子狗刨般的手段,到了水上,禁不住心下颤栗,嘴上却硬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雁营都是好汉子,做事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人言都不计较,信什么鬼神之说?小的们只管放亮了招子,且看三爷如何把那埋骨水底的将军请出来见见。”
张小辫儿按照林中老鬼所授的相猫之术,把月影乌瞳金丝猫推到水鼠洞前。猫的性子是闻腥即动,虽然灵州花猫从不捕鼠,但造物相克,它嗅得水鼠洞窟里的阴腥气息,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只是打这开始,芦苇荡子里常有阴风黑雾涌动,使得天地变色,水路迷失,这些天地间的反常异象时有时无,从来没有一定规律可循。雁民们都说那是雁冢里的将军怨气未散,只要一刮阴风,就预示这世上要有刀兵水火、洪荒疫病之灾。
这正是“白云本是无心物,反被清风引出来”。欲知这具将军白骨,如何能助雁营平寇杀敌,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
到了拂晓时分,草尖上晨露未消,芦苇深处的水洼子里一缕缕薄雾缥缈,眼看太平军就要进入黄天荡了,张小辫儿急忙让雁排李四留下调遣兵勇,准备伏击粤寇。他则带着黑猫,由孙大麻子和雁铃儿两个哨官跟随,三人撑了一架渡水雁排,前往水沼最深处的雁冢。
张小辫儿等人都没料到几声猫叫会惹出这么大动静,看那无数皮光毛滑、锋牙利齿的水耗子夺路狂奔,一道道浊流般地在面前涌过,仿佛是天地倾覆的末日即将来临。三人心下也自不胜骇异,真叫人头皮子发麻。雁铃儿连忙把排子划向水中,只求离得越远越好。
可能有看官要问,怎么是“喊”出声来?原来猫叫之声自古分为数等,凡是猫子,都以能“喊”为贵,比如恋灶畏寒之类懒猫叫声是“唤”,而最威猛的则称为“猫喊”。那猫子喊非同小可,真个是“响到九天云皆散,声入深泉游鱼惊”。
世上万物依照天道循环,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荡子里聚集的水耗子极多,自然也有专吃水鼠的弥洞陵鱼。所谓“弥洞”,取的是吸水之意,此鱼是个石性,整年整年地伏在水底一动不动,但这时水面上群鼠云集,噪乱异常,才引得它现身出来,连带得水底泥沙涌起,都跟着翻上了水面。
三人前脚踏上老树根,后脚雁排就被打翻了,只见水波分开,从中露出一个水怪般的大鱼,见头见不到尾。鱼头足比那大号的磨盘还大着三圈,鱼首生得酷似人脸,皮色如石,嘴巴大得惊人,张口吸水,不断吞吃身边挤成一团的阴鼠。
忽然间水面陷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吸水漩涡,水鼠们离得稍近,便被卷入其中。这一来使得水耗子更加惊慌,雁铃儿叫道不好,多半是潜伏在黄天荡水底的弥洞陵鱼。她识得此物厉害,知道水面上是待不得了,就把雁排驶到附近的一块高地上,这地方本是株古木折断后残留下来的树根,勉强可以落脚。
雁铃儿下竿停了雁排,告诉张小辫儿道:“三哥,此处便是雁冢了,那座将军庙就沉在水里,底下常有吸人的漩涡卷动,水性深浅难测,这许多年来,从来没有谁敢下去探过究竟。”
可张小辫儿尚未说完,就见那陵鱼忽然摇尾拨鳞,竟从大嘴里吐出一具大骷髅来。那骷髅好不硕大,虽然全身皮肉尽消,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饶是如此,也要比身材魁梧的孙大麻子高出半截。周身上下顶盔贯甲,盔是日月飞虎盔,甲是锁子百叶连环甲,兽头护肩,铜镜护心,牛筋皮索为绦,内衬鹦鹉绿的滚绣战袍。不知为何缘故,那一副戎装衣束,竟依然鲜艳如新。
那雁冢本是黄天荡里的一座土丘,后来被水淹没。据说以前南北过往迁徙的候鸟群中,常有许多年老力衰,或是途中伤病难愈的,它们自知永远也飞不到目的地了,只好自行苦撑到雁冢上慢慢等死,直到断气之前都会抬头望天,眼睁睁看着翱翔天际的同类。从来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些将死的候鸟野雁,都会停留在雁冢上。但雁民们自古崇敬义气,延续古时旧例,从来不肯加害降落到雁冢附近的候鸟。
张小辫儿道:“倘若水中真有英灵,理当助我雁营平寇杀贼。”说完命雁铃儿把排子撑到坝边。那坝上都是拳头大小的窟窿,被水鼠钻得密布无间,贯穿相连。水鼠这东西有点像是水狸子,同样的牙齿锋锐,能啃倒千年古树,善于筑坝围堤。但这黄天荡里的水鼠,在民间俗称水耗子或阴鼠精,与水狸、河狸等物并非同类,喜欢阴冷潮湿之所,生性残忍狡猾,可以入水拖了大鱼上岸,又或是咬死栖于芦苇丛中的水鸟野雁为食,其中的硕鼠甚至能够搏杀老猫。它们在这片荡子里,趁着水中阴气越聚越多,数量难以估计,只有灵州花猫才能镇伏。
张小辫儿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黑衣行头,知道刚才的事情绝非是在做梦。他心想如今兵临城下,灵州城里虽然兵多粮足,却一直孤悬无援,不知还能守到几时,反正城破了也是一死,不如就依林中老鬼所言,豁出去了搏场荣华富贵在身。
这山中自古出产五金之精,确实曾是春秋战国时,剑师铸造利刃之处,直至宝剑铸成后,山中精气消散,才变成了荒废阴晦之地。在刻着“剑炉”二字的山壁旁边,有个山洞,正是当年铸剑石炉的古迹。张小辫儿找到洞口,吹亮了随身带的火筒子,把身前道路照亮,摸着石壁往前走了十几步,就见山谷峭壁夹峙着一座大石殿,底部陷下一截,半嵌在山壁岩根里,露了片石顶在山谷中。
这正是:“富贵荣华人皆羡,生死玄机有谁知?”欲知张小辫儿在剑炉中有哪些奇遇,又能否设计擒杀神獒,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说。
张小辫儿走不多久,就已来到山谷前边,他一向草栖露宿得多了,深夜独行荒山倒也不怎么放在心里。但见四周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乱草野藤之间丘冢累累,坟丘间不时有野狗游荡。他按照林中老鬼的指点,把面具罩在脸上,果然没遇到什么凶险,辨明了方向穿过大片荒坟,一路下到山谷深处,发觉脚下全是死人的白骨,四周一团团磷火忽明忽灭,月光从浓云缝隙中漏洒下来,照得两侧巨石狰狞兀突,放眼看去好一片荒坟野岭。真个是“八方无客过,四季少人行”,走在其中,恰似自投阴曹地府鬼门关。
此刻黑云遮住了明月,正是潜行的良机,张小辫儿坐在吊篮里下了城,抬眼看看四周,就把那黑猫揣在自己怀里,借着几点朦胧的星光,直奔城南的荒葬岭。
林中老鬼将猫仙爷的夜行衣让张小辫儿穿了,又从箱底取出一个面具。那面具上的图案勾画得形如猫脸,头顶还嵌着两个猫耳朵,触手柔软异常。林中老鬼道:“此物唤作猫儿脸,出自波斯国极西之地,专能遮掩生人气息,只要戴上这个面具,那些深山老林里的狐兔野犬见了你,也只当你是过路的野猫。”说罢将猫儿脸面具给张小辫儿罩了,并授以奇策,让他独自带着黑猫,前往荒葬岭擒杀神獒,随后又交代给他许多今后的行止,吩咐他务必牢记在心。
原来古时多有名剑,非是现在的寻常刀剑可比,凡是其中的锋利之属,到水底可断蛟龙,在陆地上能剖犀象。比较有名的诸如什么太阿、龙泉、白虹、紫电、干将、镆铘、鱼肠、巨阙等,皆有各自的出处和事迹。
但别的官吏幕僚,以及那旗人图海提督,却都觉张小辫儿这小子能有什么真手段,不过是有些个泼皮胆气而已,此事谈何容易,好比是在老虎口中讨脆骨,到大象嘴里拔生牙,都不是好惹的,纵然横着胆子去了,也只不过白白送命。
这都是多少朝多少代以前的旧事了,却不知林中老鬼何以对此了如指掌。张小辫儿只道这老儿定是个稀奇的人物,庆幸自己遇着了真仙。他是如贫得宝,如暗得灯,忙请教如何去对付荒葬岭的神獒。若真能立此功劳,今后何愁没有扬眉吐气、飞黄腾达的时节?正是“不经强敌分生死,哪得行踪露潜藏?待到四海闻名日,那回方表是男儿”。
孙大麻子对张小辫儿的举动好生钦佩,有意要结伴同去,若有什么高低,两人好歹能有个照应。张小辫儿拦住他说:“看这阵势,粤寇明天拂晓就得前来攻城,你这大麻脸不留在城头上,回来时谁肯接我上来?”孙大麻子点头称是,并嘱咐张小辫儿一定要在天亮前回来,否则必被攻城的粤寇裹住,死在乱军当中。
这时天已擦黑了,张小辫儿告辞出来,招呼孙大麻子和一班公差,一同到了南城。城外大敌当前,城门绝不敢开,只好在城头上用大竹篮吊人下去。
马大人见他虽然说得口滑,但看神色间胸有成竹。他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便点首说道:“如此举动,没有十二分的胆智绝难做到,看来美玉向来藏于顽石之中,倘若单以衣貌出身取人,岂不误了天下贤士?这张牌头果然不是等闲之辈,本官就依你所言,调一班公差到城头接应,事成之后,必有重赏。”说罢命人取来一柄短刀,乃是古代刽子手传下的寸青,刘五爷死后便被收入官库,此时给了张小辫儿,让他带着防身,又给了进出城防的腰牌,使他便宜行事。
只是那位图海提督放不下此事,他白天在法场上被神獒吓破了胆。前来攻城的粤寇虽多,毕竟有城墙壕沟挡着,量那些乌合之众也难成大事。可荒葬岭的恶犬如鬼似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潜入城中,趁人不备一口咬将过来。又想起刘五爷被开膛破肚的一幕惨状,不由得胆战心惊,片刻也坐不安稳,不住催促马大人快想对策。
这石殿极高极广,从后到前,按照天、地、人分为三进,石门内砌着一口塌了半壁的巨大砖炉,足有半间民房的规模。张小辫儿心道:“此间是个铸剑的炉子了,人字炉壁口,虽然狭窄,但里面还算宽敞,且钻进去躲上一躲,待那鞑子犬来了之后再做计较。”谁知刚挤了半个身子进去,却见那炉膛里边竟然挂着个上吊的死人,死者脸上白惨惨的瞪目吐舌,两脚悬空,在面前晃来晃去,张小辫儿毫无防备,乍一见到这件打秋千的事物,不由得吃了一惊,被唬得半死。
俗语说得好:“自从受了卖糖的奸商骗,今后再也不信口甜人。”但张小辫儿眼光浅,并未吃过一堑长出一智,他却觉得:“反正除了三爷自己这条小命,再无别的身外之物,倘若趁着时运做成了,便是捡来的天大便宜。”真是人心不足,尚未得陇,便已望蜀。他从此打定了主意,再不疑心有什么山高水低,收拾得齐整了,便带了月影乌瞳金丝猫匆匆赶回衙中点卯。
张小辫儿见城头上站得密密麻麻的,全是灵州团勇,正自不断地搬运檑木滚石、灰瓶弓箭,又摆开了许多臼炮火器,一尊尊劈山炮和一排排抬枪不计其数,真可谓是“杀气迷空乾坤暗,遍地征云宇宙昏”。他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不禁暗自心惊,脚底下发软,有点儿后悔刚才在官家面前逞能夸强了,可现在打退堂鼓也晚了,只好把全身上下收拾紧凑利落了,准备等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便出城行事,这才要“拼身入虎穴,冒险探豺狼”。
张小辫儿只觉林中老鬼之计匪夷所思到了极点,未必真能做到,正待再问,就听外边鼓声如雷。他急忙出庙细听,吃一惊道:“哎呀,这是灵州城里擂鼓聚兵,想是要打大仗了。”再回身之际,却已不见了林中老鬼的身影,只有满堂的野猫正被战鼓声惊得四处躲藏。
话说当年的猫仙谭道人,自隐遁世外之后便四处云游,有一年曾重回灵州故地,竟在城中见到了自己的生祠。他自叹有何德何能,敢当得如此香火,临走时把他当年所用的全套行头,都藏在了祠中神龛之下。
纵然张小辫儿胆大,也不禁越来越觉心惊肉跳,只好边走边和那黑猫说话壮胆:“常听说灵州的家猫不比野猫,最是嫌贫爱富、奸懒馋滑,可咱们这回进山擒杀鞑子犬,还要全凭猫兄你的本事,只要成了大事,我就天天给你买鱼鲜解馋。别看你家三爷现在穷得叮当响,想当年淮阴侯韩信未遇之时,曾受过胯下之辱,北宋吕蒙正在没当宰相之前,不是也如张三爷这般天天窝在破庙里栖身过夜?所以人活一世,命中的穷通富贵要看到头,眼前的不算,你可不能猫眼看人低……”
正这时候张小辫儿前来请命,马天锡大喜,赞道:“本官总算没看错人,张牌头真壮士也。不知如何施为,又要带多少人马?”张小辫儿道:“小的承蒙恩相抬爱,始终无以为报,如能有机会给马大人分忧解难,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不敢推辞。这回不用动一兵一卒,只求孙大麻子留在城头接应即可,小人自有本事应付荒葬岭的野狗。”
别看马天锡是个文官,但这一年多来,他招募团练守城有功,皇上曾下旨嘉奖,据说可能不久便会升他的官,所以治地的军政防务都由他一手掌握,直接受两江总督辖制。此时粤寇兵临城下,可能明天一早就要攻城,马天锡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不断调遣团勇,分拨火器,把别的事情都暂且放在一边了。
张小辫儿唠叨了半天,把话多是说给自己听了,顺着深谷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片峭壁底部,借着月光看见山根里刻着两个大字,笔画像是水里的蝌蚪一样弯弯曲曲。他虽识得些文字,却哪里认识古篆,只是听林中老鬼所言,荒葬岭万尸谷里曾是古时候铸剑的所在,山谷底下刻有“剑炉”二字,料来正是此地了。
张小辫儿心道:胆小不得将军做,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谁让咱自打生下来就没财没势呢,更没有本事做别样的营生,也不甘出苦力气做活度日,再不舍得把自家的小命当本钱来搏,如何能够出人头地?想到此处便横下心来,把身着的夜行衣紧了紧,腿上用青带子打了绑腿,脚下穿了一双多耳麻鞋,又随身裹了水粮和一小袋石灰,将寸青短刀别在后腰,随后在城头上同那黑猫饱餐了一顿。
走在半路上,便撞见孙大麻子找了过来,张小辫儿在槐园库银一事上吃了大亏,这回便不敢张扬,与他简短说了别来情由。二人径直求见马大人,当面请命去荒葬岭剿杀野狗,为地方上除去大害。
这片山阙离城虽近,但山中沟壑极深,是个极野的去处,除却抛尸的民夫,绝少有人接近。太平军也不会取道山谷,以前几次都是从两边迂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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