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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秘歌声

倪匡科幻小说

我向那四个水手道:“你们可以留在岸上,船上还有甚么别的古怪事情?”
我心中想在叫小郭不要再唱,如果我那时,是在清醒状态之下,我一定已经大声叫出来了。可是那时,我在半蒙眬状态之中,所以我只是心中在想,并没有讲出声来,我只是更进一步,步入睡乡。
因为我知道,我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的,那又何必多费唇舌?
在舱中,稳得就像是坐在自己的家中一样,小郭叹了一声:“万良生真可以说拥有世界上的一切了,真懂得享受。”
他又摇了摇头,我不禁笑了起来:“小郭,你做人不够坦白,既然你早已对这件事没有兴趣了,何必跟我出海来?”
我转过身,到了甲板上,缓缓地踱着步,那四个水手并不是神经过敏,因为我也听到了万良生在唱歌,那真是不可解释的,他的歌声从何而来?
我没有再说甚么,在听了那水手哼出了这个调子之后,我心中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我听到的,正是这个调子。
我冷冷地道:“可是这一次,游艇上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他神秘失踪了!”
但是,万良生人已经失踪了,他的歌声,何以还能使人听到?我呆呆地站在船边上,那年轻水手又补充了一句,道:“卫先生,我们真是听到的!”
小郭道:“是你叫我出来的啊!”
或许他现在已是一个大侦探了,我不应该再用以前的态度对付他,那会引起他的反感。但是有话如果不说,那不是我的性格,是以我还是道:“小郭,你在这件事上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你对于应该注意的事,根本没有加以注意的缘故。”
在“快乐号”渐渐接近那个小岛的时候,速度减慢,十分钟之后,船停了下来,离那一小片沙滩只不过十来码远近,海水清可见底,游鱼历历可数,我们一起到了甲板上。
而它的驾驶过程,却又简化得如同驾驶汽车一样简单,几乎任何人只要一学就可以学会。
小郭苦笑了一下:“我碰了三次钉子!”
酒橱最高的一格,是白兰地,其中有两瓶,陈旧得连瓶上的招纸都残缺不全了,可能是在拍卖百年以上陈酿时,以高价买来的。
我道:“刚才,大约是三五分钟之前,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唱歌?”
小郭没再说甚么,我从他的神情上,看出他对我好像有一份歉意,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不必感到对我有甚么抱歉,这件事,可能追查下去,一点结果也没有,或许你是对的!”
小郭望了我片刻,道:“听到过,我和警方人员,一起听过一卷录音带,是记录万良生主持一个董事会议时候的发言。”
这五间房舱之中,包括了驾驶舱、客厅、饭厅和卧室在内。
我望着那片沙滩,海水不断涌上去,喷着洁白的泡沫,又退回来,我道:“先上去看看。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下,不会有甚么意外发生的。”
到了“快乐号”的身边,才知道那真正是一艘非凡的游艇。
那水手停了片刻,才道:“当然是死了,不然,那么多天了,他为甚么不回来?”
这时,四个水手脸上的神情,都是极其惊骇的,我道:“你们不必怕,就算万良生已经死了,他变成了鬼,一定也是一个快乐的鬼。”
这个海螺的形状,真是奇特极了,使我忍不住看了又看。小郭站在我的身边,指着那奇形怪状的螺:“这就是在毛巾中的那枚贝壳。”
这也就是说,就算在最坏的情形下,两副引擎坏了,另一副引擎,仍然可以维持正常的速度航行。而当它三副引擎一起开动的时候,普通的海岸巡逻艇,无论如何追不上它。
小郭说:“那有甚么不同?”
我又看到一条石头鱼在抖动着身子,本来它的身子是半埋在沙中的,一抖动,沙就扬了起来,它丑陋的身子,大半现了出来。
我笑道:“他的太太,十分可怕,但是我也不相信,那会构成他带着另一个女人藏匿起来的原因。事实上,像他那样的大亨,只要略伸伸手,就不知会有多少出名的美女投怀送抱了,他怎会再去守着一个女人!”
我略顿了一顿,才道:“因为我也听到了!”
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又道:“你刚才在干甚么?”
当我坐在甲板上的时候,我想起小郭说,当他第一次从水上飞机上,用望远镜看到“快乐号”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杯“蚱蜢”。
那年老的水手道:“何必?万先生出了事,你何必和……和……和……”
我道:“小郭,那可能是任何东西,你看到的酒,还有多少!”小郭道:“大约小半杯!”
我望着平静的海水,缓缓地道:“好的,我们先回去,然后我单独再来!”
看着他们四人的神色如此紧张,我用轻松的语气道:“现在是白天,请你们带我到船上去走一遭,你们总不致于不敢吧?”
那四个水手,都现出极其骇然的神色来,你望我,我望你,我道:“真的,我听到了,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声音很清楚!”
他说不出万良生这时的代名词来,我接了上去,道:“你的意思是,我何必去和鬼打交道?”
小郭道:“那很难说,海中可以有任何古怪的事情,足以令得一个人,在忽然之间,变得无影无踪,像万良生那样!”
我有点无可奈何的道:“我在睡觉,快睡着了!”
小郭立时道:“我怎么会弄错?或许万良生不敢喝烈酒,所以才喝这种酒!”
我来回踱了几步:“小郭,你听到过万良生的声音没有?”
我点头道:“我决不是说你们在撒谎,因为──”
我笑道:“你去找过她们?”
我渐渐觉得疲倦,每一个人,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横亘在心头的时候,是特别容易感到疲倦的,我瞌上了眼睛,快蒙眬睡着了。
那水手连连点头,我又立时又问道:“你认为万先生已经死了?”
四个水手异口同声地反问:“快乐的鬼?”
我对着那四个水手,略想了一想:“你们说,曾听到万先生唱歌,他唱的是甚么?”
我点头道:“我知道有古怪,这也正是我要留在船上的原因。”
然而,也就在这时候,我陡地想了起来,我在上船之前,那四个水手告诉过我,他们在船上,听到过万良生唱歌!
驾驶舱中,有着船上发动机的出品厂家的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的几行字,证明这船上的三副强力引擎,几乎无懈可击。机器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有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故障,但是,只要在一般的保养情形之下,这三副引擎,决不会同时损坏。
我向前看了一看,立时又俯下身,将眼凑在望远镜上。那真是一个小得可怜的荒岛,兀立在大洋之中,静僻得不能再静。
虽然,我曾听到那四个水手说起听到“万良生唱歌”这回事,那足以构成我在梦中听到歌声,但是何以找听到的声音,是如此之难听,如此之不堪入耳呢?
我叹了一声:“怎么没有人想到,这小半杯酒,可能是一个极大的关键?”
来到了酒吧之前,我再想起,小郭说,有一瓶酒曾倒泻了,照说,在平衡舱中,是不会有倾侧的现象的,一瓶酒跌倒,而又没有及时扶起,一定有意外发生,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那四个水手立时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来,齐声道:“郭先生,你怎么知道?你也听到过?”
但是,小郭又说得千真万确!
夕阳的余晖,映在海面上,泛起一片金光,景色美丽之极,我停好了船,坐在甲板上。对于眼前的美景,却无心情欣赏。
小郭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人都没有再说甚么,由小郭驾驶着游艇,我因为打定了主意,在船一近码头之后,我立即单独再来,在那荒岛旁边过夜,像万良生神秘失踪之前一样,所以我需要休息,因为夜来究竟会有甚么事发生,是谁也不能预料的。
小郭摇头道:“谁知道,当然是倒掉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道:“那究竟只是小说!”
我听了之后,呆了半晌,小郭望着我,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揣测对方的心意,是以小郭望了我一会之后,看到我不说话,他就道:“你准备放弃了,是不是?”
小郭的神情有点恼怒:“驾游艇出海,游艇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漂亮女人,还有甚么事可做?”
小郭明知道我要和四个水手说话,可是他对这件事情,既然没有兴趣了,所以,他并不停留,迳自登上车子,疾驰而去。
我道:“那你也可以拒绝,我从来不勉强别人做他不愿做的事,你可以坦然告诉我,你对这件事情,已同意了警方的结论!”
如果说,我来到了它的身边,就觉得它是一艘了不起的船的话,那么,在我登上了“快乐号”之后,简直就认为它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一艘船了。
我摇头道:“不是,我指的是一个根本不会唱歌的人,在唱流行曲!”
小郭在形容了万良生的歌声之后,一直在等我的答覆,但是我却甚么也没有说。
我皱着眉:“歌声是从甚么地方传出来的,你们难道没有听到,万先生可能还在船上,因此仔细地去找一找他?”
“蚱蜢”是一种鸡尾酒,原料是碧绿的薄荷酒,以及杜松子酒,这种甜腻的酒,通常是女人喝的,要是小郭没有看错的话,这倒是一件很值得注意的事。我连忙起身,走回驾驶舱,向小郭问了这个问题。
我从来也未曾听过万良生的声音,如果说,我会在幻觉中听到歌声,那自然是可以解释的,但是,如果说我在幻觉中听到万良生的声音,那是不可解释的。
小郭摊着手:“好了,我们不必为这些小问题而争论──”
小郭道:“那也难说得很,你不记得杰克,伦敦的小说中的人物,‘毒日头’不是放弃了一切,去和一个女孩子谈恋爱了么?”
年老的一个水手,十分诚恳地道:“卫先生,我劝你算了,别再留在这艘船上,这船上……有古怪!”
然后,我一个人开始跋涉全岛,小郭留在沙滩上,一小时后,我又回到了沙滩,一点收获也没有。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有人唱歌的声音。
我仍然摇着头:“我不认为有任何结论,我们对于万良生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你是从一开始就参加调查工作的,可是你就说不出,万良生驾着游艇出海之后,通常做些甚么事!”
另一个则道:“我是在第三晚才听到的,从那一晚起,我们就不敢在船上住了,只是在日间,四个人一起,才敢到船上去打理一下。”
一个最年轻的水手道:“是流行歌曲,歌词是你欠了我的爱情甚么的。”
那年轻水手道:“我大声叫着,他们三个人都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在发神经?我说我听到了万先生的唱歌声,他们全当我神经病,我也没有说甚么,可是第二天晚上,炳哥和勤叔全听到了!”
我道:“要明白万良生到这里之后,有些甚么活动,应该问以前曾和他一起出海的女人。”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总之,这件事,我放弃了,那胖女人既然又委托了你,我──”
然而,没有杜松子酒,也没有薄荷酒。
他说着,指着另外两个水手。
小郭喃喃地道:“或许──”
我笑道:“当然是,你们不是说,万先生在快乐的时候,才会哼歌曲的么?现在,我们不断听到他的歌声,他不是很快乐么?”
像万良生那样的人,就算是和别的女人幽会,在大都市中,也有的是地方,他偏偏会拣这样的地方,也的确有点不可思议。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你就错了,万良生失踪,本身就是一件神秘之极的事!”
那四个水手互望着,神情很尴尬,我忙道:“不必有顾忌,只管说!”
由此可以证明,我是真正听到了万良生在唱歌──和那四个水手一样!
我心中正在想,想的是我自己对那四个水手说的话。我们(我和那四个水手)假定万良主已经死了,死了之后有鬼,我称之为“快乐的鬼。”。关于“鬼”,我有我独特的假设,在以前好几个故事中,都曾经提到过,现在不妨再来重覆一遍。
我完全不感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但是思潮起伏,却使我睡不着。
等到“快乐号”再度泊在那个荒岛的海湾中时,已是斜阳西下了。
看来,小郭和我之间,意见相差太远,我真有点后悔邀请他一起出来!
我再问道:“那么,歌声究竟从何处传出来?”
那水手神情古怪地哼了几句,哼完之后,又道:“这是一首很流行的的歌,几乎连小孩子都会的。”
我们一起走下码头的石级,上了小艇,驶到了“快乐号”的旁边。
小郭的神情,是同情和嘲弄参半的,他道:“你不见得是听了万良生的唱歌声吧!”
我不禁笑了起来:“当然不同,贝壳只是贝壳,而螺却是有生命的。”
现在,已经有好几个证明,可以确证我听到过万良生的歌声。
我看到许多以前只有在图片上才见到过的,色彩极其艳丽的鱼,也看到了小的章鱼,活的海葵和珊瑚,以及许多活的软体动物。
我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这首歌的调子怎样,你能哼几句我听听?”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睡意,陡地消失,几乎在十分之一秒钟之间,我睁大眼,直起身,坐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走进酒吧去,打开旁边的几个小柜和一个冰箱,里面也没有这两种酒。没有杜松子酒,就不能调制鸡尾酒,而没有薄荷酒,自然更不会有“蚱蜢”!
小郭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这根本是你们的幻觉,在幻觉之中,所有的声音,全是那样的!”
小郭呆了半晌,望着驾驶舱的窗外,然后,徐徐地道:“也许是,我自始至终,都将这件事,当作一件正常的失踪案来处理,而没有将之和别的神秘不可思议的事,连在一起。”
他的话,意思实在再明白也没有了,他既然指我已经睡着了,那么,他也一定以为,我所谓听到歌声,一定是在做梦了!
我到了客厅中,在柔软的沙发躺了下来,将灯光调节得十分暗淡,闭上了眼睛。
小郭耸了耸肩,自然,看他的神情,他仍然认为两者之间,并没有甚么不同,他道:“当我抬起它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有生命,后来,我到了船上,就顺手将之抛进了缸中,谁知道它是活的!”
我再仔细审视那枚螺,它移动得很缓慢,壳质好像很薄,洁白可爱。这种形状古怪,颜色浅白的螺,大多数是深海生活的种类。我自己也难以解释我对这只我还叫不出它名字来的螺,如此注意,或许是因为它曾出现在万良生的毛巾之中的缘故!
虽然我说来很轻松,但是我的话,却绝未消除这四个水手的紧张,我又和他们说了几句话,才回到了船舱中,驾着船又离开了岸。
不管小郭在事后,用怎样嘲弄的眼光望着我,但是我可以发誓,即使在我坐起身子的刹那间,我仍然可以听到那种难听的歌声的一个尾音。
我看到其中有一枚奇形怪状的螺,正在一块岩石上,缓缓移动着。
小郭道:“有。”
这艘船的一切结构,毫无疑问全是最新型的,金光闪闪,整艘船,就像是黄金琢成的一样。
我的假设是:人在活着的时候,脑部活动,不断发射出微弱的电波──脑电波。这种脑电波,有时可能成为游离状态而存在,不因为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已经结束而消失。当这种游离电波和另一个活人的脑部活动发生作用时,那另一个人就看到了“鬼”。
我知道问来是没有结果的,但是我还是要问,我道:“这小半杯酒呢?”
“快乐号”在驶出了大海之后,真令人心旷神怡,小郭一个人已是可以应付驾驶,我离开了驾驶舱,在甲板上坐了一会。
四个水手一起苦笑着,道:“我们当然想到过,可是我们对‘快乐号’十分熟悉,实在没有可能有人躲在船上而不被我们发现。”
我转身走进了客厅,在一角,是一个酒吧,酒橱中的酒真多。万良生看来懂得享受,在酒橱中的全是第一流的好酒。
我睁着眼躺着,不可避免地,我要看到那只巨大的海水鱼缸,我看到一条颜色极其鲜艳的鹬嘴鳗,自一大块珊瑚之后,蜿蜒游了出来,对着一条躺在海葵上的小丑鱼,好像很有兴趣。
当时,我睁大了眼,在客厅中没有人,当然没有人,因为小郭在驾驶舱中,而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最初的几秒钟之中,我实在分不清那歌声是我自己的梦,还是真的有那种声音。但是我自己肯定了真的有那种歌声,而不是我的幻觉,因为那种难听的歌声,我以前绝未听过。
小郭呆了片刻,才道:“好的,我回意了警方的结论,现在,我要回去了!”
小郭道:“当然可以,他的声音,就像是雄鸭子的叫声,好像被人握住了喉咙,又像是喉咙处永远有一口痰哽着一样,听来极不舒服,真奇怪,这种声音的人,居然也能成为富豪!”小郭一路说,我的心一路跳着,小郭形容得十分好,我在睡意蒙眬之中,听到的歌声,正是那样子的声音!
我呆坐了半晌,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和歌声相类的声音,才站了起来,到了驾驶舱中。
而且,我在酒吧中,找不到调制鸡尾酒用的任何器具。像万良生这样讲究享受的人,自然不会在喝鸡尾酒时,随便将两种酒倒在一只酒杯中就算数的。
我立时道:“你能形容他的声音?”
那两个水手,神色苍白地点着头:“是,我们都听到的。”
小郭问道:“到了,你准备如何开始侦查?”
我又回到了驾驶舱,当我再向他提起那杯酒来的时候,他的神情,多少有点古怪了。我将客厅酒吧中的情形,对他说了一遍,他道:“那么,一只鸡尾酒的杯子中,有着碧绿的液体,你以为那是甚么?”
我的神经登时紧张了起来,可是小郭立时道:“我刚才在听收音机,收音机中,在播送法兰辛那屈拉的白色圣诞,你指的是这个?”
可是,沙滩上却平静得出奇,平静得任何意外,都不可想像!
我呆了一呆:“小郭,你一直只说那是一枚贝壳,没有说那是一枚螺。”
这时,我的神情,多少有点古怪,是以我一进驾驶舱,当小郭向我望来之际,他立时就问:“怎么啦,发生了甚么事?”
小郭道:“自然,我有确凿的证据,找到三个女人,曾和万良生单独出海,可是当我在她们面前提及这件事时,她们的态度,全是一样的,其中的一个,还声言要控告我破坏名誉!”
四个水手现出十分尴尬的神色来,小郭催我道:“他们不肯上船,我们是不是改变计划?”
那四个水手,带着我们,在全船走了一遍,然后,他们上了岸。
我一直在想着,等到船靠了码头,小郭上了岸,在岸上,那四个水手,一起奔了过来,我向他们招着手,他们一起来到码头边。
我并不打算游泳,所以放下了一艘小艇,和小郭一起踏上了沙滩,小郭在沙滩上走了几步,用脚踏着一处地方,道:“毛巾在这里,当时,我拾起毛巾,那枚贝壳──那只螺就跌了出来。”
我轻轻地踏着细而洁白的沙。思绪仍然很乱,不过,那只螺,是人拾起来,放在毛巾中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甚么疑问了。
但是,接着,有更不可解释的问题来了,我何以会听到万良生的唱歌声?万良生明明不在船上,他已经失踪了,我何由而听到他的歌声?
他在讲了两个字之后,略顿了一顿,然后,伸手指着前面:“看,就是这个岛。”
我又望着海面,海面极之平静,万良生在这个沙滩上时,情形一定也是一样,因为在这十几天来,天气一直都那么好,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酒吧中呆立了好一会,心中紊乱得很,我越来越觉得,在甲板的桌子上,出现了一杯“蚱蜢”,是不可能的事情。
它一共有五个舱房,每一个房间,都采用悬挂平衡系统。也就是说,在巨大的风浪中,不论船身倾侧得多么厉害,在房间中的人,都可能绝没有感觉,因为房舱是悬挂着的。
船舱中的一切装饰,自然不必细表,我也看到了那缸海水鱼,这一大缸海水鱼。也令我大开眼界,它被放置在客厅中、几乎占了整幅墙那么大,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布置,宛若将海底搬了上来。
小郭又再摇头道:“别说没有人想到,就算是现在,我也认为你完全是在无事找事做。”
我已经看出,小郭脸上的神情,证明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最大限度,果然,他立时大声道:“声音好像自四面八方传来,捉摸不定!”
我倒真希望这时,突然有一条海蛇,或是甚么海怪,窜上沙滩来,那么,万良生失踪之迷,自然也可以立时解决了!
我道:“当然不改变,万良生一个人都可以驾船出海,我们两个人,为甚么不行?”
四人一起摇头,表示没有别的事。我的想法和小郭虽然有点不同,但是所谓万良生的唱歌声。只是他们四人的幻觉,这一点,我倒也同意!
自然,我决无法想像得到,当时发生了甚么情形,看看瓶上的年份,都是葡萄大收年份酿制的七星级佳酿。香槟酒之上,是红酒和白酒,再上,是威士忌,混合的和纯的,名牌琳琅满目。
小郭像是受了冤枉一样地叫了起来:“从头开始?那是甚么意思?这件事,已经有了结论!”
我摇了摇头:“不,正好相反,我在想,我应该从头开始。”
那是极其拙劣的歌声,声音像是有人捏住了喉咙逼出来一样,唱的是流行歌曲,我心中在想:小郭怎么那么好兴致?这样的歌,还是不要唱了吧!
我和小却在驾驶舱中,由我看着海图,他负责驾驶,我们先用无线电话,向有关方面报告了出海的情形,“快乐号”就渐渐离开了码头,半小时之后,它已经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之中了。
我竭力想从他们口唇的动作中,来获知他们究竟在说甚么,可是我却一无所得。
我陡地放下了望远镜,白素也立时问道:“你看到他们三个人?”
对于这一个问题,白素也不禁犹豫了,从容貌来看,毫无疑问,他们就是那两个人。可是,那两个人跌进了海中之后,就再也不出现过,他们是甚么时候,从海上爬上来的?
而且,他们躺在舱底下,一动也不动,究竟是为了甚么?再加上,何以他们两人身上,一滴水珠也没有,根本不像是从海中爬出来?
白素道:“当然是!”
当然他们是人,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看来,不像是有生命的人,然而,又不是死人,这便是为甚么白素说不出究竟的原因!
但是,当我又自驾驶舱走出来之后,白素向我摇了摇头。
那也就是说,回到有众多人的社会中去,和众多人接触,让众多的人,来和我们同时看着这个流血的人,让他们和我们有同样的遭遇。
我看到,“快乐号”的甲板上,有三个人,正在说笑着,自然我听不到他们在讲些甚么,但是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可知他们十分愉快。
我划那一下的力度,虽然不大,但是已将那人上衣的衣袖,自手腕一直划到了肩头。
一看到她那种神情,我立时可以知道,她一定在望远镜中,看到甚么古怪的东西了!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可是我听得出,她话中含着对我的谴责,我立时道:“这两个人,明明和万良生的失踪有关,你要我怎样做?”
我转过身去,奔进驾驶舱,在驾驶舱中,找到了灯掣,我不理会那些灯掣是控制甚么灯的,我将它们,完全着亮,结果,在船头和船尾,都有强烈的灯光,照射向海面,那种强光,就是当我在海上飘流时,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照在我身上的。
我不但看到了那座荒岛,而且,还看到了“快乐号”。而我这时,也更知道,何以白素脸上的神情,如此古怪!
所以,我一跃上“快乐号”的船舷,就大声叫道:“万良生!”
我已经转过头去,专心驾驶,但是我还是说了一句:“要制造一个身体有血的假人,其实也不是一件难到不可以的事情。”
这实在不必化费太多时间,只要一两分钟就行了,这个船舱中没有人。
我大声道:“停船,我要和你们谈。”
白素道:“你可以不必动手脚,他们显然不准备和你打架。”
我看到万良生在高凳上转了一回之后,又来回踱着,这时,是白素在驾着船,我一面注意着万良生的行动,一面道:“将速度提高些,我们可以看到万良生了!”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白素提议是对的,应该将这两个人,尽快送到医院去,可是我又立时想到,这两个人如果根本是假人,将假人送进医院,这不是很滑稽的事情么?
那么,万良生的“失踪”,是他自愿的了?
我望了那人的脸一会:“我看不必担心会有这种事发生,你看他的脸色!”
我冷笑着,道:“你放心,这两个人决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淹死的,内疚的是他们,所以他们才不敢游近船来,他们令得万良生失了踪!”
白素在驾驶舱中,踱来踱去,她忽然停了下来:“这下面有一个暗舱!”
当万良生在甲板上消失之后,那两个人一齐自“快乐号”的甲板上,跳了下来,跳进了水中,我看得很清楚,他们在水中游着,潜下水去,由于他们迅速地游出了“快乐号”上灯光所能照射的范围之外,是以我无法再在漆黑的海面上找到他们。
这艘游艇上有四个舱:两个房舱,一个驾驶舱,和一个作为起居室的大舱──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那个。
白素吸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我头也不回,道:“自然,那是机舱!”
这两个人,的确是没有机会逃走的,船在汪洋大海之中,天气又黑又冷。离最近的陆地,也要游上近二十小时,我和白素刚尝过这种滋味,知道任何人无法挣扎到最近的陆地。
我并没有抬头,仍然紧盯着那两个人:“他们是真人!”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白素,这……是一个人?”
我听不到他在叫些甚么,我对白素道:“你控制着船,我去和他谈谈。”
因为那是一件很难形容的事,我也开始感到,躺在舱底下的那两个人,很是怪异。那两个人,明明就是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可是这时,他们看来,好像……好像不是人。
白素有点恼怒:“有甚么好笑!”
白素道:“可能他们取走这两具推进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们在洞的深处,如果他们有心要害我们,又何必将我们救起来?”
上面船舱中的光线强烈得多,我一攀上去,就取出了一柄小刀来,那是一柄很小的小刀,极其锋利,那是我随身所带的小物件之一。
我一听得白素说“有两个人”,整个人直跳了起来,连忙走向前去,在那个方洞口,俯下身来,果然,舱中有两个人,脸向上躺着。
我在未曾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不是人,但又不是死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听来好像很奇妙,但说穿了,实在也很简单,那便是我料定,那是两个制造得维妙维肖的假人!
我听得白素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要尽快将这两个人送到医院去!”
白素和我,一起站在船舷旁,望着闪耀着微弱光芒的黑暗的海水,白素失声道:“他们两个人,可能不会游泳!”
我大声叫道:“你们快回来,只要能够找回万良生,我决不向警方举报你们!”
不过,万良生一定是在船上的,他没有离开船的机会,而且看他的样子,他也不必离船而去。
白素也进来了,我道:“他不在这里,要是他一定不肯自己出来的话,我们就将他找出来!”
我站起身子来,仍然望着那人。的确,我想证明甚么呢?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以,在上面的白素忙问道:“怎么了?”
我们继续寻找,在这个船舱中,并没有甚么发现,我们又来到了另一间房舱,这两个人,显然是一起睡在这个舱中的。
白素立时道:“或许并不难,但是有甚么用?”
同时,她在喃喃地道:“世上不会有能流血的假人!”
我和白素一起向前奔去,白素去着亮全船的灯,而我则奔进了那个作为客厅的船舱,也着亮了灯。
海面上十分黑,那艘船的性能很好,我和白素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因为在这样迷离的境界中,我们都不知说甚么才好。
他们的脸容,和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是一模一样的,我用手去触摸其中一个的脸。当我的手指,碰到那一个人的脸时,我吓了一大跳。
我已然纵身,从移开的那块板上,向下面落下去,当我的身子沉下去之际,白素俯下身,她的神情是极其焦切、关注的,她道:“小心些,我觉得事情太怪。”
不论在这一节时间内,发生过甚么事,有一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万良生一定还在船上,他不会有机会离开“快乐号”的。
我无法再看到万良生的行动,但当我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已可以看到,我们离那个荒岛只不过几百公尺了。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快乐号”虽然够大了,但是,也还未曾大到可以在船上躲着一个人而不被人发现的地步。而且,万良生为甚么要躲起来呢?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还在逐渐拉近,我看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自船舱中走了出来,来到船尾,摇着手,大声叫着。
白素只是苦笑着,喃喃地道:“你看,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一定有甚么怪事发生在他们身上,才使得他们变成那样的。”
在我的而且确地看到了万良生之后,我的思绪更乱了,自从这件事,和我发生关系以来,其间经历了许多变化,也发生了许多新的事,但是到现在为止,这究竟是甚么性质的事,我还说不上来,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人摇着手:“你太不友好了,我们没有甚么可以谈的。”
这时候,离那两个家伙落水,只怕已超过半小时了,我站了起来:“总之,这两个人古怪得很,我们在船上找找看,可能会有点发现!”
光线自上面照下去,暗舱的光线不很强烈,可是我和白素都看出来,那两个,一动不动,躺在下面的两个人,就是刚才被我踢下海去的两个!
在三分钟之前,万良生还是在那个船舱中的,可是现在,舱中却没有人。
然后,我们回到了驾驶舱,经过那么多时间,东方已现出鱼肚白色来了。
我陡地缩回手来,后退了一步,同时,我的神情,一定也古怪得可以。
船在海面上向前驶着,又过了近三十分钟,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她取起了一个望远镜,向前看着。
那就是我们在海底岩洞之中,突然失去的那两具推进器!我知道白素的情绪,因为那两个家伙曾救起我们,所以当我将他们踢下海去的时候,她感到内疚。
白素道:“他们两次将你误认为万良生,都说了一句话,你记得么?他们说:你改变主意了?”
这时候,天色渐亮。由于两艘船的速度十分快,而且距离又在渐渐拉近,是以两艘船之间的海水,鼓荡得极其厉害,水柱像是喷泉一样。
可是,不论我如何说,海面一样那么平静,一点回音都没有!
那既然是他们的卧室,我们也找得特别留心,可是一样没有甚么发现。
因为这段时间,已然有将近三分钟了,他们不可能在水中匿伏那么久,他们一定已然游了开去,游出了灯光照射范围之外。
由于“快乐号”一开始就全速进行,是以船身震动得相当厉害。
白素的声音听来很尖锐,她叫道:“住手,你想证明甚么?”
但是,真正的人,何以躺着一动也不动,对我已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连忙自她的手中,取过望远镜来,也向前看去,那望远镜看来虽然不大,可是效率却十分惊人。
我一面叫着,一面四面走着,在每一个可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找着。
我连考虑也没有考虑,陡地跃起身子,向前扑了过去,跃到了那艘船上,撞中了那个人,和那个人一起倒在船尾的甲板上。
我们上这艘船的时候虽然短,但是已约略知道了一下这艘船上的情形。
那人手臂在流着血,流出的血,已经相当多,可是他的神情,一直没有变,还是那样,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我苦笑了一下,道:“他……他们……就是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人?”
我抱起了那个人,将他的身子向上递,直到白素在上面,可以拉到那个人的双臂,将那人从密舱中,拉了上去,我才攀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已经离“快乐号”更近,由于我们的船,向前驶去的速度十分快,所以当两艘船接近之际,发生了一下猛烈的撞击。
我看到,“快乐号”上,灯火通明。
白素显然也吓了一跳,我听到她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来。我又走前一步,这一次,我走向前去之后,扶起了其中的一个来。
我们的“没有发现”,可能是一个大发现,只不过一时之间,我们想不通其中的道理而已。我说没有发现,是真正的甚么也没有发现,所有的橱中、抽屉中,全是空的,甚么也没有!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三个人,一个是神秘失踪的万良生,还有两个,是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人!
白素俯身,拉起了一块方形的木板,道:“你来看看,不是机舱,咦,有两个人!”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用这柄小刀锋利的刀口,在那人的衣袖上,疾划了一下。
我呆了片刻才道:“是,如果他们真是将我错当了万良生,但是,他们也可能故意认错人,特意两次说这样的话,来为他们自己开脱。”白素摇头道:“还是那一句话,世上不会有那么蠢的蠢人!”
我听到那人在叫道:“喂,你干甚么?”
我和白素都被震得跌在舱板上,但我们立时站了起来,奔到甲板上,跃上了“快乐号”的船舷上。
那人也提高了声音:“你的船超过了设计的速度,机器会损坏的!”
那艘船的速度也极快,海水自船两边,飞溅起来,好像是一艘喷水船一样。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
的确,没有甚么危机。我已经脚踏在船底之上,下面那个密舱的空间不大,除了有两个人躺着之外,还有几只方形的箱子。
然而,我却有怀疑,怀疑这是一个假人!
我用力击了一掌,击在椅旁的几上:“世上就是有那样的蠢人,谁都可以一眼就看得出,我和万良生截然不同,可是他们还要拿了万良生的照片,和我慢慢地对照研究!”
这两个人,竟达一点日常用品也没有,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生活的!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实在难以相信那竟会是事实,但是,那又的的确确,是我所看到的!
那人的脸色,看来仍然很红润,他已经流了不少血,可是单看脸色,绝看不出来,而且,他还是一样睁大著眼,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我们究竟遇到了甚么事?这一切,究竟要如何解释?我再拿起望远镜来,万良生和那两个人,仍然在甲板上,他们坐在一张桌子边,我看到万良生的手指做作手势,在桌上移动着,又仰天大笑。
白素道:“好,就从这个舱开始。”
白素又道:“我又觉得,他们和万良生的失踪,虽然有关,可是其间,决没有暴力的成份在内!”
荒岛早已看不见了,可是前面那艘船,仍然未曾被我们追到,白素吸了一口气道:“想不到那艘船,也有那么高的速度。”
白素吸了一口气:“是啊,为甚么,你不觉得那很古怪么?”
我立时叫道:“追他们!”
白素放下了望远镜来,当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色来。
我熄了所有强光照射灯,坐在驾驶舱的控制台之前发怔,我曾遇过许多怪事,但全是石破天惊的,从来也没有一件,表面上看来如此平淡,但深想起来,却如此之怪的事!
由于不停的呼叫,我的声音,听来已十分嘶哑,白素叹了一声:“或许我们回去,他们又会回来的!”
当我扶起那个人之后,我所有的感官的感觉都告诉我:那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如我想像那样的一个假人。
我立时又望向“快乐号”,我看到“快乐号”上,那个作为大客厅的船舱中有人影在闪动,那当然是万良生,我还可以看到他坐在酒吧前的高凳子上,在转来转去,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可是,万良生不在船上。
她一面说着,一面指着驾驶台,我对她这个意见,倒是同意的,现在,我和她,好像已堕入了一个迷幻的、不真实的境界之中,在这个境界之中,一切好像全是不真实的,我们的情绪变得不正常和难以控制,我们的思考能力,也变得十分迟滞。
我心中对那两个家伙的顽固,着实很气愤,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气愤地坐了下来。
直到二十分钟之后,我才听得白素叫了一句:“他……还在流血!”
同时,“快乐号”的速度,也陡地慢了下来,而那艘船还在迅速前进,转眼之间,“快乐号”已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
可是,海水溅起之后又回复了平静,那两个家伙,却没有再浮上来。
凭触觉,我完全可以肯定,那人不是假人,我所碰到的,完全是人的肌肉,温暖、有弹性,皮肤粗糙,那是真正的人!
当我一面用望远镜向前观察着,而事实上,我们离“快乐号”也越来越近。
白素苦笑了一下,找了一条带子,抬起那人的手臂,在那人手臂的臂弯部分,紧紧扎了起来。
白素跟了进来,我们全不说话,海上又静,我们几乎可以听到相互间的呼吸声。
我也可以猜测得到,如果这时,我离得足够近的话,我一定可以听到他的唱歌声。
同时,“快乐号”的船身,激烈地震荡了一下,又传出了两下轻微的爆炸声。
我应该说:我们找不到万良生,但是事实上,这两个说法是一样的,我们找不到万良生,那就等于说,万良生不在船上。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因为我何以会怀疑这是一个假人,我一点也说不上来,而且,我也无法去捕捉我这一点假设是由何而来的。
白素接过了驾驶的任务,我出了驾驶舱,来到了船头,两艘船的距离,只有三四码,我一到船头,溅起的海水,立时将我淋得全身湿透。
我想说,这两个人不是人,人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也见过,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但是,我只是那样想,并没有讲出来。
我皱着眉,他们两次都这样说过,如果他们说的“改变主意”,是指他们又见到了万良生,即万良生重新出现的话,那么,在逻辑上而论,万良生的失踪,自然也是万良生自己的主意了。白素之肯定万良生失踪一事中,并没有暴力的成份,自然也是根据这一点推断而说的。
白素望定了我:“是的,奇怪,可是我看他们决不是故意做作的,他们是真的分不出你和万良生之间的不同。”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他们在海上,将我们救了起来,可是──”
白素连说了两下“好像”,可是究竟好像甚么,她却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出声,当然,这种情形很古怪,我同意,而且,这种古怪的情形,是不可解释的。
我伸手在那人的手腕上按了按,隐隐可以感到脉搏的跳动。
在整艘船的三十公尺之内,由于灯光的照射,海面上的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快乐号”的性能十分佳,要是有一场海上追逐的话,没有甚么船是“快乐号”的敌手,所以我极有信心追上他们。
同时,我看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自驾驶舱的门口,探出头来,向外张望了一下。
要打破这种情形,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到真实的境界中去。
我发动了引擎,船向前驶去,我的脑中仍然极紊乱,但总算还可以保持足够的镇定,来驾驶船只。我估计在一小时之后,我可以到达那个荒岛,那时,我可以先登上“快乐号”,和警方联络了。
我道:“他们是跳海逃走的?”
我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白素道:“怎么,你觉得这两个人怎样?”
果然,在我又增加了速度之后,和前面那艘船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在那个壁橱之中,斜放着两具推进器,推进器上,有着“快乐号”的标志,而且,它们还是湿的!
这表示,那两个人,并没有浮上水面来。
我估计船离那个荒岛,已不会太远了,我道:“看到那荒岛没有?”
可是“快乐号”上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站稳了身子,又扶稳了白素:“快去将船上向灯全着亮,我们要好好和万良生谈谈!”
我又大声嚷叫着,自然,我知道,这两个人要是匿伏在水中的话,他们可能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是我还是要叫他们游向船来。
而当我落了下来之后,那两个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俯身去看他们,说他们不是人,他们实在是人,然而要说他们是人,他们却又丝毫没有生气。
我道:“当然是真的分不出,你想想,他们见过我两次,现在,他们虽然知道我不是万良生,但是决计仍然不知道我和他们,曾在荒岛相遇过。”
万良生的确是在船上,可是,他是躲在“快乐号”的甚么地方呢?
我之所以有那样想法,完全是基于我的直觉,而找不出任何根据来的。任何人看到了眼前这个人的情形,都会以为这个人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人,因为他不但皮肤温暖,有脉搏,而且还在流血!
我知道,那是“快乐号”的机器,已经超过了负荷!
白素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
这时,不必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快乐号”了。
白素咬着口唇,过了一会,才缓缓点了点头。
万良生的神情,十分愉快,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论是他和那两个人在一起,还是他自己一个人,他都显得极其愉快。
白素道:“他们看来……好像不是人!”
白素的话很有道理,总之,那两个人的行事之奇,真有点不可思议!
白素俯下身,扯下了那人的衣袖,将那人手臂上,在流血的伤口,扎了起来:“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快点回去!”
我和白素,同时向外冲去,我听到他们两人,跌进海水中的声音,我也来得及看到他们跌落水中时,溅起来的水花。
而我在那时,也完全可以知道白素为甚么说不出究竟的原因是甚么。
我道:“但是我一定要制住他们,向他们逼问万良生的下落!”
我的心怦怦跳着,又用小刀,在那人的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一下,在那人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渗了出来。
可是这时,当我的手指,碰到了其中一个的脸部之际,我却吓了一大跳!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那两个人仍然没有上船,我脑中十分乱,我在回想着刚才的情形,突然,道:“你是不是感到,我那一脚的力道,似乎不应该大到可以将他们两个人一起踢下海去?”
我咽下了一口唾沫:“可是,你见过一个人,睁着眼,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却流着血的么?”
自然,距离近了,在望远镜中看来,“快乐号”上的情形,看得更清楚。
我们又找了另一个房舱,那房舱我们曾经逗留过,除了衣橱中有几份如今我们穿着的不伦不类的衣服之外,甚么也都没有。
我忙道:“我和他们曾在水中追逐过,他们游得和鱼一样快!”
我奔进驾驶舱,白素已先到我一步,发动了引擎,我奔到控制台前,一开始就以全速追上去。
我又大声叫道:“万良生,出来,你的把戏玩够了,出来!”
我手一松,已然落了下去:“放心,我看不出有甚么危机!”
白素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在“快乐号”上寻找。要找一个人,并不是甚么难事,我们找得极详细,连机舱都找到了。
我立时大声叫道:“上来,你们没有机会逃走的!”
我和白素开始寻找,这个舱中的陈设,相当简单和普遍,可是不到半分钟之后,当我拉开了一个壁橱的门时,我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气。
万良生一定曾在这个船舱中的,别说我刚才看到过他,在酒吧上,有着半杯未喝完的酒,也可以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坐过。
我没有再出声,因为我实在答不上来。
我摇头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我道:“哼,简直是想谋杀我们!”
我不禁无名火起,立时一声大喝:“快上来!”那两个人仍然躺着不动。我站在上面,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家伙躺着,睁大著眼睛,可是他们却像是未曾听到我的呼喝声一样!
这一次,白素却摇着头:“世上不会有那样的蠢人,任何人都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是不能由海上逃走的!”
我紧抿着嘴,速度表的指针,已指示接近红色的危险区了,但是我还在增加速度。那怕是“快乐号”因此毁了,我也要追上那艘船。
我的心绪,由于过度的紊乱,因之在情绪上,已经呈现一种自我控制的失常状态,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指着那个人:“我们曾以为那是两个假人?将假人送到医院去,不是很好笑么?”
我立时大声叫道:“你来看,这是甚么!”
那两个人作着手势,不知对万良生在说些甚么,而万良生耸着肩,作出一个十分轻松的神情来,转身就向舱内走去。
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手臂还在流着血,他的面貌,和在“快乐号”上,和万良生笑谈的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一模一样。
白素转过身来,“啊”地一声,道:“原来是他们偷走的。”
我看到他们三人,一起转过头来,望向我们的船,他们虽然看到我们船驶近了。
白素一看到我取出了那柄小刀来,就吓了一跳:“你想怎样?”
我将声音提得更高,又大喝了一声,那两个人仍然一动也不动,当我变得怒不可遏之际,白素忽然道:“你看看,他们……好像……好像……”
这一连串神秘莫测的疑问,令得白素对我这个简单的问题,也无法作肯定的答覆。
我叫道:“我们要谈的实在太多了,譬如,你们是甚么人?”
而且,就算他们在我们未觉察的时间内,上了船,他们又怎会有机会进入密舱?
白素的口唇动了动,低声道:“不管怎样,如果这两个人死了,我感到内疚!”
白素大声道:“他在流血,只有真正的人,才会流血!”
但现在,甚么问题都解决了,在这里发现了那两具推进器,我们狼狈得要在海上飘流,几乎送命,这两个人是罪魁祸首!
那时,“快乐号”几乎已可以碰到前面那艘船了!
我才说了那一句话,就看到“快乐号”上的灯光,突然完全熄灭了。
我回头向那个躺在舱板上的人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白素已经替他扎了起来,但是,包扎伤口的布,已经被血渗透了,一片鲜红色。血还在不断地渗出来,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还在寻找着,忽然听到白素的叫声,我抬起头来,并没有看到白素,但是我却已知道白素为甚么要高叫了,因为我看到,那艘船──那两个人的船,已经离开了“快乐号”,在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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