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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预兆

墨熊科幻小说

“嘿!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阿斯朗眉头一紧,“连头都被咬得快掉下来的人还能爬起来诈尸?你把我当傻瓜吗?”
再睁开双眼的时候,阿斯朗看到的是如水晶般清澈透明的星空。几秒之后,头盔的显示器上突然闪出一长串代码,旁边还挂着心电图,大堆她完全不能理解的数据和字串占据了大半个视野,让人好不心烦。
“别追了,阿斯朗,”气喘吁吁的林飞羽轻轻抹去额头的汗珠:“它比刚才那狗难对付多了……真的打不死。”
从巷子口窜出来的“东西”,在阿斯朗面前停留了大概一秒钟,就是这短短的一秒钟,阿斯朗却觉得足有半个小时那么漫长。
但它的动作倒是非常顺畅,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在阿斯朗还惊魂未定的刹那,这鬼东西已经一跃而起,“啪”的一声“瘫”在对面小楼的墙上,几根肉条交替运动,眨眼的工夫就翻上了房顶。
怪物在夜幕中留下一道鲜艳的红色轨迹,阿斯朗就埋身在这层红纱之中紧紧跟随,始终无法追上。有好几次她调整身上CATS装甲的配置,用尽全力扑将上去,却也只是抓了个空而已。
在整个裴吉特岛上,只有一个活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阿斯朗扭头看了看巷子里的林飞羽,松开右爪,轻巧地落到地面。
他或许在担心别的事情——比如该如何向本地警察解释自己的遭遇,就说“你们的镇上有一位会死后原地复活的大堂经理”?还是说“这里的大狼狗长出了红色的皮肤癣”?——这不是相信与不相信的问题,依林飞羽在国内执行任务时的经验,如果当真这般说了,恐怕只能被当作“非正常人”给抓起来。
数股电流从装甲内侧的放电器中射出,透过皮层和肌肉纤维,精准地刺激到大腿内里的反射神经,阿斯朗一声闷吼,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怪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赶忙加快了脚步,气喘吁吁地撒开腿猛跑。
林飞羽叹了口气:“那真的是罗恩,‘南洋旅社’的大堂经理。”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林飞羽苦笑着耸了耸肩,“那是罗恩。”
“至少用铁锹不行,我砍掉了它的一只手和半个脑袋——如果那还算手和脑袋的话……”林飞羽耸了耸肩:“但是你瞧,他还是跑得飞快。”
听上去林飞羽的确像是在说笑,但其实一点也没有夸张,当时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光脏话就骂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呢?它就长出了触手?就能爬墙了?”
“你说的是……哪个‘罗恩’?”
阿斯朗不想告诉林飞羽GPS已经被干扰——裴吉特镇也就这点儿大,对装备了CATS的她来说,用不了十分钟就能转个遍。当然,如果观察足够仔细,她完全可以靠贴在巷子口的导游地图来认路——只是她没有发现,而林飞羽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看见了也就是没有说。
“当时我手边只有铁锹和扫帚,你选哪个?”
没有读数。
阿斯朗的喘息声逐渐沉重,她隐约觉得这样耗下去根本不会有机会,于是决定冒一次险。
“厉害的帮手?”阿斯朗苦笑道:“要不要我叫101空降师来?”
“阿斯朗!”
设计CATS的科学家当然明白人体工学的基础原理,明白人若想要把奔跑的速度提到“极限”,手脚并用只能是累赘。阿斯朗突然顿住脚,调整身姿,收起尾巴,撅起屁股,摆出一副短跑选手预备起跑的姿势。
“现在这里的状况不妙啊,红狗没抓着,还多了一只在房顶上跑酷的章鱼。”
她握住尾巴,将尾尖的心跳感知仪对准巷内——
“抱歉,我不习惯没事带着步枪瞎晃,”林飞羽顿了顿:“何况我哪里知道会在镇上遇到一位死后原地复活的大堂经理?”
“我指的是武器,”林飞羽指着地上的铁锹:“我们需要比这个更威猛的家伙,比如枪,你带枪了吗?”
“然后你又说它打不死?”
在今后的几十年里——阿斯朗相信,她一定会不时地被今夜这恐怖的对视所侵扰,会在噩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方的容貌。
她试着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系统,只在屏幕左上角留下时间的显示——22点12分,也就是说,她刚才大概昏迷了五分钟。
“现在只能祈祷它们不要在镇子里逢人便啃了,”林飞羽张开双臂,拍了一下胯骨:“……至于我们,我建议先去找点厉害的帮手。”
声音越发清晰,好像还不止一个,阿斯朗捏紧了双拳——他们来了!让他们来吧!
“好的,”林飞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次我注意。”
“也许人家正准备换工作呢?谁知道呢?”
“刚才那是什么?”阿斯朗用大拇指朝身后比了比,“红狗的同伴吗?”
阿斯朗揭开头盔,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然后将林飞羽好好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与之前相比,他狼狈了不少——大衣上多出了破口,裤脚残缺不全,连发型都乱了——虽说他原本也谈不上什么发型。
月光下的阿斯朗,就像是一只穿梭在密林之中的猎豹,身形优雅,步履矫健,时而腾挪跳跃,时而拔腿疾行,用普通人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在裴吉特镇的屋顶上狂奔,她手足并用,蹬踏的声音密集而紧促,仿佛有好几个人在同时移动。
阿斯朗本能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刚才攀爬的砖墙:
她高举右拳,调整姿态,右脚点地,弹身而起,发动攻击——
如果非要让她描述这个“它”的容貌,阿斯朗一定是无能为力了。这个出现在阿斯朗面前的怪物,很难说是个什么东西——它张牙舞爪,像一头直立行走的八爪鱼,浑身长着大概一米长、血肉模糊的“触手”,看不出哪里是头,那边是尾;它披筋带骨,拖皮挂肉,歪烂而扭曲,别说形容“相貌”,连形状都谈不上,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抽象风格。
阿斯朗不得不承认,人毕竟是直立行走的动物,即使有CATS系统的辅助,也无法适应四肢并用的移动方式。就算比普通人类灵活上许多,比起真正的四脚动物来还是相差甚远。
“别激动,阿斯朗,”林飞羽摇了摇手:“我知道这有些荒唐,但你还没看到我刚才撞上的情景!它一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把我当夜宵,冲过来想抱着头猛啃。”
“……就算我愿意相信你,”阿斯朗一声哼笑:“你能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变成了那样儿吗?”
“好啊,英雄,你现在想起来要枪了,”阿斯朗皱起眉头叉起腰:“是谁把好端端的突击步枪丢在丛林里的?嗯?”然后又学起林飞羽的语气:“‘危险?这里有吗?连只会咬人的猫都见不着’——这话是谁说的?”
阿斯朗迟疑了片刻,身为职业特种兵的勇气与自豪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决心追上去一探究竟,于是挺起腰杆,两步冲到小楼的高台下,用爪子抠住墙体,引身向上攀爬。在她就要爬到屋檐的同时,一声清亮的呼唤突然撕破了夜空的静谧:
恰在这个时候,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花盆、电视天线、废纸箱,或者一只猫……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没有看清,而且也无所谓,反正她是给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在空中打起了转儿,像一柄标枪般,重重地扎在街道对面洋房的墙壁上,正好撞着了脑袋,她两眼一抹黑,当即便没了意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而且是异常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左顾右盼之后,没有发现那“红狗”的身影,阿斯朗重新检查了一遍CATS的系统,除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小功能无响应以外,其他都还算正常,于是她用手撑住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但很显然,她还不够快。
阿斯朗摸了摸后脑勺,庆幸自己虽然闷得慌却始终戴着头盔,如果刚才当真是头部着墙,现在恐怕已经脑浆淌一地了。她艰难地支起上身,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石子小巷中间,两边都是些低矮老旧的小宅,有些亮着灯,大部分则黑着窗户。
“于是你就摸了支铁锹和它拼命?”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当中,似乎还夹杂着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嘶响,阿斯朗强压住心底的不安与好奇,放下尾巴,压低身体,右爪出鞘,准备在对方探出身子的一刹那发动突袭。
这绝对是一次豪赌——在如此复杂的地形下使用全力奔跑,对阿斯朗和CATS来说都是第一次。如果是在平日的训练中这样做,多半会被史密斯中校劈头盖脑一顿痛骂——毕竟她身上穿的这套黑色战斗服价值不菲,若算上研究费和训练花销,那更是天文数字,损失上一件——或者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就会有好多人吃不了兜着走。
“总比铁锹扫帚要好。”
林飞羽的手里抱着什么东西,直到他跑到面前,阿斯朗才发现那是一支短锹——而且锹头上还沾了血。
“那是,”林飞羽打了个响指:“既然你有CIA的情报,不介意为我带路吧?”
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就在附近的小巷里狂奔,越来越近。阿斯朗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贴住墙根,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过身去,一直走到巷口。
“确实是飞快……”阿斯朗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怪物刚才上墙的位置:“你也许该试试扫帚。”
“不,不是诈尸,”林飞羽丢下铁锹,用右手做了一个“膨胀”的姿势,“它当着我的面‘爆’了开来,血肉模糊,就像个摔烂的番茄。”
阿斯朗沉默了片刻:“根据CIA东南亚分部的情报,裴吉特岛的警察局有装备重型火器,好像是三四支AK47型突击步枪,我们可以适当地‘征用’一部分……说不准还能顺道找到几个帮手。”
CATS的电脑似乎受到了一点损伤,这些精密的高科技玩意儿总是这么娇气,有时候还不如半个世纪前的老货好用——比如AK47。
三米……两米……一米!阿斯朗觉得对CATS装甲来说,这个距离已经是十拿九稳,于是双爪齐出,“刷”的一声在月光下亮出夺目寒光。
“4把AK47……”林飞羽面露苦相:“还真是好强大的‘重型火器’啊……”
怪物突然一跃而起,横跳过街巷,落在对面二楼的小阳台上。阿斯朗毫不迟疑地跟着飞扑了过去,用双爪抠住阳台的边沿,翻身冲进屋内,睡梦中的男女主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两位不速之客就已经又破门而出,蹿上了另一户人家的房顶。
不过这一次,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所书写,而胜利需要的是力量,”阿斯朗拖了个长音,踩着款款莲步,踱到副官跟前,“你们这些雇佣兵对胜利充满贪婪,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攫取,因此无论是谁得到了最后的胜利,你们都只能是失败者,在历史书中被贬得一钱不值。”
“你……你从我这边……什么也得不到……我是军团……军团的……”
诚然,这湿热的南洋气候让他很不自在,但现在还有更让人心烦意乱的问题:E小队的两个巡逻兵生命信号突然消失,而派出去搜索——应该说是“收尸”的E小队其他成员至今也没有向临时指挥部回报。
纳达神经质似地瞪了林飞羽一眼——他原来不是在吹牛,他真的还有同伴!
林飞羽起先是愣了几秒钟——很难说是不是装出来的,继而又恢复了泰然自若的神情:
“你是……”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手下的下落吗?他们叫什么来着?是叫‘E队’吧?”
纳达少校用极惊讶的表情看着卢克,从那满头满脑的汗珠上,得到了基本上算是“肯定”的答案:
“没错。”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纳达似乎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之中——林飞羽的帮手正在外面发动袭击,而他本人却与自己耗在这个狭小的地下室里,让自己与指挥体系隔离,无从掌握外界的战况。
“所以它里面的矿叫莫利亚矿井……”林飞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这张图上看,你们的主力驻扎在矿井附近?这是为什么?”
对身经百战的纳达来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一个手无寸铁的毛头小子,怎么也不至于在一瞬间打到屋内的两个老兵吧?即使他做到了,屋外还有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怎么反抗也不过是徒劳,因此根本不需要在屋内安排其他侍卫。
“别浪费时间了,”林飞羽不耐烦地摇了摇手:“长官,我的朋友没我这么好的耐性,为了你和你手下的生命安全,我劝你赶紧说实话,然后命令你的所有雇佣兵投降。”
“莫利亚矿井……”
纳达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一两头野兽当然构不成太大威胁,但如果真又是哪个国家的特种部队,那可就是不小的麻烦了。
“是啊……很不幸,我也是旁观者中的一员,”纳达把身子向后靠,倚在椅子背上,“我们当时驻扎在一个学校旁边,那里聚集了很多难民。当地的图西族传言说躲在机关大楼之类的地方会更加安全——那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胡图族民兵通过这个谣言把要杀的人集中起来,然后像围猎兔子一样,把他们从‘洞里’拉出来逐个杀害……有的是用枪,但大部分则是用刀剑棍棒之类的野蛮兵器。”
“哦不,当然不,长官,”林飞羽摇摇头,“我只是在建议你,我们进屋谈可能会更安全一些,您觉得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与卢克交换了个眼神,对方立即心领神会,高举起枪托砸向林飞羽。
纳达脸色大变,突然从腰间拔出银灰色的左轮手枪,对着林飞羽两腿中间的地面打出一发子弹,溅起一串尘土:
仿佛背上长了眼睛,林飞羽轻巧地侧身闪过了攻击,继而用左手按住卢克的后脑勺,借势将他的面门狠狠磕在桌面上,砸得血花四溅。
“哼。”纳达同样抬起左轮,对准林飞羽的额头,两人就这样以颇为滑稽的姿势在桌面上对峙起来:
“我并不在乎那什么E队的死活,与我在整个岛上的行动比起来,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你似乎对自己的朋友很有信心,”少校昂起额头:“那就让他们试试看好了,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我都可以灭掉,几个散兵游勇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纳达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那要你这个副官做什么?你的薪水是白拿的吗?”
“不如让我来点破吧,”林飞羽转过身,用正脸对着副官:“你们这群雇佣兵来裴吉特岛都是为了找那颗陨石对不对?如果我的推理没错,那块石头现在应该就在矿区里。”
什么是红色?为什么是红色?是什么样的红色?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也无法破解——纳达也不希望去破解,他现在只想着赶快完成任务,带着兄弟们离开裴吉特,并且永远不再与那个疯狂的“骑士”扯上半点关系。
“……你改变不了什么,林,”少校从最初的动摇中回过神来,决定把主动权再次抓到自己手里:“我在岛上依然有超过150名全副武装的高素质士兵,而你……我相信无论是谁在支持着你的行动,你都不可能再获得后援了。你的这次冒险,也就是最后的努力而已,所以我劝你还是……”
在纳达少校下令“作战开始”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现在自己会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林飞羽默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眼前一片苍翠,波浪般的树海托着远方的大山,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这个男人是不是疯了啊?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所说的话?还是说他本来就是个如果不给点“颜色”看看,就会一直装傻充愣的“贱骨头”?
“唔,我很高兴你觉悟这么高。”林飞羽打了个响指:“那我就不客气了,开门见山地说吧,少校,究竟是谁雇佣了你?”
林飞羽也学着他的样子,两手交叠,扣住膝盖:
林飞羽当然知道这件事——他昨晚就在战斗现场,但由纳达嘴里说出,却是另一番滋味,让他颇有种被侮辱和挑衅的感觉。
“一个小小的意外——那天午夜,几个难民抛弃了其他人,翻墙突围,结果被数百名暴徒堵截追杀。不到20分钟后,这把柯尔特357出现在了一个肥佬的手里,他带人推开了学校的大门,一个牧师出来劝阻,还没开口就被射杀了。”
眨眼间,林飞羽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汽车钥匙似的黑色小件,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紧,慢慢送到纳达面前:
把屋内活着的六个人绑好之后,林飞羽扯掉了所有电子设备的电源,然后走到桌前,指着地图上标记了红色圆圈的部分:
纳达当然见过类似的东西——在外籍军团服役的时候,他受过数不清的爆破训练,这种看起来不起眼、电子钥匙式似的小玩具,完全有能力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所以,不要装出一副有骨气的模样,”阿斯朗弹出手背上的钢爪,张开五指,捏住副官的天灵盖,“失败者就应该有失败者的样子,问你什么,答就是了,如果他没法让你开口,我很乐意试一下。”
单发点射——林飞羽比他快了那么一点点。
“厉害……”纳达不慌不忙地笑道:“其实你刚进屋就能夺下我的枪,对吧?”
一个小队十人——林飞羽点点头,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是的,我们就在这里……”纳达跺了跺右脚:“在临时指挥部。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今天解决士兵失踪的问题,我有预感,如果我们放任这件事不管,就会有更多兄弟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回看着副官:“也许会是我们全部。”
副官从没有见过像阿斯朗这样的“对手”,甚至不敢确定她究竟是不是人类,别说是要反抗,连搭上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对她的发问回以颤巍巍的点头。
会是游走在丛林的“怪物”吗?
“是……”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阿斯朗便让这个副官吓得几乎屁滚尿流:“是……我、我明白。”
纳达微微张着嘴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不多时,一个穿着花衬衫和大裤衩的亚裔男子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他个头不高,留着长发,双手抱着后脑勺,正缓缓朝这边走来。而在他身后,黑衣的雇佣兵端着把G36,一步不离地紧紧跟随。
“林先生,本着法国人应有的礼仪,在审讯开始前,我想先跟你约法三章。”
Honneur et fidelite——荣耀与忠贞,林飞羽想起这句法国外籍军团的口号,突然觉得特别可气。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亡命之徒是块硬骨头,要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不用点“专业技能”是不行的——但这需要花时间,而现在林飞羽缺的正是时间。
少校看了看腕表——下午一点十三分,距离巡逻队“出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小时。
但相比之下,如果单论恐惧感,这一次明显要来得更强烈些——裴吉特只是一个弹丸之岛,是一个对全世界开放的旅游景点,如果说在这里还会出现吃人的野兽,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说实话,这次的袭击强度未免也过头了一点,7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竟然连回报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消灭了。
纳达皱起了眉头:“就他一个人?整个E队就他一个人回来?”
当然,也并不能算是完全没有过“回报”——
“我们驻地旁边的那所教会学校里大约躲了200个难民,大部分是当地的女学生,有反抗能力的恐怕还凑不出一打儿。但只是依靠几个英勇青年的努力,他们把胡图族暴民堵在了门外——整整24个小时,那些赤手空拳的疯子都在一边高声叫骂一边寻找进入学校的机会,他们喊着‘我们会杀掉你们这群猪猡!’‘我们要活剥你们的皮!’‘我们要轮奸你们直到死!’……诸如此类,一点也不嫌累。”
“……够胆。”纳达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沉闷的“呵”:“我欣赏你的风格……能告诉我你是在为谁工作吗?”
林飞羽刚要开口反驳,身后突然传来了恐怖诡异的电子合成音:
在哥伦比亚的时候,纳达的人马也曾经遭遇过野兽袭击——那是个盛产奇谈传说和妖魔鬼怪的国家,直到完成任务,他们也没能找出究竟是什么东西发起了攻击。纳达记得很清楚,那次损失了两个兄弟,他们死状极惨,形同干尸,所有看过的人都目瞪口呆,有个女兵还差点把前一天吃的晚饭给吐了出来。
“好啊,原来如此——”纳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起先是偷袭巡逻兵,然后伏击前来救援的E小队,再装出一副被俘虏的样子,把我引进一个小房间,手里还捏着C4作为王牌……相当不错的谋略和勇气。”少校流露出发自会心的赞许:“已经很多年了……已经很多年没遇上像你这样厉害的角色了……你是一个人吗?”
“差不多,它确实意义非凡。”纳达撇了撇嘴:“嗯……那大概是1994年的事了吧?大屠杀发生的时候,我刚好随队驻扎在基加利城郊区,那可真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你应该听说过的吧?卢旺达大屠杀?”
林飞羽微微一笑,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用自己仅有的些许情报,成功地将对方给唬住了:
被茂密丛林包围的这几间别墅,有一个极动听的美丽名字——“林间仙居”。虽说采用了海岛风格的草屋式建筑,但每间别墅中的设施都相当完备,尤其是被当做指挥室的大宅里,从空调到卫星电视,从微波炉到电冰箱,可谓是应有尽有,现在更是多了一套雇佣兵带来的数字化陆战指挥系统,一下就与整个裴吉特岛的“平均技术含量”拉开了差距。
“哦,当然,你们这些雇佣兵谁不希望世界和平?”
“你恐怕搞错了一件事……孩子——”
“你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林飞羽颇惋惜地道:“这里将会多出好些不必要的尸体。”
林飞羽面无表情地自语着,又朝尸体补上了一枪,“这是其他人的。”随后迅速退到地下室的门边,靠墙蹲好。
林飞羽又把纳达的手指向后别了一点,这个动作立即打断了对方断断续续的回话。
“因为你的柯尔特357?”
一个卫兵横起枪托,朝林飞羽的脑门砸去,却被纳达伸手拦住——他有的是办法修理这个桀骜不驯的中国人,没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粗。
“略懂,”林飞羽点点头:“这把左轮保养得很仔细,是什么人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吗?”
林飞羽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叫你命令T队徒步前往裴吉特镇,记好,是用走的!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在抵达镇子之前不会遇到任何攻击……至少我的朋友不会再攻击他们。”看着依然是将信将疑的副官,林飞羽抖了抖手里的G36C:“快做,不然爆你头哦。”
“哦?”少校微微一笑:“你对枪也有研究?”
“现在看看,拿着枪的人是谁?嗯?”
“叫M队回防,”纳达清了清喉咙:“保护好指挥部,T队保持接战……联络索菲亚,要那边从矿区派两队人来支援。”
分立在大厅两侧的雇佣兵突然丢下手里的工作,手忙脚乱地从背上卸下突击步枪,拉开枪栓,打开保险,举起来瞄准。
“是!少校!”副官刚准备拿起桌前的报话机,突然间就犹豫了:“……少校,你说暂时不回去?”
所有的线索,此刻都汇聚在了一起,那些沿着时间长河奔腾向前的经历,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八月四日,下午一点十分,“林间仙居”。
“好快……”
“好吧,我成全你。”
林飞羽毫不迟疑地扣动了扳机——纳达心爱的柯尔特357,成了给予他最终审判的刑具。
在一句坚决的“是!”之后,副官留下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校,”站在门外的男人似乎有些为难:“你……你不亲自指挥吗?”
纳达的左眼微微抽了一下。
“第一个失误——纳达少校,我知道你的来头和底细,”林飞羽故意顿了顿:“我还知道你手下的这群人渣都是雇佣兵,也就是说,请不要讲什么‘你在整个岛上的行动’,你只不过是棋子,而不是下棋的人。”
“其次,我希望你能够明白,你目前的处境十分不妙……”纳达顿了顿,“你也许有那么点本事,但现在处于上风的是我,”他晃了晃手里的左轮,“你瞧,现在是我握着话语权,理应由我来提问。”
“看来美军发明了新的拷问技术呢,”林飞羽笑道:“你只要往这里一站,就顶得上我好一顿拳脚了。”
“抱歉,少校,我们和海军陆战队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林飞羽冷冷地回道:“我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说谎。”
“什么?”副官犹豫了一下:“你说什么?”
“投降?向谁投降?”纳达不屑地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手下的雇佣兵团是一群由军阀领导的乌合之众吧?即便没有我,我的副官也会继续执行雇主的任务,直到……”
一个挎着步枪的雇佣兵突然闯进房间:“E队的卢克回来了!”
“卢克你……”
“怎么,那里给你的退休金还不够多吗?以至于要出来干杀人越货的勾当?”
“很好,我采纳你的建议……卢克,”他朝林飞羽身后的雇佣兵打了响指,“把他带进屋来。”
阿斯朗直起腰,松开手,扭头对林飞羽道:“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抓紧时间。”
“我当时是那里的最高指挥官,没有人比我更担心局面的恶化。无论国家的态度如何,战士们都不愿意在自己面前看到一场屠杀。于是我违抗了不干涉的命令,带着一个班占领了学校,并赶走了胡图族。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死了15人,还有近百位少女遭人强暴……那真是触目惊心的场面,如果你没有亲眼所见,绝对无法想象。”
副官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作声。
纳达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内心多少有些震动,但这位戎马半生的少校还是强迫自己保持住了镇定:
“首先,我不想使用暴力,任何暴力我都不喜欢。”
“啪”的一声,林飞羽把炸弹的遥控器拍在桌上,一脚踏着地面,一脚踩住桌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手枪顶住纳达的天灵盖:
“也不算是吧……”对方吞吞吐吐地道:“他好像还带着一个……俘虏。”
“你说的没错,可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林飞羽微笑着针锋相对:“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个‘车钥匙’是用来开什么的吗?”
“最后那些难民怎么样了?被你们救下来了吗?”
“好啦,不用解释原理,”林飞羽摇了摇头:“如果我想买一台的话,自己会去找经销商谈。告诉我,T队的还有几个活人?”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然爆你头哦”,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威力,之前已经见识过林飞羽身手的副官不敢怠慢,立即拿起报话机联络起T队来。
“我怎么会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带在自己身上?”林飞羽耸耸肩:“我只是借用了你手下随身携带的C4而已。”
“只是收钱办事而已?”林飞羽一步上前,揪住副官的头发:“为了金钱毫无原则地伤害其他生命,破坏这个本来已经满目疮痍的世界,你觉得这只是‘而已’?”
“莫利亚,”副官顿了顿:“莫利亚山。”
“瞧,这就是我的‘话语权’,你的人搜身时把它给漏掉了,真粗心呢。”
“好样的!”少校用力拍了下桌子,仿佛打了针兴奋剂似地激动了起来:“我就觉得卢克这小子靠得住……上尉,这边交给你了,我出去看看情况。”
神乎其技!无论是少校,还是站在对面的卢克,都被林飞羽这异常迅速的夺枪术所震撼——他们根本就没有觉察到整个过程,甚至不确定这“过程”是不是当真有发生。显然,这绝对不是在军事训练中能够掌握到的技巧,它更像是魔术,或者说,简直就是特异功能,是在数不清的实战中历练出来的神技。
而纳达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加入了战局,他站起身,挥舞着双手,试图抓住林飞羽握枪的右腕,而林飞羽果断地松开枪把儿,腾出右手反钳住纳达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用力向外一撇。
林飞羽皱起眉,像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听闻枪响赶来的卫兵在门口唤了几声,见无人回应,便起脚将门狠狠踹开,冲进地下室。蹲在门旁的林飞羽一把抓过枪管,先是向外拉,在对方用力拽枪的同时向内侧猛捣过去,正好击中卫兵的腹股沟,他当即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林飞羽这时才从容地起身,转到门廊前,用左轮手枪的枪把将卫兵敲晕,然后拾起他身下的G36突击步枪,走上楼阶。
“阿里!传我的命令,”他顿了顿:“叫矿区的守备队进入一级警戒,保护好‘老板’和‘索菲亚’,我们暂时不回去了。”
“要我选的话,我更喜欢‘好一顿拳脚’,”阿斯朗压低声线,“有搞到什么情报吗?”
“这座山叫什么?”
这个雇佣兵甚至来不及叫喊便被射中眉心,像截断裂的木柴般,直挺挺地仰倒在地。
冷汗“刷”地蹿上了纳达的脑门:
少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夸赞过、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好几年的卢克,竟然会抓着这么一个怎么看都像是“游客”的蠢家伙当“俘虏”。但是再仔细一看,最初的判断又有些问题。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国人面色镇定,步履轻盈,完全没有一般平民在遭遇武装绑架时的惶恐与无措。
“你看得还挺仔细啊。”
纳达剧烈地喘着气,手指上传来的剧烈痛楚让他有些语无伦次,“啊啊呜呜”地不知在唤着什么,而林飞羽此时也不想听他废话:
当林飞羽刚出现在已经被改装成指挥室的“客厅”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里已经乱成一团,那个看样子可能是副官的黑人雇佣兵双手撑着桌面,一边对地图指指点点,一边拿起报话机吼吼叫叫。两个坐在电脑前的家伙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根本没有察觉有人正从身边走过。
“嗯,据说死了100万人。”
再一次的,纳达拔出了手枪,但他并没有射击——或者做出要射击的架势,而仅仅是把左轮抬到胸前,枪口朝上:
林飞羽完全没有为对方的恐吓所吓倒,反倒是泰然自若地笑了起来:
林飞羽从没见过如此盛气凌人的阿斯朗——其实她完全不必如此招摇,单是凭那身宛若鬼魅的行头就足以在大白天吓倒一片人了。而这几个被绑成一团的雇佣兵,此时也早已是面无人色,个个儿都惊慌失措的缩成一团。
恍然大悟!
“不可能,”纳达紧了紧眉头:“你身上不可能带着炸弹,我的人不可能连炸弹都搜不出来!”
会是中国人的残兵吗?
“我可没有那么冲动的正义感,”林飞羽冷冷地回道:“我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在电子发声器的扭曲下,阿斯朗那冷冷的自语,听起来就好像是一只恶魔在耳畔低吟:
副官着实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林飞羽为什么会知道“T队”这个概念,更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关心起T队的存活率。但是枪在林飞羽的手上,这便成了一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有,”林飞羽顿了顿:“他们的雇主在莫利亚矿井,外加差不多一半的雇佣兵。”
纳达带着一脸期待的表情,站在大宅的正门前,四五个士兵簇拥在他周围,荷枪实弹,好不威风。
“有意思……那么第二个失误呢?”
“等等,”林飞羽突然收起了笑容:“你刚才说什么?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都可以灭掉?”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陨石,”副官平声静气地道:“我们是雇佣兵,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这似乎是唯一可信的答案。从他们来到裴吉特岛开始,就不停有落单的士兵在丛林里神秘失踪,就连刚刚出事的E小队,至今人数也已经达到7名,其中5个找到了尸体,还有两个完全不知下落,生死未卜——当然,他们的生命指示器早就没了回音,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人已经可以与尸体画等号了。
“他们还懂点心理战。”
如果单看外表,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是纳达的“临时营部”。
“还有八个人,死了两个。”
一个电子遥控器?
“一把崭新的柯尔特357!”少校突然提高了嗓门:“做工精良,保养细腻,被一个男孩握在手里,我猜一定是从哪个有钱人家那里偷来的,或者抢来的,无所谓了。胡图族暴民看到有一个人被枪击中,就吓得四散而逃,过了好半天才重新聚拢起来……哼,一群乌合之众,”纳达不屑地道:“在缺乏誓死抵抗的勇气面前,他们畏缩了,甚至不会去思考‘对方有几颗子弹’这种问题。”
纳达沉默了,一脸凝重。而坐在他跟前的林飞羽,却像是在看笑话的观众,不无得意地往后一靠,跷起了腿:
到最后,是守卫着窗口的士兵扭过头来——他可能只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碰巧看到了站在房间中央的林飞羽。在错愕地呆立了半秒之后,他便马上调转过枪口。
“哦?你在威胁我?”
纳达兀自地摇摇头——昨天晚上对港口的进攻是一个伟大的杰作,类似的夜袭,在刚果,在索马里,在阿富汗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他和他的雇佣兵对此早已是轻车熟路,少校确信自己手下的勇士们已经歼灭了那支海军陆战队——干净利落,基本上剩不下什么活口。
“……柯尔特357?你的‘话语权’挺不错啊。”
“作为战利品,我得到了这把左轮,我并没有将它上缴,而是偷偷地藏了起来。”纳达顿了顿:“它象征了尊严与勇气,以及我对‘什么是正义’的一点……小小思索。”
副官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而且也知道他是在问“哪座山”——在裴吉特岛上,只有这么一座可以被称之为“山”的东西:
林飞羽眯了眯眼睛:
“才两个人啊……不过如此嘛,副官先生……喂!你,马上命令T队徒步前往裴吉特镇,立即。”
“你当时在场?”
“严格地说,我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至于您,长官,从口音上判断,应该是位法国人?”
那是一个华丽的黑色双剑徽章,和一小段法语:“Honneur et fidelite”
“停,”林飞羽轻声打断对方的话,“我们就从这边开始好了,长官,你的雇主是谁?”
“那枪又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副官模样的雇佣兵看了看周围的同伴——此刻他们正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一个个都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样子,看来暂时是指望不上了。
“你们这里应该有‘生命指示器’的终端吧?”林飞羽托着枪,背靠墙站好:“就是显示生命信号的那玩意儿。”
“难怪呢……”林飞羽一脸不屑地道:“我说你怎么这么顽固,原来曾经在外籍兵团干过。”
“不,其实害怕的恰恰是这些暴民自己。想猜猜看为什么吗?”
纳达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在半空中挥了挥手,“你们都听到了!加强戒备!T队和M队去外围拉警戒线,不要放过任何——我是说任何活的东西——人、野猪、林猫……随便是什么,统统杀掉。”
“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用枪口稍稍挑开藤织的帘子——
外面的枪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想必是阿斯朗已经脱离了与雇佣兵的接触,按照预订的计划,她应该是已经在朝这边赶了。
“我欣赏你的幽默感,”纳达用力拍了一下桌面,突然凶相毕露,“但你找错时机和地点了!林先生,如果你不喜欢目前的这种谈话方式,我们大可以换一种……更加激情的!”
林飞羽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和你的柯尔特有什么关系吗?”
“这是陈扬的那一份。”
“自那以后,我就确信了一个真理……”纳达看着手中的左轮,然后探过身子对林飞羽小声道:“永远当那个拿枪的人,否则就不要试图反抗。”
“啊对了,忘了提醒你,长官,”林飞羽依然在调侃:“你最好叫你的人加强戒备,现在野外……非常的不安全。”
“少校免了,我很喜欢你叫我‘长官’……”纳达跷起了二郎腿:“从名字上看,你是个中国人?”
“现在拿着枪的人是我,”林飞羽用双手点了点胸口:“你难道不应该遵循自己的原则,表达一点对提问者的尊重吗?”
纳达正要笑,心中却突然荡起一股不安——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凭借多年浴血奋战磨砺出来的直觉,他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小伙子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松了松领口。
“怎么搞的!敌人是谁?”
“你说你叫林飞羽?是真名吗?”
“少、少校……”卢克异常艰难地道:“真的对不起,他威胁我,说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引爆我腰上的C4……”
显然,这个中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俘虏”,纳达觉得是应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
“怎么会呢?”林飞羽摇摇头,“此行九死一生,我怎么能不安排人帮我料理后事?再说我买了那么多份的人寿保险,总得有个人去告诉我妈该领钱了。”
“少校!T队队长的生命信号消失了!西侧树林发生激烈的交火!”
“‘永远做那个拿着枪的人,否则就不要试图反抗’,这是少校您刚才的原话,对吧?”
“对不起少校……”对方如鲠在喉:“枪……枪里没有子弹。”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纳达少校被死死地按在了桌上,左手被反剪在身后,完全动弹不得。
“好吧,林先生,”纳达昂起额头:“给我一个不立即射杀你的理由。”
“第二个失误,您不应该出来见我。如果我是诱饵的话,身后很可能就跟着一个百步穿杨的狙击手,而他也许正瞄着您的亮脑门,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是阿斯朗。
林飞羽刚准备开口,突然注意到这个中年军人脖根下方的纹身——
“……真是令人反感的故事。”林飞羽轻轻叹了口气:“可惜它还是真的。”
“那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出手?让我猜猜——嗯,是想等我亲口承认海军陆战队的事?想确定是谁攻击了你的同胞?想找到元凶?”
“我……不是……不是为了……为了钱……”
“哈,你不知道?那就让我告诉你好了,”纳达得意洋洋地道:“昨天你们的国家派出了一个海军陆战连上岛,被我的人伏击,全军覆没了,他们弹尽粮绝,孤立无援,根本没有一点机会……而你的朋友们,也注定无法逃避同样的命运——哦当然,还有你……”
“你们这些大国的军人不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吗?”出乎林飞羽的预料,这个副官还挺硬气:“为了一己私利,不惜赌上几十万人的性命,然后去残害另外的几十万人。没错,我们是为了钱,那你们呢?石油、矿藏、市场、人口,有时甚至是一条根本看不见的‘线’。你们各个都打着‘爱国主义’的名号,说到底却还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而我们,我们这些雇佣兵,向世界提供了一个更加公平的机会,让哪怕是再渺小的弱者,也可以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是的,那边的军用携带电脑上有这个系统,”副官慢条斯理地道:“它与信号接收天线相连,只要……”
一刹那间,林飞羽的表情从极度狰狞恢复成常态,而纳达少校右手里那把珍藏多年的柯尔特357却不知怎么就“变”到了对方手中——而且还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我叫林飞羽,”神秘的亚裔男子嘴角轻扬:“嫌麻烦的话,你可以叫我‘林’,长官。”
“我说了,我的朋友没我这么好的耐性。”
“相当专业,长官,”林飞羽点点头:“你虽然头秃了点,但气势还蛮不错的。”
林飞羽微笑着点点头。
林飞羽本来还有一些担心,现在看来是完全多余了。很快,阿斯朗就会摸过来与自己会合,她在树林里的袭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犀利——也许是因为敌人真的不好对付,也许是为了尽量不暴露身形所以小心谨慎,总之,从“诱敌”的角度来看,阿斯朗算是完成了任务,起码引开了整整一个小队。
“这么说你还有同伴……嗯,我猜是海军陆战队的漏网之鱼吧?”少校颇自信地道:“不会错的,你们这些中国大兵果然像传闻中一样难对付。”
“不要告诉我你想用这个该死的车钥匙来秒杀我?”
“我不得不提醒您,长官,您有两个最大的失误……”
没错,他有备而来。
“没有发现,可能是狙击手……长官,要派M队去支援吗?”
“所谓的正义感都是冲动,孩子,你必须要明白……”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孩子,”纳达加重了语气:“一个你真的惹不起的人。”
“我相信你绝不会透露自己主子的身份,”林飞羽不卑不亢地道:“所以我也不会说出我的。”
时间紧迫——有些事情,必须在她出现之前“解决”。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将纳达的豪言打断,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林飞羽,然后不耐烦地大喝一声:“别进来!有什么事?说!”
她戴着模样骇人的头盔,甩着一条钢鞭似的尾巴,站在林飞羽身后不到三米的壁炉边。没有人看清她是从哪里、什么时候进的屋,甚至连一向敏感的林飞羽对此也毫无察觉,他只能暗自庆幸,还好这只小野猫是盟友——至少目前还是。
“我才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问你最后一次,老家伙,”林飞羽咬牙切齿地道:“你的雇主到底是谁!”他顿了顿,“算了,这不重要。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来裴吉特岛?”
所有试图这样做的蠢家伙都在“打开保险”这个环节还没完成前就倒下了,林飞羽用了不到半梭子弹,让房间里剩下的其他六个人——包括那位所谓的“副官”都举起了双手。他们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给打懵了,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中国人是怎么从地下室逃出来的,也就根本无法理解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谋略”。
别墅的地下室原本只是作为储藏间来使用,狭小阴冷,而且仅有一盏不足五瓦的小吊灯照明,对于患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单是坐进这里就已经是不小的折磨了。纳达很有礼貌地伸手示意林飞羽在方桌对面坐下,然后赶走另外两名雇佣兵,只留卢克一人在房间中,令他用突击步枪顶住“客人”的后脑勺。
“红色……”纳达默默地念着这个单词,这个被袭击的士兵发回的仅有的单词:“红色……”
“是的,纳达少校。”
“起码他不会是蝙蝠侠,”林飞羽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说吧,吓不死我的。”
“少校!”
对,那个“骑士”,纳达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扭头面向身后的副官:
这个叫林飞羽的年轻人确实挺逗趣,纳达承认自己甚至有些喜欢上他了。
天边的乌云滚滚,林飞羽有理由相信,用不了几个小时,这种细碎的“沙沙”声就会变成惊涛骇浪,这片美丽到令人心醉的丛林,也会化身为凶恶的猛兽,在岛上呼啸嘶鸣,极尽全力,抗拒着任何一个试图接近的生灵。
“怎么可能?”纳达苦笑着道:“我们第二天就奉命离开基加利城区,到基伏湖保护法军的野战医院,至于那些女学生……毫无疑问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只能祈祷她们在死前没有受太多折磨而已。”
“无所谓,反正你们不会是老百姓,陆战队也好,国际刑警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那又如何?”
他本能地看了一眼卢克——这个正用G36C突击步枪顶着林飞羽后脑勺的雇佣兵,没曾想到的是,就是这个卢克,竟然也在用同样忧虑的目光回看着自己。
“那本可以避免,但西方列强的不干预导致了屠杀得以顺利进行,”纳达叹了口气:“比利时人,英国人,还有法国人……他们只是旁观着,欷歔着,然后像胆小鬼一样灰溜溜地携家带口,逃离那个人间地狱。”
对纳达来说,现在反而是一个好机会——炸弹的遥控器不在林飞羽的手里,而卢克……卢克却还在刚才的位置上,也就是刚好站在林飞羽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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