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二章 金丝虎

张牧野网络玄幻

可是如今张小辫儿满身的精神命脉,一发倾注在松鹤堂后院的黑猫之上,认定要得大富大贵,须是忍得这一时片刻,岂能像孙大麻子似的受穷等不到天亮?这时候更是心硬如铁,莫说是孙大麻子,纵然观世音菩萨下凡,也劝不得他回头了。
何以见得此猫出众?有赞为证,真乃“乌龙入眼穿金线,黑云罩体似墨染;爪藏锋锐能翻瓦,尾分七节会掉风”,是灵州花猫中极为罕见的“金丝虎”。
张小辫儿按捺住心中的狂喜之情,从账房先生手中接过了黑猫,使出相猫的手段,揪猫耳朵、拽猫尾巴、捏猫骨、数猫坎。他鬼迷心窍,自认为得了此猫,灵州城中那桩奢遮①的富贵,定是非他莫属了,却不敢在铁公鸡面前显山露水,只是交口称谢不已,假意要带这黑猫回村去捉老鼠,说着话便要辞别离去。
铁公鸡虽然人品卑劣,可他识得历代方物,知道瓮冢山里曾经有前朝的墓葬,明末清初之际被贼人盗发过。他一看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背来的女尸,形态非常奇异,跪地仰首还没下巴,料想是临死前用器械把嘴撬开所致,便估计是墓中陪葬的美人盂。
张小辫儿闻言,连忙抓起钥匙道:“不嫌不嫌,我们一向是犯法的不做,犯歹的不吃。倘若在夜里没头没脑地被官军抓住下狱,岂不冤杀了我等安分守己之人,恐怕死后也没处叫这撞天的屈。”他表面上是对铁公鸡一番千恩万谢,心中却偷笑:“别看你铁掌柜奸似鬼,今日却成了张三爷发财登天的垫脚石,现下是一石二鸟,正好带着黑猫进槐园寻宝。”
铁公鸡拿黑猫换了美人盂,也倒是件不费本钱力气的美事。他有心让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回乡后,再多寻几件此等的行货偷运进城,所以并不急于送客,竟然破例命人斟上一壶“高沫”款待,并对他二人说起这美人盂的来历。
铁公鸡又唠叨了一阵,无外乎是些兜圈子的车轱辘话,张小辫儿支应了几句。他得了灵州黑猫,不想再在松鹤堂里久留,抱着黑猫又要告辞,临走前向铁公鸡打听了一件事情:“听说灵州城以前有户姓娄的大贵人,娄家的宅子里种了许多槐树,有个别名叫槐园。自打娄家衰败之后,槐园也随着荒废了,想跟您打听打听这座宅子现在还有没有?”
何为美人盂?顾名思义,这是一件用活人做的痰盂。从使钱买来的奴婢中,选那年轻貌美的,令她终日跪在房中伺候,什么时候听主子一咳嗽,美人立刻张开樱桃小口,接住从主子嘴里吐出去的浓痰,强忍着恶心咽进肚里,这就叫美人盂。
一说之下,满座皆惊,你道为何吃惊?原来美人盂是前朝所留,并非本朝之物。这前朝便是明代,说起这明朝,自打洪武皇帝开国定基以来,一度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传至明朝后期,合该是朱家气数将尽,圣听闭塞,不用贤能,有许多奸臣宦官趁机掌权得势。
朝中的宦官阉党无休无止地搜刮民财,由于这些人都是没有子孙的绝户,所以挥霍受用起来变本加厉,格外丧心病狂。为了满足他们畸形病态的精神需求,发明出了许多穷奢极欲的享乐方式,美人盂便是其中之一。
张小辫儿只记得林中老鬼嘱咐的事情,是先用瓮冢山里的古尸换猫,然后再到槐园中寻宝,却不曾想到娄氏槐园已然换了主家。他灵机一动,借着铁公鸡的话头说:“眼瞅着天色全黑,城门都已关了,城中又要宵禁戒严,小的们在此无亲无故,只想寻个破庙荒宅对付一夜,挨到天明再做理会。想起听人说起过有座槐园荒宅古旧破败,这才动了念头前去,不承想竟然是您铁掌柜的产业。”
张小辫儿道:“铁掌柜果然料事如神,您老公平买卖,童叟无欺,自是不肯平白收货,可小人们脸皮再厚,也不能昧着良心伸手接您的银子,只好斗胆求取贵宅一件物事。”
此时账房先生已将后院里的黑猫抱了出来,张小辫儿急忙把眼看去。只见那小黑猫虽是满身疲懒之态,显得不甚机灵,但若以高明的相猫之法细观此猫,自可辨其出众之处。
原来铁公鸡自家宅中,在这些年里常被老鼠闹得伤神,确实是养了一只黑猫。本意是想让它逮耗子,谁知此猫只爱吃鸟雀,每日里爬树上房去掏鸟窝,从不理会在厨房廊下招摇横行的老鼠,撞上了耗子也视而不见。
且说孙大麻子正要就地要价,把那具僵尸卖与松鹤堂药铺掌柜铁公鸡,却被张小辫儿当场拦了下来,没让他开口要钱。
那黑猫的举动,常常气得铁公鸡翻白了他那对斗鸡眼。后来他找到会相猫的术士一看,才知这黑猫从两眼到猫尾巴尖当中藏有一条金线,只有在星月清光之下方可得见,乃是《猫谱》中有名有号的“月影乌瞳金丝虎”。正因有此金线相贯,所以这黑猫并不是纯色一体的黑猫,而是一只正宗的两色灵州花猫。
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终于知道了美人盂是件什么东西,心下一阵悚栗,好生作呕,对铁公鸡后边那些话,都听得有几分恍恍惚惚,并未上心。
铁公鸡是十足吝啬之辈,从不肯轻用一厘一毫的银钱,正筹算着要想个法子谋害掉二人性命,空手得了他们这件美人盂,便是一个大钱也不打算给的。此时听张小辫儿说不要银钱,不觉奇怪万分,他以己度人,越想越是不解,思量着天底下怎会有这等不使本钱的生意,既不开价求财,定是另有所图。
当时的豪族富户对此举争相效仿,谁家权势熏天、财大气粗,谁家就要摆个活生生的美人做盂。那美人盂越是光鲜漂亮,越能显得主人身份显赫,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阉党失势,才逐渐废除。
张小辫儿说他多曾听闻,在松鹤堂药铺后院,养了一只黑猫,通体滚炭绸缎般乌黑,精神非凡,擅能捕鼠,而且终日不倦,民谚有云“好狗护三邻,佳猫镇三宅”,这黑猫绝不是本地所产花猫之辈可比。他兄妹三人为了清除村中硕鼠之灾,才冒死将美人盂带入城内,想以此物换了那只黑猫回去。
铁公鸡闻言一怔:“娄家后人穷困潦倒,早已将祖宅转卖,槐园如今是我铁家的产业了。你这穷小子打听此地想做什么?”
张小辫儿嘻嘻一笑,对铁公鸡说道:“我家这大麻脸兄弟一身顽赖皮肉,掌柜的千万别把他的话当真。小人们每每听说松鹤堂布医施药,以种种善举广济世间的穷人,今日侥幸得了这名贵的美……美……美人盂,正所谓物归其主,理应拱手献上,又怎敢问铁掌柜要钱。”
槐园是处古宅,亭廊院落精致典雅,内部多有石、泉、花、木组成的园林景观作为点缀,在当地极具盛名。铁公鸡前几年看中了槐园,巧取豪夺占了此宅,谁想那宅中闹鬼,根本容不得活人居住,偌大的宅院荒废至今。
欲知槐园凶宅详情如何,留待下回分说。
铁公鸡自打知道此事以后,早就有心打发了这只中看不中用的黑猫。这时见张小辫儿愿意用美人盂换猫,不免正中下怀,只要是不掏自家腰包使钱,他铁掌柜又何乐而不为?唯恐张小辫儿变卦反悔,当即便立了契约,命账房先生到后院去抱了黑猫出来单色书交换。
最近几年,铁公鸡正千方百计收集生前含恨屈死的古尸,见了美人盂,正如苍蝇集腥、恶犬见血一般,但他并非想用僵尸肉制药,而是和张小辫儿一样心怀鬼胎,表面开药铺,私底下另有许多不能见人的隐秘勾当,怎肯轻易把自家底细和盘托出?他说到后来便有所隐瞒,只告诉他二人:“美人盂其实是具前朝古尸,盗发损毁皆为刑律所禁,咱们寻常百姓要它更是无用。可本掌柜懂得古方,正好要用其肉入药救人,甘愿替你们两个担了这天大的干系。你们切记守口如瓶,回去之后千万不要走漏半点风声,否则免不了要吃官司。”
铁公鸡处处都想占人便宜,他翻了翻眼珠子,心想那槐园凶宅空着也是空着,这几年连打更守夜的都不敢从边上过,更别提再转手倒卖给哪个倒霉鬼了。还不如让张小辫儿这伙不知情的外来人进去住一住,要是他们命大没死在里边,凶宅的恶名自然是不攻自破,万一被厉鬼索了命去,也只不过是件无头公案。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死几个穷小子又算得了什么大事。打定了主意,便大大方方地取出一串钥匙来丢在桌上说:“各道城门早就闭了,掌灯后即便在破庙旧祠周围,也常有兵勇巡逻,如果遇到流民乞丐,多是不分良贱好坏地拿住,先是要当作细作严刑拷问一番,随后轻则丢进深牢大狱,重则当堂毙在杖下。别看灵州城虽大,却哪有容人留宿的去处。唯有我铁家在城南的槐园大宅,是个人去楼空的荒废所在,里面没甚值钱物事,只是常年无人打扫,有些……有些个不太干净,你们要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在里边将就过夜。”
张小辫儿的谎言瞎话张口就来,想也不用去想,当即捏造出一番说辞来,声称在老家瓮冢山一带鼠患成灾,鼠夹、鼠药也灭不尽那许多硕鼠。现如今正值战乱,百姓们大多食不果腹,仅有的一点粮食,还要整天提防被老鼠偷啃了,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张小辫儿心里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得好,但他毕竟没有未卜先知的法子。如果身边真有个能掐会算之人,知道他在槐园中会遇到什么事端,此时肯定要把他拦腰抱住,舍命阻拦。只因他不去则可,这一去就要闯出一场塌天的大祸,直教灵州城里血流成河,城郊野外又添无数坟丘。
自古以来,猫鼠便是天敌,居家防鼠多是养猫护宅,但此城方圆数百里的猫儿,皆是灵州花猫,它们都借了老祖宗猫仙爷所留的荫福,一贯好吃懒做,从来不肯捕鼠。
铁公鸡眉头一蹙,狠狠盯着张小辫儿道:“要钱要物还不都是一回子事?你们用不着跟本掌柜兜圈子,有话在此直说,有屁滚到外边去放,想要什么不妨明说。”
孙大麻子见状,急得额上青筋突突跳动,把张小辫儿扯在一旁道:“老三你怎地如此糊涂了?有道是好男不养猫,好女不养狗。男子养猫不免消减阳刚之气,而女子养犬则添戾气而少柔顺。为何咱们放着现成的真金白银不要,却偏偏讨他药铺里的黑猫?”
自古战、荒相连,一打完仗便是赤地千里,粮食颗粒无收,死于战乱和饥荒的人不计其数,新死的人到处都是。但几百年前的古尸和童子胎男,可就十分难得了,于是就有人暗中偷挖盗拐来了,再转手贩卖给造畜之徒,从中牟取暴利。笑贫不笑娼的年月,赚这些丧良心的钱又算得了什么。
铁忠滚落进来就把腿摔断了,身上被石头划得鲜血直流,侥幸钻进剑炉,挡住了狭窄的炉膛口,才得以留下性命。他打更寻夜的时候,身上会带些干粮和水,便借此维持,勉强活到现在,已是寸步难行,堪堪废命。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肯定是活不了多久了,临蹬腿闭眼之前没别的挂念,只恳求张小辫儿行个方便,务必给铁掌柜家里人带个讯回去,好让他们知道掌柜的没了,连尸首也被狗子们啃净了,赶紧请和尚法师给做回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再置办个衣冠冢,免得让主家做了孤魂野鬼。
张小辫儿暗自心惊,没想到松鹤堂药铺的铁掌柜,竟和造畜的妖邪之辈有勾结,另外林中老鬼可没交代荒葬岭中有个什么看守钱箱的白毛哈巴狗,那擒杀神獒的勾当到底行得行不得?脑中胡思乱想了一阵,便对着铁忠的尸体拜了两拜:“铁老军你如果在天有灵,可得保佑张三爷平安回去,否则你和铁掌柜可就含恨沉冤,死得不明不白了。”
这些勾当都是暗中做的,连铁公鸡家中至亲至信的人都不得而知,只不过他身单力薄,独自一个人做不来,便每次都要带着自家的老奴铁忠。
原来那天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刚进灵州,把从瓮冢山里运来的女尸带到松鹤堂药铺,换取了铁掌柜养在自家后院的黑猫。那铁掌柜是个识货的,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他认得这僵尸是前朝的美人盂,由于生前死得冤屈,故而形骸不化,是黑市上难求的珍异之物。
正是:“说出事迹惊天地,道破行踪震古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单-色-书
可怜铁公鸡巴前算后,一辈子省吃俭用,忧烦操劳,使尽了心机,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真不知他“到头把命丧,辛苦为谁甜”?铁忠老汉在旁看得呆了,他曾多次在城里处决死囚的法场上,亲眼见过这头巨犬,被民间百姓呼为神獒,心里着了慌,只顾着逃命,不料一脚踩空,翻着跟头落进剑炉石屋。
张小辫儿赶紧把面罩推到头顶,问他何以落到如此地步。铁忠老汉见是张小辫儿,虽觉万分诧异,却没了惊骇畏惧之意,趁着回光返照心中明白,就强打精神,对他说起了来荒葬岭运尸的经过。
铁忠老汉双眼目光渐渐涣散,等他断断续续地交代完了,已然是气若游丝,终于一口气转不过来,当着张小辫儿的面呜呼哀哉了。
铁公鸡赶紧让铁忠背起装满尸块的皮囊,跟着秃尾狗进了山谷,越行越深,最后到了一个洞窟跟前,只见有条全身白毛的哈巴狗,趴在地上守着一口钱箱,里面全是金条银锭,不仅有咱们国朝的纹银,更有许多海外才有的“金洋钱”。
铁公鸡刚捡了一石头在手,想要绕到背后砸死那白狗,却突然间从山上跃下一头巨犬,竟有驴子般大,背上生满了血斑,裹着一阵阴风扑将下来。它将铁公鸡放翻在地,就如同是“出林恶虎啖羔羊,半空皂雕追紫燕”一般,哪容铁公鸡有半分挣扎,眨眼间便已从胸膛里掏出血淋淋一颗人心。
但那铁公鸡眼孔最小,只认得一个“利”字,虽然赚下了偌大家产,却把一文铜钱看得胜过身家性命,除了赚起钱来不择手段,对自家人也刻薄吝啬至极。每天早晨在床上一睁眼,他便先自恨恨流泪不已,感到胸中恶气难平,恨什么呢?只恨这天上日月星辰来回转,昨天吃过了饭,今天醒来却又要吃饭,什么钱都能省,唯独一日两餐不得不吃。
铁忠老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真是可煞①作怪了,世间哪会有这等事!不禁担心是遇着山里的妖物了,忙扯着铁掌柜的衣袖,劝他拿了钱就赶紧回去。谁知铁公鸡见了钱就动火,况且看这山中无人,只有条白毛哈巴狗看着一大箱金银,尤其是那些金洋钱,金灿灿的好不晃人眼目,一股贪念在肚肠里辗转了几番,就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有心把钱箱子据为己有。
那白毛哈巴狗到近前来嗅了几嗅,便用狗爪子从箱中拨了两根金条出来。铁公鸡连连作揖:“谢白爷打赏。”然后走上两步把金条捡起来揣在怀中。
且说春秋战国时铸剑的剑炉,实际上应称剑室,殿内分做天地人三间,并有内外两层,外边围着耐火的窑砖,里面就如民宅一般,同样有铜梁石柱,内设取火锻造的内炉。那天炉出火,地炉聚精,人炉中必须有活人以命殉剑。在这座炉中,便有个剑师吊颈而亡,一缕英魂归入了剑气之中,空剩个躯壳悬了千年。
铁公鸡对此地道路不熟,但他也知道山谷里全是野狗,不敢贸然进去,取了个白灯笼打在手中,站在山前等了良久,就见山谷里出来一只秃尾老狗。这狗似乎是个领路的“线伙子”,望了望山前的两个人,便转过身摇头摆尾地往里去了。
就在这时,忽听山谷中大群野狗一阵狂吠,声音由远而近,来得好快。张小辫儿心知有异,急忙吹灭了火筒子,顺着剑炉炉壁爬到石屋高处,借着月色偷眼观看山中动静。只见那群荒葬岭中的野狗们,不知是从哪片坟茔堆里撵出一窝狐狸,共是三大一小,其中一条老狐狸,把个小狐狸叼在嘴里,正自没命地狂奔逃命。据说世间万物,除人之外,唯有狐狸最灵,故有狐魅之称;纵然是机警迅捷的猎犬,也难以轻易捕捉到它们,谁知竟会被野狗们追得走投无路,直投荒葬岭山谷中的绝路逃来单色书网。
铁忠老汉初时并不知道究竟,一来二去时间长了,不免看出些端倪。他为人朴实忠厚,这遭雷劈的勾当如何敢做,连劝主家罢手,免得惹祸上身,咱们药铺有那么大的买卖,何苦担惊受怕做这等黑了心肝的生意。
张小辫儿掰开铁忠老汉的牙关,把随身带的一葫芦清水给他灌了几口。那铁忠老汉饮得凉水,哎呀一声缓过气来,神志也渐渐清醒了些,恰似“寒谷遇得乍暖之春,死灰又有复燃之色”,但恍惚中刚一睁眼,看见张小辫儿头上戴的猫脸面具,还以为山里的狸猫成了精,险些给当场吓死。
像铁公鸡这等人,就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人家,整日里算计着怎样有进无出,却应了“有命赚钱没福消受”那句老话了,只要是有利可图,把自家老父切开来卖也心甘情愿,怎会把家仆铁忠的话放在心上。
那时候土财主和吝啬的生意人省起钱来,是各有各的招。别的咱就不提了,单说铁公鸡家金山银山,但一天早晚两顿饭,咸菜也舍不得吃,每年只买一条鱼,先拿大盐把鱼腌半个来月,直腌到能死活人,连馋嘴老猫都不敢偷吃的时候,才把咸鱼吊挂在饭桌上头。
此事在旧社会并非罕见,只因这些守财奴们,深知钱财来得实在太不容易,每一个大子儿都是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抠出来的,所以除了暴发户,大多数富户都极其吝啬,把钱财二字看得大过了天。他们多认为钱财最是具有灵性,唯有对其珍惜备至,钱财才会甘心跟着他走。倘若是拿钱不放在心上,这手接来那手去,必然要触怒了财神老爷,岂肯再把钱送到他这里来?故此不吝不富,只要是吝啬的人家,一定都是富户。
铁公鸡虽然家大业大,但生性吝啬刻薄,对钱财求之无厌。他做的又是药材生意,对各路各码头的门道都熟,识得些穴陵挖坟的贼人,所以私下里做起了收购僵尸肉的生意,每当行货到手之后,就由他亲自带出城去卖掉。
随后张小辫儿凑到铁忠老汉身边,伸手一探心窝,发觉还是热的,但全身血肉模糊,伤得极重,还发着高烧,嘴唇干裂,真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灯尽”,眼见是活不久了。
铁掌柜还是初次到这荒葬岭来交易,只听牵线的说“白爷”要看货,他还道和以前一样是与某人做生意,谁知山谷中不见半个人影,莫非此狗便是白爷?铁公鸡心想我管你是人是狗,有钱即是爷了,于是当着白毛哈巴狗的面把皮囊打开,取出美人盂的头颅摆在地上。
到了吃饭的时候,全家人每吃一口糙米饭,便抬头看一眼咸鱼,只看这一眼就能立刻咸到心窝子里去,然后赶紧往嘴里扒两口饭,这一年到头的菜钱算是省下了。直至大年三十的晚上,才把这挂了整整一年的咸鱼摘下来,拿水拔去盐分,由全家老少分而食之,年初一早上人人咳得都像是要变“盐巴虎”①。
张小辫儿哪知这些缘故,撞着剑炉中有个打秋千的吊死鬼,着实受了老大惊吓,当即就想缩身逃开,但手捧火筒子的亮光一晃,瞥见那吊死鬼身下,还倒着一个全身是血的人。张小辫儿眼尖,一看却是个脸熟的,非是旁人,正是松鹤堂铁掌柜家的老仆——老军铁忠。
在最近几年,江南出现了许多修炼造畜邪术的妖人,趁着天灾人祸,做了许多天理难容的勾当。这伙人到处割取死人器官,把男阳、女阴凑成一副,即可配成药饵。随着邪术越练越深,到后来就需要僵尸和活胎童子,凡是含冤不朽的死尸,以及偷抢拐带来的小孩,还有产妇腹中的胎儿,乃至生产后的胎盘,都是此辈急求之物。
张小辫儿眼珠子转了两转,心想:“自打那天夜晚借宿槐园,铁掌柜和铁忠便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不到铁忠老汉竟在此处。这事情蹊跷了,此人又是朴实良善之辈,三爷我怎可袖手旁观?”他稍一犹豫,就再次矮身钻过炉口,进到炉膛内对那吊死鬼抱拳道:“阴阳相隔,互不侵扰,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铁忠祖上世代为仆,以往对主家吩咐下来的事情,绝不敢说半个不字。他劝了铁公鸡两回无果,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正不知所措之际,掌柜的又招呼他晚上干活,只好硬着头皮前去。二人在密室里把美人盂剔剥了,碎骨拿到炉中烧化,只把尸皮尸肉,还有那女尸脑壳装到一个皮口袋里,趁着无人知觉,翻墙离开药铺。铁公鸡先前拿几副假药买通了一伙巡城的团勇,打开了灵州城的水门溜出来,在月黑风高中一路赶奔荒葬岭。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