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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顾一切的寻找

倪匡科幻小说

白素道:“你知道他在甚么地方?”
我又道:“我们在沙漠中长期旅行,没有充足的准备是不行的,我看我们在这里,至少还得耽搁三四天,等准备充份了再出发。”
我借到的那辆车子,就是这位酋长,自德国订制回来的,有著一切舒适的设备,我是由一个阿拉伯朋友的介绍,见到了那位酋长的。
那一晚,我弄到很晚才睡,我将四张底片中两张拍得清晰的,在我自己的黑房中放大,当照片放大之后,白素看了,也不禁赞叹道:“这阿拉伯少女真美,难怪江文涛会著迷。”
我忙道:“当然,我们曾一起到过很多地方,但是还未曾在阿拉伯旅行过。”
大多数朋友都答应了我的要求,而没有再问甚么。
但是江文涛却立时道:“不,不会的,你也看到过照片,除了一个少女之外,甚么样的女人,还能发出那样纯真的笑容?”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到了一辆很好的车子,那辆车子,是属于疏尔港附近一个小部落的酋长所有的,那种小酋长,所辖的土地,可能还不到一百平方公里,但是他们往往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道:“第一个要采取的行动,是将她的照片,复印出许多份来。”
他立时起身,拉出了一只箱子,将一只信封交了给我,我又道:“我要先你一步动身,先去安排,然后,在你的轮船到达后,我来与你会合。”
江文涛睁大了眼睛望著我,看他的样子,像是又想要和我打架一样,而我也早已准备好了。这个大浑蛋,要是他动手的话,那么我一定毫不客气,兜下巴好好地给他一拳,以作惩戒!
我心中实在很后悔我采取了那样的办法!
江文涛怔怔地望著我,然后才失神落魄地道:“那么,她在哪里?”
女人有时也是最不讲理的,所以白素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道:“啊,真浪漫,我们应该尽一切方法去帮助他才行。”
但总算还好,江文涛望了我半晌,并未曾动手,他的酒可能已经醒了好多,因为他讲出来的话,也已经清醒得多了。他苦笑著:“也许我是上了人家的当,但是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都不肯放过!”
过了好久,他终于认出我来了,他道:“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
江文涛发出苦涩的笑容来:“是的,我自己知道,那太不正常了,简直是自讨苦吃,可是我却无法抑制我自己的感情。”
我忙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的心头,也有一股黯然之感,因为江文涛要去做的事,实在太渺茫了,我只好重复著我已说过的那句话:“祝你幸运!”
但是令我担心的却是那酋长的几句话,那酋长指著那阿拉伯少女的照片:“我真不相信在阿拉伯,有那样美丽的少女,我一定得设法找她来做我的妻子!”
“你不但瘦,而且精神恍惚,为了甚么?”
江文涛道:“你认识的人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学问的人更多,或者有对海市蜃楼现象有深刻研究的人,可以提供帮助!”
我皱著眉:“他们为甚么会向你取笑?”
然后,我回到了书房中,又呆坐了一会,找出了许多有关海市蜃楼现象的书来看,可是没有一本书是提及到海市蜃楼的虚像的。
江文涛的脸上,现出更苦涩的笑容来,他叹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了甚么的,这些日子来,我简直没有好好地睡过,我一闭起眼睛,就看到了她!”
虽然,在广大的阿拉伯地区,我所认识的阿拉伯朋友,并没有这个力量,将照片散发到每一个小村落去,但是我认识的阿拉伯朋友之中,有几个很有权力,假定这个办法,可以有十分之一的阿拉伯村庄,受到影响,那么至少,江文涛可以有十分之一的机会了!
我道:“既然这样,文涛,那么,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帮你找到她!”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江文涛便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住口!”
白素不高兴了,她道:“你不应该讥笑他,我们可以另外设法帮助他!”
我的心情也变得十分沉重起来,江文涛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于是我在接下来的日子,派了很多事情叫他去做,让他去采购我们在沙漠旅行中所需的一切。
我也看到了江文涛,可是,他还未曾出声招呼我之前,我却认不出他来了。
他至少瘦了二十磅之多,他本来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子,但这时,却给人以瘦骨嶙峋的感觉。他的双眼,大而无神,连他的肤色,也似乎变得黝黑了许多,所以,当他站立起来,叫了我一声的时候,我也足足呆了两三秒钟,才失声叫道:“文涛!”
我道:“你要知道,这件事,实在不是我不愿帮你,而是我想帮你,也无从帮忙啊!”
地图上已有了两个小圆圈,一个是代表江文涛当时所在的地点,另一个是他估计虚像出现的所在。
我大声叫道:“文涛。”
我在江文涛还未曾跌倒地之前,赶到了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双臂,拖著他便走,在将他拖到洗手间之前,我又挥拳击退了另外四个汉子。
我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道:“好的。”
我道:“我可以打听得出来的。”
而他之所以和那两个人打起架来,也是因为他才花了一千美金买了一个希望,那两个人却说他上了当,他心中明知那是上当的事,还要去做,被人揭穿之后,希望自然幻灭,所以才感到了极度的痛心!
江文涛又道:“我到了阿曼之后,会随时设法和你联络!唉,阿拉伯人太落后了,村中的人根本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不然,我将珊黛的照片刊登在报纸上,或者,她可以看得到!”
我心中陡地一动,立时道:“文涛,你可曾想到,你的珊黛,她可能早已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根本你找到了她,也是枉然!”
我无可奈何地道:“好的,我去代你问他们。”
但是,当我见到了江文涛之后,我却并没有将我心中担心的事说出来,因为江文涛现在已经这样子了,如果再增加一点担心,那么他是不是还能支持到和我一起去寻找珊黛,也大有疑问。
我笑著:“如果你有甚么好办法的话,我洗耳恭听。”
江文涛走了,雨仍然十分大,我站在门口,看他渐渐自雨中离去。
我实在不忍心责备他,但是要找寻那样的一个少女,希望可以说等于零,所以我委婉地道:“文涛,如果你喜欢阿拉伯少女,我可以替你介绍一个更美丽的,我认识一个小部落的酋长,他的三个女儿,都是天方夜谭中的美人,如果你──”
因为我实在不敢想像,如果我们终于找不到那个阿拉伯少女时,江文涛会变得怎样!
到了洗手间,我将江文涛的头,浸在洗脸盆中,由冷水淋著他的头,足足有半分钟之久,直到听到了警车的呜呜声,已迅速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我才又将他从洗手间中,拖了出来。
我立时又赶到地窖的酒吧,我还未曾踏进酒吧,只不过来到了门口,便听得酒吧之中,传出一阵惊人的喧闹声和打斗声,像是里面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我看到好几个人,匆匆奔了出来,有一个人,几乎迎面和我相撞,我一把拉住了他:“里面发生了甚么事?”
是以,我在呆了一呆之后,直跳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去找他!”
自然,不免也有很多人要问长问短的,于是,我将我预先编造好的故事说出来,当然,我不会说那少女只不过是出现在海市蜃楼之中,我编了另外一个故事。
我道:“他就取笑你了?”
江文涛显然也听出了我话中那种肯定的、诚挚的、愿意帮忙他的决心,是以他握住了我的手,单-色-书连声道:“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我听到这里,不禁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已可以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了。
我提高了声音:“你绝找不到甚么珊黛,你所能找到的,只是珊黛沙漠上的沙粒!”
我笑了一下:“的确动人得很!”
我有点可怜江文涛,但是那却也不纯粹是可怜,多少还有点敬佩的成份在内。的确,江文涛又不是傻子,酒喝得再多,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就那样将一千美金给了人家,他之所以那么做,全然是因为他在付出了一千美金之后,买到了一个希望,虽然那个希望是如此渺茫和不著边际。
江文涛点头道:“好的,油轮会停在阿曼的疏尔港,我在那里和你会面。”
我沉声道:“文涛,像你这样的人,其实是很不适宜打架的。”
这时江文涛好像已清醒一点了,我由后梯扶著他向楼上走去,他将手掩在后脑上,不断地发出呻吟声来,我扶著他,直来到他的房间中,才松开了手,江文涛“砰”地一声,跌倒在地。
他在叱了一声之后,胸脯急速地起伏著,由于他十分瘦,是以那种动作,给人以一种可怖的感觉。
江文涛道:“好的,从那里开始。”
听得江文涛讲出那样的话来,刹那之间,我的心头不禁沉重到了极点。
我又道:“我还请教过专家,他们的意思是,一般的海市蜃楼,看到的都是倒影!”
江文涛的声音,倒十分平静:“即使明知如此,我也只好那么做,因为我已爱上了珊黛,我更发现,如果我不能找到珊黛的话,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开始挣扎著想站起来,我特地不去扶他,他挣扎了很久,才摇摇晃晃地站定了身子,睁大著眼望著我,我怀疑他是不是认得出我来,因为他的眼神,看来是如此之散乱茫然。
白素替我拿来了雨衣,我披起雨衣,冒著雨,就冲了出去,半小时之后,我在轮船公司中,知道江文涛宿在高级海员俱乐部中。而当我找到他的房间中时,侍者告诉我,他在地窖的酒吧。
我那一叫,害了江文涛,因为他抬起头来,看是谁在叫他,以致他无法避过来自他身后的一击,那是一只酒瓶,重重地击中他的后脑上,瓶子破裂,血红的酒,流了下来,流得江文涛满脸都是红色,他的身子摇晃著,向下倒去。
江文涛静静地听我说著,等到我说完,他才道:“卫大哥,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已经辞了职,我决定以我一生的时间去找珊黛!”我大吃了一惊,江文涛在油轮上服务,已经获得了极高的职位,如果他再继续他的服务,职位可以升得更高,但是他却辞了职!为了去找寻那个虚无飘渺、不知在何处的爱人!
我叹了一声:“文涛,到现在,你还不以为你是上了当?”
本来,我还想说“希望我和你在疏尔港会面的时候,事情已经有了头绪”的,但是我却没有讲出来,因为那不是开玩笑的事,江文涛十分认真,这时我如果那样说了,他的心中,会充满了希望,而到时如果一点结果也没有的话,他的失望自然更甚!
但是我们却都未曾顾虑到,阿拉伯世界中,最有权势、金钱的那些酋长,全好色如命,江文涛看到了那少女照片会著迷,那些酋长还不是一样?如果那少女是在那些酋长的辖治之下的地区,那么,这就是大悲剧了!
我们握著手,我劝江文涛多休息。带著那几张底片,回到了家中。
“我?”江文涛苦笑了一下,抚摸著他自己的脸颊:“我瘦了很多,是不是?”
白素忙道:“那你就快去吧,如果可以找到那位少女,那是一个多么动人的爱情故事!”
晚上,白素回来,我将江文涛的事,和她详细地说了一遍。
我推开了那人,走了进去,酒吧中的光线不甚明亮,但是却也足够使我可以看到酒吧中的凌乱情形,我又推开了两个人,看到了江文涛,他正挥出一拳,将一个彪形大汉打得向后仰跌了出去。
江文涛直跳了起来,但立时又倒在沙发之中,他瞪著眼:“有两个人取笑我,说我是大傻瓜,上了人家的当,我怎么能不打?”
而当我到达了亚丁港之后,我更忙碌了,我去拜访每一个我所认识的朋友,散发到他们管辖的地区去,寻找这个阿拉伯少女。
好一会,他才道:“如果我们不是好朋友,我可能要出手打人了!”在那样的情形下,虽然我心中绝不以他为然,但是也不能再进一步刺激他,我只好笑了笑:“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该开始研究行程了,我已准备了珊黛沙漠的详细地图,你拿你的那份出来对照一下。”
可是,现在白素将她的办法说了出来,我立即感到,并非全不可行。
听得江文涛那样说,我只好苦笑。我早就知道他为那少女著迷,但是我却也绝料不到他著迷到了这一地步!照这一个月中的情形来看,如果再有三个月,仍然找不到那个阿拉伯少女的话,江文涛可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再也活不下去了!他这时的情形,使我知道“形销骨立”这句话的意义!当下,我没有再说甚么,和他握著手,他道:“我已租下了一间双人房,我们可以住在一起。”我点头表示同意:“好,我也正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们一起来到了房间中,我将我到了阿拉伯之后,所作的种种努力,和江文涛说了一遍,可能是听到我已为他做了许多事,所以江文涛的精神,好了很多。
我继续道:“如果是倒影的话,海市蜃楼的虚像,离实体不会太远,因为那都是经过一次折射形成的,而不是倒影,就经过两次,或是两次以上的折射才形成,虚像和实体之间的距离,可以拉到无限远,甚至越过海洋!”
江文涛仍然不说甚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发觉江文涛的反应,十分迟滞,几乎是我讲甚么,他只懂得将我所说的话,重复一遍而已,我的心中,又不禁暗叹了一声。
我不能否认,我是一个世俗的人,他的决定,在诗,或是小说里,无可否定,是一种极浪漫的境界,但是却使我吃惊!
在江文涛对我讲起这件事之后,我的心中,一直有一种相当滑稽的感觉,随时随地,都可以大笑一顿。但是到了这时候,我心中那滑稽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的神情,也变得十分严肃起来。我的声音,听来更庄严得像是在宣誓一样。
当我见到了那位酋长时,我心中感到快慰的是,我在到疏尔港之前的工作,并没有白费,因为我看到,在那酋长的寝宫之中,有著那阿拉伯少女的照片,那是我托人散发出去的。
文涛低下了头:“我在酒吧中,一面喝酒,一面看著珊黛的照片,旁边有一个人和我搭讪,我就将我如何摄得珊黛照片的事,告诉了他!”
我一面说,一面打著呵欠,白素笑道:“你也该睡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素提供,由我来实行的办法,对于找人,可能有一定的帮助。
他坐倒在沙发上:“有甚么事?”
江文涛摇著头:“我不要你请我吃饭,我只要你的帮助!”
江文涛点头道:“是的。”
江文涛道:“一千美金算得了甚么,只要可以找到了珊黛,我立时数给了那人,并且连珊黛的照片一起给了他,那人走了,旁边有两个多事的家伙,却说我上了当,我们……就打起来了!”
我呆了一呆,本来,我是准备在她一开口之后,便立时大笑的,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有甚么办法可以找到那个被江文涛称作“珊黛”的阿拉伯女子,我预料白素的所谓办法,一定是很好笑的。
那人喘著气:“打架。”
江文涛道:“大约是半哩。”
“不,”江文涛道:“那人用心听著,等我讲完之后,他就拍著我的肩头,说我如果肯给他一千美金,他就可以替我找到珊黛。”
我又以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我道:“你看到的虚像,照你的估计,距离你大约有多远?”
江文涛向我走来,他向我走来时,摇摇晃晃,像是一个幽灵,我实在不忍心他多走一步,是以我赶紧向前,迎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臂:“文涛,你没有甚么地方不舒服?”
所以,当我驾著酋长的那辆豪华的汽车回疏尔港时,我的心情十分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我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我要办理旅行手续,又预先和我认识的阿拉伯朋友,一一取得了联络,三天后,我才启程。
我和他分手,还不到一个月,可是在这一个月之中,他却变得如此之甚!
我道:“是啊,我们也像他一样,到沙漠中去流浪,那么,发现珊黛的机会,就多了三倍了!”
有人说,一个在爱河中的人,是最不讲理的,江文涛的情形,正是如此了!
有几个朋友更开玩笑道:“她是甚么人,不会是以色列的间谍吧!”我自然又得好好地解释一番。那一轮忙下来,我才赶到了疏尔港。而江文涛已经比我先一天到了,疏尔港是一个小地方,只有一家设备比较好的酒店,所以我才一进去,江文涛就看到了我。
我望了他半晌,他的话已说得那么坚决,那么,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了!所以,我只好道:“那么,祝你幸运,你明天就要走,我今晚请你吃饭!”
不等他倒地,我已经推开了向我扑过来的三个人,在酒吧中打架的,全是醉汉,而我却一滴酒也没有喝过,自然是我占了优势。
而我自己,则去寻找一辆最适合我们长期沙漠旅行所用的车子。
江文涛摇了摇头,道:“不,我看到的却不是倒影,那些人,就像在我眼前一样,看来简直不像是倒影,就像是实实在在在那里!”
我以为那两句话,一定可以使得江文涛重新考虑他的决定了。
果然,江文涛讲下去,不出我所料,他显然酒还未曾醒,讲的还是醉话。
江文涛道:“那简单,我将底片给你。”
江文涛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我也指著那地图:“你看,珊黛沙漠横一千公里,直七百公里,这个小村子,可能在七十万平方公里的范围之内,也有可能,根本在珊黛沙漠之外,可能它在阿曼湾的对岸,在伊朗,也有可能,它在更远,越过阿拉伯海,在巴基斯坦,更有更能,它在沙特阿拉伯,在也门,我看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白素想了一想:“譬如说,我们可以通过在阿拉伯的朋友,将珊黛的照片,复印成几十万份,托他们散发到每一个阿拉伯的村落去。”
我笑著:“我已答应江文涛去找她,我们可能要分离半年,甚至一年!”
“一点也不,明天我会离开这里,航行到中东去,那是我最后一次的航行,从此之后,我将流连在沙漠中,直到找到珊黛为止!”
白素微笑道:“如果能替文涛找到这个少女,也是值得的,而且,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络,我也随时可以来和你相会的。”
我叹了一声,按住了他的肩头:“文涛,你真的那么爱这个阿拉伯少女?”
然后,我指著地图:“当时,如果你再前进二十哩,就有一个绿洲,这是地图上注明的,那个绿洲,叫雅里绿洲,我们就从雅里绿洲开始,如何?”
江文涛收起了地图,又将那几张相片,郑而重之地放进了上衣袋中黯然道:“再见!”
江文涛也取出了他的地图来,两份地图一起摊在地上,我用红笔,在我的地图上圈了一个小圈,道:“这就是你当时所在的地点?”
彭都笑著:“那不算甚么?思都拉是我们族中,第二个刀法精通的勇士!”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思都拉”是甚么人,但是可想而知,一定是那个在土城中曾和我比刀的人了,我道:“那不算甚么!”
可是在两分钟之后,江文涛抬起头来:“不,我不走,我还要找找!”
突然之间,他们的呼叫声,停了下来,自他们之中,走出了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人,那个人手中的弯刀,比起寻常的弯刀来,更大、更长,看来也更锋利。
虽然,我是随时可以离开沙漠,回到我舒适的家中去的,但是,我总不忍心丢下江文涛一人在沙漠中,作永无希望的流荡。
他们并不是一伙人,而是整整的一族人!
江文涛摇著头:“我不同,因为我不论吃多少苦,找到了珊黛,我就有了补偿,可是你算甚么呢?你能得到些甚么呢?”
但也正因为如此,生存下来的盗族中的人,也都是生命力最强、最凶悍、最善使用弯刀、最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的凶徒!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那是傻事,我们都不该再做下去。”
江文涛低著头,不出声,看他的样子,像是正在考虑我的提议。
可是那三族强盗,在事成之后,又相互并吞,听说到最后,只有其中的一族,还剩了两百来人,至今仍然在沙哈拉大沙漠中,专以抢劫为业!
不知是在我们放弃了汽车之后的第几天,我连日子也无法记得清了,在单调的沙漠旅程中,我能保持精神的平衡,不变得疯狂,已是不容易的事,谁还能记得究竟过了多少天?
在欢呼声中,那大个子一步跳向前,一刀向我当头砍下,我疾扬刀,向上架了一架。
江文涛道:“随便你,我完全没有主意。”
那身形高大的阿拉伯强盗,看来是这一群强盗的首领,我也立时知道,如果我可以胜得过那比我至少高出一个头的家伙,那么,我就可以赢得更大的尊敬。
可是,当我跌在地上之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竟跌在十分柔软的毛毡上!
江文涛缓缓地道:“你迟早要走的。”
那人一走出来,手中的弯刀,“呼”地一声,划了一个圆圈。
三刀一过,我身子一转,一刀斜斜劈下,锋利的刀尖,在那强盗的右胁下疾掠而过,那强盗向后,连退了三步,倒在地上,他身上的白衣,在刹那之间,已有一半,成了鲜红色。
从驶离雅里绿洲起,我对每一站的行程,都有详细的记录,但是,一连过了四十多天,我的记录,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没有发现。
在我面前的那个阿拉伯人,这时又满面笑容地道:“请起来。”
当两柄弯刀,“铮”地一声相碰之际,我只觉得膀子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而我才一退,对方的弯刀,便疾沉了下来,“飕”地一声响,刀光在离我面门不到半寸处掠过。
江文涛皱著眉:“在她们极熟的熟人面前──”
在中午时分,我们到了那地点,江文涛下了车,他的双足,陷在沙中,他向前指著:“就在前面,我上次看到她,她就在前面──”
“当然,我不能一辈子陪著你,”我说:“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走!”
我道:“这不是很奇怪么?在甚么情形下,阿拉伯女人是不以布蒙脸的?”
那大个子神情十分严肃,周围的强盗,便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来。
他们四个人,手中全都握著明晃晃的阿拉伯弯刀,在月色下看来,那种阿拉伯弯刀,更是锋利无比,令人一望便心头生寒。
我听得江文涛的叫声,我忙也大声道:“别怕,我能对付他们!”
我手在地上按著,站了起来。
我是伏在地上的,而那两柄锋利的弯刀,却是向我的背部,疾砍了下来的,我还会有命么?我真正想到了死亡前一刹那的惊恐!
我根本连再发刀的机会也没有,双臂便已被身后冲过来的人,紧紧握住。
我听得在淙淙的水声中,有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在讲著话。
当我们的车子,停在湖边时,所有的人,都以恭敬的眼光望著我们,因为他们都认得出,那是酋长的车子,我下了车,向一个阿拉伯人招了招手。
我忍住了后脑的疼痛,不发出呻danseshu•com吟声,我尽量使我自己镇定下来。
那人的这一下动作,是甚么意思,我倒是明白的,那是一个阿拉伯武士,对对方的武艺,表示敬佩,希望和对方动手,较量一下。
我偏过头去,不敢直视著江文涛,唯恐给江文涛在我的脸上,看出我忧戚的神情来,我道:“雅里绿洲没有我们要找的人了,我们第二站向何处去?”
江文涛刚才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情来,但是随即又变得沮丧,因为我们想到的那一点,对于寻找珊黛,并没有甚么帮助!
沙漠中那些穷凶极恶的强盗,大都擅长精娴的刀法,但是我自信,只要是一对一的话,我就绝不会输给他们间的任何一个人!
我是在一个建筑物之中,那建筑物,可能是就著一个天然的山洞建成的,因为我看到巉峨的岩石。
但也就在这时,我的头上,已然受了重重的一击,整个沙漠像是翻转过来,在一阵猛烈的,想要呕吐感觉之后,我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彭都扬著眉,道:“你的同伴?”
接著,便是两下“啪啪”的声响,我被反缚著的手、脚立时松了一松,而那两个阿拉伯武士,也立时抽刀,向后退出了两步。
我这才明白,那两个阿拉伯人挥刀向我的背后砍来,并不是要取我的性命,而是要将我手、脚上绑缚的绳索削断,这两个人将弯刀使得如此迅疾、娴熟,当真有点匪夷所思!
我在出发之前,和江文涛讲好两人轮流驾车,第一段路程,由他驾驶,因为他要先到他上次看到珊黛虚像的地点去。
他又向我笑了笑:“奇怪么?我是大学的法学博士!”
那人摇著头:“酋长已派人来找过她,可是我们全没见过这位姑娘。”
他们还不是普通的沙漠强盗,而是整整一族强盗!
那四个人一跳了进来,其中一个,便对著我们大声呼喝著,我听得出,他们呼喝的,是阿拉伯的土语,在命令我们站起来。江文涛还不知那人呼叫著甚么,我忙道:“文涛,快站起来,最好不要抵抗,我们遇到的是沙漠中最凶恶的强盗!”
我发觉我的手、脚被缚著。这班强盗,他们准备将我带到甚么地方去,准备如何处置我呢?我是陪著江文涛来找一个他曾在海市蜃楼中见过的阿拉伯少女的,但结果却变成这样!
在我心中,暗叹了一声,考虑的结果,他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但是我还是作出毫不在乎的神情来:“好的,那我也暂时不想走,我陪著你!”
我一听得那人这样说,心便不禁向下一沉。
但是他在说话之际,却不断拍著我的背脊,好像是他正在向甚么人介绍我。
我和江文涛,在一圈围墙中坐了下来,我们吸著辛辣的阿拉伯烟草,各自沉默著不出声。
听得这样的询问声,我更苦笑了起来!
那土城是早已被废弃了的,废弃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里原来的水池乾涸了,只剩下池底的一些稠厚的泥浆,池畔的棕树也早已枯萎了,我们在日落时分,走进这个土城的时候,只看到一圈圈的土墙,那是原来房屋的墙,和一大群一大群土拨鼠。
我倒宁愿那些部落的酋长,不要找到珊黛,因为他们决计不会为江文涛寻找珊黛的,他们找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是为了他们自己!
我只听得那大个子,突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接著,早已围在我四面的强盗,像是潮水一样,向我疾涌了过来。
我们还见到三具尸体,这显然有三个人企图反抗,是以死在利刀之下,或者是凶恶的强盗,为了避免他人反抗,就不由分说杀了三个人。
我道:“是的,在遭你们抢劫的骆驼队中,不止我一个中国人,还有一位江先生!”
我立时以左手的手指,捏住了刀尖。
江文涛苦笑著:“在我未曾找到真实的人之前,让我再多看一次虚像,也是好的。”
我当然也已记起了在我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是以,我已落在强盗的手中,成为强盗的俘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
我伏在地毡上,并不挣扎,我听得有好几个人在交谈著,接著,便静了下来,在静下来之后不久,我头上的皮套,被扯了开去。
从吹到身上的风,极其清凉这一点上,我可以知道,时间还在夜晚。
直到我已经滚了开去,我才听得那大汉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来,我立时一跃而起,看到那大个子的左腿上,鲜血涔涔,他已被我一刀削中了!
湖边不单有帐篷,而且还有简陋的建筑物,阿拉伯人牵著骆驼,在帐幕和建筑物中,穿来穿去,像是一个小小的市集。
这一下动作,是表示我已得了上风,不愿再和他动手下去了,那完全是“点到即止”的意思。
骆驼一直在向前奔著,我的胃部压在骆驼的背上,那种颠簸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到了极点。在我醒过来之后大约半小时,骆驼才停了下来,接著,便听到了一阵欢呼声,大多数是女人发出来的声音。
要知道,他们既然是整整的一族,便自然有他们自己世代相传的语言,而他们既然以强盗为业,自然行动神秘,绝少有和外界接触的机会,他们的语言,自然也不会流传到外面去,所以我听不懂他的话。
我是被一阵极度的喧哗吵醒的,睁开眼,坐起身来时,我看到江文涛也已坐了起来,到处是流窜的火把,和一阵阵的呼叫著,在我和江文涛两人,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之际,四个白衣的阿拉伯人,已经跳进了土墙。
另外一个人,想去拉住那个人,可是那个人已冲了出去,就在那时,两柄弯刀,一齐向那冲出去的人,劈了下来,那人连第二下呼叫之声,都未曾来得及发出来,就倒卧在血泊之中了!
在那人讲完之后,我的背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两下,接著,便是那曾和我对刀的人的声音,他在说著我听不懂的话。
我们也约有二十个人,被驱在一起,眼前那些强盗,拉著满驮著货物、水袋的骆驼,向土城外走去,在我们之中,一个阿拉伯人,扑了出去,叫道:“给我们留下一点水!”
我未曾想到,珊黛沙漠中也有这样整整一族的强盗,但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连女人、小孩,都以为男人出去抢劫,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么,我自然是落在一整族的强盗手中了!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等他们将我带到了目的地再说。
有更多的女人声音在问:你们回来了?这次,捉到了甚么?
我们在第二天的一早,就驱车出发,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一小时之后,车子已驶进了沙漠,向前望去,沙漠中的沙,高低起伏,像是大海上的波浪。但是海上的波浪是生的、活的,沙漠上的波浪,却是静的、死的,带给人以一种绝望的恐怖。
我立时反刀削他的手腕,他手一缩,又一刀向我砍了下来。在经过了刚才的双刀相交之后,我已知道对方的臂力惊人,和他硬碰只会吃亏,所以,他一刀砍下,我就在地上一个打滚,避了开去,我料到他一定会大踏步赶过来。果然,他赶了过来,我立时举刀削向他的双腿,身子跟著又向边滚了开去。
事情既然已发展到了目前这一地步,除了听天由命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对思都拉的刀法,在他们族中占第几,实在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忙道:“我可以知道,我的同伴,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都躺了下来。在沙漠中,一切都容易被保存得很好,我们在墙中找到的那张草席亦然,它们虽然破烂,但还可以给我们垫著睡觉。
我听得喧嚷的人声,突然静了下来,那可能是我已到了另一个地方,接著,我又听到了淙淙的水声。
在等了两天之后,恰好有一队骆驼队经过,于是,我和江文涛,只好任由那辆华丽的汽车,弃置在沙漠中,参加了骆驼队。
江文涛道:“你看照片上的环境,和这里相同么?”
江文涛没有说甚么,驾车又向前驶去,在我们的车子驶过时,沙上留下了长长的车辙,但是看来像是完全静止的沙粒,其实却是在缓缓流动的,是以留在沙漠上的车辙,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就逐渐消失,我们的车子,像是被整个大沙漠完全吞噬了。
所以,我所能作的反抗,只是双脚直踢而出,踢中了迎面扑过来的两个强盗的面门。
我只记得,我们已换了五次骆驼队,在那五次转换的过程中,我们曾经过五个大绿洲,和许多小绿洲,但是珊黛呢,却比天上的云,还难以捉摸。
我又看到猩红的地毡,看到一幅极大的红幔,那幅红幔在轻轻抖动著,我立时可以想到,在那幅红幔之后有许多人在注视著我。
绿洲本身,已是沙漠中的奇迹,雅里绿洲有一个相当大的湖,湖水清澈碧绿,湖边全是树,在那个大湖的旁边,还有两个小湖。
江文涛怔怔地站著,他自然在希望同样的海市蜃楼,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是向前望去,除了浅黄色的沙,和碧蓝的天之外,还是甚么也没有。
我当然没有受甚么损伤!
自然沙漠中的强盗族,人数并不多,他们相互之间,也时常并吞格斗,沙漠中的生活环境又差,是以人数也越来越少了!
在我的身前,是两个身形极高大的阿拉伯武士,而在四周的岩石缝中,则都插著巨大的火把。
我仍然被放在骆驼背上,但是由于已到了目的地的缘故,骆驼已不是在沙漠上飞驰,而是在慢慢地向前走著,是以我也不像刚才那样痛苦了。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线希望,只要他接受了我的提议,我们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了!
这样,眼前自然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但倒也可以知道,我是被绑在一只骆驼的背上。而且,那只骆驼,正在飞奔。
在那时,我的心情,实在苦涩之极,我偷偷地挣扎著,想挣脱手脚上的绑缚,但是随即发现,完全无法做到这一点。
阿拉伯人只不过是一个总称,在阿拉伯人之中,有著许许多多不同的民族。有的民族,民族性平和;有的民族,则十分慓悍,但是却再也没有比沙漠中出没无常的整族强盗更凶悍的了!
那个男人在讲些甚么,我全然无法听得懂。
我回过头去:“为甚么你那样说?”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突然道:“我明白了,珊黛生活的地方,一定是一个极小的绿洲,根本没有多少人,所以那里的妇女,日常不必蒙面!”
骆驼队的阿拉伯人在哄笑,我和江文涛望著深黑色的天空,天空中的繁星,明亮而清晰,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别处看来,星空全是一样的,但总觉得,沙漠的上空,星星似乎格外地多。
我看到这样的情形,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也向外疾冲了出去,我首先一脚踢起地上的浮沙,踢向其中一个强盗的脸面,等到那强盗掩著脸后退之际,我已劈手夺下了他手中的弯刀来。
那阿拉伯人犹豫了一下,才向我走了过来,我道:“我们要找一个人──”
他的动作如此之快疾,他已然收了刀,但在我的眼前,似乎还有精光闪闪的一圈刀光在!
骆驼队的阿拉伯人,像是因为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住宿地方,显得很高兴,因为那比傍著骆驼,闻著骆驼身上刺鼻的骚味,睡在沙上,总好得多了。
然而,那只不过是极短时间内的事,大约不会超过一秒钟,我听到那两柄弯刀掠起的“飕飕”的风声,在我背后掠过。
紧接著,我弯转身,和另外一个强盗,在电光火石间,“铮铮铮”地对了三刀。
我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也报了自己的姓名。
在我出刀,滚开之际,我根本无法知道自己这一刀是不是已削中了对方。
我缓缓地道:“我只希望,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总有一天会认识到,你在进行的,是一件傻事,我看,我们一起离开吧!”
白天,火球一样的烈日烤晒著我们,到了晚上,在月光下,一片淡白色的沙漠,又散发出死一般的沉寂,骆驼队中的阿拉伯人,显然习惯于这种生活,但是对我和江文涛而说,等于到了另一个星球。
我立时也一振手臂,也将手中的弯刀,挥了一个圆圈,表示我接受他的挑战!
我又想起了江文涛,江文涛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落到了强盗的手中,还是他已经被强盗杀死了?
我的手足仍然被绑缚著,而从那两个阿拉伯武士紧绷著的脸上,我也全然无法看出我以后的命运,会是怎么样。就在这时候,在另一幅黄幔之后,转出了一个阿拉伯人来,那人来到了我的身前,向我笑了一笑:“对不起,委屈你了!”
当我们被拖到土城中的一块空地上时,我们看到,穿著白长衣的强盗,足有二三十人之多,骆驼队中的人,已全被制服了。
我也忙道:“正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我自然不愿意再在他们面前倒下去,是以我一再搓揉著手腕,一面仍然勉力站著。
照片上的情形,的确完全不同,但是我还是不放弃我的希望,我取出了那张照片来:“照片上的少女,你们之中,有甚么人见过她?”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沙哈拉大沙漠的战斗中,盟军方面,曾棋先一著,先以高价收买了大沙漠中三族那样的盗族,给在沙漠行军的德军以巨创。
我在看到了那些阿拉伯女人之际,心中便起了一个疑问,直到我将车子,驶出了绿洲,一面继续向前驶去,一面道:“文涛,你可注意到了一点,你摄得的照片上,所有的阿拉伯女人,都没有蒙著脸!”
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刚才对付那两个强盗,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高声哗叫,并不是想冲过来一起对付我,而是对我的刀法,表示钦佩。
彭都忽然笑了起来,道:“那么,那位江先生一定是懦夫了!”
彭都望著我,忽然现出不可相信的神情来,道:“他们说你和思都拉比刀,你胜过了他?”
过了好一会,江文涛才舐著嘴唇:“这种傻事,你不该再做下去了。”
我们跟随著这队骆驼队走了八天,这个骆驼队到达目的地了。
那阿拉伯人望著我,向我伸出手来:“等我自我介绍,我叫彭都。”
那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宿在一个小小的土城中。
在那一刹间,我整个人都几乎麻痹了!
江文涛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们两人,都站了起来,那四个阿拉伯人,来到了我们的身前,两个架一个,将我们拖了出去。
汽车的燃料早已在四天前用尽,我们曾以无线电话和酋长联络,请他派小型飞机空投燃料给我们,但是不知是因为找不到我们的所在地,还是酋长已撤回了对我们的帮助,我们并没有得到燃料的补给。
那一股寒光,使我的面门发凉!
一小时后,我们已看到有零落的棕树,和像是孤岛似的,露出在沙漠上的泥土,又驶出了半里,我们已看到雅里绿洲了。
可是江文涛却还不知道其中另有原因,他向我苦笑了一下:“看来你的办法倒还有用,阿拉伯部落的人,也正在寻找珊黛!”
他一开口,竟是流利之极的英语,那实在使我为之惊讶不已!
不知道昏了多久,在又有了知觉之际,后脑上的疼痛像是火炙,我睁开眼来,这才发觉头上套著一只皮袋。
我和他换了一个座位,由我驾著车,我缓缓地穿过雅里绿洲。
在沙漠中居然听到了水声,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我几乎以为那是我的幻觉。
那些向我转来的强盗,对于他们重伤的同伴,连看也不看一下,只是向我围来,呼叫著,也听不出他们是在叫些甚么。
袭击来得实在太突兀了:我以为在我已作了不愿再动手的表示之后,不会再有甚么事,可是事情的变化,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顺著他所指望去,前面自然甚么也没有,只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
可是,那种静寂,只是过了几秒钟的事,紧接著,所有的强盗,便一起喊了起来,他们抛下了正在做的事,一起向我围了过来。
可是我却忘了和我动手的,根本不是传统的阿拉伯武士,他们是强盗,见血性起的强盗!
我和江文涛渐渐睡著了,因为我们根本没有甚么可以想的,我们需要的,只是有足够的体力,来应付明天骆驼背上的颠腾。
这一点,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在那一刹间,可以说静到了极点。
皮套一被扯开,我就觉得光线夺目,我闭上了眼睛一回,才睁开眼来。
过了好久,江文涛才叹了一声,回到车中来,他喃喃在道:“她竟不肯再出现一次!”
我还没有说出要找甚么人,江文涛已经道:“不必在这里多费时间了,她不在这里。”
我瞪著他,无话可说,那阿拉伯人向两个阿拉伯武士一挥手,那两个阿拉伯武士“飕”地掣出他们腰际的弯刀,刀光一闪,向我疾砍了下来!
我略为有些气恼,我道:“文涛,你究竟是来追寻虚像,还是来找一个实在的人?”
由于我被绑缚得太久了,而且,绑得又紧,是以当我勉力站了起来之后,我的手、脚,都一阵发麻,几乎站立不稳。
再接著,又是那男人讲著话,我的身上有人一推,我从骆驼背上,跌了下来,骆驼背到地上,也有五、六呎高,而我又完全无从挣扎躲避,在我跌下去的时候,我心想,在如今那样的处境下,如果跌断了骨头的话,我可以说是双倍的糟糕了!
自然,用那么锋利的弯刀,去赢得尊敬,所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我的生命!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也实在没有退缩和多加考虑的余地!
在绿洲中,有不少阿拉伯妇女,大多数用布遮著脸,头上顶著水坛或是篮子,在走来走去,根本无法看出她们的脸面。
我没有再和他多说甚么,和一个著了魔的人,讲任何话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他有自己一套入了魔的想法,与众不同,我自然也不必多费唇舌了,我只是道:“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就可以抵达雅里绿洲了!”
江文涛点头道:“是的。”
我的手、脚已可以自由活动了!
于是,我们只好再跟随另一个骆驼队,我已提不起兴致来再作任何的纪录,我只感到,我们两个人,简直已像是两个机械人了!
骆驼行进的速度,自然是无法和汽车相比,两天来,除了与天接壤的沙漠之外,我们未曾看到任何东西,乾燥的风,使我们的皮肤开始拆裂,我们也只好像阿拉伯人一样,用布将我们的身体,全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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