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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精银魄

张牧野网络玄幻

这回轮到秀才生气了,原来他读书读得迂腐了,不懂世故高低,只知尊师重道,把圣贤书看得比自家性命要重万倍,先前苟且求饶也就罢了,一群妖物怎敢妄充儒道圣贤?他闻听此言,当时就火撞顶梁门,心中动了无名之怒,一跳蹦起多高,脱下鞋子擎在手里,骂道:“我日你们先人,真是有辱斯文!”喝骂声中抬手抡起破鞋来,往着人堆儿里便砸,把棺材灵幡多打散了,那位为首的主母,当场被烂鞋底子拍作了一团肉饼。
这件事在灵州城里广为流传。张小辫儿此时说将出来,只道那槐园中出现的异状,多半同属此类,也是埋了什么财帛,却不知是何等珍异宝货,竟能化为童子模样在夜间出没,再不赶去将它掘出来,怕是早晚便要成仙成魔,可就再也无迹可寻了。
孙大麻子说道:“看来阴魂厉鬼果真是有的,而且那小孩子死得煞是不平,恐怕也没个亲人得知,使它至今不得超度,说不定有什么滔天大变、千古奇冤在内。既然令我等撞见了,自然要还它一个清平公道,岂能袖手旁观?小凤妹子你是个女子,不必担这样的风险,只须留在此地等候,待俺同张三弟再去探个究竟。”
在秀才苦苦哀求之下,才有人说:“想活着回去原也不难,只是我家主子日前驾鹤西游了,现在发送的灵柩在此,你这穷酸到棺前磕几个响头,再喊两声好听顺耳的称呼,逗得咱家主母一笑,就先饶了你的性命,只痛打一回了账,权且寄存你这颗驴头在颈上。”
秀才打得顺了手,就势砸破水缸,却见缸底早已漏了,缸内空然无物,只见着下边藏的一个地窖,里面装满了金元宝。再回刚才睡觉的房间去看,也多是黄白之物,这才晓得是金银之魄物老成精作怪。他记得孔子曾曰“物老为怪”,自己每每难解其意,原来真有此理。看来古人诚不欺我,真该他命中容得下横财,也算物遇其主,最后竟借此得以暴富。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又惊又奇,不知是什么直娘狗日的邪祟事物如此作怪,凶宅里还真有鬼魅不成?但他们心中认定在槐园中埋着金银财宝,正在兴头上,人住马不住,如何肯善罢甘休?当下挑起灯笼,要壮着胆子去楼中一探究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发丧的小人儿们顿时大怒:“称大王绝然不妥,大王之尊尚不如大仙,你这穷酸敢欺吾辈无知?”
张小辫儿跺足骂道:“这寡妇偷汉养出的贼妮子,专坏三爷的好事!”但他见槐园中凄风凛冽,怨气弥天,心中不禁发毛,独自一人万万不敢涉险进楼,只好和孙大麻子抬了小凤,一道烟似的往门外便跑。
张小辫儿心下惊疑起来,槐园中怎有这许多乱箭般的百家筷子?一时不得要领,只是隐约觉得不妙,便举灯笼在周围照看。这时忽听得身后有一阵小孩子的哭泣之声,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全没料到,不禁有些吃惊,急忙循声去看身后,一看更是惊奇。原来门后角落里有个地洞,洞口宽可容人,里面深不见底,把手往近前一探,冷飕飕的阴风袭人,哭声就从洞中断断续续地传将上来。
他们这等穷怕了的人,以为有桩富贵近在眼前,那就如同是苍蝇逐臭,心里动了大火,还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生死”二字早已置之度外了,立即循着哭声,提灯钻进洞中,却不知这一去,竟是“自找吊客凶神难,身陷丧门白虎灾”。
那些抬棺哭丧的小人儿大惊失色,同时奔向门缝往外逃窜。秀才恼得很了,莫道老实人好欺负,把老实人逼急了更可怕。只见这秀才真似困水蛟龙遇云雨,狰狞虎豹露爪牙,发疯一般追在后面只顾打,直赶到厨房灶间,就见那些小人儿,都钻进一口水缸的裂缝里不见了踪影。
张小辫儿虽比那二人小了一两岁,但论起看景生情、随机应变的见识和急智,却远远胜过同辈许多,常有些自作聪明的念头。他此时细细回想,除了在孤楼中见到一个童子,槐园中好似还有许多小鬼夜哭,动静极不寻常。若说凶宅中闹鬼,那也是在情理之内,但槐树丛中死了这么多小孩,可就显得大有古怪了。
灵州当地是十里不同风、五里不同俗,但黑猫辟邪驱鬼的风俗却是自古已有,无人不知。张小辫儿念及此节,正想把黑猫扔出去抵挡,一不做、二不休,这叫做先打后商量。可是却见眼前一花,那全身光溜溜的孩子从面前一闪而过,转瞬间踪迹全无。楼堂深处黑漆漆的暗不见物,竟不知躲去了什么地方。
按道门里的讲头,童子闹宅乃是家破人亡的兆头,不过槐园之事大有蹊跷。张小辫儿幼年时曾随一位老道云游卖卜,自小耳闻目染,知道许多方外之言,又对金棺墓中遇仙之事深信不疑,连做梦都想在槐园中得上一注横财。
据传在前朝永乐年间,灵州城里也有一座闹鬼的荒宅。有个外省来的落第秀才,身家贫寒落魄,又无从投奔,整天只能依靠替人写信为生。一天天降暴雨,穷秀才无意中躲进鬼宅。他初到此地,自然不知厉害,见房舍齐整,就夜宿于此。
那些穷凶极恶的小人儿们仍然不依不饶,纷纷说:“万岁爷是皇上的称呼,吾等位列仙班,怎会喜欢俗世君王的名号。看你这厮倒不像是个不可救药的啃书虫,如今教你一个乖,不妨尊我家主子一声至圣至贤老夫子。”
秀才正自惊骇莫名,忽见人丛中走出一个披麻戴孝的小妇人,虽只盈盈寸许,但浓妆艳抹,身态婀娜,打扮得花枝招展。谁知她爬到床上,也不问青红皂白,当即指着秀才鼻子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句句歹毒。
这时那黑猫似乎也有感应,突然“喵呜呜”叫了几声,黑夜里一对猫眼精光暴增,闪烁如炬。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正不知所措,听到旁边猫叫,直如雪水兜头泼身,当即回过神来,心道娄氏槐园果然是个极凶险的所在,若被屈死的小鬼缠上,恐怕这辈子再无翻身出头之日。
秀才唯恐他们反悔了要生吞活剥自己,赶紧又改口拜道:“贤大王灵柩在上,受小人一拜。”
孙大麻子性急,恨不得立刻探明真相,张小辫儿更是受穷等不到天亮的脾气,二人都觉得小凤是天生贫贱之命,命薄之人纳不得大财,就将她独自一个留在庙中等候,然后收拾灯火,把正同野猫们厮耍的月影金丝虎捉在身边,两人一猫再次回去槐园寻藏掘宝。
秀才向来文弱,虽然莫名其妙地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根本不敢还口,只顾求饶讨命。一众小人都上前来,七嘴八舌地放出狠话,声称这仙宅岂是凡夫俗子能随便进出的所在,非要把秀才生吞活剥了才算解气。
正所谓“运倒奴欺主,时衰鬼弄人”。那秀才一向是窝窝囊囊逆来顺受,被别人欺辱时从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好再次告饶道:“列位仙家恕罪则个,小可实在想不出别的称呼了,难道……难道竟要称万岁爷才合心意?”
一众戴孝的小人儿似乎有意刁难,连连摇头道:“咱家本就是神仙,大仙的称呼虽然尊贵,却一向听得腻了,没什么新鲜。”
那秀才见状惊得呆了,不知是什么怪物,只得侧卧在床上不敢稍动。却见一众出殡发丧的小人儿走到床头,忽然停下脚步止住悲声,一个个挤眉弄眼,凑到一处嘀咕起来。秀才听在耳中,好像是他们在问:“今天这屋里怎么有生人气?”
小凤可没他俩这等泼皮的胆识,见楼中闹起鬼来,先自慌了手脚,加上终日里担惊受怕,又不曾吃过什么正经东西,身子极是虚弱,顿时一头栽倒,人事不省了。
小凤仍是面无人色,刚醒来就哭道:“你们两个都被鬼迷了心窍了?那座大宅子里也不知出过什么血案,使得阴魂缠绕不散,竟至显出如此凶相来。如今留下性命逃出来便好,千万别再回去找什么金银财宝了。”
谁知到了晚上屋里就开始闹鬼,床头的蜡烛无缘无故就亮了起来,从门缝里钻进一群满身素服的小人儿,身高尚且不足一寸,男男女女皆有,前呼后拥地抬了一口小棺材,敲锣打鼓地边哭边行,正从秀才床头经过。
二人一前一后提灯摸进楼中,就觉落足处不太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硌脚,按下灯笼来一看,就见房中地上散落着许多筷子。这些筷子杂乱无章,不仅有新有旧,更是根根不同,连双成对的都找不出来。有平民百姓家粗糙简朴的,也有那富绅大户家精制考究的,只粗略一看,就有犀角的、乌木的、竹子的、象牙的、包银的种种材质。
谁想这一跑就成了热地上的蝼蚁——半刻也立脚不住。但见天上已是黑云遮月,四下里阴风飒然,那荒废寂静的槐园之中,枯枝乱杈摇晃作响,深夜听来,好似有无数小孩99lib•net子躲在各处角落里不住啼哭。偌大的一座娄氏废园,竟没半个安稳去处,只得夺路出了大门,直逃至街首的猫仙祠才停下脚步。
夜深后,这古祠中常有大群野猫聚集。野猫们伏在梁檐屋瓦上,好奇地打量着三个不速之客。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搭着手,把小凤抬到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又是掐捏人中,又是顺气活血,好一番忙活,才算把她救得醒转过来。
张小辫儿紧紧抱住黑猫凑到洞口向底下张望,这孤楼中格外黑暗,若不走到近处,就不会轻易发现门后地上有个大窟窿。黑猫到了洞前越发显得不安,猫尾巴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呜呜”低叫着想挣脱下来远远逃开。张、孙二人却未留心于此,反倒在想:“先前那光屁股的小孩儿,可能就钻到地洞里去了,此间究竟是个什么所在?”又寻思:男儿若无富贵志,空负堂堂七尺身,如今说不得了,这里边就是森罗阎魔的鬼殿,也要先进去探它一遭再做道理。
秀才见有活路,哪敢不遵,当即起身对着小棺材恭恭敬敬地磕头,口称:“大仙爷爷。”
孙大麻子是个仗义的人,见小凤倒地不醒,赶紧回身把她架住,招呼张小辫儿道:“三弟,小凤这妮子吃不起惊吓,再不管她可就要出人命了。”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狠下心肠甩脱了包袱。估摸着快到四更天了,天亮后铁掌柜必然要来收钥匙,容不得再多耽搁,真是“心急忙似箭,足底快如风”,二人当下一溜小跑着回到槐园旧宅门前,按原路找到后宅树丛中的孤楼。那楼中此时是鸦雀无声,也不见半个人影。
灵州是有千年历史的繁华古城,自古便有许多奢遮的富商大户,因为在旧社会,许多财主都有埋金藏银的习惯,所以老宅埋钱的传说数不胜数。金银埋在地下年头多了,就会结成精怪,所谓物有其主,也只有遇到真正有命收这笔钱财的人,才会显出灵异。
有道是“从来人死魂不散,何况死得有冤屈”。且说正值深更半夜,却从槐园孤楼中爬出一个头扎红绳、颈挂银锁的童子,张小辫儿三人好生吃惊,目瞪口呆地怔在当场,魂魄都从躯壳中蹿蹦出来,不知飞往哪里去了。
谁知占天侯身边常带着一个容貌绝美的侍童,那厮在混乱中倒地装死,趁孙大麻子不备,朝他身后一剑刺去。孙大麻子虽是武艺精熟,临阵厮杀的经验却不老到,他贪功心切,只顾着要杀占天侯,不曾提防别个,猛然间只觉后心一凉,已被利刃穿胸而过,当场血如泉涌,竟教那侍童坏了性命,可叹“瓦罐不离井上破,为将难免刀下亡”。
雁铃儿看雾气散了,不敢怠慢,急忙拖回翻倒在水面上的排子,载着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躲入芦苇丛中,会合了埋伏在附近的雁营团勇。
张小辫儿在灵州城里多次见过战阵厮杀,都无眼前这般惨烈,眼见自己雁营里的弟兄们死伤无数,也不禁咬牙切齿,两眼通红。正在两军难分上下之时,众人远远地望见粤寇阵中,有一个身材魁伟之人,连鬓络腮胡子,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骑着高头大马,穿了一身锦绣黄袍,身上带着宝剑和洋枪,指挥若定,周围有数十名军士举着盾牌将他护在其中。看他那装束气魄皆是不凡,料来是个为首的草头伪王。
唯有行到雁冢附近的太平军中军,都是来自粤西老营的精锐,而且太平军里为首的将领也清楚,要是不能在荡子里杀条血路冲出去,这支兵马就得全军覆没,所以不顾死伤惨重,指挥着在排枪轰击下幸存的兵卒,把那些中枪伤亡的同伴堆成掩体,抵挡住芦苇丛中不断射来的弹丸,并以火铳、弓箭还击,就地死守不退。
雁冢水底的弥洞陵鱼贪婪无比,只顾着吞吸落水的大群阴鼠,奈何腹腔中有具骷髅堵着,难以吞个痛快,只得把肚子里的物事倒呕出来。就见黑水滚滚翻涌,从中冒出一具顶盔贯甲的大骷髅来,白森森、水淋淋,骷髅头的两个眼窝深陷,好似两个无神的黑洞一般直视天空,被宝甲托着,浮在水面上忽起忽落。
您别看这阵风来得容易去得快,可在兵家成败之事上,却往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想来古诗有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当年汉末三国,赤壁矶头一场大战,要是没有泥鳅造洞引发东风,什么苦肉计、连环计、反间记,也只落得奇谋无用,倘若武侯借不来东风,哪能有后来的火烧连营?所以有篇赞子,单赞这天底下风的好处,其赞曰:“风、风、风,东西南北风,无影又无踪;收拾乾坤尘埃净,移阴现日更有功;卷杨花,催败柳,江河能把扁舟送;拥白云,出山峰,轻摆花枝树梢动,钻窗入帘去,烛影又摇红。”
却在这时,忽见从荡子里逃出许多水鼠,从身边掠过,往着野地里乱窜,而天地间又是疾风卷动,扫净了荡中雾气。那太平军的首领看得明白,反倒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深知水鼠习性,水耗子惧人,见人就钻洞,既然遍野逃窜,那黄天荡里肯定没有伏兵,只是物性反了时令而已。再说雾蜃消散,进去就不会担心迷失道路,就算里边藏着些个毛贼草寇,谅也不敢冲撞我大队军马,除非他们活腻歪了。
雁营备了许多丈许长的竹枪,这种竹枪又长又利,即使对方想欺身近战也够不着,一排排攒刺过来根本无法抵挡。团勇们见粤寇阵势大乱,便从后赶杀过去,举着竹枪到处乱刺,把落水的太平军都刺死在水里,其余陷到沼泽里的更是不计其数,死尸填满了水面。
雁冢水底的宝甲引出了一阵阴风,与雁营在黄天荡设伏又有什么相干?原来太平军起兵攻打灵州城,师久无功,空折了许多人马,又逢四周洪水陡涨,断了粮草补给,使得军中人心慌乱,只好趁着雨停洪落匆匆撤兵。
连夜行军,士卒疲惫松懈,如此一来,太平军也就大意了,连探路的前哨都不曾派遣,一队接着一队蜂拥而来,从各道鼠堤上进入了芦苇丛深处。密密麻麻的军卒犹如一条条长蛇,见头见不到尾,穿过黄天荡,缓缓向南移动。
中军行到深处,正自慌慌而走,就听得一声雁哨凄厉。长长的呼啸声,撕破了阴晦的天空,哨音未落,已从四面八方的芦苇丛里,冒出无数雁排,上面架着土铳土炮,更有许多团勇使用抬枪,朝着堤上毫无防备的太平军攒射起来。
话说那黄天荡里水路纵横,覆着万顷芦苇,地旷人稀,历来便是绿林好汉出没的所在,前临剪径道,背靠杀人岗,不知屈死过多少行人,所以荡子里阴气极重。
雁铃儿久和粤寇作战,能识得伪王服色,点手指道:“此贼必是统兵的占天侯。”说罢挽开雁头弓,搭上雁翎箭,开弓好似满月,箭去犹如流星,口里叫个“着”字,嗖的一支冷箭射出,正好穿过盾牌缝隙,把那占天侯射得翻身落马,摔倒在地。太平军顿时一阵大乱,知道主帅阵亡,再也无心恋战了。
埋伏在四周的团勇、雁民、响马子,杀散了大队粤寇之后,发现整个黄天荡里就剩下雁冢一带还在激战,便以雁哨相互联络。各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雁营虽然骁勇善战,但遇到了太平军精锐之部,也难轻易占到上风,双方兵对兵,将对将,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只见刀枪并举,剑戟纵横。迎着刀,连肩搭背;逢着枪,头断身开;挡着剑,喉穿气绝;中着戟,腹破流红。直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这正是“棋逢对手无高下,将遇良才没输赢”。
可官道被洪水冲毁了大半,许多地方根本无路可走,唯一可容大军通过的去处,只有黄天荡了。大队太平军偃旗息鼓,连夜撤退,从山路上逶迤下行,相次到了荡边,队伍已多不齐整,一步懒似一步,拂晓时就见那荡子里薄雾弥漫,静得出奇。
正自胡思乱想,蓦地里一阵阴风透骨。这阵阴风非比寻常,吹动地狱门前土,卷起酆都山下尘,霎时间刮得天地变色,雾气皆散。张小辫儿三人全身打个冷战,再看水面时,就见弥洞陵鱼与那白骨将军都已沉回了水底,只剩下大群水耗子在堤上夺路奔逃。
书中代言,当年的雁冢将军坟沉到水下之后,庙祠崩毁,尸骸被那弥洞陵鱼吞下。但那是古时英烈遗骨,披挂着避火渡水的护体宝甲,使得一股无质无形、氤氲空漾的英风锐气凝而不散,落在鱼腹中虽然皮肉消腐已尽,但白骨盔甲依然不朽不化。
张小辫儿伏在雁排上,心中兀自狐疑不止,实在想不出那葬身水底的骷髅将军能有何作为。他却不知道,原来那骷髅身上披挂的宝甲,是套久经战阵的古物,其中沉积的煞气甚重,千年来不见天日,一旦出世,顷刻间就引得阴风拂动,吹得万千芦絮随风飘摇,把笼罩在黄天荡里的薄雾都卷散了。待得煞气散尽,那具宝甲也自支离破碎,再次与骷髅白骨没入了雁冢的水底。
这正是“阴间平添枉死鬼,阳世不见少年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
但那雁营早已埋伏准备多时,正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排火枪轰过去,太平军就倒下一片尸体,眼见死的人多,一具具尸体不断滚落水中,把湖水都染作了赤红。
张小辫儿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透其中的奥妙。他虽然先前对此事深信无疑,事到临头却也难免心中忐忑起来,暗自骂道:“娘的是臭脚老婆娘养的,看雁冢里的这具大骷髅,虽然生前威风八面,现如今可只是一堆无知无识的白骨,怎能指望它去上阵厮杀?林中老鬼那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他可别一时犯了糊涂掐算不准,支给我一记昏招儿,连累得张三爷把小命都搭了进去。”
这支围攻灵州城的太平军,大多是被裹来的俘虏和乱民,十成之中,倒有七成多是乌合之众,遇着恶战一打就散。他们不知荡子里的深浅,数万人马都涌向没有官军截杀的沼泽地,也有慌不择路的纷纷跳水逃窜,带队的官长喝止无用,只好提刀砍了几个逃兵,但此时兵败如山倒,又哪里遏制得住。
雁排李四见粤寇军中首脑中箭落马,知道时机已到,呜呜吹动雁哨。雁营团勇们听得号令,都拔出雁翎刀在手,蜂拥着冲上前去,翻过堆成山丘般的尸体,舍身撞入人群里挥刀乱剁。
太平军中统兵的首领,是久经沙场之人,熟识兵机,疑心也重,能够通过占风望气来相形度势。他虽然知道灵州城外围没有大队官兵,但到得近前,看出那黄天荡的雾气里,隐隐有杀机浮现,料来此地险恶,一时未敢轻入,正要派出探子另觅道路。
一时间枪炮之声大作,震耳欲聋,荡子里硝烟弥漫,血肉横飞。太平军猝不及防,做梦也想不到荡子里能有清兵,看情形绝不是小股人马,芦苇深处的雁排忽隐忽现,不知来了多少官军。而且太平军行军时,摆出的是几条“一”字长蛇阵,突然被打到了七寸上,不得不仓促应战。各队人马之间,难以互相接应,首尾也不能相顾,兵卒心中多是惶恐,在狭窄的水鼠堤上你拥我挤,根本辗转不开。人撞人,自相践踏,马撞马,尸横遍地,大队人马一乱,十杆抬枪里放不响一杆。
雁户所用的雁翎刀,身长柄短,背厚刃薄,最适合阵前斩削,在近战之中尤其能发挥长处。只见凡是长刀挥过之处,就是一颗颗人头落地,整腔整腔的鲜血喷溅,真可谓所向披靡。孙大麻子也杀红了眼,在人丛中一眼瞥见那占天侯中箭带伤,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就抡着大刀上前,杀散了持盾护卫的太平军,打算一刀削下那占天侯的人头。
当初在猫仙祠里,林中老鬼曾告诉过张小辫儿:“只要你在水面上见着了白骨将军,雁营必能大破粤寇。”其余的细节则一概未说。
雁排李四恰好在旁边看个满眼,但乱军之中事发突然,想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他与孙大麻子是结拜兄弟,兄弟死如断手足,不由得怒火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断喝声中抬起手来,把雁翎刀劈将过去,只一刀就剁翻了占天侯的侍童,抬脚踢开尸体,又待再去剁那为首的占天侯。却不料那占天侯虽然中箭负伤,却是悍勇出众,仍要作困兽之斗。单*色*书他倒在死人堆里,还握了柄短铳在手不放,看见有人过来就一枪轰出,不偏不倚,恰好打在雁排李四头上。李四立时鲜血飞溅,翻身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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