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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刽子手

张牧野网络玄幻

巨贼以妖术偷盗藩库库银,以及驱鼠吃人子嗣,乃是震动天下的大案,所以今天处决老鼠和尚,官府特意请了已经封刀的刘五爷出山。据说刘五爷得过真传,手艺十分了得,不管是砍头斩首,还是剜胆摘心,在他刀下动起刑来都好似行云流水一般。
有话即长,无话便短,转眼就到了设法场处决潘和尚的日子。从一早起来,监牢中的狱卒们,就按发送红差的惯例,给潘和尚披红挂绿,全身上下揩抹干净,并在两腮上画了胭脂,于死牢中摆下四大碗鸡、鸭、鱼、肉,并预备了一坛子水酒,劝他吃饱喝足了动身上路。
张小辫儿精滑透顶,如何看不出来这个用意?他心中暗骂马大人看似慈眉善目,却实是老谋深算,肯定是想以贼治贼,利用相物之术,来对付造畜的邪法。可小凤又值得什么斤两?只等三爷我寻得几注财帛,趁早找个机会卷了钱远走高飞才是。
满城中人,无不对其切齿痛恨,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眼看今日正午就要处以极刑了,自然是奔走相传,尽来观看。来得人实在太多,城墙也似的砌将起来,搅作了人山人海,连四周楼阁房顶的瓦檐上都站满了人,人人都想看看如何收拾这专吃人肉的恶贼。
张小辫儿见马大人等官员都在楼上端坐,不禁觉得心中煞是不平,心想若不是三爷使出手段,官府如何拿得到老鼠和尚?可如今风光都被旁人占了,满城百姓谁知三爷的功劳?又想,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这捕快的牌头无品无级,比起芝麻绿豆也还不如,蝼蚁一般的角色,有什么稀罕?倘若张三爷有朝一日发了迹,做个封疆的大吏,才不枉在公门中走这一遭。
此时灵州城里的许多百姓,都已听闻拿到了盗窃库银的巨贼,而且此贼还偷拐小孩,这些年在附近丢失的孩子,多半都被此贼煮来吃了,实该千刀万剐。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也曾听过刘五爷刑部刽子手的赫赫大名,连忙踮起脚,抻着脖子去看。只见那刘五爷六十多岁的年纪,生得体魄魁梧,豹头环眼,阔口裂腮,颌下髯丛如猬,胡须虽已半白了,但精神矍铄饱满,脑门子油亮油亮的,一袭短衣襟小打扮,身上连肩搭背,系着白练也似的一条围裙,目光中凛然有股杀气,不怒自威,恰似那杀生的修罗魔君在世。
有的人稍稍有些见识,听了此话便摇头说:“这个却不然了,凌迟碎剐为本朝最酷之刑,平时难得一见,但现在正是平寇定乱之时,一旦捉到了发逆反贼,无不用此极刑处决,所以这几年咱们见碎割活人也见得多了。可你发现没有,越是那精壮结实的汉子越是能经得住多割几刀,饶是如此,两百刀下去也仅剩一具血肉模糊的骨头架子了。而那肥胖之辈,则根本无从下刀,一刀下去不免连皮带膏地扯下一堆,像老鼠和尚这贼厮生得如此肥头大耳,能割够他两三百刀已是大手段了,想剐足一千三百刀却又谈何容易。恐怕刘五爷一世英名,临老却要栽在咱这灵州法场上了。”
这时已有刑吏验明罪犯正身,然后宣读罪状,按律断了潘和尚一个“剐”字。此等妖魔匪类,若不处以千零万碎之极刑,委实难平民愤,故此要请刑部刽子手刘五爷割满一千三百刀。待到午时三刻,听得三声号炮为令,就要动法刀行刑。
他正胡思乱想地做白日梦,就听四周的人群忽然炸开来一般,暴雷也似的喧哗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正不知为着什么。他急忙循声看去,原来是灵州城的刽子手刘五爷带着四个手下来了。那刘五爷从祖上六代起,就全是公门里吃红饭的,传下来的手艺非同小可,是刑部亲点的刽子手,以前一直在京城听差,这两年告老还乡,才被调回了灵州原籍。
临着街心的一处高楼,是座二层的阁子,视野最为开阔,被设为了监斩台,由带兵镇守灵州藩库节制军务的图海提督与那位总领团练的马大人共同监斩。为防有歹人来劫法场,或是有粤寇趁乱偷城,便派兵戒严封锁了各道城门,又调数营精锐团勇,各执犀利火器,暗藏在法场附近随时听令,真个是“伏下快弩射猛虎,沿江撒网捉蛟龙”。
众人乱糟糟地正自议论不休,就听咚隆一声号炮响起,眼见午时三刻将至,这正是“阎王下了勾魂状,无常二鬼索命来”。若问刑部刽子手刘五爷如何碎剐老鼠和尚整整一千三百刀,且听下回分解。
张小辫儿被挤在台前,听那几人议论不休,便讥讽他们毫无见识,对众闲汉夸口吹嘘道:“一千三百刀算得什么?在前朝中,割满三四千刀的大刑也是有的。北京城里的刑部刽子手个个身怀绝技,都是世代传授下来的神妙手段,外人绝难得知。三爷当年在京亲眼见过刑部刽子们练刀,原来要先从最大的大牲口身上练起,割牛割马割骡子,最后越练越小,刀数却是不减,直练到鸡、犬、鸭、鹅、老鼠、兔子才能出师。”
这爷儿五个,满面的杀气,目光所到之处,打量到谁身上,谁就得打个寒战,冷汗淋漓,那真是“直教胆小惊欲死,纵是石人也流汗”。围观的众人都不免暗自庆幸:“幸亏今天上法场受刑的不是我们。”
刘五爷带着四个徒弟,上了半人多高的木台,先对着楼上监斩的官员抱拳行礼,随后对父老乡亲们施了一躬。他也是有心要卖弄些个手段,让徒弟们当着众人的面,取出携带的几个大皮囊,打开整顿起来。里面无非是砍腰的鬼头刀、斩首的剁魂斧、剥皮的搬利刃、掏心的剜肠剑,还有各种带钩、带刺、麻花拧转儿的刑刀法刃,都是寻常百姓叫不出名目的器械,琳琅满目,足足有不下百余件之多,在日光下一阵阵泛着寒光。
张小辫儿并不理会他这番道理,俗话说得好“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又道是“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在衙门口里听差的“三班四快”,从来都是拆剥人家的祖师。捕快牌头正是那“三班四快”中的一快,这等差事虽然有些油水可捞,死后却是没有面目去见自家列祖列宗的,哪有什么兴头认真去做?但眼下城外刀兵四起,想逃也难以逃远,只好充做捕盗的牌头,权且混他几日再做道理。
古代处决犯人,行刑的法场向来都选在街口市心,有意让民众围观,为了让大伙知晓官家法度森严,不敢轻易犯禁。但事与愿违,处决犯人的活动,往往都被当成了最大的热闹来看,端的是鲜活生动,远比听书看戏要来得刺激。在镇压农民起义的那些年月,官府使用的酷刑重典远远多于往日,一到开设法场的日子,看热闹的人就如同逢年过节赶庙会一般,有好些个泼皮闲汉,不辞起五更爬半夜之苦,就为了抢到个极近的好位置看得真切,又有几个真正将朝廷的王法刑律放在心上?
再看刘五爷的四个徒弟,活脱是四大金刚投胎下凡,刀砍斧剁般的一般高矮,显得好不齐整,全是膀大腰圆、虎力熊心的彪形大汉,油光光的大辫子打了团结盘在头顶,身上的红边灰底号坎敞开一半,袒胸挺肚,把胸口黑杂杂的一大片护心毛露在外边。
刘五爷的围裙也不是一般的东西,乃是先皇御赐之物。寻常行刑的刽子手,向来是光着膀子,或是穿了号坎甲马,再系条屠户般的黑围裙。可刘五爷手艺不凡,不管是断首凌迟,还是剥皮摘心,身上刀上从来不见一个血点,刀是祖传的宝刀,身上是皇上赏赐的白腰,如此装扮,正是为了显出自身艺业过人,使见者皆惊。
张小辫儿前天从猫仙祠的野猫当中,把那只偷溜的黑猫找了回来。本想今日借着做公之便看回热闹,谁知和孙大麻子被挤在囚车旁,竟是一动都不能动,那黑猫也被挤得无处容身,只好蹲在了张小辫儿的帽子顶上去看热闹。
老鼠和尚下狱时已被挑断了大筋,虽是变成了一个废人,却一直还盘算着如何砸牢翻狱逃将出去,万没料到这么快就上法场,自知今天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极刑之苦,索性把心横了,放开肚皮,吃了最后一顿断头饭。
围观的百姓顿时满场哗然,众人一来是恨极了潘和尚,二来听说要割一千三百刀,乃是地方上前所未见的大刑,正要看刘五爷行刑如何施展手段。底下的人群中对此议论纷纷,有的人说:“这回可算是来着了,咱就等着开眼吧,一般凌迟碎剐,只不过一百二十刀,要割满一千三百刀才让犯人断气,可不是寻常的手艺能做到的。当今世上,除了刑部刘五爷,谁还有这等本领?”
孙大麻子却另有一番见识,还以为马大人识得好汉,有意抬举重用他们,就劝张小辫儿道:“俺常自思量着,咱们兄弟本是何等样人?打生下来便是粗茶淡饭地过日,即便手边有了金银也不知如何使用,发财后反倒觉得全身都不自在。况那槐园筷子城里藏的银子实在太多,你我骤然得了如此大的富贵,只恐天理不容,到最后果然生出事来,惊动了官府,惹来一场官司上身。不过到头来虽然富贵成空,却幸而因祸得福,受马大人的赏识做了牌头,咱们必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不可再生非分之想了。”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做了公差,被派到法场刑台下看押老鼠和尚。一众团勇公差把用刑的木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但四周的百姓太多,任凭抽打喝骂,仍是争相挤到前边来看。一时间人挨人、人挤人,拥得水泄不通,被挤坏的人们哭爹叫娘,整个街心乱作一片。
只有犯了滔天大罪或是身份不凡的刑徒,刑部才能请出他老人家掌刀执法,即便当年在京城里,也是等闲难得一见,今日竟要在家乡父老面前施展手段,围观之辈自然止不住喧哗起来。那刘五爷在灵州百姓眼中,就像是位成了名的戏子一般,自他迈步登上刑台,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要引得台下发出一片片喝彩声来。
这时便有官差前来提人,将潘和尚从深牢大狱中起出,打入囚笼木车,由两百多名团勇押解着游街示众。一众兵丁横眉立目,杀气腾腾,个个都是弓上弦、刀出鞘,一阵阵碎锣破鼓开道的喧闹声中,推动着囚车,缓缓来至城中十字街心。
且说巡抚大人安排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在灵州城里做了捕盗的牌头,又把小凤收留在府里,表面上是念她孤苦,让她服侍马夫人暂做个使唤、厂头,实则是当作人质,以防张小辫儿二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众人初次听闻,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有些短浅之人只顾称赞,想不到这位牌头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见识阅历;有些人则认为张小辫儿之言纯属无稽之谈,牲口肉多体粗,岂能和犯人相提并论?再者刑部刽子手的本事再大,又怎么可能在老鼠身上割几千刀?这碎剐凌迟的极刑又不是剁肉馅,要割满一千三百刀,必须每一刀割下一块皮肉,而且在剐至最后一刀之前,犯人是绝不能断气的,否则刽子手与犯人同罪,差了多少刀都要着落在自己身上。
张小辫儿一见光亮,赶紧坐起来看去,这才发现手里揪住的女人,哪里是小凤,却是从洞里倒拖出一具身着前朝衣装的女子僵尸。那明代女尸周身上下如木雕泥塑一般僵硬,虽是全身裹着绿苔泥水,但死不瞑目的容颜尚能辨认,看起来颇为秀丽端正。头上挽着快被扯散了的双鬟,只是下巴不翼而飞,上嘴唇下边是黑漆漆一个大窟窿,豁然将脸孔拉得长了许多,说不出的狰狞可怖。身上服饰已都被潮气浸得朽烂,荒芜的野草丛间有阵阵山风吹过,衣衫瞬间就化为布条碎片,在风中飘散消失。
张小辫儿更是张大了嘴,好半天都没合拢来,浑忘了孙大麻子和小凤还在洞里生死未卜,只是直勾勾盯着那没下巴的僵尸,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那林中老鬼料事如神,僵尸美人果真藏在瓮冢山里。张三爷一生一世吃穿不尽的荣华富贵,都着落在这美人身上了。”
村民们将暴雨后到山上捉虾蟆的举动,视为丰收节庆的日子一般,却不知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先不说冥冥中有没有“今生你吃虾蟆,来世虾蟆吃你”的往复因果,眼下就有一场塌天大祸已是迫在眉睫,众村民现在只顾大快朵颐,兀不知自身早就在劫难逃。
众人当即一声招呼,就在泥坑边散开,各自用长竿和棍子驱赶虾蟆,坑中顿时一阵大乱,虾蟆们不知畏人,受到惊动后夺路逃窜出来,便被人捉了扔进麻袋。几十人同时动手,顷刻间就已捉了上千只虾蟆。
等到捉虾蟆的人都下山来了,才添加柴火,煮得锅中水滚沸起来,将那些活生生的肥大虾蟆,并不宰杀洗剥,趁着活蹦乱跳猛性不消,直接抛进滚烫的水里,不等它们跳出锅来,就用锅盖压住。这时就听虾蟆们在锅中挣扎扑腾不休,须臾之间,热水滚开起来,锅里异香扑鼻,揭盖看时,被活活煮熟的虾蟆,每只都是张口瞪目,紧紧抱住一块土豆或萝卜。因虾蟆在锅里被水火煎熬,死前痛不可忍,有万般苦楚,只好拼命抱住了土豆、萝卜,至死不放。
张小辫儿头脑一热,撞进了腥臭潮湿的山洞里,黑暗中目不能视,只好和孙大麻子两人不管不顾地随手乱抓,岂知刚抬起手来,就摸到一头女子的秀发,摸到脸上时冷冰冰的不知生死。张小辫儿赶紧使出力气,揪着那头发,舍命往洞外拽去,洞外还有其余的同伴相帮,看他钻出半个身子,就一齐动手协助,把张小辫儿从石门中扯了出来。
瓮冢山的后山更是荒凉,山洪过后,大水从山上流下来汇入淤泥河主道,其余的几条山沟就没水了,如今山坳里满是淤泥,混合着齐膝高的烂草,一步一滑,几无落脚之地。众人艰难跋涉,转过山坳,眼前豁然有个大泥坑,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坑”了。据说烂泥里有具成精的僵尸,虽是红日当头的时辰,但人们站到了荒山深坑之侧,仍是觉得阴气森森,腥臭扑鼻。
正所谓:“命衰时黄金褪色,运旺处于尸生辉。”欲知张小辫儿、孙大麻子等人福祸如何,留待下次再说。
乡间吃煮虾蟆,通常都是这般残忍的法子。将热腾腾的熟虾蟆拎出锅来,连同它怀中的土豆、萝卜一起啃吃,味道鲜美胜似肥鸡。近年来一直没有大雨水,又逢地里青黄不接,平常一天两顿饭,连土豆、萝卜都不能管饱。村民们久未开荤,闻得肉香,都不禁食指大动,当即狼吞虎咽吃了个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张小辫儿惯会见风使舵,自知若来硬的,绝不是孙大麻子这等糙人的对手,急忙转头对众人说道:“咱们村里的大麻脸兄长,身手是如此英雄,举止是恁般贤明,有他这样擎天的好汉跟咱们同去捉虾蟆,真乃如虎添翼,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等人饱餐一顿,个个吃得肚圆,回味良久,都觉人生在世,如果能常常吃上一锅煮虾蟆,也真不枉活这一遭了,看看天色正好,摩拳擦掌再次上山,要将躲进山坳里的虾蟆捉尽。
他自恃力勇,又有心要在众人面前卖弄些“英雄的身手、贤明的举动”,瞪了豹子眼,绷起麻虎脸,便再去探看洞中情形,以便穷尽其异,可刚到洞口,蓦地一声闷响如雷,从漆黑潮湿的洞内接连跃出百十只大蛤蟆,从众人身边连蹦带跳地蹿了过去。
张小辫儿胡言捏造道:“你们也该知道,我张家祖上是京里的锦衣卫军官,了解不少前朝秘闻的底细,今日便给你们泄个实底儿。这个所在非同小可,明末巨寇张献忠曾在此藏宝,里面的宝货价值巨万,后来被乾隆年间的白莲教蘸挖去起事,闹得天下震动。如今只留下这个石洞,要是没有暴雨引得山洪冲动,原也不易得见,不知那里面是不是还剩下些没被盗去的行货,若让咱们有幸拾得几件,恰好是一桩天上掉下来的财爻。”
张小辫儿听到洞中有咳声甚剧,也是吃了一惊。怎地到了此处,却与林中老鬼所言不符?他可没说洞里会有活物,难道那老棺材板心怀不轨,想要诈张三爷来此送死?心下疑窦丛生,一时也吃不准了。
其余的人皆是惊骇欲死,叫苦不迭,要是王寡妇家的小凤被巨蛙吃在洞里,想来命该如此,也没奈何了,可张小辫儿逞能进去救人,却拖出来一具形貌如此恐怖的古尸,看来瓮冢山里有僵尸的传说确实不虚,此番谁也别想活了。
最后出现的这只大蛤蟆,体大有如磨盘,背上颜色已由碧绿转为深黄,生着许多黑色的圆斑,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千百只眼睛。巨蛙挺着雪白的肚腹,虎视眈眈地蹲伏在石门前,口中“咕咕咯咯”作响,如同皮鼓轰鸣。
众人忙碌许久,也都饿了,闻言齐声称是,匆匆回到山脚,看守驴车的村民们,早将带来的锅灶埋下,又把各家带来的一些萝卜、土豆切成大块,连同清水倾入锅中,胡乱兑些调味的野草香料,缓缓烧得半沸。
孙大麻子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金棺村,哪里听得出张小辫儿这厮是信口开河,当即信以为真。孙大麻子对众人道:“前些时日,村中来了个瞽目的卦师,俺用一个大钱向他扯了一卦,问问财气兴衰。那卦师说俺孙大麻子最近财爻大动,正是要交一路时运,想不到应在此处了!”
众人骇然失色,虽然村中的王寡妇刻薄无比,又兼蛮恶成性名声不好,可她家毕竟只有小凤一个女儿,与张小辫儿等人又是自幼在一起玩耍的同伴,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巨蛙拖进洞里吃了。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二人见势不妙,急忙掣起身形,在洞口处做一声喊,一起打将进去夺人。
这一来众人更觉有异,好像巨蛙守着石门不让众人进去,洞中八成真有什么巨寇埋藏的金珠宝货,于是争相击之。巨蛙渐渐抵挡不住,怒瞪双目,忽地张口伸出血红的长舌,去如流星般快,把坐在地上的小凤纤腰卷个正着,猛地向后一拖。几十斤重的大姑娘落在它口中,恰似卷食飞蝗、蚊虫般轻易,倏然间缩身入洞,躲进了黑处。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这伙人,只怕吃人心肝的僵尸,平时经常捉蛙捕蛤,怎会惧怕虾蟆这些东西?但见这蛤蟆大得有异,知道此非常蛙,恐怕杀之招祸,就打算用竿子将它赶开,不料长竿击处,都被巨蛙用前肢打开。它后足蹬在洞口石壁上撑据,任凭竿子不断攒刺,兀自不肯退让半步。
小凤心中害怕,不想多惹事端,猜测道:“这洞里许不会是僵尸老妖的藏身之地?快用石头堵上才妥当。”
张小辫儿撺掇众人一同进深山里捉虾蟆。金棺村里的人们见了山中虾蟆极多,眼下正在闹粮荒,好多家都已揭不开锅了,众人贪心起来,便是十万金刚也降压不住,早把那美人坑里闹僵尸的传说,丢到爪哇国里去了,纷纷收拾家伙,要跟随张小辫儿进山坳里寻找淤泥河的源头。
众人在旁都道:“定是有僵尸在洞中藏了,快扔下装虾蟆的袋子一起逃命去吧。”可那孙大麻子此时却偏偏不怕了,挠了挠头,说道:“僵尸岂会作咳?俺常闻老刺猬惯会在黑处学人咳嗽,定是有只老刺猬躲在里面。”
众人好奇心起,又闻财起意,便由孙大麻子带头,将手中长竿探进石洞戳了几下,想要探探深浅,不料棍子前边触到了软绵绵的一团事物,似是戳在了什么人的身上。忽然从洞里发出怪异的声响,好像有人在里面咳嗽,孙大麻子吓得手中一软,险些将长竿掉落,却听洞内的咳声竟是愈来愈烈。
张小辫儿等人都被吓了一跳,见只是蛤蟆,就抡起棍棒,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打,顿时在棍下砸扁了几只,将其余那些蛤蟆驱散开来。混乱中忽听小凤惊叫一声,连着退了数步,一跤坐倒在泥中,被吓得战栗不住:原来洞中竟探出个斗大的蛙头来,朝着小凤怒目瞪视而鸣。
只见坑中有许多被山洪冲击后留下的烂泥,数不清的大小虾蟆,层层叠叠堆在里面,怕不下数万之众,日头光照之下,密密麻麻地充在眼里,使人看得头皮子好一阵发麻。孙大麻子等人无不大喜,这回可真来着了,他们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担心麻袋数量不够,擒了后装不得这许多虾蟆。
无数虾蟆散去之后,众人就陆续将麻袋搬出山去,由于捉的虾蟆太多,一两次怕是搬运不完,孙大麻子只好带了几个人留下守候,张小辫儿趁机跟着留下,在四周找了几圈,终于发现泥坑边缘露出一片石壁。
张小辫儿是村里人尽皆知的“张大胆儿”。他平素里一个人住在破庙里,根本不忌鬼神,加上言语便给,凡是游侠作耍的事端,向来少不得他,在村里同辈人中,人缘颇为不错。一并来捉虾蟆的村民,大多都是村里同年生、并时长的年纪相仿之辈,其中的孙大麻子,生得最是高大魁梧,会些个枪棒拳脚,为人忠厚憨直,所以众人向来以他为首,想不到他此番被张小辫儿抢了风头,心中愤愤不平,当下便虎了大麻脸,拎着条杆棒,拦住众人去路。
孙大麻子听张小辫儿说自己是“英雄身手,贤明举止”,心中好生受用,也真就拿自己当根葱了,顿时咧开大嘴傻笑起来,说道:“三弟言之有理,深山里面纵有凶险,只要俺有这条棒子在手,料也无妨。不过现在日已过午,我等忙了半日,还未曾祭过五脏庙,不如下山埋锅造饭,等吃饱喝足了,再到美人坑里去捉虾蟆,赶在天黑前回转了去。”
壁上有古砖甚巨,工整平滑,看样子像是城墙隧道之类。张小辫儿见了心中暗喜,急忙招呼孙大麻子和小凤等人,一并过去看个究竟。石壁中间是座倒塌的石门,足有丈许宽,石门后的洞口,正在阳光照不到的背阴处,里面潮湿湿、冷森森的黑暗难辨,奈何都不曾带着寸磷火石,没办法取亮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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