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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灶上懒

张牧野网络玄幻

鼍鱼平时以吃潭中的鱼、蛙、龟、蛇为生,更擅能拖拽野狗野猫入水吞食,此时一击未中,也有些出乎意料,便隐入水底静伏不动。
孙大麻子可想不出几只野猫能济得甚事,对此半信半疑,只好耐住性子,同张小辫儿攀到井壁上的一个佛龛里,挑了两盏灯笼,往前照着那片深冷寂静的深潭。这正是:“安排扑鼻芳香饵,静待金鲵上钩来。”
此处在好几百年以前,曾是一座高塔埋在地下的塔基,地底尚有砖石夯土可见。最深处藏着一口深井,由于塔基开裂,并不需要从井眼上垂绳下去,二人摸索着崩塌的砖墙往下走,就觉阴冷潮湿之气渐重,井壁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雾。
其余的野猫见灶上懒腿骨没有大碍,就分头跑出井外,一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张小辫儿也不清楚这伙野猫究竟会做出什么名堂,和孙大麻子在井底苦苦等了一个多时辰,正以为野猫们一去不复返了,却见群猫带回了一只肥大异常的老猫。那老猫胖得出奇,分量怕有不下几十斤重,周身上下长毛邋遢,把耳鼻双眼都给遮住了。这猫脏兮兮的,稍微一碰就噼里啪啦往下蹦“活物儿”,行动起来也格外迟缓。
那风雨钟能预知风雨阴晴,乃是塔王寺里的镇寺之宝。据传早在大禹治水之时,多有鬼神相助,一次在深山里疏通河道的时候,遇到黑雾弥漫,白昼里伸手不见五指,幸亏有一头大野猪口衔明珠作为前导,不断将附近涌出的云雾吸入嘴里,才使得禹王带着大伙在黑雾中伐通了河道。其实那颗明珠是块罕见的荧光矿石,能够吞聚云雨,风雨钟上正是嵌铸了此物,所以时常在塔王寺上空显出奇异云象。
灵州野猫们领教了厉害,再不敢靠近水边半步。那只全身锦绣的金玉奴,是城中野猫的首领,带着大小群猫,凑近去看了看那只摔断了腿的灶上懒。它神态甚是怜惜,见伤了同伴又都有些恼火,不肯就此善罢甘休。
那伙以金玉奴为首的野猫们,也在后边相继跟了进来。它们整日都在灵州城里游荡厮耍,从穷街陋巷,到朱门大户,乃至玳瑁梁间、鸳鸯楼头、画阁之中、绣屏之内、城里城外,没有一处不是它们往来惯熟的,却向来不曾到过塔王寺古井,此刻见这井底的藏佛洞里石怪水异,都感觉大为好奇,聚在一处瞪大了眼睛四处打量。
谁知群猫刚到潭边,就见水花突然一分,从中涌出一个大鱼头来。那鱼体态奇异,鳞甲灿然,瞳子大如海碗,吓得野猫们大惊失色,急忙四散躲避。其中有只灶上懒最为笨拙,虽然侥幸没被拖入水里,但它躲得稍稍慢了半步,竟被那怪鱼一跃之力,撞得横飞了出去,直落在石佛丛中,懒猫折脱了一条猫腿儿,惨叫不迭。
鼍鱼并非中土之物,原是由一位印度僧侣,从婆罗甘孜国携带而来的两栖异种,存活的寿命能比老龟还要长。它们形如金鳞鲤鱼,背上有硬壳如甲,在水中力大无穷,要是有贼子妄想盗取风雨钟,即便不是被鼍鱼咬死在水里,也会惊得它们拖拽着铜钟遁入深水,几十上百年里不复出现。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看得暗暗好奇,想不出野猫们是从哪里请来的这位“爷台”。但张小辫儿能够相猫,心知别看这只老猫虽然肮脏邋遢,但它须毛俱长,毛为白、褐两色,胡须分作金、黑,头圆爪短,体胖如同葫芦,吞江吸海,遇水不沉,乃是隋唐时的名品古种,世上多呼为“渡水葫芦猫”的便是。此猫非同小可,事迹之奇盖世无双,倘若讲出来,真正是“古往今来未曾有,开天辟地头一回”。欲知此猫到底有何奢遮手段,且留下回分说。
张小辫儿跟林中老鬼学了一套相猫的法子,本以为多是些鸡鸣狗盗般的雕虫小技。灵州城里的野猫家猫,个个馋懒狡猾,既盖不成瓦房,又蒸不熟米饭,三爷挨饿受冻时能指望它们顶得上什么用场?却没料想时运一到,无中也能生出有来,自然遇到番大请大受的机缘,他竟然凭着灵州野猫相助,做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正是谁说猫无道?猫道也有踪,更兼多奇异,从来胜庸俗。
话说当天夜里,头顶一轮皓月当空,映得澄辉万里,上下一碧。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引了一大群野猫,穿街过巷而行,径直来到塔王寺旧址跟前。此时城中早已宵禁,家家关门闭户,街上冷冷清清的空无一人,只是偶尔有几队巡防的灵州团勇,持着刀枪往来戒备。
张小辫儿道:“井底的水潭深得直通海眼,又有成了精的老鱼藏在其中,要是贸然过去,多半要被水怪拖到龙宫里充做龙王爷的上门女婿。据说龙女绝非花容月貌,可个个都是夜叉修罗的撮鸟模样,若真如此,三爷岂不尴尬?幸好咱们把灵州猫王金玉奴引到了塔王寺古井里,你我兄弟只躲在一旁等着坐收渔人之利也就是了,且看野猫们如何施展。”
原来灵州野猫最喜鱼腥,自古就有在水边观鱼的习惯,加之最近几年来,当地天灾兵祸相连,早已无人再去猫仙祠里供奉鱼鲜,即便是臭鱼烂虾,也难得一见,此刻见了井底游鱼,免不了要凑到近前去过回眼瘾。
但为何许多有大手段的人物,一辈子活得勉勉强强,终日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反倒还不如那些平庸无能之辈。只因同样一世为人,机缘命运却是千差万别。所谓高才命穷、庸才运通,此身的贫富贵贱,向来是论命不论才的,不管你胸中是如何的才高志广,倘若该着你命里用不上的,终究没处施展手段。
天上金乌玉兔轮转,地下古往今来变迁。凡是有了本事在身的人,无非上、中、下三条出路,上者是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为朝廷出力,图一番封妻荫子的高官厚禄;中者能凭着自身艺业养家糊口,虽然劳烦辛苦,却也能够安身立命;下者就是流落进草莽了,只能做些个没有王法的勾当,大秤分金,小秤分银,无粮同饿,有肉同吃,所谓分赃聚义。
孙大麻子是个直肚肠的实心眼,听罢怔了一怔,迟疑道:“这等?”又想了想,终于觉得有点儿开窍儿了,随即点头说:“嗯……果然有理,别看俺有一身恨天无把、恨地无环的莽撞力气,可要说起见识机智,还是三弟更胜一筹。依你说,此事该当如何理会?”
塔王寺古井口窄腹大,井底是个天然石洞,井眼下方正对着一处深潭,潭水深不可测。原来天下之渊,共分作三十六脉、七十二眼,皆是极深极幽的潭、井、渊、泉。这口古井正是其中之一,西接八百里洞庭湖,东边则连着浩瀚无际的汪洋大海。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摸到水潭边,举着灯笼四下里一照,只见那水面平滑如镜,也不甚宽阔,却比普通的井水大得多,约有四张八仙桌子大小,一大团白雾从水面飘涌上去,越到高处越多,井底水潭四周并没有雾气,那井壁和洞穴中有无数尊大大小小的石佛,宝相千变万化,妙态庄严。
在早年间,大约是唐朝的时候,灵州城方圆数百里内,常有灾荒出现,不是炎赤田裂,便是洪水泛滥,十年里头,往往有九年都是灾年,以致斗米千钱,民不聊生。朝廷认为肯定是在灵州城的千年古井当中,有条老龙兴妖作怪,于是请来高僧镇伏,并且下旨建了一座寺庙,又在井上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塔,用香火供养着一尊风雨钟,祈求风调雨顺。
孙大麻子吃惊地说:“俺说张三,想来这是何等隐秘的事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得如此详尽?再者说来,那风雨钟是灵州重宝,向来司掌着方圆百里之内的风调雨顺,咱们岂敢轻易惊动它?莫非你又撞见了金棺坟里的老鬼?别忘了咱们先前在槐园里惹祸上身,还都是由此而起,俺劝你可再也别听信他的妖言了,那厮未必是安的什么好心。”
有道是世间好景难久长,彩云易散琉璃碎。到后来改朝换代,刀兵四起,灵州城也免不了饱受战火摧残。塔王寺里的高僧担心风雨钟毁于战乱,就将它偷偷藏在了塔王下的古井里,又恐贼人盗宝,便把青铜钟锁在了两尾鼍鱼身上。
再说灵州城里的大小野猫钻到井底藏佛洞中,忽听潭中水面一阵轻响,群猫知道那是水族游弋翻涌的动静,又嗅得井底有活鱼腥气,不禁被勾起了馋虫,纷纷捉着脚步凑到水边,向水里张望窥觑。
张小辫儿随口遮掩道:“金棺坟一片荒冢,哪里有什么老鬼?三爷这是自家传下来的憋宝相猫之术。不过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故此以前没在金棺村里施展过,如今井底的风雨铜钟聚住了云雾,显出塔灵异象,搅得满城军民人心不安,咱们兄弟怎可袖手旁观?”又说这古井里藏的风雨钟,只不过是件能聚云雾的古物,岂是当真管得了什么风调雨顺?咱们灵州自古就是猫多庙多,诸如什么塔王寺、金棺寺、龙王庙、猫仙祠……简直是数都数不过来,把上下九十九重天的神仙佛道都供遍了,但逢上灾年,还不是照样该旱的旱,该涝的涝,风雨钟何曾起到过半点用处?要不是当年的猫仙谭道人除掉了火蚕,哪里还能有灵州城今天的繁华规模?所以说天底下的事情,向来应当是在德不在险、在仁不在物,如果世人没做出那份德行来,纵然有宝也无灵。
群猫嘀嘀咕咕的似乎是商量了一阵,那只灶上懒便拖着条瘸腿,一步一挪蹭到井壁旁,顺势依贴在墙上,也不知它是使的什么法子,自己挨着石壁跳了几跳,虽然疼得嗷嗷直叫,但竟然把骨头重新接好了。
倒塌的民房废墟中,地面上裂开了一条深沟,里面雾气浓重,在外边看不出是深是浅,四周把守着哨兵勇,都举着火把灯笼。张小辫儿向他们要了两盏灯笼,和孙大麻子各自提在手中,带着野猫们一头钻进了浓雾之中。
张小辫儿指着水潭中白雾涌动之处,对孙大麻子说:“水中这个所在,便是藏着风雨钟的地方了,若有手段取出此物,何愁换不来顶戴花翎的高官厚禄……”
雁排李四用马匹拖了那颗血淋淋的山蛤脑袋,回来向张小辫儿复命,说此蛤腐臭如尸,并非常物,万没想到这座青螺镇,竟会是塔教的老巢,多亏雁营弟兄们身手了得,又事先有些防备,否则还真难对付此辈。
雁排李四冷眼相看,知道山蛤虽然凶恶残忍,但却是个蠢物,既然爬入镇子的街巷之中,房屋错落阻隔,稍减其势,当可以力治之。于是让雁铃儿带几名亲随护卫营官,他自己则纵身上马,指挥手下团勇分头登房上树,遥踞屋顶树冠,向下放箭击射,随即鞭马狂驰,其行如风,径直穿过门墙倒塌的殿堂,紧紧追在山蛤背后。
张小辫儿虽然也见过此画,但时间久了,就逐渐淡忘了,加上张三爷眼下是泥菩萨过河,正不知自身如何避祸度劫,哪有闲工夫思量这些不相干的事情。直到他在古刹瓦罐寺中杀了蛇母与那青牛,又发觉大雄宝殿地下出现异状,这才念及前事,心想难不成那幅塔教教祖的画像中,所描绘的地方正是青螺镇?如今地动山摇,莫非是黑塔要现出真身了?
只这一声猫叫,就吓得张小辫儿魂飞天外了,口中“啊呀”一声大叫,一个跟头向后翻下棺材,四仰八叉地重重摔在地上。他顾不得爬起身来,就先忙不迭地去掏藏在怀里的竹筒子,想要看看林中老鬼留在其中的回天之策,究竟是个什么法子。谁知伸手在怀中一摸,却是摸了一空,那回天之策竟然不翼而飞了。
山蛤落在街心,刚转过一处街角,身上就已被乱箭射成了刺猬。它也慌了起来,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可四面八方射下来的箭雨越来越密,最后只好退到一间民房里,可那房墙古旧破败,不胜重压,被山蛤一撞就塌了半壁。
张小辫儿刚刚带兵从四面围住正殿,那山蛤就撞破了墙壁,顶风冒雨,莽莽撞撞地冲到街上。巨蛙口中以气吁人,凡是碰到的团勇,便被这股腥臭的阴气迷闷在地,雁营虽是人多势众,竟然也拦它不住。
灵州自古多蛙,尤其是附近的瓮冢山上有大量野虾蟆。那虾蟆也叫鳞蛙,是席上的珍馐美味。张小辫儿早先在山里挖掘僵尸的时候,曾在山洞中遇过一只雨蛙,可跟瓦罐寺里这只狰狞硕大的巨蛙一比。雁营里其余的哨官团勇,从来没有见过此物,尽皆骇异莫名,一时之间目瞪口呆,竟都忘了使用手中的火器弓箭。
山蛤平时不见天日,一旦从地下出来,必然成群结队地砌拢堆积,似乎是想要爬上天空,这就如同群狼嗥月,是其生性使然。据说如果天底下将有改朝换代的巨变,或是天翻地覆的大灾难,才会有地蛙聚塔的异象出现。当年南宋灭亡之前,临安城里就出现了群蛙结阵游城的怪事,而且各门皆有,三日始散,没过几年蒙古铁骑南下,就彻底灭了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所以说这是绝恶的征兆。
这幅画描绘的内容十分离奇古怪,谁也说不清画中藏有什么隐晦之意,只知道塔教信徒将其视为教祖的真身,绘成影像,代代焚香膜拜。
雁营团勇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锐卒,见后殿前边的庭园局促,便在发喊声中纷纷退让。那山蛤是庞然蠢物,中了几箭浑如不觉,从蛙群堆积的塔丘上爬落下来,撞开殿墙后门,钻入了大雄宝殿。
张小辫儿又想起林中老鬼说过,只要自己能躲过命中这场大劫,别说是三四品的顶戴花翎,将来就是一品的大员也取如坦途,荣华富贵举手可得。可有道是在劫难逃,这场天大的劫数究竟从何而生,到时候真能躲得过去吗?
雁铃儿站在张小辫身旁,手持雁头弯弓,弦上扣着三支快箭,只等万一有粤寇打入瓦罐寺,就发出连珠快箭射杀。她见张小辫儿的神色忽喜忽忧,以前多临战阵,从未见他如此心神不定,就劝三哥休要忧虑,雁营是百战劲旅,眼下虽然陷入重围,也足以固守三五天,再说此地距离灵州城不算远,大雨一停,援兵必然赶到,到时里应外合,还不杀这股粤寇一个片甲无回。
可转念一想,张三爷毕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身边有的是生死相交的弟兄,谅那些塔教粤寇之流虽狠,又能奈我何?只要这长面罗汉猫未曾开口,三爷我就能事事逢凶化吉,处处遇难呈祥。
拴在殿前的马匹都受了惊,急欲挣脱缰绳逃遁,雁营众人自是察觉到了势头不对,各提刀枪从殿内出来。此时大雨倾盆,古刹瓦罐寺里的积水成渠,雨水都已经没过了脚面。前殿后殿之间是个铺设青砖神道的庭院,就见那神道间的积水深处,有几条宽大的裂沟,好像是早年间闹旱灾的时候,平地扒开的口子,里面深不见底,不管有多少雨水淌入其中,也灌注不满。
书中暗表,此事还真被张小辫儿猜着了。灵州百姓大多拜的是猫仙,而造畜的教众视古塔为尊,不过这塔可不是土木石头搭建的,而是青螺山里生存着的一种奇形怪状之蛙。这是种依靠穴地食尸为生的地蛙,此蛙背上有斑,酷似塔纹,它们实际上是山蛤的一种,因其群聚之时犹如黑塔蠕动,故此在民间超度阴魂的水陆道场当中,又称其为冥塔。
后来督抚衙门根据白塔真人招供的线索,派出大批公人,到处搜捕造畜的妖邪之流,曾查获了几张教众们烧香供奉的图画。那些画中都有一座黑塔,塔影朦胧歪斜,不可细辨,那座怪异的黑塔底下,还有一头啃吃死人的青牛,在牛背上盘着一条五花蛇。
古刹瓦罐寺后殿里,就只剩下张小辫儿和雁铃儿等几个护卫。张小辫儿一屁股坐在棺材板子上,心中暗自咒骂,不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先是暴雨如倾阻了路途,落脚落在这荒凉古镇的破庙之中,又遇到刺客行凶,见了山蛤筑塔的噩兆,现在更与大股粤寇遭遇,怎么这些要命的事情都赶到今天了?
灵州自古就有吃虾蟆的习俗,当地民谚称“大虾蟆有酥在背”,这个“酥”是指巨蛙老蛤背上有毒腺,不可食用的意思。那车轮般大的山蛤背上斑纹如画,中箭后腐液飞溅,有几名团勇躲避不及,手背和面颊上沾到了些许,顿时被剧毒噬骨入脑,惨叫着翻身倒在雨水中,只滚得几滚,便没了声息。
张小辫儿赶紧抱拳称赞道,四哥是常山赵子龙转世,百万雄兵也视如无物,料理这伙塔教的妖邪丑类哪在话下。如今塔教上下都被官府斩尽杀绝了,再也不足为患,只是山蛤筑塔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离乱荒诞的世道还不知几时才算完,看来今后的仗会越打越大,咱们雁营算是有得打了。
有分教:“造化自有乾坤定,命里安排动不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
雁排李四闻听此言,也不免神色黯然,正要命营中团勇在青螺镇里各处搜查,忽听远处号角呜呜鸣动,镇外的山岭上杀声震天。这时有团勇一路奔过来禀报,说在岭上遭遇了大股粤寇,雨天火器难以发射,雁营只好凭借地势,以强弓硬弩御敌,但粤寇来得不少,又趁着雨势来袭,占了天时,照这么打下去胜负难定。
雁排李四和张小辫儿听得军情有变,急忙带人回到后殿,雁排李四把几个哨官聚集起来,以黑炭草草画出青螺岭地形,又在地上摆了几个柴枝石子,代替两军之间的兵力部署,借此交代众哨官:岭子上正是狂风暴雨,倘若在这个时候拼死突围,咱们雁营就得在半路上被粤寇杀散了个个击破,如今别无出路,只好固守待援。各哨团勇应当踞住何处御敌,又如何如何攻守进退,如何如何相互接应支援。众人听了官长布置,就随着雁排李四,急匆匆奔出去,分头冒着大雨率部迎战。
而塔教表面上是拜塔为仙,实际上拜的是蛙仙。这种视蛙为青神的风俗,最早源于苗裔,冥蛙是食腐尸的祖宗,所以造畜之辈都尊此蛙为仙。塔教的蛇母畜养方良青牛,就是为了等到牛腹中结出宝来,宰杀了投到地洞里祭祀青神,以免山蛤从地下逃窜出来,使得世间灾难蔓延,这是种罕见的奇风异俗。苗裔中从古就有,可传到了明清两代,当初为善的念头早就没了,塔教至今仍然保持埋藏牛宝的举动,却是意欲为祸作乱。
倒塌的墙壁将那山蛤盖住,只能露出半个头来,山蛤挺起前肢,刚想从废墟中起身,就被雁排李四带着十几名团勇从后赶至,乱刀砍去,剁下半个蛤头。雨水冲得鲜血遍地横流,有人过去踢了踢那死不闭眼的蛤头,只觉重如磨盘,怕是有不下数十斤的重量。
张小辫儿虽然对此事的细节无从知晓,但他看到瓦罐寺中群蛙筑塔,也知道这是天下大乱,难以平复的征兆。自己连做梦都想着的清平盛世恐怕是没指望了,心头无明火起,高声叫个“杀”字。四周的雁营团勇早已张弓搭箭,听得营官号令,当即发箭如雨,照着高处的山蛤攒射过去。
此时从地底涌出数千蛙属,种类不同,巨细混杂,难以尽数辨别,只粗略一看,其中就有土蛤、紫蛙、金蛙、蟾蜍、虾蟆等,大的如同海碗,或如量米之斗,小的不过拇指一般。群蛙冒着瓢泼大雨,从地下洞穴里爬至神道,砌墙似的聚拢起来,将为首的巨蛙托在高处,鼓腮齐鸣,凄厉的蛙鸣之声传遍四野。
张小辫儿说顺了嘴,正待对着雁铃儿继续夸口而谈,可忽见那只卧在地上的罗汉猫,嗖地一下蹿到棺材盖上,双眼精光闪烁,脸冲脸,面对面,紧盯着张小辫儿“喵呜呜”地叫了一声。
张小辫儿猛然想起一事,当初在提督府密室之中,夜审白塔真人,使出酷刑折磨逼供,问出了许多塔教邪徒藏匿的所在。造畜放蛊一类的诡异勾当,早在唐代就已有了雏形,结成教门之后,又从南宋流传至今,这伙人始终都尊灵州古塔为通天神明,其始因到现在几乎已经不可考证了。
就见从那裂开的水沟中,忽地探出车轮般大的一只巨蛙,全身碧绿,背上黄边黑纹贯顶,犹如一片漆黑的塔影,怒瞪其目,闪烁如电,鼓动两腮,从阔口中射出一条长舌,直接探入牛尸的腹中,翻探搅动之际,早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牛黄掏出,收舌吞入口中。
张小辫儿可不想在雁铃儿面前自坠威风,强打着精神,硬充作谈笑自若的模样,说是“凤凰没毛飞不远,虎无爪牙难发威”,我张三率领雁营转战南北,幸得有四哥和六妹在身边,这就如同是凤得羽翎,虎添爪牙。咱们雁营是横扫千军的虎狼之师,岂会把粤寇发匪这等乌合之众放在眼中,只是心下时常……时常为了乱世难定而深感焦虑,又难免要惦念家中那八十岁的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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