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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富贵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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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颢年每天都会从这个怪梦之中惊醒,醒来之后就看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伤痕,吓得他魂不附体,茶饭不思,瘦成了一副骨头架子。他自己心里明白肯定是惹了大祸了,赶紧请来一位能看祸福的居士,询问此事吉凶。
他瞧出张小辫儿命数蹊跷,只是不敢直言道破,本想把他们打发走了了事,但此人生来便是心高气傲,此时见张小辫儿走得洒脱,心想若是让他们如此走了,吾的本事岂不真要被人视为江湖伎俩?于是叫道:“且慢,还望诸位军爷息怒,既然来了,不妨先听在下讲段罕闻的旧事,消遣了再走不迟。”
那位居士善谈因果,听罢了始末,告诉黄颢年道:“阁下果然是惹了因果上的事。你命中本无富贵,但你夫妻二人不甘贫困,天天在家中对天对地诉苦不休,结果反被那罗刹江里的邪魔歪道听见了,假意前来点化于你,骗你拿了水府中的东西,现在连本带利都得还回去。那五通五显多是山妖水怪,从来不会有善心感应,既有所施,必有所取,自古宿债相偿,谁也救不了你,要是你家产不够的话,恐怕就得拿全家人性命去填。”
到了后半夜,家中妻子放心不下,提着灯笼来寻。黄颢年与她说明缘由,妻子也说:“这是急人之难,行善的事,岂可疏忽。”当下两人轮流看守。
雁铃儿也听得不耐烦了,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张小辫儿说:“三哥,这厮言语不知进退,怕不是个良善之人,休要与他一般见识,咱们回营去了。”
雁排李四则说:“那些短打的听来总不尽兴,倒不如说一回精忠岳武穆朱仙镇大破金兵,或是说说大明英烈、燕王扫北,这些书才打得热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乱点,正不知要听些什么,却忽听那说书人开言道:“列位军爷,咱们今日既不讲史书袍带,也不讲公案短打,只伺候列位爷一段民间流传下来的奇异说话,这个说话的名目,唤作《撒豆罗刹江》。”
夫妻二人打定主意进了船舱,一看满舱都是黄豆,不下千斤,而且颗粒饱满。黄颢年经营了数年磨坊,从未见过这种上好的豆子,当下拿出大秤,自取了一百余斤,回到坊间磨了豆浆。没想到这些豆子做成的豆浆,飘香四溢,口感醇厚,喝了一回想二回,在市上口耳相传,很快就卖个精光。
黄颢年时常感念当年那位老客,要是没有他那船豆子,哪有咱们黄家今日的光景。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同寻常,有时与妻子说起来,都道那老客形貌装束奇异,未必是凡间的人物,料来是五通五显之类的神灵,看我黄家一门善男信女,特意显出神通相助,看来咱们应当修祠建庙,每年多做几回道场,感谢上苍之德。
那老客个子不高,小鼻子小眼,水桶般的身材,穿着一件白色的湖绸长袍,装束诡异非常,在黑夜里煞是显眼。他径直来到磨房的门前,满脸堆着笑,与黄颢年深深打了一个问寻。
张小辫儿等人本就是来听他讲古的,为了图个酒后的消遣,看那说书人言语客气下来,便消了无明之火,回转身重新落座。孙大麻子兴致勃勃,咧着大嘴笑道:“不知先生要给咱们讲哪段大书?可会讲武松武二郎大闹飞云浦?俺祖上是山东清河县人氏,最喜欢听这些梁山好汉的事迹。”
众人都道:“这可稀奇了,从未听过什么《撒豆罗刹江》,想那江水里也能种豆子不成?不知罗刹江是在哪里?此事又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只听这个名目,想必应该是水路上的事迹了?我等愿闻其详。”
这首古诗,单赞的是钱塘江潮。此潮涨落之势浩大无极,风波险恶凶猛,常常吞没军民,翻覆了过往船只,所以那钱塘江自古便得了个“罗刹江”的别称。
黄颢年被人一语点破,情知大事不好,唯恐祸及家中老幼,自然是不敢怠慢,匆忙备了整整十船上好的豆子,又有猪、牛、羊三牲等许多供品,行船到罗刹江中,同妻子两人跪在船头焚香叩头,将带来的所有物事全部倾入江中,就看那浊水翻翻滚腾,从江里涌出无数大鱼,张开大口争相吞食。
有这么一天,黄颢年在磨坊里给人家磨了一袋豆子。那坊中没有拉磨的驴子,只能用人力推磨,出了满身汗水,累个半死,收工时天色已经晚了,正待要关门回家,却见不知从哪儿进来了一位老客。
话说我朝初年,就在这罗刹江畔,曾有一户贫苦人家。当家的汉子,姓黄名衫,字颢年,同妻子两个,养着全家的爷娘子女,开了间磨豆的磨坊,起早贪黑,辛苦经营,勉强度日,家中从不曾有隔夜之粮,吃了上顿发愁下顿。
这位说书先生对张小辫儿等人讲古,真正是“说话仅凭三寸舌,称出世上深与浅;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盼点醒梦中人”,果然指中了要害,听得张小辫儿冷汗淋漓,坐立不安。却不知他张三爷能否晓得苦海无边,早早回头,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
黄颢年回了一礼:“不知远客到此有何见教?”那老客道:“正要有事相求,故此叨扰贵人。”原来他带了一船货物回乡,行至罗刹江里,遇到了大风浪,满船的舟子和帮工,都被卷入了水中,这老客侥幸保住了船只货物,奈何没了舟子、水手,船搁在浅滩上进退不得。此地又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故此想请黄颢年帮个忙,替他看守一夜船只货物。等他到城里雇来帮手,早上再行起航。当然也不能让黄颢年白忙活,届时愿以一成货物相谢。
在早些年,黄家本是地方上的大户,修道积善的人家,造桥铺路屡有善举,却不知从哪里触怒了神灵,家业传到黄颢年这辈,竟衰落得不成样子。夫妻两个每日哀叹,求天求地地祷告,不知这苦日子还要挨到几时,要不是家里上边有老,下边有小,真打算手挽着手,一同投到罗刹江里寻个了断才休。
黄颢年虽然穷困,却是个急公好义的男子,见不得别个有难,何况还有好处可分,当下应允了:“这等小事,何难之有,远客只管自去,晚生在此替你看管货物,绝无闪失。”
这回《撒豆罗刹江》的说话,虽是半真半假,却又无假不成真,只为劝那些怨天恨命之辈,休要眼光浅、口头轻,指天叫地地胡言乱语,更不可贪图非分得来之物。须知道“富贵只是五更春梦,功名好似一片浮云,到头来万事皆空”。
只见那说书的先生整整衣襟,清清嗓音,啪地一拍醒木,教听者收敛了心神,才将这《撒豆罗刹江》的说话娓娓道来。抑扬顿挫,张弛合度,讲起来有急有徐,果是引人入胜,他先是唱了一套入话的定场词,诗云: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第五个年头上,黄颢年只要晚上一闭眼,就会梦到有人砸门,开门看时,见一伙凶神恶煞般的人直闯进来。这伙人个个相貌丑陋狰狞,皆是身穿白袍,头戴古冠,对着黄颢年连骂带打毫不客气,口口声声说黄家欠了他们老太爷一大笔钱,并且拿出一个账簿来,一行行指给黄颢年看。那账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黄家用老太爷船上的豆子赚了多少多少钱,又在某年某月某日,用这笔钱做了什么什么生意,赚了多少多少利润。你这家伙闷声发大财,还以为天大的便宜都教你占了,如今还账的时候到了,快快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书中代言,这位说书先生,也不是个平庸之辈,自幼熟读经典,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若论起他的才华来,就连那古时的大儒苏东坡、白乐天之流也不肯放在眼里,真正是胸怀万卷,笔扫千军,辩才无对,文采无双,更擅谈人命数,言下从无落空,但他念及世道衰颓,无心功名,退居在灵州城,只凭着卖卜讲古度日。
黄颢年夫妻两个把生意做得顺手了,眼看又过了数日,还是不见那老客的踪影,就决定再从船舱里取些豆子,大不了日后主家寻来,连本带利一并偿还给他。如此一来二去,还不出两个月,就把船里的千斤黄豆取了一空。
上回正说到众人想要卜算雁营的前程运数,谁知那说书先生非但不肯明言,反而几句话惹恼了雁排李四。李四当即拔出刀来,就要削他一对耳朵,孙大麻子却是个耿直之辈,不肯以强凌弱,赶紧在旁劝阻。
张小辫儿心里同样是不怎么痛快,自己嘲解道:“三爷以前有位老道师傅也是在江湖上卖卜算命多年的点金大行家,你们这些个招摇撞骗的门道儿,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你家张三爷。常言讲得好,有卦口,没粮斗,若信卜,卖了屋。”说罢哈哈一笑,起身迈步就走。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拥银山万马奔。
黄颢年暗自念声阿弥陀佛,总算是发还了这场宿债。正自侥幸间,忽遇狂风大作,水底老龙惊,半空厉鬼哭,罗刹江中巨浪排空,压顶而来,一下就打翻了江面上所有的船只,使船上之人尽数葬身鱼腹。江水泛滥成灾,又吞没了黄家所在的村镇,可叹黄颢年不肯守命自安,虽得了几年富贵,却赔上了满门性命,真教“凭君纵有千钧力,命里安排动不得”。
上应天轮分晦朔,下临宇宙定朝昏。
黄颢年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同妻子一商量,说不定那位老客倒霉走背字儿,遇到哪路强人害掉了性命,只是这船货物如何处置?既然其中有咱们的一成,何不到船舱里看看究竟是些什么,然后再做计较。
〖怒气雄声出海门,舟人云是子胥魂。
那老客再三称谢,叮嘱黄颢年千万别使货物丢失,即便我转天不能回来,我家后人早晚也会来取,然后匆匆离开,连夜赶到城中找帮工去了。黄颢年就连家也不回了,独自忍着饥饿劳累,到江畔拢了堆火,坐在地上守着船只。
吴征越战今何在?一曲渔歌过晚村。〗
黄家借此发了一笔外财,真应了一顺百顺那句古话。黄颢年本就是商贾人家出身,手中有了本钱周转经营,自此赶趁着时运,不出几年就把家业赚得偌大,置办了广厦良田,家中奴仆成群,一日比一日兴旺。
不料接连守了三天三夜,仍不见那老客回来,黄颢年虽然不肯失信,又到城里去找,四处打听遍了,都没有得到下落。
还有雁营中的兵勇,他们是绿林草寇出身,心目中并不存在任何“忠君报国”的概念,之所以舍生忘死地为了张小辫卖命,只不过一是为了有钱有粮;二是张小辫是巡抚大人的亲信。在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是渺小并且微不足道的,只有依附在更大的命运中,才有机会保存下来。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贼猫》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在赌上性命,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可以说这是一条前途未卜的血腥之路。
说到这里,有必要感谢喜欢《贼猫》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们,这其中虽然有见过的,大多数我都没见过,可是我时常都会感受到你们所带给我的认同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与关心,祝你们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贼猫》这个故事当中,除了真实的历史背景以外,还是有许多事物,都是有出处可寻的,并非全盘虚构,这些可以留给读者朋友们自己发掘,我在后记中就不多说了,只讲几个与《贼猫》背景接近的野史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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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贼猫》的故事风格,草莽传奇的色彩非常浓重,虽然里面的许多人物看起来市侩泼皮,又有许多很有趣的野猫,但就整体来说,《贼猫》并不能算是一个轻松诙谐的故事。正值兵荒马乱人心败坏的时节,清兵和太平军打起仗来,常常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官府使用的酷刑也非常残忍,而满城的野猫虽然看似与张小辫亲近,实际上却都是暗中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眼线,恐怕张小辫事后想起来,他自己也会觉得心里发凉。
记得有很多读者问我《贼猫》里的张小辫,与《鬼吹灯》里提到的摸金校尉张三链子,同样的不留真名,同样以张三爷自居,又同样曾随左帅到新疆征战,是否为同一人?
《贼猫》中涉及了许多与猫相关的内容,还是常常会被读者朋友问到,这些内容是否有其原型?相猫之事,在广东地区确实存在,世上至今仍有《猫经》流传,但《贼猫》里面提到的各种灵州野猫,诸如进入皇宫大内偷窃夜明珠的四耳神仙猫、月影乌瞳金丝猫、长面罗汉猫、渡水葫芦猫,以及还没机会出场的千文钱和得胜猫等等,就都是小说家言了,我姑妄言之,您姑且听之,大可以把它们当做是波斯猫的一个分支来加以想象。
以上是我在创作《贼猫》期间的一些个人想法,接下来要说的是故事本身,首先是故事中的语言。《贼猫》的故事背景,是发生在清朝咸丰年间,所以选择了近似评书的白话叙述。因为我始终都认为,时代背景不同的故事,就要有不同的语言风格,如果在古代的故事中,出现许多近现代才有的语言,就会使人感到很别扭,至少我个人是没办法接受的。例如张小辫说:“你这个美眉虽然可爱,但是很黄很暴力。”这就明显太不合适了,倒不如写成张小辫说:“此女胆色非凡,杀人不眨眼睛,胜过须眉男子。”
《贼猫》里的张小辫也是如此,他在金棺坟古墓中遇到奇人异士,被指点了一条荣华富贵之路,事实上他是被人当做了度劫挡灾的替死鬼。但是就连料事如神的“林中老鬼”,最终也没办法摆脱“命运的重力”。
我想在这里,应该有必要解释一下,《贼猫》并非《鬼吹灯》前传,整个故事与摸金盗墓没有任何关系,目前《贼猫》在灵州城发生的这部分故事,从张小辫偷鸡不成,夜走金棺坟古墓开始,直到说书人前来入伙投效,雁营南下征战为止,就已经完全结束了。今后如果有机会,当然还可以再写雁营进京追捕塔教余孽,在陕西血战捻军的猴子阵,以及开赴回疆大漠作战的种种事迹。至于99lib.net是张小辫究竟是不是摸金校尉张三链子,这个猜测的空间先给大伙留下。
我觉得人生可以说是一个没有地图的迷宫,起点是出生,终点是死亡。因为在人的一生之中,每时每刻,随时随地,都会面临着无数选择,似乎充满了无穷的可能性。而当你停下脚步回首来路的时候,也许就会发现,人生迷宫中错综复杂的岔路虽然多得数不清,但绝没有回头路可走,从起点走到终点,只会有唯一的一条道路。或是成功或是失败,不论是自己选择的道路,还是别人指点的道路,都未必就是正确的道路,不走到最后,谁都无法预料,我想这条道路就是所谓的“命运之路”。
《贼猫》这个故事,我是从2007年夏天就开始写了,直到2008年五一劳动节才结束。虽然全文篇幅不长,但当时除了工作之外,主要的精力都用来写《鬼吹灯》,所以通常都是十天半个月才有时间写一小段《贼猫》,写到最后大约是二十万字,历时将近一年。
二是造畜之事,俗传造畜为妖术,可以把人变为牛马猪羊进行贩卖,有许多相关的文字记载,其中最著名的一篇,要属蒲松龄先生的《聊斋志异》,这应该只是一种民间传说而已,古时候未必真有此术;我在《贼猫》中描写的人贩子,活生生剥下狗皮或猴皮,将拐骗来的幼童裹住,逼训其翻跟头、钻火圈,以充做耍猴戏狗的在街头卖艺来骗取钱财,这种事情确是事实,虽然并不属于造畜一类的传说,但我认为这些事更符合“造畜”二字的原型,只不过从未做过考证,不知道两者是否属于同一回事。
一是鞑子犬和狗碰头,这些凶恶的野狗,都是确有其物的。鞑子犬大概灭绝的比较早,在清代之后就见不到有关记载了,而撞棺材板吃死人的野狗,直到几十年前,都还有人亲眼见过,额前有个血红的肉瘤,经常在荒凉的城郊和偏僻的乡村出没,到了近些年也不多见了。
第三说一说关于猫的民间传说。众所周知,猫在埃及被视为神明,在中国却从来没有拜猫仙的习俗,古时曾有动物八仙和五大家的传说,老鼠是其中一家,却始终没有猫的一席之地,但在东方,不仅是中国,包括日本、泰国等地,都将猫视为神秘的灵物,比如“老猫会讲人话,但因为犯忌而不敢说”之类,都可以当做很有趣的故事来看。《贼猫》的篇幅有限,无法再多写关于野猫的传说逸事了,以后有机会,还会再多讲一些。另外古时关于陨石坠落、塔市山影之类的记载,在此就不多作赘述了。
特别要提出感谢的,是为本书绘制插图与封面的文那,谢谢你给《贼猫》画了这么多精美的图画,最后还有负责校阅审读的各位编辑老师,在下错别字比较多,标点符号基本处于乱用的水平,辛苦你们了。
在写《贼猫》的过程中,我时常都会问自己——“究竟如何选择正确的道路?”以及“究竟怎样才算是正确的道路?已经走过的道路,是偶然还是必然?”所以可能在《贼猫》这个故事里,也会或多或少,流露出我的这些疑惑。
以前曾经有过做导演的愿望,但估计我这辈子是没戏了,只好通过创作不同题材的故事,来满足自己当初那个小小的愿望。电影大师库布里克所执导的电影,有科幻题材的《2001太空漫游》,也有战争题材的《全金属外壳》,几乎每一部的类型和风格都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成为了后世的经典之作。我想导演是通过镜头来为观众讲述故事的,而作者则是通过语言文字来讲故事,一个作者也应该有能力驾驭不同类型的故事,虽然我不是专业作家,但我个人也很希望能够为读者朋友带来有着不同感受的作品。目前为止我的全部作品中,《贼猫》的语感是最令我感到满意的。
2008年5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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