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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重回时间变慢的空间

倪匡科幻小说

王直义伸手,按在我的肩上,他居然现出了一丝笑容:“算了,我觉得,你开始了解我,将来,或许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王直义苦笑了一下。我们三个人,一起合力将放在行李箱中的东西拿了出来,一起提进了大堂,来到了电梯门口。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半开玩笑地道:“上校,你的科学常识实在太差了,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要是从高空跌下来,带上一百斤重的铅块和不带,下降的速度是一样的?你怎么连著名的比萨斜塔实验,也不知道?”
我们一齐挤出了那个控制室,在天台上走着,出了天台,走下了一层楼梯。
王直义叹了一声,我们一起自那个单位中退了出来,进了电梯。
我慢慢放下了手,完全静了下来,然后,才缓缓地道:“对不起!”
等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韩泽像是木头人一样,王直义叫他干甚么,他就干甚么。
老实说,时间不同的空间,这种概念,在现代人来说,别说理解,就是要接受,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甚么。
我们冲到了大堂,直奔到门口,我看到白素坐在车上,我大叫了一声,白素立时走了出来,这时,整幢大厦,几乎每一处都有浓烟在冒出来。
当然,我看不到上校当时的情形,但是从他发出的那一连串叽哩咕噜的声音听来,他一定被我的话,弄得十分之尴尬。
本来,我们在下了天台之后,是一直向电梯门口走去的,一听得韩泽那样说,我立时一个转身,来到了一个居住单位的门口,用力将门打了开来!
我和他约定了他送这些东西来的时间,然后,放下电话。我向他要三袋,每袋一百斤重的铅块,当然是准备在跳下来时用的,我并不是想藉此下降快些(那不会发生),我只不过是想稳定下降的点,使我们不致于取到另一个不知的地方去。
我无法拒绝她,由她驾着车,一起向那幢大厦驶去,才来到大厦门口,就看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一起站着,白素停下了车,和我一起走了出来。
白素望着电梯:“你已经去过一次了,这次应该让我去才是。”
白素呆了半晌,点着头:“不错,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但是——”
我情绪激动,再要冷静地接受这种观念,就相当困难,我不住地叫着、奔着,用拳打着墙,用脚踢着门,好像小郭和罗定两个人,是躲在这个居住单位的甚么地方,我要将他们逼出来。
我点了点头,仍然望着王直义,王直义用手抚着脸:“在理论上来说,它们被拆掉了,实际上的情形怎样,你可以进去看看。”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电梯的门,已经关上,我抬头看电梯上面的那一排小灯,只是在开始上升的时候,亮了一亮,随即全熄灭了。
我冷冷地道:“你可以这样想,但是我为我自己打算,因为,如果我不能离开那个时间变慢了的空间,我们三个人也就全不能离开,那么,你所干的勾当,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这一次,我对王直义的詈骂,简直不留余地到极,王直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我看到王直义盯着白素,很有点不自在的神情,我立时道:“王先生,放心,她不会乱说甚么,就算我不回来,她也不会说甚么。”
我望着被我撞开了门的那个居住单位,空荡档地,一个人也没有,我转过头来,吸了一口气:“王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吸了一口气:“就算我不能回来,我一定活得很长命,说不定有朝一日,我突然突破了空间和空间之中的障碍,再回来时,你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
我究竟不是一个对时空问题有深切研究的科学家,在这个神秘莫测的问题上,我甚至连懂得皮毛也谈不上,只不过是勉强可以接受这种说法而已。
等到电梯终于停下,门打了开来,我大声叫了起来。小郭和罗定,一起奔了出来,罗定着到了我,呆了一呆,小郭的动作,很出人意外,他立时转身,重重揍了罗定一拳,大声喝道:“我说甚么?我说卫斯理一定会回来的,你这杂种。”
王直义谅解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要设法将他们两人弄回来。”
我们这时,正是在二十七楼,听得韩泽那样讲法,我的心中,陡地一动,立时道:“当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一定知道我在哪一层?”
王直义有点泄气了,他喃喃道:“那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我看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冲了进来,但是我仍在大声叫着,直到他们两人,将我紧紧拉住,我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我道:“这里没有甚么值得留恋的了,我们开始预备,背上降落伞。”
王直义苦笑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白素叹了一声:“就是不是!”
我们三个人,一起向下,这一次下跃,和上一次又不同,因为没有那么多东西绊着我,我可以打量四周围的情形。
我们三个人一起松手,三袋沉重的铅块,一起向下坠去,然后,又一起张开了降落伞。等到降落伞张开之际,离天台已不过一百呎了,铅块落下去,其中有一袋,落在电梯机房的顶上,我看得十分清楚,铅块击穿了机房的顶,穿了下去,接着,便是一下爆炸声,烈焰冲出。等到烈焰冒出来之际,我们也已经落到了天台上,我最先挣脱降落伞的绳索,奔到机房门口,想进去看看。门关着,浓烟自门缝中直冒了出来,机房中已全是烈火,无法进去了,我连忙后退,挥着手,我们一起奔下天台,到了电梯门口,发现电梯门缝中,也有烟冒出来,我呆了一呆,大声道:“快顺楼梯走!”我们顺着楼梯,飞奔而下,但是浓烟的蔓延,此我们奔走快得多,到我们奔到最后几层时,完全是冲过浓烟而奔下去的。
杰克上校的办事能力的确非凡,一小时后,带着我所要的东西来到。而白素坚持,要和我一起到那幢大厦去。
我一面喘着气,一面用力推开了他们两人,在王直义向后退去之际,我向前逼去,用手指着他的鼻尖,厉声道:“王直义,你不是人,是妖孽!”
我望着他,仍然冷冷地道:“那么,你为甚么要保守秘密,为甚么,要隐蔽身份?”
可是他却保持着相当的镇定,双眼直视着我,一字一顿:“是的,我是妖孽,是不是要将我绑起来,放在火堆上烧死?”
我们将铅块、降落伞,一起搬进了电梯,当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外面的三个人时,我看得出,他们和我,同样心情紧张。
我陡地转身出来,在那一刹间,我起了一种十分狂乱的思潮,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这个居住单位,小郭和罗定,就在这里!我大声叫了起来,叫着小郭和罗定,而且,在整个厅内,乱扑乱撞。
我回到了家中,白素看到了我,立时急北问我,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当我将我的经历告诉她的时候,素来不大惊小怪的她,也不禁目瞪口呆!
极目望去,甚么也看不到,等到忽然可以看到东西时,那是突如其来的事,我们看到了大厦的天台,而下降的速度,也在迅速加快。我大叫:“放!”
王直义没有说甚么,脸色仍然铁青。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要设法将罗定和小郭救出来,希望你别阻挠我。”
罗定紧张得脸色青白,连小郭的额角上,也在冒汗,我们一起攀了上去,我的神情很严肃,完全是快要向敌人进攻时的司令员姿态。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还会闹鬼,是以我缓缓地道:“我想你们两人,陪我上去。”
杰克上校在电话中,答应了我的要求,同时,他也十分疑惑地问我:“你要的东西,是互相矛盾的,降落伞使下降的速度减慢,但是,铅块却使下降的速度加快,你究竟在搞甚么鬼?”
电梯在不断上升,这次,我的心中,并不惊惶,但是,那仍然是一段很长时间的等待。
我道:“别紧张,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半小时,我就可以回来了。”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是这里的时间。”
王直义像是还想解释甚么,但是我却向之挥了挥手:“不必多说甚么,没有时间听你解释!”
我的确是有点狂乱,我实在不能控制自己,小郭和罗定明明在这里,我为甚么见不到他们,碰不到他们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只不过说想问他一件事,并没有说想问他甚么,可是他已经道:“我知道你要问甚么。”
韩泽望了望王直义,然后才道:“是的,你们全在二十七楼。”
白素没有说甚么,只是点着头。
我立时紧盯了他一句:“那么,是谁的主意?”
王直义大声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没有用,为甚么要那样?”
王直义在我身后道:“卫先生,虽然我们同在这幢大厦的二十七楼,但是别忘记,我们和他们是在两个不同的空间!”
我们一面将东西搬进屋内,我一面将我上次跳下去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他们两人用心听着。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我不禁全身冰凉,立时再转过身去,一切全已太迟了,自大厦各处冒出来的,不但是浓烟,而且有烈焰,王直义和韩泽,看来已完全没有希望了!
我并没有对杰克上校说及我的遭遇,那是因为这是极其骇人听闻,而且,我考虑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幕后另有人主持,如果这件事公布了出去,对他们两人,相当不利。
那自然骇人听闻,但是任何新的科学见解,在初提出的时候,全骇人听闻,历史上有不少这样走在时间前端的科学家,的确被放在火堆上烧死!
白素是开得起玩笑的人,尽管她的心中很不安,但是她并不表露出来,她只是淡然地道:“这大概就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了。”
小郭和罗定,一起走了进来,将电梯中的东西,全搬了出来。电梯的门关上。
白素很吃惊,道:“他们在天台的机房里,你难道没有看到他们?”
我曾经又遇到过“鲨鱼”几次,但是他却装着完全不认识我,自然,我也不会向这种人追问甚么的。那幢大厦,后来当然拆掉了,至于是否又另起了一幢大厦,就不在这个故事范围之内了!
我有甚么资格这样骂他?没有人有资格骂他,他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是一个极其伟大的科学家,他已经可以将人送到另一个空间之中!
王直义问我:“你用甚么法子将他们两人救出来?你的安全脱险,完全是一种幸运!”我摇着头道:“不是幸运,是靠我自己的机智,我会有办法,只要你能再将我送回去!”王直义苦笑着,点了点头。
罗定捱了一揍之后,一声不出,我忙道:“行了,别打架,快将东西搬出来!”
韩泽在走下一层楼梯之后,忽然讲了一句:“他们就在二十七楼!”
王直义瞪着我,一声不出,看来,他有点麻木。我立时又向韩泽望去,希望在韩泽的神情下,捕捉到一些甚么,可是韩泽在这时候,也望定了王直义,那显然是韩泽也不知道那是甚么人,而在等待王直义的回答。
过了好半晌,她才道:“那你准备怎样?”
在那时候,我急速地喘着气,心中紧张得难以形容。
王直义摇着头:“我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在某种情形下,两个空间的障碍,变得最薄弱而形成的现象。我的主要理论,是通过无线电波速度的减慢,而使光速减慢,从而使时间变慢。而无线电波,随时受宇宙天体干扰——”
我自己心中,也同样忧虑,因为那究竟不是到甚么蛮荒之地去探险,而是到另一个空间去,那实在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第一次,我能藉急速的下降而回来,但是天知道第二次能不能这样!
罗定对于降落伞,显然不是怎么习惯,由我指导着他,然后,我们一起提着铅块,来到了阳台上。
我只是告诉杰克上校,我要那些东西。有了那些东西,我就可以将小郭和罗定两人带回来。
等到一切交涉妥当之后,我坐了下来,白素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几乎不说话。
可是在很久之前,就有人提出“天上七日,人间千年”的说法。在“烂柯山”这但故事之中,那个樵夫,显然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
他在那样讲的时候,语调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他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是以我也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替你彻底解决,请你相信我。”
我向外走去,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在大厦门口,向我挥着手。
我立时打电话给杰克上校,因为我所要的东西,只有问他,才能最快得到。
我笑着,当然笑得很勉强,我道:“你当是去郊游?”
我也永远无法知道王直义的幕后主持者是甚么人了。
我在骂他的时候,完全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是在听得他那样说之后,我却气馁了。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人实在是太渺小了,不论做甚么事,都无法放开手去做,而要受各种各样的干扰,自然的干扰,和人为的干扰!”我没有说甚么,电梯已到了大口的大堂,我首先跨出了电梯。
我直指着他鼻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虽然问我准备怎么样,但是事实上,从她问我的神情看来,她已经知道我准备怎样了,因为她有着忧虑的神色。我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再去一次!”
我记得电梯壁上,曾被我拆开过一部分的,但这时候,看来却十分完好,显然是他们修补过了,我们进了电梯,电梯向下降,我又道:“小郭曾经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中,通过一次之话,那是甚么原因?”
整幢大厦失火后的第三天,我和小郭,又一起来到了这幢大厦之前。整幢大厦,烧剩了一个空架子,消防人员,还在做善后工作,我和小郭站着,一动不动。整个火灾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尸体的报告。我知道,如果当时,王直义和韩泽,是在那机房中的话,那么,他们连保留尸体的机会也没有。有一点,我始终存着怀疑,那便是,这场火,究竟是因为铅块的偶然击穿了机房顶而引起的,还是王直义所故意造成的?
我来回踱了几步:“这是最悲观的说法,事实上,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我要去准备三具降落伞,和三包铅块,当然,还是相当危险,但是比起我抱住一扇门跳下来,要安全得多了!”
王直义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韩泽,我们送卫先生下去!”
小郭和罗定一起点着头,我望着上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叫一声:“跳!”
我道:“一切听我号令,一等着到了大厦天台,我就叫放,你们先松手,将铅块抛下去,然后,拉开降落伞,我们最好落在大厦的天台上,所以千万不要早拉降落伞,听明白了没有?”
王直义道:“我不会阻挠你,因为要将我的工作保持极端秘密的并不是我!”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重了些,是以王直义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有点激动,大声道:“我干的并不是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在做的,是改变整个人类历史,改变整个人类文明,伟大无比的‘勾当’!”
我大声问道:“他们呢?”
我又道:“对不起,请接受我的道歉!”
我又吸了一口气,在那时候,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秘之感,我慢慢向内走去,才经过了一条短短的走廊,我就看到了一间房间,没有房门!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呆住了。
现在,我已完全明白全部事情的经过,我知道,在不断上升的过程中,时间在逐渐变慢。王直义的研究,当然超时代,只可惜他还未曾完全成功,不然,我应该可以通过电梯上升,到达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也可以藉电梯的下降,而回到正常的空间来!
我的心狂跳着,在略呆了一呆之后,我直冲向浴室,浴室中的浴缸、洗脸盆,是被拆除了的。
我望着他,王直义苦笑了一下:“你想问我,被你拆掉的浴缸、洗脸盆和那扇门,是不是还在?”
我只好报上名字:“卫斯理。”
于是,我决定去拜访罗定。
我甚至于期望着,会有人去找郭太太的麻烦。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在毫无头绪的情形下,获得线索。
那一张纸,是复印机所使用的那种,当然,字迹也是复印出来的。我呆了一呆,忙又将全部文件翻抄了一遍,这张字条令人起疑。
他过了好久,才道:“是的,电梯一直在上升,一直在上升。”
这自然不值怀疑,纸盒中不是蛋糕,就是面包,可能是他自己吃,也可能是他每天顺道买回去,给孩子当早点,这是一个正常家庭父亲的正常行动。
在这张字条上,有一个签名,可是却无法从潦草的签名式中,辨认出签名者的姓名。
罗定又陡地震动了一下:“是的,他失踪了!”
我在众多的文件中,找到了一张小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使我呆了半晌。
可是,罗定却已然下了逐客令,他道:“对不起,我很忙,你的公事已经谈完了!”
他脸色煞白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再见了!”
警方倾力在找他,他本身是一个成功的侦探,主持着一个庞大的侦探事务所,手下有许多极其能干的助手,也倾全力在找他。
可是,那八个职员的每一次报告,都是令我失望的,郭太太在家里静养,除了不断有人去探望她,慰问她之外,她没有任何麻烦。
我和杰克上校,可以说是再熟也没有了,可是一直以来,自从我第一次和他见面起,直到现在,都维持着这样的一种关系──除非是在某一种场合之下,大家见了面,不然,我不会去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这自然是由于我和他两个人,都是主观极强的人,一见面,除了争执,几乎没有别的事。
罗定失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走了出去,也只好走出去,可是我有耐心,我在那商业机构的楼下,停车场中,我的车中等着,等到了下班的时间。
我仍然道:“那么,在私人的时间之中,是不是可以和我谈谈这件事!因为小郭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我笑了起来,我没有想到,我和杰克上校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不必见面,也可以起争执的地步,然而我又没有法子不作回答。
车向东驶,不多久,路上较疏了一些,我仍然跟着他,我看到他在一家面包店前,停了停车,面包店中人,拿着一个纸盒给他,他接过纸盒,又继续驾车向前。
我摇了摇头,但是我立即想到,她低着头在看小说,是看不到我摇头的,所以我道:“没有!”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在门前,又默默站了一会,便转身走下楼梯。
那位小姐,一脸的悻然之色,略停了一停,但还是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罗定也不知道我的真正来意,我和他先讨论了一下业务上的问题,他很爽快地告诉我,他们不可能给我任何帮助,于是我话锋一转:“罗先生,听说你有一次,在一幢大厦的电梯中,有过很可怕的经验?”
她在其中一行,写上了我的名字,又道:“求见事由?”
那两个职员点了点头,一起望着我,显然,他们急于要听我的解释。
这实在不是用常理所能讲得通的事,其中一定有着某些特别的原因,尤其,罗定曾自述,在这部电梯中,曾发生过那样的怪事,而且我相信,在小郭一个人上去,想取回他的手表之际,可能也有过和罗定相同的怪异遭遇,不然,以他的为人,决计不会如此慌张、失常地离去,而且从此一去不知所终。
因为罗定的遭遇,在撞车之后,警方也知道,不用我提起,而且,这种荒诞的事,也根本不能作为正式查案的根据。
我打开那叠文件的第一页之际,我心中自己也不禁怀疑,从研究这幢大厦入手,是不是可以使失踪的小郭出现?
这种程序是不变的,我在字条上的那两行字中,可以推测得到,原来的大厦设计,有三部电梯,可能是两部在大堂中,一部在后门,是后电梯,这样的设计,是正常的。
那位秘书小姐戴着玻璃极厚的近视镜,又瘦又干,她先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立时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小说:“甚么事?”
这辆车子,就是由小郭驾着,和我一起去到那幢大厦的那一辆,车中全是水,车匙也不在车内。
那一行字是:“原有三部电梯设计取消,遵业主意见,改为一部。”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头:“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不是?”
警方的杰克上校,是专门负责处理性质极其特殊的案件的,我知道小郭的失踪案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尽量镇定,就字条上简单的语句,作一个设想。
我立时又道:“罗先生,还记得你撞了他车子的那位郭先生吗?”
第二天,一早,一位警官就将我吵醒,那位警官以很严肃的神情警告我:“我们接到投诉,说你在骚扰一位罗先生。”
我听得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大声问:“甚么人啊?”
我在门前站定:“或许你要去配一副助听器,我讲过三次了,我要见陈先生!”
罗定的脸拉得更长:“我不能帮助你甚么,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来骚扰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罗定一定隐瞒了甚么,而且,我可以推测得到,他所隐瞒的事,是电梯终于停下,他出了电梯之后发生的!
在那么多人寻找之下,不是夸张,就算走失去了一头洋鼠,都可以找回来的,可是,小郭却连影子都不见。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秘书小姐也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那中年人立时道:“施小姐,请将门关上,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谈!”
我向他们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来麻烦我!”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想到,如果小郭的失踪,是因为他在某一件案子的侦查中,和甚么有势力的犯罪组织结下冤而种下的因,那么,小郭有麻烦,郭太太也可能有麻烦。
郭大侦探失踪的新闻,十分轰动,他自然知道。
罗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了起来,若不是他的教养,止着他发脾气,我相信他一定暴跳如雷。
秘书小姐总算又瞪了我一眼,不过语音仍然是冰冷的:“陈先生很忙,来见他的人,都要预约时间,你的时间是后天上午十时,给你二十分钟,迟到是你自己的事情,行了!”
我又呆了片刻,才冷笑着:“事实上,这位罗先生的神经早有毛病了,并不是我使他神经衰弱的,我想你也知道他在那大厦,电梯里的故事?”
那么,遭受的是甚么意外呢?
很多高级职员下班之后,到停车场来取车子,我看到了罗定,他看来和别人,并没有甚么不同,而且,看他的样子,决没有注意我。
我也停下车,看着他,他走进一幢三层高的房子,这种房子,是没有电梯的。
他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我是听小郭讲起过的,那便是:他进了一个居住单位,到了阳台上,望出去,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我以为,我这一问,勾起罗定回忆起他的遭遇来,他一定会更惊惶恐惧,甚至会支持不住的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反倒立时镇定了下来,他道:“没有发生甚么!”
我道:“小姐,我要见陈图强设计师,他在不在,如果他在,请你通知他!”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关上了门。
我请到这里,那警官已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题:“那位罗先生接受了医生的劝告,然后来向我们投诉,他来投诉的时候,带来了一张医生的证明书,证明他极度神经衰弱,任何骚扰,对他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所以请你停止一切对他的行动!”
陈图强以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我是连续说下去的,我道:“这幢大厦,原来设计三部电梯,后来,业主坚持要改为只有一部电梯,于是,你只好遵照了业主的意见,更改了你原来的设计!”
我按铃,来应门的,正是罗定。
我皱了皱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
秘书小姐连头也不抬:“行了!”
我开始研究建筑图样,看来,这是很普通的设计图样,没有甚么特别,最特别的一点,或许就是这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但是,我终于还是想起了罗定的遭遇来,因为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离奇到了使我想到,不能循正常的途径去找他,而其中,一定有着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古怪变化在内!
在门快要碰然关上之际的一刹那间,我一时冲动,真想撞门冲进去!
这一点,从我一问起他以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忽然变得镇定,以及他先说“没有甚么”,后来又作了补充,但仍然言词闪烁,说不出所以然这一点上,可以看得出来。
小郭的那只名贵手表,在那幢大厦二十二楼一个单位的浴室中被发现,他本来是为了要取回这只手表,才又单独搭电梯上楼去的,这只手表仍然留在浴室中,说明他再上去之后,根本没有进过那个单位,不然,手表就不会留在那里了!
纷乱地过了五天,当我有机会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再次想起罗定的遭遇来。
但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调查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将我的想法,告诉过任何人。
当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我听到秘书小姐的叫声,在我身后传来,我立时道:“对不起,陈先生,我没有得到你秘书的同意,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你。”
我步行过拥挤的街道,走进一幢大厦,挤进了电梯,又挤出电梯,推开了陈图强建筑师事务所的门,走了进去。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动很不对头,是以我只好低声下气:“罗先生,我是来求你帮助我!”
这种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关系,相当少见,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去多作追究,我只是趋前,和对方握手,自我介绍,对方就是陈图强建筑师。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望着我,我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始,是以我没有说甚么废话,立即就道:“陈先生,我知道你设计过许多大厦,但其中有一幢,你对它一定有极深刻的印象。”
老实说,这时我跟踪他,可以说没有甚么目的。我想找寻小郭,那和罗定可能完全没有关系。
陈图强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幢大厦的业主而言,看来,我进行得还算是顺利,因为陈图强对那幢大厦的印象,十分深刻。
陈图强用心听我讲着,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接上了口:“不错,我记得这幢大厦,已经完成好久了?”
我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秘书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而我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内是一间相当华丽的办公室,我立时看到,一个头发已然斑白的中年人,正在一张办公桌之后,在审阅着一大批文件。
我道:“我想见陈图强建筑师。”
当我想到了这一些之后,我先在图样的角落上,看了看设计者的名字,那上面印着“陈图强设计师事务所”,和它的电话、地址。
她合上了簿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大声道:“嗨,他只不过是建筑师,不是皇帝,是不是?”
我走了出去,虽然那两个职员答应着,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仍旧不以为然。
我按下对讲机掣,请那两个职员进来,吩咐他们:“你们尽快去查一查,这幢大厦的大业主是甚么人,我现在出去,我会打电话回来问你们!”
当然,我主持这间侦探事务所,和小郭在主持的时候不同,我们拒绝接受任何案子,而集中力量,专门侦查小郭的下落。
那警官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离去,我在他离去之后,几分钟也出了门,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
不过这时候,我已无法再和他交谈下去,因为他已经大踏步向门外,走了出去。
罗定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个讨厌的家伙!”
我到他服务的那家公司,那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构,职员在工作时间,不能接见私人关系的客人,好在我有一家出入口行,通过了安排,我以商量业务为名,在那个大机构的会客室中,看到了罗定。
我不再和她多说下去,挺直了身子,在她的身旁走过,直向镶有“建筑师陈图强”的那扇门走去,秘书小姐大声叫道:“喂,你做甚么?”
罗定的车,停在一条横街上,他下车,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定住在这条街上。
在车中,我想了很久,才决定下车,也走进了那房子,我知道他住在三楼,我一直走上去,到了三楼,那里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其中有一个,门口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罗宅”两个字。
我刚才的大声说话,已然引起了很多职员的注意,我摊了摊手:“好,可是我有急事,我要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时,我自然不便直接指出这一点,我只好问道:“罗先生,你能不能对我再讲一遍呢?”
杰克上校托那警官带口讯给我,叫我不必瞎忙,但是我相信,我们所努力的,和警方所努力的,完全不同,警方绝不会花功夫在我们所做的这些事上。
我无法想像车子怎么堕海,而且,这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所关心的是,小郭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又问道:“那么,罗先生,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呢?”
这间建筑师事务所的规模相当大,工作人员很多,当我向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表明来意之后,他将我带到一位女秘书面前。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看来绝对正常,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这使我不想下车继续跟踪他,因为他说过,叫我别再找他的麻烦。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带着笑容:“请进来。”
它直到造好,一个单位都卖不出去,这一点,可能就是因为它只有一部电梯,房子卖不出去,业主蒙受损失。
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当时,久候小郭不下,以及看到小郭用如此仓皇的神情冲出大厦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罗定的遭遇。
我呆了一呆,苦笑了一下:“我只不过向他问一些问题,希望能够找到线索,寻找失踪的郭……”
可是,业主却否定了正常的设计,而一定要改为整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我吩咐了那两个职员,继续进行保护郭太太的工作,然后,另外一个职员,拿着一大叠文件进来:“我们很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幢大厦的原设计图样,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
警官摊了摊手:“那是他的事,总之,他不希望有人麻烦他!”
更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又在那幢大厦之中,乘搭这架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一点也没有甚么异样。
那两个职员听着,等我讲完,他们互望着,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一个口唇动了动,没有说甚么,另一个则道:“卫先生,这幢大厦的业主是谁,好像和郭先生的失踪,没有——”
我又道:“他失踪的经过,你自然也知道了?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有一件事我没对人提过,提了也不会有人相信,那就是,郭先生从进电梯到出来,至少有十五分钟之久!”
这一张字条的发现,太重要了。
秘书小姐冷若冰霜:“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秘书小姐像是绝无商量的余地,冷冰冰地道:“后天上午早点来。”
我只好答应:“好的,不过我希望你回去,对杰克先生提一提,我认为这位罗先生,他心中蕴藏着一项秘密,而这项秘密,对小郭的失踪有帮助。”
我趁机问道:“情形怎么样?在这十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内,电梯一直在上升?”
那警官道:“上校请我转告,他知道你和郭先生手下的职员,正在努力,不过,他说,你们不必白费心机了,要是警方找不到郭先生,你们也找不到!”
我略停了一停,这件事,真有点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的感觉,但是我终于道:“郭先生的失踪,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其间一定有着极其神秘的、不可知的因素在,我们要从每一个线索去追寻——”
我才坐下来,两个能干的职员就来向我报告,他们是我派去,在小郭住宅外,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守护郭太太的八名职员中的两个。
他是在推搪,而他推搪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饰他所隐瞒的一些真相。
我立时道:“谢谢他,也请你转告上校,要是我们找不到郭先生,警方也找不到!”
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和不可思议,最不可能的是,在海中捞起来的汽车,车门上着锁,我推断,小郭是在半途中遭了意外,然后又有人将他的车子锁上门,推进海中去。
我的设想是:字条上的所谓“业主”,自然是这幢大厦的业权所有人。普通的程序是先有了一幅地,然后成立一个置业公司,然后,请建筑师设计建筑图样,然后再招商承建,再通过一连串的活动,将建成的大厦,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卖出去。
本来,我是绝没有理由不相信小郭的转述的。而这时,我也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转述,我只是对罗定的原述,起了怀疑。
车辆很拥挤,我有时离罗定的车子较远,有时离得他很近。
那不正常,任何建筑师都可以知道,那不正常!但是如果业主一定坚持的话,建筑师只好照做。我现在看到的那一大叠图样,自然是照业主的意思,重新设计的。
他在讲了这一句之后,好像觉得自己那样讲,有一点不妥当,所以又道:“那以后发生的事,我在医院对很多人讲过,郭先生也知道,我不想再说了!”
我道:“罗先生,我们全是成年人,而且,全是神经正常,而又受过教育的人,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近二十分钟,电梯可以上升几千呎了!”
陈毛没有嫌疑,因为我亲眼看到小郭冲出去,驾车驶走。看来,最有嫌疑的人是我,但是伤心焦急欲绝的郭太太,却力证我和小郭之间的友谊,绝不可能是我害了小郭。
我站了起来,来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我希望他表现得镇定一点,因为我确确实实有许多问题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那警官听我提到了杰克上校,他立时道:“对了,我来找你之前,上校曾召见我,交代我几句话。”
我深信,这一段日子之中,最难过的是郭太太,但是我想不出甚么话去安慰她,我所能做的是,尽我的一切努力,将小郭找出来──如果他还在世上的话。
那些真相,对小郭的失踪,一定是有着很大的关连,我自然不肯就此停止。
陈图强摇着头:“当日,我就警告过他,改变设计没有问题,唯一的后果就是,这幢大厦会没有人要,但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罗定的神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喃喃地道:“不止十五分钟,真的不止!”
那警官回头,吩咐他的手下,立即通知在医院中的郭太太,郭先生在车堕海的时候,不可能在车上,我走向前去,看那辆车子。
我扬了扬眉。
她老大不耐烦地放下小说,取出一本簿子来,翻了一下,问道:“姓名。”
我所关心的这一个问题,三天之后,成了报上的头条新闻,也成为许多人所关心的事。因为小郭自那天晚上,驾车冲下了斜路之后,一直没有再出现。
我不知道她说“行了”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却看到,她在簿子上,又写了“不明”两字,这真有点令我啼笑皆非,然后她又问道:“电话?”
秘书小姐道:“事先有约定没有?”
在小郭失踪之后,我几乎每天都来,而且在无形之中,成为这间侦探事务所的主持人。
我点头道:“是,完成很久了,但是一层也没有卖出去,全部空着。”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对罗定的确实遭遇,有进一步了解的话,可能在毫无头绪之中,会找到一丝线索。
罗定一看到了我,立时沉下了脸:“卫先生,你这算是甚么意思?”
可是,除了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点小郭失踪的线索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罗定的神情,是如此之恐惧,他的面肉在抽慉着,眼睁得老大,甚至瞳孔也扩张着,上下唇在一起发着颤,他那种神情,使我有不忍心再问下去之感,但是我却必须明白真相。
我一面说,一面走向门口,当我来到门口之际,我才转过身来:“你们不必去问陈图强建筑而事务所,我现在就去见这位建筑师,如果他知道业主是谁的话,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我看着他上了车子,驾着车子离去,然后,我便跟着他也驶出了停车场。
在表面上看来,他很正常,约莫四十多岁,大机构中的高级职员,受过一定的教育,有一定的生活方式,他是这一类人中的典型,除了他脸颊上的那两道初愈的疤痕──那是他和小郭撞车之后留下来的。
问题是:为甚么这幢大厦的业主,坚持整幢大厦,只要一部电梯?
我讲到这里,站了起来,走向他们,在他们的肩头上,各拍了一下:“照我的话去做,我希望我第一次打电话回来,就有结果!”
罗定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我的事,医生已经对我解释过,那是因为繁忙紧张的都市生活,使我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种精神恍惚现象,我同意这个说法,郭先生失踪的事,不会有甚么关连,请你以后别再来麻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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