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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猫儿巷

张牧野网络玄幻

张小辫儿见状暗暗叫苦:“此番真被王寡妇的贱女儿害死了。”亏他好生急智,又有一副泼胆,急忙伸手架住小凤胳膊,堆着满脸无辜对那走过来的几名团勇拜道:“军爷辛苦,小的们给军爷请安了。我等都是瓮冢山附近的百姓,昨天趁着雨水大,便到山中捉了许多虾蟆,恰逢小人的姐姐染了风寒病,眼见是病入膏肓不能活了,就想进城将这些鲜活虾蟆换些诊金,带我家姐姐去郎中处把个脉,讨几帖药来治病,还望军爷通融则个。”
孙大麻子和张小辫儿都是胆大妄为之辈,此事既然横下心来要做,只要把脑袋当作白捡来的一般也就罢了。可小凤却是提心吊胆,越接近城门越是觉得脚软,心想:这毕竟是藏着具前朝古尸入城,万一把门的兵勇有眼明手快的,难免被其识破当场拿住,我一个姑娘家,又没什么见识,如何经得起公门中三推六问的千般锻炼?
孙大麻子闻言面如土色,吐了吐舌头:“俺的娘,死人身上的败肉也吃得?”连忙同张小辫儿拉了驴车,拽着小凤往密林深处逃去。
张小辫儿在外闯荡过几年,见识远比孙大麻子广博,壮着胆子向林子里望了几眼,已猜出个大概,故作老成地吁道:“此等作为,不像是寻常贼寇的手段,听我那驾鹤西游的老道师傅说过,世间曾有一门修炼金刚禅的邪教,这个教门诡秘无比,却是男女都有习它的。这伙人是专割死人那块儿的,男尸去势、女尸去幽,男女配成一副,再加上汞砂异草,就是一味丹药了,服之能成大道。官府拿到炼此邪术之徒都要在市曹千刀活剐,却始终屡禁不止。看此情形,可能又有奸人趁此战乱偷做那种无德的勾当了。这些死尸身上刀痕宛然如新,只怕那伙强人并未去远,若被他们撞见,免不了要遭其毒手,咱们三十六策,还是赶快走为上策。”
张小辫儿担心城中人多眼杂坏了大事,不敢在人多处行走,只找没人的小巷子走。七转八绕行过几条穷街陋巷,前路却被高墙封死,是条死路,两边都无门户,路径狭窄,驴车掉转不得,三人又惊又累,只得暂且坐在巷子里歇歇腿脚。
原来墙头巷角处,不知几时钻出几百只野猫来,一只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眯着猫眼围着张小辫儿他们打转,不知怀着什么鬼胎,神色极是不善。
直到天色黑得透了,山下的人马才陆续过尽,远处都是无数支火把组成的条条火龙,还在不断向西移动。张小辫儿等人遥遥望见粤寇终于去得远了,不禁暗暗咂舌,他们长这么大都不曾见过如此大队的人马。
血染般的残阳之下,只见一队队头裹红巾的太平军,正在从灵州城方向败退。鏖战之后的军卒,个个血染征衣,刀矛之上还有血迹未干,旗帜袍服上满是烟火熏灼之痕。逶迤而行的队伍见头不见尾,长枪如林,弯刀似草,密密麻麻遮蔽了山野,大军过处,踏得地动山摇,天地间都化作了一片浓重猩红的血色。
张小辫儿见状也知不妙,忙低声招呼孙大麻子和小凤:“快把麻袋里的女尸拖出来喂猫啊!”那两个听得此言都怔在当场,没口地叫冤:“千辛万苦把那僵尸美人偷运入灵州城来,一路上担了多少风险,受了多少惊吓,竟是要喂这群贼猫?”
且说金棺村在一夜之间毁于兵祸,孙大麻子和小凤虽得幸免,却都是家破人亡、飘零无依,心中方寸早已乱了,值此水深火热之乱世,哪里才有生计可寻?
离村不久,就听得前面人喊马嘶,轰隆隆的军旅之声逐渐逼近,似有大军经过。三人大吃一惊,急忙伏在山梁后偷眼观瞧。
孙大麻子正想问张小辫儿冒死将古尸运进城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勾当,还没等开口动问,就见两边墙头上有黑影晃动,他还以为是有贼偷逾墙而走,忙捏着拳头跳起身来,定睛看时,立时出了一身冷汗:“进了猫巷不成?哪里来的这许多猫?”
张小辫儿这三人,恰似漏网之鱼,慌里慌张地混入城中。大战刚过,民居城墙上皆是弹痕,由此可见日前战况之激烈程度,但老百姓还是要维持生计互通有无,买卖铺户多半照常开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有来有往。
又走了半晌,抬眼看时,林外是座大山,竟是转回了先前捉虾蟆的瓮冢山。头天夜里一场暴雨山洪,又赶出了许多虾蟆,漫山遍野地乱蹦乱跳。
那些把守城门的兵勇,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小辫儿三人一番,看他们都只十六七岁的年纪,破衣烂衫,真如乞儿一般,并不像是粤寇派来的探子,又伸手在麻袋上按了几按,提刀拨开麻袋口来看了一看,里面腥气扑鼻,确是活生生的虾蟆。
一行三人凄凄惶惶,饥啃干粮,渴饮山泉,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挨到灵州城外,找了一处僻静的土地庙歇了脚。先由张小辫儿到城门处探上一探,看看能否入城。这座灵州城规模浩大,兵多粮广,地处水陆要塞,士农工商五行八作极众,城内颇多繁华所在,乃是鱼龙变化之乡,更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城防坚固无比,内外两道城墙,四门各设炮台,筑有坚固的敌楼箭塔,此时城头上剑拔弩张,戒备格外森严。
忽听张小辫儿愿意带着他们去寻一场大富大贵,简直犹如死囚临刑时接着一纸九重恩赦,好不庆幸,当下对张小辫儿之言从骨子里信从了。孙大麻子更是感激涕零:“常听俺爹说,世上的人最愿意锦上添花,绝少人肯去雪中送炭。俺这辈子能结识到如此义气的兄弟,也真不枉人生一世了。”
于是一同动起手来,把那具没有下巴的僵尸美人套在麻袋里藏了,寻得一辆没套牲口的空驴车装载,由孙大麻子在前倒拖了木车,张小辫儿和小凤在后帮忙推着,沿着道路走上村后山坡,至此不由得同时停下脚步,又回首看了看残垣断壁的昔日故里,方才强忍着悲伤洒泪离去。
张小辫儿躲在城外偷偷看了个遍,心中有了底,估摸着能混进城去,便匆匆回去找到孙大麻子和小凤,把僵尸美人身上涂满了烂泥,然后和上百只大虾蟆塞进同一个麻袋里,推在空驴车上。三人探头探脑地混在入城的贩夫之间,慢慢走向城门。
孙大麻子也看得心中跳成了一团,低声问张小辫儿道:“我说三弟,难不成粤寇杀了人后……还要割去命根子不成?为何连女子阴户也给割去了?手段竟如此残忍,这天底下幽有神诛、明有王法,如此作为就不怕遭天谴吗……”
自粤寇来犯,就是起心要打这座城池,早在灵州附近形成合围之势,水路交通都已隔绝,有许多行商和难民都避在城内,远遁不得。前两天守军击溃了攻城的粤寇,料定贼兵新败,其主力又缺少粮草接济,短时之内必然不会再来,便趁着白昼开了半道城门,使百姓往来通行,只是各门都有把总亲自督率兵勇,严格盘查出入之人。但不知是何缘故,进去的还好说,出城之人,却无不被门军从头到脚搜个仔细。
说着话,张小辫儿手中悄悄使劲,用力去捏小凤的手臂,小凤正自魂不附体,脸色苍白,全身发抖,额上都是冷汗,又兼臂上吃痛,忍不住咬着嘴唇蹙起眉头,果然是一副病体憔悴的模样。
不料只远远地看了几眼,竟觉得那些死尸有异,原来每具尸体不论男女老少,皆被褪去了裤子,下身裸露朝天,两腿间血肉模糊,显然是被人用刀割过。其状惨不可言,小凤赶紧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张小辫儿担心再被翻下去露了马脚,就偷着对孙大麻子连使眼色,那孙大麻子虽是心直,终究不是傻子,也知此事作不来耍的,连忙从麻袋里抓出一只肥大的虾蟆,臭烘烘的半死不活,举在手里要递与其中的军官:“官长老爷杀贼杀得辛苦,吃了虾蟆补身,滋阴壮阳,上下通气……”
张小辫儿又说接下来首要之事,就是把僵尸美人偷偷运进灵州城里。孙大麻子心想,既然此乃得道仙人专为周济贫苦才泄露的天机,我辈世俗中人拙知愚见,谁又参悟得透其中道理?干脆不去多想,只管照做就好,反正张小辫儿得了真传指点,他怎么说就怎么是了。
那带队的旗人军官立刻捂着鼻子挥了挥手:“好腌臌的奴才,当真不懂好歹,谁他妈要你的臭虾蟆,弄脏了爷的官服,就拿你的人头来赔。别堵着城门啰唆了,快滚快滚……”说着在孙大麻子屁股上踢了一脚,骂声:“聒噪!”便把三人放入了城中不再理会,自行带着手下挨个去搜查盘问出城的百姓。
三人看那贼势极盛,虽败不乱,不久定会卷土重来,不知灵州城还能守到几时,又恐撞上乱军山贼,哪里还敢去走大路,专拣些荒山野径而行,各村各寨早已是十处空了九处,沿路走去,更无半点人烟灯火。
有道是:“量大福也大,机深祸也深。”毕竟不知林中老鬼吩咐张小辫儿进城意欲何为,且听下回分说。
又想:更何况就算被带到衙门里遭了大刑,也不知如何招供,这些勾当都是张三那厮的鬼主意,天知道他千方百计地要把僵尸运到城里想做什么……她心中虚到了极点,身形脚www.99lib•net步也都不稳了。
书中暗表:这座灵州城是处古城,已历千年,自唐代以来,多产花猫,故又有“猫儿城”的别名。城中流浪无主的野猫极多,盘街踞巷,数以万计,城中至今还有旧时猫祠古迹,颇多灵验,所以虽然常有野猫偷鱼窃肉,当地的居民却无人敢去开罪那些猫爷猫奶。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此时即便想回转了去,也都已来不及了。驴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和这三人虚头巴脑的模样,早已引起了守城兵勇的注意。领队的军官凶神恶煞般握住腰刀点手喝问:“你三个都给老子站下了,进城想做什么?麻袋里又装了些什么?”
张小辫儿心知此时此地不便多说,便对他二人道:“要求那场富贵,尚有几件大事要做,眼看日头往西坠了,咱们切莫延误,早早动身上路才是。”说罢让孙大麻子和小凤抹去泪水,三人强打着精神在死人堆里翻找了一些吃食财物,裹将起来带在身上,以充路资之用。
摸着黑推车走到天色微明,慌乱中不辨东西南北,正不知走到了何处,忽见前面林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死尸,足有数百具之多。看服色都是附近村庄的百姓,恐怕也是逃难时撞见乱军惨遭屠戮。张小辫儿三人已是惊弓之鸟,在荒山里见到大批身首异处、肚破肠流的尸体,不免相顾骇然,只想尽快绕路离开。
张小辫儿正发愁怎么把僵尸运到灵州城里,见了山上无数虾蟆,双眼一转,顿时计上心来,哈哈一笑,叫道:“不怕没来运,就怕运才来!”立刻让小凤看住驴车,他和孙大麻子两人挽起裤管衣袖,跋泥涉浆地爬到山上,捉了满满一麻袋活蹦乱跳的大虾蟆回来,这才找准了路径直奔灵州而行。
张小辫儿哪知这些缘故,撞着剑炉中有个打秋千的吊死鬼,着实受了老大惊吓,当即就想缩身逃开,但手捧火筒子的亮光一晃,瞥见那吊死鬼身下,还倒着一个全身是血的人。张小辫儿眼尖,一看却是个脸熟的,非是旁人,正是松鹤堂铁掌柜家的老仆——老军铁忠。
像铁公鸡这等人,就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人家,整日里算计着怎样有进无出,却应了“有命赚钱没福消受”那句老话了,只要是有利可图,把自家老父切开来卖也心甘情愿,怎会把家仆铁忠的话放在心上。
铁公鸡刚捡了一石头在手,想要绕到背后砸死那白狗,却突然间从山上跃下一头巨犬,竟有驴子般大,背上生满了血斑,裹着一阵阴风扑将下来。它将铁公鸡放翻在地,就如同是“出林恶虎啖羔羊,半空皂雕追紫燕”一般,哪容铁公鸡有半分挣扎,眨眼间便已从胸膛里掏出血淋淋一颗人心。
自古战、荒相连,一打完仗便是赤地千里,粮食颗粒无收,死于战乱和饥荒的人不计其数,新死的人到处都是。但几百年前的古尸和童子胎男,可就十分难得了,于是就有人暗中偷挖盗拐来了,再转手贩卖给造畜之徒,从中牟取暴利。笑贫不笑娼的年月,赚这些丧良心的钱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勾当都是暗中做的,连铁公鸡家中至亲至信的人都不得而知,只不过他身单力薄,独自一个人做不来,便每次都要带着自家的老奴铁忠。
但那铁公鸡眼孔最小,只认得一个“利”字,虽然赚下了偌大家产,却把一文铜钱看得胜过身家性命,除了赚起钱来不择手段,对自家人也刻薄吝啬至极。每天早晨在床上一睁眼,他便先自恨恨流泪不已,感到胸中恶气难平,恨什么呢?只恨这天上日月星辰来回转,昨天吃过了饭,今天醒来却又要吃饭,什么钱都能省,唯独一日两餐不得不吃。
随后张小辫儿凑到铁忠老汉身边,伸手一探心窝,发觉还是热的,但全身血肉模糊,伤得极重,还发着高烧,嘴唇干裂,真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灯尽”,眼见是活不久了。
可怜铁公鸡巴前算后,一辈子省吃俭用,忧烦操劳,使尽了心机,最后却落得个如此下场,真不知他“到头把命丧,辛苦为谁甜”?铁忠老汉在旁看得呆了,他曾多次在城里处决死囚的法场上,亲眼见过这头巨犬,被民间百姓呼为神獒,心里着了慌,只顾着逃命,不料一脚踩空,翻着跟头落进剑炉石屋。
铁公鸡赶紧让铁忠背起装满尸块的皮囊,跟着秃尾狗进了山谷,越行越深,最后到了一个洞窟跟前,只见有条全身白毛的哈巴狗,趴在地上守着一口钱箱,里面全是金条银锭,不仅有咱们国朝的纹银,更有许多海外才有的“金洋钱”。
张小辫儿赶紧把面罩推到头顶,问他何以落到如此地步。铁忠老汉见是张小辫儿,虽觉万分诧异,却没了惊骇畏惧之意,趁着回光返照心中明白,就强打精神,对他说起了来荒葬岭运尸的经过。
张小辫儿掰开铁忠老汉的牙关,把随身带的一葫芦清水给他灌了几口。那铁忠老汉饮得凉水,哎呀一声缓过气来,神志也渐渐清醒了些,恰似“寒谷遇得乍暖之春,死灰又有复燃之色”,但恍惚中刚一睁眼,看见张小辫儿头上戴的猫脸面具,还以为山里的狸猫成了精,险些给当场吓死。
铁忠滚落进来就把腿摔断了,身上被石头划得鲜血直流,侥幸钻进剑炉,挡住了狭窄的炉膛口,才得以留下性命。他打更寻夜的时候,身上会带些干粮和水,便借此维持,勉强活到现在,已是寸步难行,堪堪废命。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肯定是活不了多久了,临蹬腿闭眼之前没别的挂念,只恳求张小辫儿行个方便,务必给铁掌柜家里人带个讯回去,好让他们知道掌柜的没了,连尸首也被狗子们啃净了,赶紧请和尚法师给做回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再置办个衣冠冢,免得让主家做了孤魂野鬼。
铁掌柜还是初次到这荒葬岭来交易,只听牵线的说“白爷”要看货,他还道和以前一样是与某人做生意,谁知山谷中不见半个人影,莫非此狗便是白爷?铁公鸡心想我管你是人是狗,有钱即是爷了,于是当着白毛哈巴狗的面把皮囊打开,取出美人盂的头颅摆在地上。
此事在旧社会并非罕见,只因这些守财奴们,深知钱财来得实在太不容易,每一个大子儿都是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抠出来的,所以除了暴发户,大多数富户都极其吝啬,把钱财二字看得大过了天。他们多认为钱财最是具有灵性,唯有对其珍惜备至,钱财才会甘心跟着他走。倘若是拿钱不放在心上,这手接来那手去,必然要触怒了财神老爷,岂肯再把钱送到他这里来?故此不吝不富,只要是吝啬的人家,一定都是富户。
铁忠祖上世代为仆,以往对主家吩咐下来的事情,绝不敢说半个不字。他劝了铁公鸡两回无果,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正不知所措之际,掌柜的又招呼他晚上干活,只好硬着头皮前去。二人在密室里把美人盂剔剥了,碎骨拿到炉中烧化,只把尸皮尸肉,还有那女尸脑壳装到一个皮口袋里,趁着无人知觉,翻墙离开药铺。铁公鸡先前拿几副假药买通了一伙巡城的团勇,打开了灵州城的水门溜出来,在月黑风高中一路赶奔荒葬岭。
且说春秋战国时铸剑的剑炉,实际上应称剑室,殿内分做天地人三间,并有内外两层,外边围着耐火的窑砖,里面就如民宅一般,同样有铜梁石柱,内设取火锻造的内炉。那天炉出火,地炉聚精,人炉中必须有活人以命殉剑。在这座炉中,便有个剑师吊颈而亡,一缕英魂归入了剑气之中,空剩个躯壳悬了千年。
就在这时,忽听山谷中大群野狗一阵狂吠,声音由远而近,来得好快。张小辫儿心知有异,急忙吹灭了火筒子,顺着剑炉炉壁爬到石屋高处,借着月色偷眼观看山中动静。只见那群荒葬岭中的野狗们,不知是从哪片坟茔堆里撵出一窝狐狸,共是三大一小,其中一条老狐狸,把个小狐狸叼在嘴里,正自没命地狂奔逃命。据说世间万物,除人之外,唯有狐狸最灵,故有狐魅之称;纵然是机警迅捷的猎犬,也难以轻易捕捉到它们,谁知竟会被野狗们追得走投无路,直投荒葬岭山谷中的绝路逃来单色书网。
张小辫儿暗自心惊,没想到松鹤堂药铺的铁掌柜,竟和造畜的妖邪之辈有勾结,另外林中老鬼可没交代荒葬岭中有个什么看守钱箱的白毛哈巴狗,那擒杀神獒的勾当到底行得行不得?脑中胡思乱想了一阵,便对着铁忠的尸体拜了两拜:“铁老军你如果在天有灵,可得保佑张三爷平安回去,否则你和铁掌柜可就含恨沉冤,死得不明不白了。”
在最近几年,江南出现了许多修炼造畜邪术的妖人,趁着天灾人祸,做了许多天理难容的勾当。这伙人到处割取死人器官,把男阳、女阴凑成一副,即可配成药饵。随着邪术越练越深,到后来就需要僵尸和活胎童子,凡是含冤不朽的死尸,以及偷抢拐带来的小孩,还有产妇腹中的胎儿,乃至生产后的胎盘,都是此辈急求之物。
那白毛哈巴狗到近前来嗅了几嗅,便用狗爪子从箱中拨了两根金条出来。铁公鸡连连作揖:“谢白爷打赏。”然后走上两步把金条捡起来揣在怀中。
原来那天张小辫儿和孙大麻子刚进灵州,把从瓮冢山里运来的女尸带到松鹤堂药铺,换取了铁掌柜养在自家后院的黑猫。那铁掌柜是个识货的,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他认得这僵尸是前朝的美人盂,由于生前死得冤屈,故而形骸不化,是黑市上难求的珍异之物。
铁公鸡虽然家大业大,但生性吝啬刻薄,对钱财求之无厌。他做的又是药材生意,对各路各码头的门道都熟,识得些穴陵挖坟的贼人,所以私下里做起了收购僵尸肉的生意,每当行货到手之后,就由他亲自带出城去卖掉。
正是:“说出事迹惊天地,道破行踪震古今。”欲知后事如何,且听《金棺陵兽》下回分解。单-色-书
那时候土财主和吝啬的生意人省起钱来,是各有各的招。别的咱就不提了,单说铁公鸡家金山银山,但一天早晚两顿饭,咸菜也舍不得吃,每年只买一条鱼,先拿大盐把鱼腌半个来月,直腌到能死活人,连馋嘴老猫都不敢偷吃的时候,才把咸鱼吊挂在饭桌上头。
铁忠老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真是可煞①作怪了,世间哪会有这等事!不禁担心是遇着山里的妖物了,忙扯着铁掌柜的衣袖,劝他拿了钱就赶紧回去。谁知铁公鸡见了钱就动火,况且看这山中无人,只有条白毛哈巴狗看着一大箱金银,尤其是那些金洋钱,金灿灿的好不晃人眼目,一股贪念在肚肠里辗转了几番,就涌上来再也按捺不住,有心把钱箱子据为己有。
张小辫儿眼珠子转了两转,心想:“自打那天夜晚借宿槐园,铁掌柜和铁忠便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不到铁忠老汉竟在此处。这事情蹊跷了,此人又是朴实良善之辈,三爷我怎可袖手旁观?”他稍一犹豫,就再次矮身钻过炉口,进到炉膛内对那吊死鬼抱拳道:“阴阳相隔,互不侵扰,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铁忠老汉初时并不知道究竟,一来二去时间长了,不免看出些端倪。他为人朴实忠厚,这遭雷劈的勾当如何敢做,连劝主家罢手,免得惹祸上身,咱们药铺有那么大的买卖,何苦担惊受怕做这等黑了心肝的生意。
铁忠老汉双眼目光渐渐涣散,等他断断续续地交代完了,已然是气若游丝,终于一口气转不过来,当着张小辫儿的面呜呼哀哉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全家人每吃一口糙米饭,便抬头看一眼咸鱼,只看这一眼就能立刻咸到心窝子里去,然后赶紧往嘴里扒两口饭,这一年到头的菜钱算是省下了。直至大年三十的晚上,才把这挂了整整一年的咸鱼摘下来,拿水拔去盐分,由全家老少分而食之,年初一早上人人咳得都像是要变“盐巴虎”①。
铁公鸡对此地道路不熟,但他也知道山谷里全是野狗,不敢贸然进去,取了个白灯笼打在手中,站在山前等了良久,就见山谷里出来一只秃尾老狗。这狗似乎是个领路的“线伙子”,望了望山前的两个人,便转过身摇头摆尾地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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