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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筷子城

张牧野网络玄幻

木筷、竹筷都是居家过日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事物,寻常到什么地步呢?就好比有飞贼走千家过百户,行偷窃的勾当,一天误入了一户穷人家,发现四壁陡然、缸中无米,根本没有东西可偷,但贼不走空的规矩不能坏了,只好抽几根炕席里的烂稻草偷走。即便如此,梁上“君子们”都绝不会去拿人家碗柜里的筷子,因为干稻草能保暖,凑多了还可换钱换物,却从没听说有人肯出钱,来买穷人家用过多年的几根破烂筷子。
他心中胡思乱想,在狭窄的暗道里钻出数丈,忽听前边水流轻响。孙大麻子也停了下来,原来洞穴走势虽然逐渐宽阔起来,延伸到一处大空洞里,但前边有条深不可测的阴河拦住了去路。槐园中造有大片景致巧妙的亭廊水榭、楼台殿阁,如今园内的几座水池泉眼虽已干涸了,但地下水脉尚存,而那孩儿的呜呜啼哭之声,就从阴河对面的黑暗处传来。
那桥通体都用筷子搭成,虽然筷子有长有短,材料新旧各不相同,但黏合得甚是坚固平整,桥面微成拱行,宽不足两尺。挑起灯笼来照向筷子桥对面,原来黑暗处还藏有一座城门楼子,也是全部用筷子拼造而成,显得极不工整,可是形神兼备,也有城门、城楼,那楼上竟然还留有数十处观敌的箭窗,两侧都是由无数筷子搭建的城墙。
孙大麻子心中正直,见不得天下有不平之事,听到哭声泣血,显得好生可怜,不像是有意吓人的动静,便拦住张小辫儿说:“不对啊,三弟你仔细听听,这分明是小孩子在哭,莫非真有鬼魂诉冤?要托咱们替他洗刷生前冤屈……”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各念了几遍“猫仙爷和各路财神老爷们保佑弟子大富大贵……”当下抖擞精神就要寻宝,奈何楼根暗道里的洞口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时竟不知该向哪里寻找,正没举措之际,隐隐听到深处有孩儿啼哭之声。二人听到动静,赶紧矮身钻洞,循着哭声向前找去。
这座筷子城和城前的筷子桥,远比真正的城楼、桥梁微小得多。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提住一口气踩着筷子桥,能够勉强过河通行,但到了城楼下,才发现那城门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城门洞比起狗洞来也大不了多少。
张小辫儿道:“一两岁大的小孩儿能有什么冤情?肯定是有什么珍宝聚住了天地间的五行灵气,又躲在地下千年百年,才炼成了孩童之形。这会儿趁他道行不深,还只会啼哭爬行,正可抓住他换桩富贵回来,否则再等些年,让他得了大道,咱们哪里还寻得到他的踪迹?”
那只黑猫的胆子不大,不知被什么东西吓得瑟瑟发抖,似乎预感到大祸临头,此时蜷缩在张小辫儿怀中一声不出,仅露出两个精光闪烁的猫眼,惊恐地盯着四周。
这两位古人,历来被老百姓看作财神爷投胎转世下凡尘,要是拿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被视为发财致富的偶像了。所以即便是孙大麻子和张小辫儿这等无家可归到处乱撞的穷小子,也对邓、沈二公在戏文评谈中的演义事迹耳熟能详。他们连做梦都想当一回同样的豪富人家,却不知那邓通、沈万三两人,到最后都是没得着好结果的。
书接上文,话续前言,说的是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这俩家伙,都是胆大顽赖的游侠之徒,向来不知天高地厚。他们见楼内地面上有个黑洞洞的大窟窿,便以为是找到了槐园中埋藏金银珠宝的密室暗道,忍不住心中窃喜,哪还管他什么七长八短三七二十一,当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挑着灯笼摸进了地洞。
张小辫儿见槐园下边有如此一处迷宫般的所在,不禁暗暗咂舌,低声对孙大麻子说:“多半是娄家老宅底下埋藏的珍宝年头太久,才使得它成精成怪,变成了光屁股童子在楼根里乱刨乱钻。听我以前的老道师傅说过,那一千载的枸杞根须能变作小狗,长了一万年的人参可化为女子,却不知槐园里究竟藏了何等奢遮的宝物,竟能有这般灵异?要是能教咱们兄弟找出来,你我二人可就是当今灵州城里的邓通和沈万三了。”
张小辫儿暗自抱怨从药铺中换来的这黑猫没用。《云物通载》遍述世间万种生灵,正所谓猫有猫谱、犬有犬经,其中的《猫谱》一篇里写得十分清楚,古时灵州产黑猫极佳,名为“月影乌瞳金丝猫”。这种黑猫金丝穿眼,全身柔若无骨、轻如御风,能够翻瓦越墙,是爬壁上树、捕蝶捉雀的能手,更可以入户进宅偷金窃玉。此猫行动之际,敏捷轻盈如风,即便是光天化日里在众人面前来来去去,人们也仅见其影,不见其形。
孙大麻子摇头不信:“这小孩也许是被人抛弃饿死在地洞里的……”他一琢磨推测得不对,又说,“可是颈中挂着银锁,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那多半是被谋夺他家产的奸人偷拐到这里害死的,自然是有满腔怨恨。想不到天底下竟有如此不平的事,真叫人气炸了胸膛,总之你我兄弟二人绝不能袖手旁观。”他本就是个不信邪的莽撞人,自道“身正不怕影子歪,脚正不怕鞋歪”,而且深信“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之理,所以向来不惧鬼怪,这时犯了牛脾气,把麻虎脸一绷,硬说那小孩的哭声是鬼魂申诉冤屈。
那邓通是汉代的人物,曾被皇帝封赏铜山,可以自行采铜铸钱,有道是“多少金钱满天下,不知更有邓通城”,说的就是此人铸钱之地。沈万三则是元末明初时期的江南巨富,传说明太祖朱元璋开国建都,都要向沈老爷借钱造城,真正是一位富可敌国的大财主。
此事完全出乎意料,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虽然胆大,也不敢立刻轻举妄动,屏住呼吸趴在城门洞前,偷眼向里边张望。只见那筷子城中灯火通明,一排排屋宇连绵不绝,全是用五花八门的筷子搭成的房屋建筑,阴森的街道又宽又深,可城中的楼阁房舍都是小门小户,虽和人间无异,却也只有猫儿能住,那小孩的哇哇大哭之声就从中不断发出。不祥的哭泣声诡异莫名,听得这二人一猫的全身皮肤上都立刻结出一片片毛栗子来。筷子城中的情形非同小可。
地底洞窟的暗河两侧阴风凛然,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好像离得并不太远。张小辫儿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如此凄惨的哭声,听起来喉咙多半都哭破流血了,心下不禁发虚,为了给自己壮壮胆子,就朝着对面的黑暗处骂道:“你们祖宗十八代,可听过你家张三爷张大胆的名头?想是你们这些金精银魄有了几分道行,竟然知道今晚要被三爷挖回去,就躲在黑处鬼哭神号地吓人,却不知你家张三爷是铁石心肠的狠角色,岂能怕了你们这点儿小动静。”说罢他就伸手去揪怀中黑猫的尾巴,想让黑猫在此处叫唤几声,把那些金银财宝变异出的妖物吓回原形。
张小辫儿心想,所谓天机不可明言,即便是遇到仙人指路,他们给凡人指出来的道路,也多是在云里雾里,还要靠自己参悟破解才能领会。他胸中见识毕竟有限,连日里搜肠刮肚,也只推想出八成是要用黑猫的“猫儿眼”辟妖克邪。此猫虽然懒散,取宝时却未必没有它的用武之地,眼下尚未探明槐园地下究竟藏了什么事物,自然不肯轻易放黑猫逃回去。
张小辫儿笑道:“麻子你这真是寒酸的见识,只晓得啃烧鸡、啃猪脚。咱们要是能有沈万三的一半家业,便是让你整日龙肝凤胆的大吃,也花销不尽那许多钱财。”
地洞下果然是处宽阔曲折的暗道,遍地都是碎土烂泥,还有许多到处散落的筷子,周围又有无数大小各异的洞穴交错相连,洞壁上凹凸不平,走势高低起伏,忽宽忽窄,挖掘得甚是粗糙简陋,毫无章法可言。
别看孙大麻子大字不识几个,但他和张小辫儿平时喜欢跟着草台班子听书看戏,没事自己还喜欢哼哼两句,一肚子民间小唱本。当时的地方戏戏文里,有一出戏叫《招财进宝》,演起来很是热闹,表的是各朝各代的降世财神。凡是逢年过节或是喜庆摆设,需要找彩头的场合,都会请戏班子来演这出戏文。
张小辫儿虽然财迷心窍,但他毕竟是偷鸡摸狗的老手,有些个贼智和贼见识,晓得要给自己留下后路以备脱身溜撤。他见槐园下边的暗道错综复杂,就先将那只黑猫揣在自己怀里,让孙大麻子用短棒挑了灯笼在前开路,他则跟在后头,手掌和膝盖撑着地,边爬边把地上散落的筷子收拢起来,顺手铺排成一字长蛇之形当作路标,以防回来时找不到路困死在地底。
这正是:“听来惊破英雄胆,看去吓残壮士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筷子城城门大开,只闻一股股刺鼻的腥风从中飘出,异臭扑面触脑。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赶紧扯块衣襟,裹住口鼻,遮掩了呼吸,再看那无数筷子搭建的城楼子底下,残骨狼藉,都被啃得稀碎干净,白花花的没剩半丝皮肉,分不清是人骨还是兽骨。二人心下大惊:娄氏槐园底下究竟是个什么所在?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一座城子?筷子城里住的又是哪个?
张小辫儿还记得前些天在金棺坟贵妃墓里,林中老鬼曾嘱咐他道:“你想到槐园凶宅里取桩大富贵,必须先到松鹤堂里,用僵尸美人换来他家养的那只‘月影乌瞳金丝猫’。没有此猫相助,槐园中所藏的金山银山就拿不到一厘一毫,切记,切记。”这些话早被张小辫儿当作圣旨箴言一般,牢牢印在脑中了,在睡梦中尚且不忘反复念叨。如今黑猫和槐园里的暗道都找着了,但林中老鬼当初却没明说究竟如何用黑猫取宝。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打算找个水流狭窄的地方,然后纵身跳过去,当下沿着河水又走出数丈,就觉脚下筷子越来越多,借灯笼的光亮往四周一照,凹凸起伏的地面上,同样散落着许多杂乱无章的筷子。
但灵州城有拜猫仙的风俗已久,所以当地的猫儿,不论家猫、野猫,尽是又馋又懒。张小辫儿千辛万苦找来的这只黑猫,就是一只名副其实的懒猫。虽然身为罕见的纯种月影乌瞳金丝猫,但它祖宗早在几百年前著称于世的那套本领,到它这早已全部失传了,只留下些爬树捉雀儿的微末能耐。
孙大麻子喜道:“邓通和沈万三可不得了,俺也曾听说过他们两家财过北斗,乃是富甲天下、闻名四方的古人。咱只要能及得上沈老爷家底的一半,每天都有烧鸡和猪蹄子啃,就该心满意足了。”
张小辫儿嘴皮子虽然滑溜儿,却也说不过他,心想:“不管他是鬼是怪,还是什么宝物成精,反正都得等到近前才能看个清楚,此刻同孙大傻子在这儿掰扯不清又有何用?”当下也不再多说了,见阴河水深难涉,二人只好想办法绕路过去。
洞窟里的筷子各式各样,显然不是一家之物,乱箭般的也不知有几千几万支,谁会吃饱了撑的把这些筷子拿到地洞里?张小辫儿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其中名堂,只好见怪不怪。他又向前探了几步,却见地洞深处的水面上,横跨着一座桥梁。
张小辫儿却最是疲懒不过之辈,即便身在险境,也不忘图个嘴上快活,信口就说:“妹子有所不知,你三哥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老娘在堂,全指望捉住这鱼回去,好卖来养那八十岁的老娘……”
到了拂晓时分,草尖上晨露未消,芦苇深处的水洼子里一缕缕薄雾缥缈,眼看太平军就要进入黄天荡了,张小辫儿急忙让雁排李四留下调遣兵勇,准备伏击粤寇。他则带着黑猫,由孙大麻子和雁铃儿两个哨官跟随,三人撑了一架渡水雁排,前往水沼最深处的雁冢。
张小辫儿道:“倘若水中真有英灵,理当助我雁营平寇杀贼。”说完命雁铃儿把排子撑到坝边。那坝上都是拳头大小的窟窿,被水鼠钻得密布无间,贯穿相连。水鼠这东西有点像是水狸子,同样的牙齿锋锐,能啃倒千年古树,善于筑坝围堤。但这黄天荡里的水鼠,在民间俗称水耗子或阴鼠精,与水狸、河狸等物并非同类,喜欢阴冷潮湿之所,生性残忍狡猾,可以入水拖了大鱼上岸,又或是咬死栖于芦苇丛中的水鸟野雁为食,其中的硕鼠甚至能够搏杀老猫。它们在这片荡子里,趁着水中阴气越聚越多,数量难以估计,只有灵州花猫才能镇伏。
可能有看官要问,怎么是“喊”出声来?原来猫叫之声自古分为数等,凡是猫子,都以能“喊”为贵,比如恋灶畏寒之类懒猫叫声是“唤”,而最威猛的则称为“猫喊”。那猫子喊非同小可,真个是“响到九天云皆散,声入深泉游鱼惊”。
引路的雁铃儿,自幼生长在黄天荡里,各处水路最是熟悉不过,撑着雁排渡水而行,穿过密密匝匝的芦苇丛,把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带到一片开阔的水面。只见这苇丛深处,水平似镜,烟波浩渺,幽深莫测。
《猫经》里有言,说是:“眼带金线者,声威如狮虎,镇宅卧厅堂,虽睡鼠也亡。”而水里的阴鼠精最为惧怕猫喊,正是闻声单_色_书即逃,恐慌的情绪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蔓延开来,那些躲藏在堤坝洞穴里的水耗子们,都以为是大祸临头,就见那母的衔着小的,公的拖着老的,从各个洞窟里蜂拥而出,潮水也似的在堤上往外乱窜。
张小辫儿记得当初在猫仙祠中,第二次遇着了林中老鬼,曾被告知自己眼下将星当头。在这乱世当中能够武运亨通,只要依照林中老鬼的安排布置行事,无论是平寇还是杀贼,战则必胜,攻则必克,要想在黄天荡中取胜,就得用黑猫将雁冢里的将军尸骸引出来,其中若有丝毫差错,雁营就有全军覆没之险。
雁铃儿闻言甚为感动,心想我这位雁营营官张三哥,不仅足智多谋,为人慷慨,义气过人,更难得的是做人至亲至孝,出来征战都不忘奉养家里那“八十岁的老娘”。俗话说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现今世风不古,能够如此真乃难能可贵,自此对他更是敬爱。
三人前脚踏上老树根,后脚雁排就被打翻了,只见水波分开,从中露出一个水怪般的大鱼,见头见不到尾。鱼头足比那大号的磨盘还大着三圈,鱼首生得酷似人脸,皮色如石,嘴巴大得惊人,张口吸水,不断吞吃身边挤成一团的阴鼠。
张小辫儿不太擅长水性,最多会两下子狗刨般的手段,到了水上,禁不住心下颤栗,嘴上却硬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雁营都是好汉子,做事只求对得起天地良心,人言都不计较,信什么鬼神之说?小的们只管放亮了招子,且看三爷如何把那埋骨水底的将军请出来见见。”
孙大麻子不识得弥洞陵鱼,还道真是水上郎君所化之物,不由看得呆了。雁铃儿识得这陵鱼吸水之势能吞牛马,她也不知张小辫儿如此行事,究竟是意欲何为,只好问道:“三哥,大队粤寇转眼就到,你现在竟要捉鱼吗?”
俗话说“便宜都是套人的网,说话尽是陷人的坑”。这话是一点不假,可张小辫儿却鬼迷了心窍,竟把林中老鬼之言都当作了金科玉律,当真是言听计从,自然是认定了成败全都在此一举,于是急匆匆赶奔雁冢,正是“心忙似箭尤嫌缓,排走如飞尚道迟”。
话说雁营近千名团勇,会合了许多响马子,在黄天荡中设伏,布下了天罗地网般的杀人阵势。这些人多是猎雁叉鱼之辈出身,惯于施展埋伏手段,那片荡子里又是水草横生,芦苇茂密异常,满目萧萧,遮蔽了潜藏的险恶杀机。水野之间荒荒冷冷,静得出奇,在外边根本看不出有丝毫异常。
张小辫儿按照林中老鬼所授的相猫之术,把月影乌瞳金丝猫推到水鼠洞前。猫的性子是闻腥即动,虽然灵州花猫从不捕鼠,但造物相克,它嗅得水鼠洞窟里的阴腥气息,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
以前的人们对此深信不疑,按照年头从外省买来穷人家的孩子,童男童女凑出一对,收拾齐整打扮好了之后,活活投到雁冢周围的水域里淹死喂鱼,以求水底神灵息怒,保佑一方太平无事。可始终也没见真起到什么作用,甭管愚民愚众怎么供奉,战乱天灾该来的还是照样会来,所以此地的香火渐渐荒疏了。直到明朝末年,这个残忍的风俗才算彻底废除。
张小辫儿等人都没料到几声猫叫会惹出这么大动静,看那无数皮光毛滑、锋牙利齿的水耗子夺路狂奔,一道道浊流般地在面前涌过,仿佛是天地倾覆的末日即将来临。三人心下也自不胜骇异,真叫人头皮子发麻。雁铃儿连忙把排子划向水中,只求离得越远越好。
那雁冢本是黄天荡里的一座土丘,后来被水淹没。据说以前南北过往迁徙的候鸟群中,常有许多年老力衰,或是途中伤病难愈的,它们自知永远也飞不到目的地了,只好自行苦撑到雁冢上慢慢等死,直到断气之前都会抬头望天,眼睁睁看着翱翔天际的同类。从来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些将死的候鸟野雁,都会停留在雁冢上。但雁民们自古崇敬义气,延续古时旧例,从来不肯加害降落到雁冢附近的候鸟。
忽然间水面陷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吸水漩涡,水鼠们离得稍近,便被卷入其中。这一来使得水耗子更加惊慌,雁铃儿叫道不好,多半是潜伏在黄天荡水底的弥洞陵鱼。她识得此物厉害,知道水面上是待不得了,就把雁排驶到附近的一块高地上,这地方本是株古木折断后残留下来的树根,勉强可以落脚。
孙大麻子历来不惧鬼神,却唯独敬重古时先贤英烈,此刻与粤寇恶战在即,他也搞不明白张小辫儿为何突然要做这等怪事,闻言急忙劝阻道:“俺的爷,此事可由不得你使着性子胡来,想来那位将军老爷也是个有英灵感应的水府郎君,你怎好轻易惊动?”
世上万物依照天道循环,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荡子里聚集的水耗子极多,自然也有专吃水鼠的弥洞陵鱼。所谓“弥洞”,取的是吸水之意,此鱼是个石性,整年整年地伏在水底一动不动,但这时水面上群鼠云集,噪乱异常,才引得它现身出来,连带得水底泥沙涌起,都跟着翻上了水面。
只是打这开始,芦苇荡子里常有阴风黑雾涌动,使得天地变色,水路迷失,这些天地间的反常异象时有时无,从来没有一定规律可循。雁民们都说那是雁冢里的将军怨气未散,只要一刮阴风,就预示这世上要有刀兵水火、洪荒疫病之灾。
可张小辫儿尚未说完,就见那陵鱼忽然摇尾拨鳞,竟从大嘴里吐出一具大骷髅来。那骷髅好不硕大,虽然全身皮肉尽消,只剩下白森森的骨架,饶是如此,也要比身材魁梧的孙大麻子高出半截。周身上下顶盔贯甲,盔是日月飞虎盔,甲是锁子百叶连环甲,兽头护肩,铜镜护心,牛筋皮索为绦,内衬鹦鹉绿的滚绣战袍。不知为何缘故,那一副戎装衣束,竟依然鲜艳如新。
雁铃儿下竿停了雁排,告诉张小辫儿道:“三哥,此处便是雁冢了,那座将军庙就沉在水里,底下常有吸人的漩涡卷动,水性深浅难测,这许多年来,从来没有谁敢下去探过究竟。”
即便是冷庙泥神,受得香火多了,也少不得灵动起来,何况土地庙里的尸骸,是个含冤负屈的武将。不知是不是那英灵长存不灭,自从雁冢上有了这座将军庙,土丘就开始下陷,最终沉到了水面以下。随后天兆反常,有无数水鼠衔石投草,围着雁冢构筑起了一圈圈的堤坝,竟然绵延数十里之长,将各条流入黄天荡中的水系疏导贯通,养得荡子里水草丰足,旱涝不侵。
张小辫儿伏在树根上看得分明,心道真是猫仙爷爷显灵,总算把这位“爷台”从水里请了出来。它埋骨水底千年,果然是因为年深岁久,修炼成大气候了,却不知现形后究竟要怎样作怪。
这正是“白云本是无心物,反被清风引出来”。欲知这具将军白骨,如何能助雁营平寇杀敌,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
而关于雁冢,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当然就连雁民中最年老的猎户,也讲不太清楚它的年代来历,只是一代代口耳相传下来。说大概是唐朝末年,在五代十国那会儿,有个将军被人害死在此地。荡中的雁民们怜惜他死得壮烈,就在雁冢上盖了座低矮简陋的土地庙,把将军尸骨藏在其中,岁岁烧香,年年叩拜。
水耗子数目多得惊人,狭长的鼠坝上根本挤不下它们,就有许多被迫掉进了水里。那些阴鼠生来便能够涉水,落水的群鼠挣扎游走,一时间把寂静的水面搅得开锅也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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