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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邓石的日记

倪匡科幻小说

我的脑中实在混乱到了极点!
在惊骇欲绝的情形之下,向外狂奔而出,忽然间,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手正抓住了一株灌木,将手战战兢兢地捧着,天幸装回了手腕上!
七月八日得巴萨摩急电,红宝石是稀世珍品。
那密室中也有一张书桌,除了那张书桌之外,则是许许多多的古物,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那些古物毫无疑问全是埃及的,而且其中,还有着十分贵重的东西,例如一具黄金制成的面具就是。
占美狂叫:“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
“鹿答”一面走近去,一面道:“我还要些绿玉,绿玉,你明白么?”
奇异的闪光再现,这一次,由于俯身太前之故,闪光罩住了头部,突然之间,整个人飞了起来。
七月廿一日大醉了四天,醒来的时候,人竟在医院中,我的手中,还抓着自鹿答身上取下来的那东西。鹿答和阿剌伯人的尸体已被发现了,没有人疑心,当然不会有人疑心我的。立即离开了医院,回到了住所,那东西可以从当中剖开来,用一柄薄薄的小刀,轻轻一撬,就做到了这一点,撬开了两半之后,发现其中的一半,全是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一小时之后,那阿剌伯人走进了一问污秽而矮小的屋子,听得他在叫一个人,叫的是:“鹿答!”听到回答声,他便和一个矮小的人一齐走出。那人十分矮小,大约只有四呎高,身上的衣服,比阿剌伯人更加肮脏,他的头上包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阿剌伯女人这种装束的很多,但是从脚步、身形上来看,那矮子不是女人,不是女人为甚么又要蒙住了头?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多,跟踪得也格外小心。
七月廿二日离开了,鹿答和那阿剌伯人的冤魂似乎一直缠着我。
由于不断的思索,好几次几乎因之失去了阿剌伯人的踪迹。
另一半,也是许多薄片,在薄片上的则是许多奇怪的文字。
终于找到了,右手在一沙发之上。
“是的,要一些上佳的绿玉。”
邓石的日记,我加以披露,我删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部分,留下来的可以算是有关这件奇事的精华。
一件本来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如果接连两次,居然没有产生甚么危险的话,那么对第三次的试验,便会大胆许多。
七月十一日绿玉是怎样来的,足足思索了一整天,不得要领,又将绿玉寄出。
我打开了第二间房间的门,那间房间,也和我曾经看到过的邓石的另一个住所中的一间房间一样,在墙上有许多凹槽,恰好可以放下人体的各部份。
这样的人,在街道上走的时候,如果不是套上头罩的话,那一定会使得所有的人吃惊,他在外出的时候套上头罩,那算是有自知之明的。僵持了五分钟之久,他才开口:“你……你作甚么?”
那阿剌伯人一直等在旁边,接下去的一个小时,是沉闷得令人难以渡过的,但下定决心要查看究竟,当然只好仍然等着。
一月十六日真正吓坏了,从来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疯狂的,疯狂的,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我一定是神经有问题了,我应该进疯人院么?
金属片上有着许多点状突起,每一个突起点之间,都有着细痕的联系。
我这时所在的那间房间,十分宽敞,大约有两百平方呎,而这还是三间房间中最小的一间。那也就是说,二楼连同走廊的面积,大约是八百平方呎。
等我拨完了这十二个号码之后,我前面的那幅墙,有一个狭条,向上升了起来,升高了三呎,便停止,我俯下身来,向前看去。
我立即记起了在那小记事本上看到的两组数字,我取出了小记事本,依照那两组数字的次序,去拨动字盘,从我的经验,我知道这两组数字,正是开启那两座字盘的秘密号码。
那也就是说,这七十片薄片合起来,至少有七十万具电子管,那是地球上从来没有过的一具电脑,它可以做几乎任何事。
可是我心中坚决地告诉自己:不要躺下去!这盒子对我起着一种极有力的诱惑,要诱惑我躺下去!
但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称之为“电脑”的东西,那在通了七百伏特的高压电之后,便会发出奇异的闪光的东西,究竟是甚么呢?
那便是胡明等六个学者正在研究的时候,被某国特务抢走,而在某国大使馆中,我和特务头子纠缠中又被邓石抢走的东西。
在这间房间的中心,正有着一只可以供人躺得下的盒子,盒盖盖着,而贴着墙,有一些我难以形容的东西,那像是一组仪表,但是却又绝不是现代的。我所谓难以形容的原因就是在这里,仪表是现代科学的结晶,但是如今我所看到的这一组仪表,不是现代的,它给人以古董的感觉。
经过了三次之后,胆子更大了,休息了片刻,第四次再接通电流,右手再度离开,这次更镇定了,右手听从指挥,打开了窗子。
他又点头。
“你是鹿答?放心,我没有恶意的。”由于他的英语生硬,因之反问也是一字一顿的。
那曾经是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庙宇,但久已废置了,巨大的石柱东歪西倒,人只能在厅的附近处瞻仰一下,想要进去是极困难的。
再到那珠宝店集中的街道去,果然又见到了那个阿剌伯人,直向他走去,他像是一头野兽看到人类之逼视也似的反望着,然后,他先开口:“还要些宝石么?”
我真的是疯子么?
站在门口片刻,对于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犹有余悸,决定不再走进那房间去。
所以,我对那金属片的价值的估计,也立时大大减低,我想不通邓石这样拼死拼活要来争夺这金属片,是为了甚么。
这是疯狂的!
终于,找到了鹿答,再到了那个废庙之旁,这次,鹿答的身上没有盖白袍,他的手臂在伸进那小洞之后,和他的肩头脱离了!
化装成为一个普通的阿剌伯人,前后只不过化了一分钟,再走出街角时,那阿剌伯人已失了踪迹,连忙急步追了过去,方在一条小巷中看到他的踪影,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
他的左手随着离开了他的手腕,他继续向前奔去,但不等追上去,他又奔了回来,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阵奇怪之极的声音,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懂得他在讲些甚么,他竭力挣扎着,他身上的衣服被撕裂,他是一个令人恶心的残废人,但是他的胸前,却用发黑的麻绳,挂着一件奇妙的物事。
这一切仍然是不可解释的疑问。
他妈的,跟踪了一晚,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不再理会那金属片和那张纸,我退后了几步,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托着头,无可奈何地思索着,我虽然到了邓石的住所,但是看来我却仍然得不到甚么,我该怎么办呢?胡明他们,真的是没有希望了么?我不能救他们了么?
七月七日为了小心起见,将红宝石寄巴黎,交由珠宝专家巴萨摩鉴定,买保险一百万镑。
杀了两个人,得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东西,算是甚么?幸而,曾低价购买了不少宝石,总算多少有点收获。
十二月二十日近一年来,一直在世界各地环游,最近才回来,找了一个新居,还不错,是一幢颇为清静的大厦第二十三层,居高临下,别有风味。这一年,造访了很多精神病专家,据他们所说,一个人如果看到自己的肢体分裂,或是手足突然消失,那是脑神经分裂的现象,发展下去,这个人就变成疯子。
其实,那一切是不是实在的,只要我再来一次,就可以证明了,但是我却没有勇气再来一次。
宝藏是在那个小洞之中,但是却在地下深达六十呎的一个地窖之中,要通过七度厚达呎许石板,才能够碰到宝石,但是每块石板上,都有着可以供人伸进拳头去的小孔,鹿答有这个能力,他能够使自己的手,伸下六十呎的深处去取东西,这实在是没有法子令人相信的,但阿剌伯人又不像在说谎。
邓石的日记,有关他本身肢体的部份,到这里为止。以后,邓石的日记中便记载着如何和踢了他一脚的人作斗争的事。
这是我疯狂了?还是真的手可以离开身子,我想起鹿答,想起了那些宝石,鹿答似乎也有这能力的,但是我却不敢再试了。
“你给我取到绿玉,我给你钱,钱!”取出了两个金洋,在手中叮当地叩着,鹿答的血丝眼顿时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一月十二日他又来苦苦哀求,姑且答应了他,和他一齐到了工厂之中,他取了挂在胸口的那东西,用两根极细的线连结它,然后通电。
而邓石还在金属片上做了记号,他所翻译到的最后一个字,有着记号,他大概只翻译了金属片上的文字十分之一左右。
可是,楼下却十分窄小,至多只有六百平方呎,这就是为甚么我一进屋子,便立即会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的原因。
在金属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四行相当工整的英文,那四行字,一看便知道是一个字一个字写来的,而且每一个字之间所隔的时间都相当地长,一则因为字与字之间,没有联系的“行气”,二则,好几个字的墨水颜色,也有差异。
(一九八六年按:这句话其实大可删除,但当时既曾有过这种情形,也就不妨保留。)
“不行,先生,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要跋涉很远的路途才能取到宝石的,明天一早,我替你送来。”
十二月廿一日连续的试验,手、足、头,可以完全离开身子而进行活动,而且活动完全受自己的控制,太奇妙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情的?
并不回答他,迳自推门而入,屋中一条矮小的人影,突然像吃了惊的兔子也似地跳了起来,他想从门口窜出去,但门口被塞着,他于是不断地后退,一直退到了屋角,方始站定。
立即退出去,鹿答已不见了,而几个凶恶的阿剌伯人向我逼近来,狠狠地道:“别来惹鹿答!”
各位读者请注意:这日记全是邓石所经历的事情,所以,那个“我”,是邓石。
他是从哪里得到这样好的宝石的?他是国际珠宝集团的卖手?然而,据巴萨摩巴黎来的急电,这十二颗红宝石从来未曾入过记载,那么好的红宝石,如果有过一次公开交易的话,是一定会有记载的,他是怎么得到那些红宝石的呢?
七月十三日是十三日,又是星期五,大抵不会有好运,果然仍不见那阿剌伯人,也找不到鹿答,自己到废庙去,一直来到了鹿答那天晚上伏着的地方,那是一块大石,看来像是大石基。
那矮子伏在地上,阿剌伯人用他身上的那件肮脏的袍子盖在他的身上,将那矮子的身子,完全盖住,接着,便是那矮子发出了一阵怪诞到难以形容的声音,他的身子似乎在白袍之下不断地颤动着,但过了不久,白袍之下便静止了。
八月三日仍然不知道那鬼东西有甚么用,甚至不知道那是甚么,曾将上面的文字给许多专家看过,换来的却只是讪笑,说那种奇怪的符号一定是自创的,岂有此理。
“我有很好的宝石,先生,如果你识货的话,你一定可以知道我拥有的是真正的好宝石,而我的索价,只不过是市面上的千分之一,先生,如果你要的话,给我地址,我送来给你。”
狼狈而逃,他妈的倒霉的一天。
我照原来的形式披露邓石的日记,而不由我来作一个简单的叙述,是因为邓石的日记中所记载的事,十分离奇曲折,不可思议,无法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将之讲完。二则,是由于邓石日记中所记载的事情,和我以后的遭遇,还有着相当重要的关系之故。
七月六日酷热,一个阿剌伯人突然来,带来了十二颗红宝石,索价甚是便宜,这是十二颗见了之后,令人惊心动魄的红宝石,绝对是真货,阿剌伯人态度神秘而言词闪烁,他这些红宝石也不一定来历不明,但虽经严诘,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继续跟踪,他们回到了市区,进入那肮脏的屋子,天色已将亮了,一直等到天明,必须回酒店去了,因为和阿剌伯人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房子是英国式的,进门是楼梯、走廊,走廊通向厨房,在走廊的一旁是起居室,房子在外面看来很好看,但是一走进来之后,却给人以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电子板,现在已经十分普遍,二十年前,都只是想像,说人类科学完全没有进步,似乎也不很公平。)
七月十四日十三日星期五当真是倒霉的一天,还是设法寻找那阿剌伯人,今天,意外地发现鹿答也在找他,当我向鹿答走过去时,他奔开了。
七月十七日一连杀死了两个人,奇怪的幻觉不断而来,饮酒,只有酒可以驱除这种幻觉。
但如今,我回来了。我是不是一个脑神经分裂的人?这个问题也越来越迫切地要找到答案,必要再和那东西见面了,这实在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首先,我发觉身子不见了,接着,发现身子仍然坐在椅上,是头离开了身子。在一阵近乎昏眩的感觉之后,头又回到了身子之上。
没有甚么屋子是二楼的面积比楼下更大的。那么,事情已经再明显也没有了,这幢屋子的楼下,还有一间我未曾发现的密室!
如果不是他出尽手段来争夺那金属片的话,他也绝不会死在荒郊。
那些指针、和看来全然莫名其妙的文字,是钳在许多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的石块之中的。有一些金属线,从那一组“仪表”上通出去,通到正中的盒子上。
可是脚上没有长着眼睛,是甚么人踢我的,也不得而知。
那也就是说,他日记中的一切,全是真的。
邓石的日记前后相隔的时间达五年之久,其中有的是一天接着一天的,有的一跳便是大半年。
混乱当然是看了邓石的日记之后引起的,我甚至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我不是生活在现在,而已回到了几千年之前,极为混沌神秘的古世界之中去了。
没有甚么别的变化,我并未死亡,也没有觉得有甚么痛苦。只不过刚才,头和身子脱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子没有头而仍然端坐着,十分骇然而已。
那不是幻觉,那是事实,他的手臂离开了他的肩头,到六十呎以下的地底去活动了,这是甚么力量,这是甚么现象?
我连忙去读那四行字,只见那是“伯特雷王朝的大祭师是牛神的化身,他有能力使人死而复生,他的坟墓,在伟大的宙得神庙以东十里的地下,他的一切能力,都随他之死而到了他的坟中,大祭师是神的化身,无数人可以证实这一点,大祭师──”
我略为看了一下,便来到了书桌之前,书桌的抽屉没有锁,我拉开了第一个抽屉,看到了一大叠活页簿,钉在一起,一个皮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有关不幸的遭遇一切记载。我呆了一呆,打开来,那是日记。
七月十六日今天是奇妙的一天,真正奇妙的一天,奇妙极了!在那条陋巷之中守了两小时,见到了那阿剌伯人,于是用枪将他指吓着,到了荒郊,这阿剌伯人讲出了一项惊人的秘密!
“是的”姑且回答着他。
占美是表兄弟中从小便有神经质的一个,而且一度进过神经病院,看来,他的旧病复发了。
一月二日终日注视着那东西,未见有异。
鹿答见阿剌伯人死了,一跃而起,想要逃走,可是他左手已被捉住。
将两个金元放在他的手中,他紧紧地捏着,过了一会,他套上了头罩,他一定是取绿玉了,他走到门口,可是突然地,他反手将两个金元向我抛来,向外逃了出去。
那是一间书房,有一张书桌,两排书橱和两张安乐椅,我到了书桌之前,书桌上十分凌乱,有许多纸张乱堆着,而当我拿开那些纸张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一片金属片!
他讲得坚决而不容改变,只好点头答应,转身离去之后,在街角,套了面具,除下外衣,穿上早已藏在身边的阿剌伯长袍。
可是,右手仍在,右手不在右腕之上,然而仍然在,只不过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而已,我感到自己的神经系统,仍然能够灵活地指挥我的右手。
“是的,但是我要得很紧,最好在两小时之后送到,做得到么?”──这样说,是希望他立即去取宝石,而我早已准备跟踪他的了。
但是突然之间,我霍地站了起来,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我觉得我已找到了这房子的秘密了!
这种奇妙的现象,维持了十分钟之久才停止。
一月十四日谁疯了呢?到底是谁疯呢?
右手向窗外飞去,沿着墙向上去,上了上面的一层楼,那是一个平台,右手爬上了石沿,又回到了手腕上。
里面,大约是一间近两百平方呎的密室,作长条形,它是将原来的起居室切下一条来而造成的,我走了进去,找到了电灯开关,亮着了电灯。
抱着姑妄听之心情,给了他地址,那阿剌伯人看来肮脏而令人讨厌,但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说不定会有甚么奇妙的事情发生。只是告诉他,需要一些红宝石,他果然带来了十二颗,而且如今经过鉴定,那是极稀少的珍品,所以需要再见他。
总之,有这个神妙的“电脑”,那神秘的闪光,我已是一个神秘的超人了。
这种力量,岂不是比任何财宝更诱惑人?鹿答具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可是他看来却像一个白痴,那阿剌伯人的智力也高不了多少,这个秘密,看来只有阿剌伯人知道,但是这秘密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于是,绝不犹豫地杀了那个阿剌伯人。
一月十三日离开了加拿大,占美被送入神经病院,因为他破坏了价值数亿美金的一具大电脑,我似乎也被通缉,但占美不是真的疯子,他的话是对的,那东西和电子管有关,那是一具电脑,不属于地球人的电脑,这使人糊涂,的确,似乎占美是疯子,我也是的,谁知道呢?
我在楼下走了一遭,浏览了一下,一来看不出甚么异状来,又向楼上走去,楼上一共是五间房间,我打开了第一间房间的房门,便不禁呆了一呆。
有的时候,一天只有两句话,有的时候,一天的记载,详细得犹如一篇小说,不但有对话,而且将双方的神态也记了下来。
而踢了他一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卫斯理。而我与邓石之间种种纠纷,在前面已经详细地讲过了,当然不必借助邓石的日记来补充。
七月十日回到酒店之后,只不过睡了一个小时,便有人来叩门。
一小时之后,白袍覆盖之下的那矮子,又颤动了起来,他站了起来,裹着那件白袍,那阿剌伯人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等了许久仍然不见,自己走那天晚上走过的路,来到了那间肮脏的小屋子前,用力地拍门。
七月十五日没有结果。
他点着头。
这是极其惊人的,但是这是事实。
七月十二日巴萨摩急电来问:是不是掘到了所罗门宝藏。绿玉是极品,每一颗的价值,在十万镑以上,这是不可思议的奇事,必须再去探索究竟,再到那几家珠宝店门口去,不见那阿剌伯人。
一月一日那是突如其来的,子夜,人人在狂欢之中,停在海港中的轮船,汽笛大鸣,新的一年来临了,那东西挂在胸前已有半年了,由于它十分轻,是以早就不将它放在心上了,但是,真的,在新的一年来临之一刹那,它发出了奇妙的声响。
一月三日记得第一次剖开那东西时,感到那一片一片有小点的突起像电子线路图,真的是么?将它给专家一看,或者会有结果的,占美是加拿大一家大规模电子工厂的工程师,让他去看看,或者会有结果的。
一月十五日那是一具电脑,而且,极其轻微的电流,便能够使它生出反应来,两节干电池便可以使得突出的小点,发出微弱的亮光。但是那具电脑有甚么用处呢?看来要经过不断的试验才能明白,没有人帮助,只好进行单独的试验,试验的办法,是不断地将之通电,不断地将之和各种不同压力的电流接触。
这种面具,通常放在帝王的木乃伊头上,十分名贵,世上所见到的也极少。
在抢夺那奇妙的物事间,鹿答逃脱了。在知道难以追得上他之后,一声枪声结束了追逐,鹿答奔得快,但快不过子弹,他死了。
正确地说,飞了起来,是头,是我的头。
这是甚么?看来倒有点像缩小的电子板,鹿答何以会有这样的东西?
右手不知道可以到达距离多远的地方,仍然听从我的指挥?
这是我的一生之中最惊喜的一刻。
一月十日占美看到了那东西,他的判断使人吃惊,他宣称,那是设计极其精妙,绝不是地球上人类所能做出来的东西,那是电子工程的高峰,许多电子管,都被缩小了,而电子线路,也被化为轨迹,固定在极薄的金属板上,据他说,这东西中的七十片极薄金属片上,每一片上都有着上万的电子管。
唯恐失去了自己的手,是以立即又将手捉回来,放回到手腕之上。
我打开了那盒子的盖,盒内是空的。当我对着这空盒子的时候,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要躺进盒中去,要像我上次看到邓石的时候邓石所做的那样,躺进这盒中去!
那奇异的闪光,为甚么会使人的肢体分离而无痛苦,而且又可以不切断神经的联系,使肢体仍然接受大脑神经的指挥呢?
他所翻译出来的文字,我看了之后,觉得一点兴趣也没有,这种记载,在埃及的古物之上多的是,古时人相信某人是神的化身,毫不出奇,令人出奇的该是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还有其蠢如猪的人把某一个人当作神一样来崇拜。
一月十九日整整醉了三天,才醒了过来。头脑开始冷静了下来了,细细地回想一月十六日所发生的事,那一切,都是实在的。
门内十分阴暗,气氛阴森,我一推开门便停了下来,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仔细打量屋中的一切。
在那间密室之中,看完了邓石的日记之后,脑中实在是混乱得可以。
我茫然抬头,无目的地四面望着。
日记是邓石写的,我先看第一页,看了第一页之后,我又忍不住去看第二页,然后,我一页又一页地看下去,直到看完。看完之后,我木然而立。
还记得我在未到这里以前,便已经有机会窥视过邓石住所中的情形?当时我已可以看到邓石的一间卧室,那间卧室之中,除了一只大盒子之外,甚么也没有。
在定了定神之后,再度接通电流,让闪光照在右手上,右手消失了。
屋内简陋到了极点,绝对无法想像这样的屋子,会和价值十万镑一颗的绿玉有关。那矮子仍缩在墙角,向他望去,实是令人吃惊,如果早已看到了他的尊容,说不定会没有勇气阻在门口,而任由他逃走了!他有着一张不属于人的脸,他的脸像是一头狼,掀天的鼻子,充满了血丝的眼睛,一张歪裂了开来的嘴,和可怕的獠牙。
前面的两人,一直在步行,出了城市,向荒郊走去,他们显然惯于步行,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使我仍然可以顺利地跟在后面。出了市区之后,又走了近十哩,前面是著名的一座太阳神的废庙。
以下便是邓石的日记。
只翻译到这里,便没有了下文。
“是谁?”自屋中传出了一个奇异的,干涩的声音,那正是那个被称为“鹿答”的矮子的声音。
而这时,我更看到,在房中间,放着一张样子很奇特的椅子,那张椅子是用绳子织成的,它的支架则是一种深黑色的木。
不是疯子,只不过是有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而已。
那矮子以一种十分怪异,十分干涩,听了令人极不舒服的声音道:“我分得出的。”
不,不是整个人飞了起来,的确是有甚么东西飞了起来,但不是我整个人飞起。
绿玉和红宝石就是从下面取来的?这未免太容易了,连忙将拳头硬塞了进去,将手臂伸到最直,但是抓到的是空气。
那种闪光十分微弱,但是它的奇妙之处,却难以形容,那种奇异的形彩,令人目眩,令人心跳,它自何而来,为甚么,都不知道。
那是如同无线电报的“滴滴”声,连续不断。连忙退出酒会,到了一间储物室中,除下那东西来,打了开来,不但声音清晰传出,而且,突出的一点一点,都发出奇妙的闪光。
一月十一日占美一直来啰唆不休,真后悔来找他,他坚持他的看法是对的,并且说他可以利用他厂中的设备,使挂在我胸口的“电脑”工作。一具有七十万个电子管的“电脑”居然可以挂在胸口,哼,我要离开他了。
本来是奇妙的遭遇,变得更奇妙了。
那显然不是女子的声音。他们要取绿玉了,绿玉在甚么地方?红宝石也是在这里取来的么?可是在黯淡的月色下,除了灰白色的石柱、石块和残存的石阶之外,甚么也看不到,哪里有宝石的影子?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十分难以形容,这倒不仅是由于满满地遮住了窗帘,光线阴暗的缘故,而是好像有受了欺骗,或是不公平待遇之后的那种感觉。
那两根线,是连结到一具工厂中最大的电脑显示器之上的,突然,所有的指示表都动了起来。
轻轻地用左手去摸一下,右手不在腕上,的确不在手腕之上。
七月九日再晤那阿剌伯人,上次见到那阿剌伯人,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是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外徘徊,那阿剌伯人凑上来问:“想买好的宝石么,先生?”
随着他的狂叫,厂内的警卫和负责人向他冲来,将他按倒在地上。在混乱中,抢回了这东西,溜出了那家工厂,不管占美了。
在大石上,有一个小小的圆洞,那个圆洞,勉强可以供一个人的拳头伸进去,向内张望,甚么也看不到,将耳朵俯在洞口,听到十分空洞的空气震荡声,这证明下面是一个大洞。
九月七日今天遇到了古勒奇教授,他是古代文字专家,再将那种文字出示,他竟断定说那不是地球上的文字,这更可笑了,这当然是极可笑的,但不知为了甚么,这东西竟也挂在胸口,当然不是用黑麻绳,而是用一根白金炼,算它是一个记念品吧。
十二月廿二日单独活动的肢体被人发现了,一双脚走进屋子,居然有人大胆地在脚骨上踢了一脚,那太岂有此理了,我如今具有这样的能力,还能受欺于人么?
那天,当那东西和七百伏特的高压电相接触之后,发出了一阵奇异的闪光,那一阵闪光的颜色是难以形容的,它似乎包括了世上所有的彩色,但是出现的时间却极短极短,接着,在闪光发生时,被闪光照到过的,我的右手不见了,我的右腕上是光秃的,没有手,手在哪里?手在甚么地方?可是,手又是在的,我可以感到手在动着,只不过看不到,而且,左手也摸不到右手。
我将门打开,闪进来的是那阿剌伯人,几乎想要破口骂他,但是却骂不出口,因为全已将六粒卵形的绿玉,放在桌上,他只要一千镑一颗,老天,一千镑,买这样的绿玉,是假的也值了。
那是一个十分难以形容的物事,它像是一只烟盒,约有两吋见方。
幸而,还记得上次发生那种疯狂的情形之际,是用七百伏特的高压电。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极恐怖的感觉,我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头皮起麻,急忙退出了这间房间,心中突然有死里逃生之感。
由于那东西在开始环游世界的时候,一直被锁在银行的保险箱中,而又一直没有勇气再去碰它的缘故,所以一直拖了下来。
我再打开了第三间房间的门,三间房间之中,只有这一间是正常的。
“先生,我的东西,全是上佳的,请你放心,还是送去上次的地址?”
那矮子不讲话,只是发出“晤晤”的声音。
我连忙冲了下去,仔细地寻找着,不到二十分钟,我已然有了收获,我在移开了挂在起居室东面墙上的一大幅油画之后,看到了两级镶在墙内的字盘。
这时,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可以肯定,那矮子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他们两人匆匆地离去,他妈的,他们在搞甚么鬼?绿玉已取到了么?
邓石当然不会在日记中欺骗他自己的。
我搜寻着自己的右手,这实在是十分滑稽的事,自己找寻自己的右手。
伸进石洞去的手臂几乎缩不回来,真是缩不回来,那才成了大新闻了。
他们两人到了庙前停下。藉着一丛灌木的掩蔽,在距他们五步处伏了下来,阿剌伯人低声在讲话,他的声音听得相当清楚,他道:“希望你能够分辨得出甚么是绿玉!”
这使我想到,那纸上的字是那金属片上文字的翻译,邓石一定是正在从事翻译的工作,而他虽然可以译出那金属片上古怪的文字来,他仍然要十分费力地逐字为之译出,而不能一气呵成。
晚上,在面对着那具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的电脑达三小时之后,终于颤抖着手,接通了电流。
果然仍能控制自己的手,要动哪一只手指就动了,在右腕和右手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两码,但是我的神经系统显然可以超越这个空间,仍然指挥着离开了手腕的手。
那是千真万确的一只手,而且手指的动作也很灵活。
脚步声突然停止,他们两人也看到了一双脚,他们之所以能看到一双脚的缘故,是因为那一幅窗帘,最近洗过一次,缩了,短了一些,所以,在地面和窗帘之间,有一点的空隙,空隙使人可以看到贴近玻璃门而立的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的是名贵的软皮睡鞋,一双鲜黄的羊毛袜子。
时间慢慢地过去,我们四个人很少讲话,只是默然地坐着,也很少动作。
很快地,将到午夜了。
成立青整个人完全僵住了,他不知该怎样才好,他双眼定定地望在那只手上,他张大了口,但是又出不了声,在那一刹间,他所感受的那种恐怖;实在难以形容。
我退到屋中,关好玻璃门,白素提议我们玩桥牌来消磨时间,我们都同意了。但是我和白素两人,都可以明显地看出成立青和郭明的心神不属。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互望了一眼,一齐转头,向通向平台的玻璃门看去。
他迟睡了一个小时,得出了一个结论:的确是自己眼花了。这一晚,他当然睡得不很好,他一生中,第一次对独睡感到害怕,将毯子裹得十分紧。
成立青立即想到了鬼!
成立青等着那下惨叫声。可是,足足等了三分钟,寂静的午夜并没有被惨叫声划破。
可是,玻璃门外,并没有人。
我估计他不会超过三十岁,但是我却无法凭外表的印象而断定他是甚么样的一个人。
他的手粗而大,而在无名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石的戒指。
成立青接受了这番好意,所以第三天晚上,成立青和郭明是一齐在那层楼中的。郭明像是大侦探一样地,化了不少时间,察看着平台四周围的石栏,和察看着出现怪手的窗口。
午夜了,成立青放下了纸牌:“我们别再玩了,好不好?”
那时候,我也开始恢复镇定了。
白素却笑了一下:“我和你一齐去。”
同样地,郭明也显得很紧张。神经质是会传染的,白素也有点面色异常起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屏住了气息,一言不发。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邓石!
我仍然摇着头:“我不认为鬼会像手和脚,我说不出那究竟是甚么。”
这粒宝石、这只戒指,我是见过的。
他不够胆量走到窗子前去看一个究竟,当然,这一晚,他也不是睡在屋中的,他在酒店之中,心神恍惚地过了一个晚上。
主人见我不出声,便又道:“他的真正姓名是邓石。这真是一个怪人,对不起,外面的客人很多,我要去招呼他们。”
但是他们都毫无疑问地听到那脚步声,而且,他们也听得出,脚步声是在渐渐向玻璃门移近。
那阵脚步声相当轻,但是在静寂的夜中,也足可以使人听得到。
成立青呆了许久才道:“没有,我想不出来。刚才我也见到了那粒猫眼石,如果我曾经见过的话,我一定想得起来的。”
但是想一想,他住在二十四楼,他房间的玻璃窗,离地至少有二百四十尺!
但是我和白素结婚不久,与其去看鬼,我宁愿面对娇妻。
在成立青住所的那个平台上,我就曾看到过这只戒指,当时,这只戒指是戴在一只粗而大的手上(就像现在被我握着的那只手),只不过当时那只手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只是一只手!
第二天晚上,天气更冷,西北风也更紧。一到了午夜时分,成立青便突然莫名其妙地紧张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甚么会紧张,他突然放下了工作,立即地,他听到了那“拍拍”声。
但是当我出了平台之后,我立即发现我的两个假定,都是不成立的。第一个假定若是成立,那一定有许多支架来支持钢丝的活动,但事实上,除了一根收音机天线外,没有别的东西。
我企图说服他们,他们事实上并没有看到甚么,而只不过是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而已。但是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郭明已急不及待地道:“我们的确是看到那双脚的,真的看到,你别以为我们是眼花。”
我向门口看去,不禁怔了一怔。
我们一齐进入了电梯,电梯向上升去,一直到了二十四层,才停了下来。
那个居住单位布置得十分清雅,成立青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整个居住单位,只有他一个人住,有一问卧室,一间工作室和一个厅。我一进屋,就打开了玻璃门,走到那个面积十分大的平台上。
他们要我在今天晚上到成立青居住那地方去。
他是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平时要他想到鬼是一种实际的存在,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在如今这种的情形下,他却想到了鬼。
我忙道:“你请便,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郭明不知道他自己叫了多久,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抖得比甚么都厉害,他一步步地向后退来,抓住了成立青的手臂,口唇哆嗦着:“成……先生……成先生。”
我踱来踱去,这实是太离奇了,这是难以设想的事情。我们所看到的不是一个怪物,如果是一个怪物的话,我们就可以设想他来自不可测的太空。
这是甚么?我的心中不断在自己问自己。
我反倒给他们两人驳得讲不出话来了,只得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带着歉意。
主人十分奇怪:“咦?我不是替你介绍过了么!你们没有交谈?”
我决定将这件事通知白素,和她一起商量一下,我站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卡”地一声,门把转了一转,门被推了开来。
屋中静到了极点!
有甚么人会在那么寒冷的天气中,爬上二百四十尺的高楼,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着,来“开玩笑”?
我摊了摊手:“我并不是说你们眼花了,你们可能是期待着看到甚么,所以,神经便产生了一种幻觉,这才使你们以为有一双脚在行走的。”
第三晚,我们仍在等候,又带了摄影机,准备一有怪现象出现,便立即将它摄下来,慢慢研究,可是也没有结果,不论是怪手或是怪脚,都未曾再出现。
当我发现了那枚戒指的一刹间,我心中实在极其震惊,我握住了那人的手的时间一定很长,令得那人用力将手缩了回去。
成立青松了一口气,他绝不是一个神经过敏的人,相反地,他是一个头脑十分缜密的工程师,但是这时候,他看到了窗外没有甚么东西,又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回到了工作桌的旁边。
成立青是一个十分喜欢清静的人,他的确拣了一个十分清静的居住环境。
那双手消失了之后的一分钟,才有人讲话。第一个讲话的是白素。她道:“你看到了没有,你看到了没有?”
第二天,我约了一些灵魂学专家,一齐到那屋子去等候,可是竟没有结果。
一直没有出声的成立青,直到此际,才不表同意地道:“卫先生,照你的说法,我们两人在第三晚看到的,仍应该是手,而下是脚。因为前两晚我看到的是手,郭明受了我的影响,他‘期待’的,也应该是手,对不对?”
我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怪人。
那种“拍拍拍”的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他看到了一只手。
第三晚,他们两人是在郭明家中过的。
我又问:“他叫甚么名字?”
我打量了他很久,他并没有注意我,我找了一个机会,将主人拉进了他的书房之中,在书房门口,我向那人指了一指:“这个是甚么人?”
我在成立青开门的时候,走上了通向天台的楼梯,向通往天台的门口张望了一下。
成立青苦着脸:“这里所发生的事──”
一连半个月,我都空等,我决定放弃这件事,我通知成立青,他可以搬回去了,但是成立青却索性放弃了那层楼,那是他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的,他仍然按月付着款,但是却听凭那层楼空着不去住。
我连忙抱歉地笑了一下,以掩饰我的窘态:“对不起,我是一个患极度神经衰弱症的人,时常精神恍惚,请你原谅。”
我道:“我将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如今,你不必再在这里住下去,再请你将这层楼的一切钥匙,暂时交给我保管,可以么?”
成立青再定睛看了看,这一次,他的确看清楚了,那是一双手,而且还在向左缓缓地移动。他伸手握住了门把,顶着劲风,向外推去,寒风扑面而来,刹那之间,刺激得他的双眼,流出了泪水,甚么也看不到。
他们两人看到了那对脚──那只是一对脚,这对脚不属于任何人,一对穿着黄色羊毛袜和软皮睡鞋的脚,正在向外奔去,越过了石栏,消失了。
白素就坐在我的身边,成立青和郭明两人,则神色紧张地坐在我们的对面。
成立青感到刹那间,气温仿佛低了很多,他站了起来,身子不住地在微微地发抖,他猛地拉开了窗帘,窗外一片漆黑,他并没有看到甚么。
成立青并没有回答我,但他的面色,却十分难看。
我一直来到了石沿之旁,向下望去,下面的行人小得几乎看不到。若说有甚么人,能双手在攀在石沿上,那真不可想像。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都坐着不动。
我摇了摇头:“没有。”
成立青站了约莫五分钟左右,正当他准备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之间,他看到了一双手。
郭明刚才还在讥笑成立青疑神疑鬼,但是如今他的脸色,看来却比成立青更白。他们看不到甚么,因为玻璃门给接近地面的长窗帘挡着,看不到平台上的情形,也看不到向平台走来的是甚么人。
我在平台上呆立了好一会,才回到了屋中。
通往天台的木门外有一道铁闸,要偷进天台去,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等我回到门口之际,成立青已开了门,在延客入室了。
那手出现在最后一块玻璃之下,中指正在敲着玻璃,发出“拍拍”声。
这是一个不论宗教信仰如何,都使人感到有气氛的节日,我和白素两人,在许多的邀请之中,选择了一个比较情投意合的晚会去参加。
成立青站在一扇玻璃门之前,向下面的马路望着,自门缝中吹进来的冷风,令得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在微微发抖。
郭明啜着咖啡,打着呵欠,他正要下结论,表示一切全是成立青的神经过敏时,外面平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只猫儿眼石的戒指,式样十分奇特,而那粒猫眼石也圆而色泽佳,是上好的宝石。
那男人礼貌地伸出手来,我自然也与他握手如仪,就在和他握手之际,我像是触了电一样。
成立青苦笑了一声:“卫先生,那……是甚么?”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来到我的家中的原因,是因为郭明的一个父执,和我是朋友,郭明知道我对一切怪诞不可思议的事有兴趣,所以他才和成立青两人一齐来的。他和成立青两人,化了一小时的时间,将三个晚上来连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第一,我假定那双手是假的,橡皮制的,而由钢丝操纵着,一个熟练的操纵者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第二,我假定那人的身上,全部穿上了漆黑的衣服,我们便只能看到他的双手,而看不到他身子的其他部分。
主人道:“他有许多许多博士的头衔,全是印度、埃及、伊朗一些名不经传的大学颁给他的。他是神学博士、灵魂学博士、考古学博士等等。”
我和白素回到了家中,我们几乎一夜没有睡,讨论著那件怪事,但是却一无结果。
单单是两只手,而且还有两只脚──成立青和郭明曾见过的,我如今已对他们的话,再不表示怀疑了。
我笑了一下:“成先生,你看,一到时候,你便开始期待了。”
成立青又不耐烦地回过头去,他刚才走近窗口,拉开窗帘,看到窗外并没有甚么之后,并没有再将窗帘拉上。所以,他这时转过头去,便立即可以看到窗外的情形了。
成立青比郭明也好下了多少,但他究竟是中年人了,他比郭明镇静些,但也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到……你的家中去过一晚吧。”
在那片刻之间,我下了两个假定。
两个假定都不成立,那么在理论上,我就必须承认那一双手,的确是不属于任何人的,只是两只手!
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成先生,你可认得出这一双手是属于甚么人的?那手上还戴着一枚猫眼石的戒指,你想一想!”
第四晚,他们两人,来到了我的家中。
当他坐在桌边,又要开始工作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那种“拍拍”声来。
他冷冷地道:“背后谈论人,是不道德的!”
那么,这时站在玻璃门外,和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扇玻璃和一幅窗帘的,又是甚么人呢?
拉起了窗帘之后,房子里暖了不少,人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难道是甚么星际人?星际人的形状,恰好像地球人的手或脚?
我也连忙后退,我退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打量着那人。那人正在和另一个人交谈。他个子相当高,他的头发可能天生鬈曲,因之使他看来风度翩翩。
如果说一个人穿了深色的衣服,这本来就是十分牵强的事,而且,这个人是由甚么地方撤退的呢,我自问身手不弱,但是要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从二十四楼撤退,那也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来回又走了几步,等到成立青收拾了一点东西,和他们一齐出了屋子,坐电梯下了楼。成立青暂时住在郭明的家中。
我连声向成立青要了玻璃门的锁匙,打开了门,向外走去。
那人已跌下去了!
那人并没有说甚么,只是“哼”地一声,便转过身,向外走了开去。
人是十分奇怪的,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有时竟会想不起来。我大费周章地在拒绝着成立青和郭明两人的邀请,但却未曾想到,我可以根本不和白素分开,我们是可以一起去的。
一双手,独立地存在,这算是甚么?
成立青觉得自己的头部有点僵硬,他肯定自己是不会看错的,但如今,这双手呢,已经移开了去么?他四面看看,甚么也没有。
但是自窗缝中吹进来的西北风却终于使他放弃了这主张。
在那一刹间,我也看到了。
成立青陡地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睛,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眼花了。这怎么可能?这个平台,高达二十四层,甚么人会在那么冷的天气,只凭双手之力,吊在平台的外面?
而且,他三次拉开窗帘,去看外面的平台,但是却始终没有再看到甚么。
主人道:“我以为你们会交谈的,这人和你差不多,是一个怪人,他一生最大的嗜好便是旅行,而他更喜欢在东方古国旅行,去探讨古国的秘奥,他家中很有钱,供得起他花费。”
白天,他将这两晚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的一个手下,那是一个年轻人,叫郭明。郭明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自告奋勇,愿意陪成立青一晚。
他住在一幢新落成的大厦的二十四楼,他住的那个单位,有一个相当大的平台,如今他所站的那扇玻璃门,就是通到那平台去的。成立青将那平台布置得很舒适,但这时他却没有勇气推开门到平台上去踱步(这本来是他就睡前的习惯),因为外面实在太冷了,所以他只好站在窗前看着。从二十四楼望下去,偶尔冷清的马路上掠过的汽车,就像是被冻得不住发抖的甲虫一样。
我耸了耸肩:“是么?他是甚么博士?”
他几乎是逃进屋子的,将门关上,拉上了窗帘,又回到了他的工作桌上。
转眼之间,那只手不见了。
那是一双人手,可是这双人手所在的位置却十分奇怪。成立青可以看到的只是十只手指和一半的手背。因为那一双手,正按在围住平台四周的石沿上,看来,像是有一个人,正吊在平台的外面。
事情就那么决定了!
我是以极其轻松的态度在说着话的,我是想叫他们看看这种玻璃反光,构成虚影的情形。
郭明像是被成立青这种痛苦的神情所刺激了,他是来保护成立青的,他怎可以这样子坐着不动?他陡地生出了勇气,一跃而起,冲过去伸手去拉窗帘。
主人打开门,走了出去,我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托着头,我的思绪十分混乱,那个邓石,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一直到了清晨三时,仍然没有甚么别的变化,我才站了起来:“成先生,我要告辞了。”
他太用力了,将窗帘整个地拉了下来。
成立青和郭明两人,都已讲不出话来,白素的声音也在发颤:“天啊,就在你的身后!”
而二十四楼再上一层,就是天台了,通天台的门锁着,寒风却仍然自隙缝中卷了下来,令得电梯的穿堂中十分凄清。
成立青低声道:“不,不!”他以手托着额角,面上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
那只手是如何消失的──是向下滑了下去,还是向后退了开去,成立青已没有甚么印象了,他也无法知道那只手是属于甚么样的人的──因为那手出现在最下一块玻璃,他无法看到手腕以下的部份。
在他揉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可能是一个贼──一个糊涂至极的笨贼:哪一层楼不好偷?偏偏要来偷二十四楼?若是一个吊不住,从二十四楼跌了下去……啊啊,那是一件大惨剧了。
成立青叹了一口气:“刚才,那手想打开门来,他想打开门来作甚么?”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想像的虚影,那是确确实实的实体!我看到了两只手,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两只手。
但是他对自己工作桌上的那些图样,却视而不睹,老是在想着那双手。
但是他却没有发现甚么,他又讥笑着成立青,以为他是在疑神疑鬼。
邓石的面上,带着一种十分傲然的神情,这种神情,有点令人反胃。
然而那却也只是极短的时间,至多不过两秒钟吧,成立青已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同时,几乎已要开口,叫那攀住了平台石沿的人,不要紧张,因为一紧张的话,他可能因此跌了下去。
而更令得我感到兴趣的,是他的那只手,和戴在手上的那只宝石戒指!
又过了几天,已是圣诞节了。
他离平台的石沿,只不过几步,他看得十分清楚,绝没有甚么手攀在石沿上。
无疑地,这是一双手,但是,那究竟是甚么呢?我的脑筋因为过度惊讶而开始变得浑噩不清起来,然后,突如其来地,那双手消失了。
我呆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二十四楼是最高的一层,大厦的设计是越往上面积越小,二十四楼只有一个居住单位,就是成立青的住所。
成立青连忙转过身去,在刹那之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像是在零下十度的冷藏库中一样。并不是他看到了甚么可怖的声音在发出那种“拍拍”声。他没有看到甚么,那声音是来自窗外的,听来简直就是有人用手指在敲着玻璃。
若说有甚么人在离地那么高的窗口,在他的窗上发出甚么声音来,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定是一只硬壳甲虫,在撞碰着他的窗子。
第一次寒潮袭到的时候,使人感到瑟肃,在刺骨的西北风吹袭下,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减到最少程度,午夜之后,几乎已看不到行人了。
成立青忙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的。”
但如今我们看到的,却是普普通通的一双手,那是应该属于一个人的,然而此际它们却又不属于任何人,一双游离的手,一对游离的脚!
然后,当他张开口想出声的时候,他呆住了。
那仍然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夜越深,天也越冷,郭明本来不赞成拉起窗帘,因为不拉窗帘的话,外面一有甚么动静,便立时可以看到了。
他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冲出了屋子。
半小时后,我和白素、成立青、郭明三人,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前。那幢大厦的气派十分宏伟,高二十四层,由于新落成,并没有住满人,而且,由于它处在近郊的缘故,是以到了门口,便给人以一种冷清的感觉。
我不准备答应他们──我不是一个对“鬼”没有兴趣的人,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而能奔走的脚,更使我感到有意思,而且,还有那双手哩。
郭明面青唇白地问道:“是……是鬼么?”
然而我还没有叫出口,便哑然失笑了,我看到的那几双脚,全是屋内人的,因为室内光线亮,所以在玻璃上起了反光,乍一看来,像是平台外面有脚了。我转过身,向平台外指了指:“你们看──”
我笑了一下:“两位所说的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有兴趣。但是,两位应该知道,鬼这样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感觉──”。
可是,我才讲了三个字,便发现他们三个人,包括白素在内,神色都苍白得骇人,我立时间:“甚么事?”
我自然不能将一个舞会的主人,长久地留在书房中的,而且,我也可以看出,实际上,主人对这位邓石博士,知道的也并不多。
一个小偷,是绝不会穿着这样的鞋袜来行事的。
主人道:“我们都叫他博士。”
郭明呆了一呆,突然之间,他张大了口,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来!
我耐不住这种异样的寂静,便起身来,向通向平台的玻璃门走去,玻璃门旁,我向漆黑的平台一看间,突然看到了三双脚!我不禁大吃一惊,刹那之间,几乎怪叫了起来。
那一天天气仍然很冷,那晚会的主持人是一所高等学府的教授,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了。这一切,本来是不值得详细叙述的,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缘故,是因主人杨教授,向我介绍到会的客人之际,在他讲到“邓先生”时,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我摇了摇头:“我暂时还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长而粗,在右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那是一枚“猫儿眼”戒指。那两只手,一只按在玻璃上,一只正握着玻璃门的把手,想将玻璃门拉了开来。但玻璃门是锁着,所以那手拉不开。
我的意思是:我不得不去了,看来我们至少要分开一个晚上了。
我在想:用甚么话,才能将这个特殊的邀请推掉呢?
我连忙再转回身来,面对着玻璃门。
就算有这个可能的话,那么手上为甚么还要戴着戒指,脚上为甚么还要穿着袜子和鞋子?我的最荒诞的假定,看来也不能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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