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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擒鼍鱼

张牧野网络玄幻

就见那葫芦猫拖着笨拙的身躯,一摇一摆地来到水潭边。它并没有直接渡水,而是找了一块极阴极湿的地方,用爪子拨开地上砖石。这井底下终年阴晦潮湿,养肥了许多蜈蚣、蜘蛛一类的毒虫,红黑斑斓,奇毒无比。它们发觉失了藏身所在,便纷纷游走出来,对那只胖大的渡水葫芦猫乱钻乱咬。
灵州群猫如风卷残云一般,把那两条金鳞鼍鱼吃了一个痛快,果然是鲜活味美。野猫们个个心满意足,早把那枚奇怪的狐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当下簇拥着金玉奴和那只渡水葫芦猫,“喵呜呜”叫了几声,摇摇摆摆地径自去了。
人是如此,猫也一样,譬如猫能捕鼠,那就好比是人会张口吃饭,是其与生俱来的本事,不足为奇。普天底下的家猫野猫,除了捕鼠爬树,更是根据其品相种类不同,也自是有千支万派的能为,哪能够一模一样。
渡水葫芦猫的猫尾分作九节,按《猫谱》上来讲,猫尾贵长,尾节贵短,就是说猫尾巴越长,而且摆动的频率越高,这只猫就越敏捷,能够捕鼠不倦。可葫芦猫的这条大猫尾巴又粗又圆,是个贪懒贪睡之尾,沉到水里就如同是条船舵一般。
灵州城里的野猫们,在塔王寺古井里吃了亏,倘若在平时也只好罢了,毕竟野猫没办法下水捉鱼,可那深潭中的金鳞鼍鱼是婆罗甘孜国的珍异生灵,吃了可以延年益寿。群猫嗅到了鱼腥便再也按捺不住,打定主意要吃这两条井底金鳞。
水中那两个金鳞老鼍,守着风雨钟活得年头久远了,都是有些个道行在身的,等闲的渔网钩饵自是不会放在它们眼里,可忽然见那水中有条猫尾巴,都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事,有些像水蛇,可显得太过笨拙了些,若说是水草之类的,又为何有股奇异的腥味?
所以有的猫擅能捕鼠镇宅,有的猫则专门会些偷食摸雀之道,更有许多罕见罕闻的奇异能为,不在本回话下。本回单表在隋唐年间,秦王李世民率军东征西讨,有一天他单骑探营,结果暴露了行踪,遭遇大队敌军追杀,逃到了黄河边上,眼看着走投无路,就要被生擒活捉了。但他是真龙天子,免不了有百灵相护,正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就见黄河里有一只形如葫芦的大花猫,随波逐流起起浮浮,从上游漂了下来。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急忙拜谢,不过张小辫儿脑袋里却另有盘算。林中老鬼在猫仙祠指点了他几件大事,如果都做成了,自然是平步青云。那几件事一是去荒葬岭擒杀神獒;二是引着群猫在塔王寺古井里捞出风雨钟。这些事情一件紧连着一件,件件都有关联,而今这第三件事,就是要缉拿造畜邪教的教主白塔真人。
葫芦猫趁机使出怪力,用尾巴将两条老鼍拖拽上岸,其余的野猫红着眼睛一哄而上,团团围在四周。但那两条老鼍自知落入险境,使尽最后的力气,掉头摆尾就想逃回水中,但鱼背上的锁链被葫芦猫胖大的身躯死死压住,真是“肥猪拱入屠户门,自投死路命难逃”,只得任凭野猫一片片扯脱鱼鳞,露出血淋淋的鲜活肉身。
原来葫芦猫皮糙肉厚,耐得住剧毒。它被蜈蚣、蝎子咬中,便开始从头到尾虚肿起来。而那些毒虫在吐毒之后则翻滚扭动着死在附近,看得躲在一旁的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对鼍鱼虽是疑心正盛,但抵不住腥,赴水游到近前,一口咬住了渡水葫芦猫的尾巴。那葫芦猫刚被毒虫蜇了一通,皮肉间都是毒质。鼍鱼体内同样有七个毒囊,遇毒后自然而然也要运毒抵御,两条老鱼咬住猫尾不放,不多时竟已吐净了鼍毒。老鼍吞噬有剧毒的水蛇水蛛,才会每隔数十年能结出一个毒囊,是它自身精气所在,散尽鼍毒后,不由得全身虚软脱力,半分也动弹不得。
常言道得好:五个手指头尚且不是一般长短。可见普天下的人,虽然都是俩肩膀顶着一个脑袋,但若比起美丑善恶、高矮胖瘦、文武技艺,却实在是有万般差异,从不能一概而论。
此时铜钟出水,从井口中喷涌升腾的白雾渐渐消散,全都在高空凝聚成了积雨云,一时间乌云压顶,雷声翻滚隆隆闷响不绝,但还没有下雨,只是遮蔽了冷月孤星。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二人,招来在上边候命的一哨灵州团勇,让他们裹了风雨钟,直接抬回去交给知府马大人发落。
那小凤在马府做了丫鬟,总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她见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都已当上了灵州捕盗衙门的牌头,也不禁替他们欢喜,但马大人急着要问话,无法容她过多叙谈,只得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伺候着。
这种葫芦猫,说是猫,其实不是猫,体形比常猫大出许多倍,应该是深山里的一种狸猫,体态浑圆,尾长毛长,习性反常,能够潜渡长江大河。在水里靠着捉小鱼小虾为食,它可以七天七夜都不上岸。
孙大麻子赶紧劝他道:“三弟你可千万别打邪念头,此宝岂是寻常人家收得住的?还是尽早献给官府,倒是兄弟你的一场功劳。”
这正是:“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说。
大凡为人处世,切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常会做些不计后果的勾当出来。幸亏此时天下扰乱,赋役繁重,没有人肯出钱来买青铜古物,所以张小辫儿只得罢了这个念头,又寻思着只要把相猫之术学得精熟了,要聚来天下奇珍异宝也只如探囊取物一般,张三爷是宰相器量,何必目光短浅只在乎这一尊风雨钟。
张小辫儿用指节试敲一下,声音铮然动听,晓得正是那件宝物,心中好生得意,哈哈一笑,对孙大麻子道:“果然是灵州重宝,竟是如此晃人眼目,看来这都是猫仙爷爷保佑,才能有咱们的造化机缘,不如就此裹了风雨钟逃出城去,下半世哪里还用得着发愁吃喝穿戴?”
野猫们见那水中鼍鱼厉害,真的是难以对付,群猫中为首的金玉奴最为精明多智,也不知它们是怎么商量盘算的,竟出去找来了渡水葫芦猫相助。
众团勇都是灵州本地人,这几天以来,亲眼见到张小辫儿屡立奇功。张小辫儿又专会夸口,上吹天,下吹地,中间吹空气,哪怕芝麻大点儿的事情,只要放到了他嘴里一说,也变得惊天动地,翻江倒海,加上言语便给,口若悬河,那些没影子的事,都能够说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所以团勇和公差们无不佩服于他,都赞叹张牌头果然是手段了得,如此奇才伟略,可堪大用,将来必定被朝廷提拔封赏,到时候可别忘了照应兄弟们些许。
说着话这就来到了马大人府门前,虽然正是后半夜,但粤寇围城甚紧,全城戒备森严。马大人是外松内紧,夜里根本睡不安稳,闻报后就吩咐让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到后堂相见。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闪身从石佛后边钻出来,在地上死鱼残骸里找到链子,合力拖动,缓缓将水中的风雨钟拽上岸来。那铜钟只不过尺许长短,遍体青绿,蚀透了朱砂水银之色,铸满了饕餮鱼龙波浪的纹路,从中渗出缕缕轻烟薄雾,好似祥云缭绕。
马天锡看过了风雨钟,更是对张小辫儿刮目相看,真想不到此人办事如此得力,千难万难只如等闲,于是也不隐瞒,把实情告诉给了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他要这风雨钟无用,只是镇守灵州的富察图海提督苦求此物。此人是上三旗出身,家族在朝中党羽满布,称得上是有根基、有脚力,他到此地赴任,全家亲眷也都带在城中。老图海有个女儿,向来视作掌上明珠一般,所以名字叫做富察明珠,现今年方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可惜她自从来到灵州之后,就生了一种怪病,到处医治无果。据说有个名医给过一个秘方,需要用风雨钟接够了雨水,再烧热了用来洗澡,才能痊愈,正苦于遍寻不着,如今幸得你们从塔王寺古井里捞出此物,老图海知道这件事以后,少不了要有番重酬厚赏,到时候本官也会趁机抬举你们。
脏兮兮的葫芦猫全身受尽毒蜇,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哼哼叽叽地爬到潭边,将它那条长得出奇的猫尾巴浸入水中。猫的威风全在尾巴上,登房上树更是要凭着猫尾调风,以便掌握平衡。有的大户人家养猫只作观赏之用,并不需要它们捕鼠,为了防止它到处乱窜,便特意将猫尾裁去一截,那猫就会变得老实乖巧,再也翻不了天了。
秦王李世民情急之下落到水里,两手揪住了猫尾巴,挣扎着游到了对岸,终于摆脱了敌兵的追击。事后连他自己都觉奇怪,世上怎会有能渡河的猫,便以此事询问部下。秦王驾前有个徐茂公,是个广识方物的奇人,他先说此乃我主“吉人自有天相”,然后讲起有种渡水葫芦猫。
于是张小辫儿禀告马大人,富察明珠小姐的病症不在药引,而是源于提督府里躲藏着妖邪鬼祟之物,若不尽早剿除,恐怕将要为祸无穷。
这正是:“不进阴曹地府门,哪知活人多舒服。”毕竟不知金棺坟又出何等变故,且留下次分说。
他身后那贼却催道:“是殉死的小太监亦未可知。贤弟也休要多问,这冥殿中最忌好奇二字,快取了明器回去,时辰若早时,还能连夜到城里观花楼找个小相好亲热亲热。”
越想越觉得全身发热,口干舌燥,两人随手掬了几捧玉池中的清水,想让清凉之意压一压心头欲火。毕竟奸尸这事从没干过,不过酒气财色四面墙,不是神仙跳不出,艳尸摆在眼前,喝了凉水也不济事,反倒把淫心撩拨得旺了。万事都有个开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犹豫什么。
书中暗表,冥殿里的“金池玉液”,正是一个索命的机关,寻常之辈,怎知它的厉害之处?如饮此水,必癫狂至死,被怨魂缠身。
二贼裹了贵妃的衣服,又自尸身上抠取了适才张小辫儿没拿的屁塞和口含,正待离去,但见到脱了个溜光的凤尸,真是好端端一床美色,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死人,不由得全身燥热,淫心大盛,生起了奸尸的邪恶念头。二人往常盗掘古冢,从没发过什么大财,见到棺材中的那些死人,无不又臭又烂,或是朽得仅剩几块骨头,但这贵妃是什么人?那是皇上才能睡的女人,今夜天赐良机,何不尝尝当皇帝老儿究竟是什么滋味?
可有道是贼不走空,那二贼怎肯甘休,两人一瞧贵妃身上还有几件衣服,当下协力用绳索套了凤尸,将衣衫一件件尽数除了。可怜那贵妃含恨而死,埋香地下尚未化去形骸,到头来又被两个贼人剥得精赤条条,身上连一丝线头也没剩下。
张小辫儿躺在地上听到那两个贼人破口大骂,心想:“二贼有所不知,那一包金银首饰都被你家三爷卷包收了,正压在身下,你们既然扑了个空,就别赖在此地不走,快走快走快走……”他之所以如此盼着那两个贼人速速离开,实是装死装得太久,在碎石尘土里全身生疼,想大口喘气也不敢,再难坚持下去了。
身后那鬼如何肯信,钢爪似的一双冰冷大手,恶狠狠地锁住他的咽喉。张小辫儿只觉颈中吃紧,赶忙去掰那鬼手,但他身单力薄,又饿了数日,哪里挣脱得开,顿时翻起白眼吐出舌头,正是无常二鬼索命来,哪管你阳世难割舍,眼瞅着张小辫儿被掐得三魂七魄离壳,就要去到那枉死城中做个怨魂。
今夜三更,两个贼人携带工具再次潜入盗洞,以土炮破了墓墙,见冥殿中命灯仍亮着,料定殿中并无瘴疠之气,当即拢烛而入。其中一贼身披蓑草长衣,进了石殿。他见盗洞口躺着个皮包骨头的少年,灰头土脸面目难辨,且一动不动是个死人,那贼禁不住奇道:“咦……这贵妃娘娘的金棺墓里,却也有个殉葬的接引童子,不过这童儿怎么这般大了?人殉的童儿不都是十龄以下为佳?”
两个盗墓贼发财心切,自是没心思仔细打量装死的张小辫儿,先绕殿一周,见后壁有个被地震震开的裂缝,成年人钻不进来,并未在意,随后径直来到棺床前,见并无棺椁,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素衣无饰直挺挺躺在其上。二贼见此情形都惊诧莫名,惊的是这女尸保存如此完好,竟似活人入睡,稍不留意就能惊醒了她。人死不腐不枯,一是怨念难消,二是已成僵人,三是死得不明不白,沉冤待雪,不知这贵妃却是有何古怪?诧的是一无棺椁,二无明器。相传当年有纸棺纸衣的薄葬之人,也许年久纸棺纸椁都已消解尽了,但没有殉葬的明器着实令人恼怒,费了这么大劲,难不成空手而回?
所谓无巧不成书,还真就让张小辫儿给猜着了,原来真是两个盗墓贼,早就打听金棺村坟茔地下有前朝古冢,踩盘子认泥痕,反复勘验之后挖掘盗洞。盗墓是暗地里偷摸之道,半分急切不得,非只是三两日的工夫,只在夜晚才肯勾当,直用了半月有余,方始发至墓砖。
秀才见面讲书,屠户见面说猪,俩盗墓的贼人在一起能商量什么好事?俩贼人互相壮了壮胆,为了防止凤尸诈了,用麻绳先把它脖子吊住,双手扎了,随后二贼奸笑着爬上棺床,要图一番皇帝老儿般的风流快活……
张小辫儿哪知其中缘故,但坐起来一看地上却无烤煳的老猫,也猜到了一两分,那鬼水不能轻易就饮,饮后有恶鬼缠身。他大吃一惊,一激灵从地上跳起身来,想要抄起那包明器夺路而逃,不料伸手一探,没有摸到明器,却摸到了毛茸茸一堆活物,殿中命灯恍惚欲灭,一声阴森的猫叫从他身后传来。
张小辫儿躺在殿角正撑得难耐,听那俩盗墓贼嘻嘻笑着去奸那凤尸,心中也是有些好奇,但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惊动了那俩贼。但听得片刻,这墓室中竟然没了动静,那对盗墓贼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他不禁又惊又疑,又苦等了好一阵子,石殿里仍没动静,这才悄悄侧过头偷眼观瞧。只见两个贼人趴在贵妃赤裸的凤尸旁,各自提了一把尖刀,互相刺入对方胸膛,脸上还都保持着僵硬的淫笑,血流满地,竟已死去多时。
正在生死相分之际,忽闻霹雳一声,石殿内飞沙走石,身后石墙被土炮从外打破了一个窟窿,张小辫儿被烟尘碎土一呛,涕泪横流,耳朵震得嗡嗡轰鸣,脖子上的鬼手也就此消失无踪。但听得被土炮打破的砖墙后有人声响动,张小辫儿立时翻倒在地装死。他飘零江湖日久,也好个急智,明白这是有贼人前来盗墓,若被他们撞见多余的活人在这石殿里,自己必被贼寇害了性命,事急从权,只好躺在石墙破损的瓦砾堆中纹丝不动。这几年兵祸横生,到处都是死人,横死惨死无人收尸者屡见不鲜,所以他装起死人来几可乱真。
且说张小辫儿懵懵懂懂闯入一座古墓,见有一只老猫哭坟,便以为是妖,当即下手害了那猫性命,剥了猫皮在火上细细地烤,不想惹出墓中屈死的厉鬼前来寻猫。张小辫儿被那鬼从身后掐住脖子逼问情由,他兀自强辩烧煳的这物是鸡非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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