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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享清福的老人

倪匡科幻小说

门一开,我看到站在门内的,仍然是那个人,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衣,看来像是仆人,他道:“请进来,老爷在客厅等你!”
王直义望着我:“等一等,你刚才提及你的一个朋友失踪,那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我不知怎么说才好,而王直义接下去的话,像是在解释我心中的疑问,他又道:“我不搭电梯,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有点怕那种东西,人走进去,门关上,人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不知道会被送到甚么地方去,那是很可怕的事!”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接见,陈先生!”
然而,我总觉得,关于这幢大厦,一定还有点甚么奇特古怪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我总应该在对方的口中,获得些甚么才是。
我所疑惑的是,这屋子的花园如此之大,那个老仆,一定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除非刚才我来的时候,老仆阿成,恰好是在离大门不远处,不然,他怎听得到有人敲门?
王直义微笑着:“那算甚么,古人住在山上,哪一个不是每天要花上很多时间去登山的?而且,现在我也还保留了一架电梯!”
我望着那老者,他也打量着我。
那张脸仍然贴在小洞口,然后道:“请等一等。”
我略愣了一愣,道:“那么,你记得他的样子?”
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就退了出去,整座屋子,静得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有时一阵风过,前面的几丛翠竹,发出了一些沙缮声,听来极其悦耳。
可是,我那句话却并没有讲出口,因为我的话还未讲完,就发现他的目光闪烁,那是一种隐藏的愤怒的表示,在刹那之间,被人窥破了甚么秘密,就会那样。
虽然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事瞒着,但是我的感觉,却又如此之强烈!
我退开了两步,来回踱着,时间慢慢过去,至少已过了二十分钟,大门内外,仍然是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不耐烦了。
心不在焉地驾着车,不一会,回过头去,“觉非园”已经看不见了。我心中又在想,王直义一定是一个大富翁,他也不失为一个懂得享清福的人,可是,像他那样的人,为甚么忽然又会想去建造一幢大厦呢?
我的疑惑,又继续扩展,扩展到认为王直义一定也有甚么事瞒着我!
首先看到的,是数十株盘虬苍老的紫藤,造成的一个小小的有盖的走廊,到处是树、花、碎石铺成的路,甚至看到了几对仙鹤。
虽然,铜环打在门上的声音很响亮,然而我也可以肯定,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在屋子中的话,那么,是决无法听到敲门声的。
讲到这里,我又停了一停,因为我发觉,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得明白,我只好问道:“王先生,你当然是搭过电梯的,是不是?”
一直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路,才看到了屋子,那位老仆,跟在我的身边,不论我问他甚么,他总是不开口,以致后一段路,我也不再出声。
我只好随口道:“不知道他在电梯中见到了甚么,他一个人上去,我在下面等他,好久未见他下来,后来,他冲了下来,驾车离去,就此失了踪。”
真正古代的建筑,和看来古色古香,实际上只是要来取悦西方游客的假古董,绝不相同,走进了大厅,那种宽敞、舒适的感觉,叫人心旷神怡。
谁知道我料错了,陈图强在略呆了一呆之后:“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奇怪,因为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只知道他姓王,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住在甚么地方,所以,实在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接着小洞就关上,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遵从吩咐,在门外等着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王直义仍然只是淡然笑着:“我不喜欢现代的东西——”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怎么,这幢大厦,有甚么问题?如果因为电梯不足而卖不出去,那是很难补救的了!”
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开始,只不过有人受了惊吓,接着,有人失踪,而现在,死亡!
当他站起来之后,他叫道:“阿成,送卫先生出去!”
王直义听得我那样说,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现在的生活,还不成问题,既然没有人买,就让它空着好了!”
山中十分静,碰门的声音,听来也很震耳。
那老仆应声走了进来,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又升起了一丝疑惑,我问道:“王先生,你的家人呢?也住在这里?”
另一个职员道:“他没说,不过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幢大厦的管理人陈毛死了!”
如果他想到了要起大厦,能够几次去见建筑师,那么,也决不会为了厌恶城市的理由,而在大厦落成之后,只去看过一次!
王直义皱着眉,态度很勉强,然后才道:“可以,随时欢迎你来!”
我打电话回小郭的事务所,找到了职员,道:“你们问了业主的姓名地址没有?”
我点头道:“很好,我现在就去见那位王先生!”
单从这一扇门来看,也可以想到,住在这里面的老人,一定是固执而又守旧的一个人了!
对一个从来也未曾乘过电梯的人,你要向他解释如同罗定那样,在电梯中发生的怪事,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对电梯毫无认识。
我道:“他们进了电梯之后,电梯一再不停地上升,升到了不知甚么地方!”
从他们的语气和神情来着,他们一定有极要紧的事在等我,我忙道:“甚么事?”
我讲完了之后,他也是不过“哦!”地一声,表示明白了我的话,接着,他也站了起来。
我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代表业主而来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位业主是谁!”
我又道:“业主坚持要更改设计,是不是有甚么特殊的理由?”
一个职员道:“警方的杰克上校,打了十七八个电话来找你,要你去见他。”
我望着他:“王先生,老实说,你那幢大厦,我去过好多次,虽然我自己没遇到甚么,可是有两个人,却相继在电梯中,遇到了怪异的事,其中一个,已经因此失踪了好几天,是我的好朋友!”
我陡地一呆,一个现代人,没有乘过电梯,那简直不可能,我忙道:“你说曾经去看过你自己的大厦,也曾经几次去见建筑师——”我的话还未曾说完,王直义就点着头:“是,不过我全是走上去的。”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同时心中,也暗暗感到,陈图强形容一个人的本领,实在差得很,至少根据他的形容,我绝对无法想像出这位王直义先生,竟是如今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样子。
虽然他这种神情一闪即逝,但是也足以使我想到,我的话可能太过分了。
进了市区之后,车子、行人,全部挤了起来,好不容易,回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我才推开门,几个职员便一起道:“卫先生,你回来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摊手向四周围指了一指,又道:“电梯太现代,将人关在一个笼子里吊上楼去,人为甚么自己不走呢?人有两条腿,是要来走路的!”
我驾车直赴郊区,七号公路是郊区主要的一条支线,直通向一座雾很浓的山上,山上零零落落,有几间屋子,车子越驶越高,太阳光从云层中射下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光柱,景象很是雄伟。
我又道:“大厦落成之后,你去看过没有?”
谁知道王直义摇着头:“对不起,我从来也没有乘过电梯!”
建筑师点头道:“记得,一个又瘦又干的老头子,看样子很有钱,钱多得可以由得他的性子去固执!”
我来到门前,正当我再想抓起铜环来敲门之际,大门忽然打了开来。
我听得他那样讲,不禁呆了一呆,同时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很快地就切入主题的话,只怕这一次要白来了!是以我直了直身子,道:“王先生,我来见你之前,曾见过这幢大厦的设计师,陈图强先生。”
我早已想好了的,我道:“我是一个建筑商人,有意购买他建造的那幢大厦。我姓卫。”
我知道讲也没有用,是以只是顺口说着,而看来王直义也只是因为礼貌,所以才听我说着,这一点,从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上,可以看得出来。
我道:“好,土地业主是不是姓王?”
我心急得一路上按着喇叭,左穿右插,找寻可以快一秒钟抵达的方法,我在冲上通向那幢大厦的斜路时,车速高得我自己也吃惊。
我道:“王先生,打扰你了,你住在这里,真可以说是神仙生活!”
我点了点头,抬头向前望去,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极得中国庭院布置之趣的大花园。在我的经历之中,一望之下,能与之相比的,大约只有苏州的“拙政园”了。
我放下电话,离开了建筑师事务所,我觉得自己的收获着实不小,在见到了那位业主之后,我至少可以知道,他为甚么坚持要更改三部电梯的设计了!
当我坐上车子之后,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在忖,为甚么所有的人,看来都像有事瞒着人呢?罗定给人这样的感觉,王直义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我神情沮丧,暗自叹着气,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打扰了你隐居的生活,我告辞了!”
王直义先生呆了一呆,接着,“呵呵”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说的是甚么,电梯要是不上升,要它来有甚么用?”
我道:“我要见王直义王老先生。”
大约在两分钟之后,我才听到门内,响起了“喀”地一声,接着,大门上出现了一个小方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方洞中现出来,向我打量着,问道:“甚么事?”
我想,我是一定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么,再往下说,也就容易得多了。
我请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但是,王直义神情平淡,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提出来一样。
我又叹了一声,疑问实在太多,而我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失踪的小郭。或许,那两个职员的熊度是对的,我走错路了,我拼命在虚无飘渺的想像中,想找到答案,那对小郭的失踪,一点帮助也没有。
在过惯了嚣闹的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我的这句话,倒绝不是过度的恭维。
我略想了想,就寻找门铃,可是找了片刻,这够气派的大门,竟没有门铃,我只好抓起门上的铜环,用力在铜门上碰着。
我扬了扬眉,道:“他没说甚么?”
他看了我一会,走向前来:“我是王直义!”
王直义点头道:“是,我记得他。”
那张脸上,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又望了我片刻,才道:“甚么事?”
我只好苦笑了起来。
我来到门前,门是古铜的,看来沉重、稳固,给人一种古旧之感。
我向他道谢,向外走去,那位叫阿成的老仆,仍然跟在我的身后,直将我送出大门,大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向车子走去,适才在我心中升起的那一丝疑惑,这时变得更甚了。
我本来想说:“这好像和你刚才所讲的话,有点自相矛盾。”他的话,前后自相矛盾,是很明显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厌恶城市的现代生活,那么根本上,他就不应该想到要在市区起一幢大厦。
我连半秒钟都没有耽搁,转过身就走。
我得到的回答是:“找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姓名,业主则是以建筑公司的名义登记的。”
直到看到了屋子之后,我才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突然之间,我觉得时间仿佛倒退了几百年,那种真正属于古代的建筑,现在早看不到了!
我直视着对方:“这幢大厦原来的设计有三部电梯,可是在你的坚持之下,改为一部!”
那位老仆又出来,端茶给他的主人。
王直义道:“去看过一次,只有一次,我不喜欢城市,所以不怎么出去!”
王直义用奇怪的神色望定了我:“怪事?在电梯中,甚么怪事?”
我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我倒一点也不心急,因为挂在厅堂上的书、画,再化十倍时间来欣赏,都欣赏不完。
当我望着那老者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在想,这位老先生,要是穿上古代的宽袍大袖的服装,那么,看来就更适宜这里的环境了!自然,这位老先生,穿的是长衫,看来颇有出尘之态。
而他,仍是淡然地道:“房子造好了,有人替我管理,我自然没有必要再去多看,卫先生,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将它买下来。”
他这样回答我,倒令我难以接得上口。从他居住的环境、生活的方式而论,他的回答很合理,找不出甚么话来反驳他。
我忙道:“是不是因为业务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我心中在准备着,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话,那么,我就将罗定的事,小郭的事,源源本本,讲给他听,看来他对这件事,一定也会感到兴极,那么,他一定肯告诉我的了。
我勉强笑了笑:“王先生,你这幢大厦,有二十几层高,总不见得希望住客走上走下吧!”
在驶上了山路之后二十分钟,我看到了一列砖墙,墙上覆着绿色琉璃瓦的檐,然后,我看到了气派十分雄伟的正门,在门口,有着“觉非园”三个字。
我忙道:“是的,这幢大厦的地段相当好,不应该造好了那么久,连一层也卖不出去的。”
我只好直接问道:“王先生,你要改变原来的设计,可有甚么特别的原因?”
我停下了车,这一座“觉非园”很大,占据了整个山谷,围墙一直向四周伸延着,在门外,我也无法看到墙内的情形。
我没有作声,向外走去,到了快要跨出客厅的时候,我才转过身来:“王先生,在最近几天之内,我或者还会来打扰你一次!”
王直义淡然笑着,请我坐下来。
我做着手势:“电梯当然是上升的,可是,它上升的时间太久,我的意思是——”
我立时道:“可是,你却和陈图强建筑师,见了几次面,这好像——”
我们先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还是王直义先开口:“卫先生,你对我的那幢大厦有兴极?”
我震动了一下,那职员又道:“上校带着人,就在那幢大厦,请你立时就去!”
“是的,王直义,住址是在郊外,七号公路,第九八三地段,一处叫”觉非园“的地方,大概是一所别墅。”
看来,我这次又是一点收获都没有了!
我特地向她作了一个鬼脸,然后,向一个职员示意,借用一下电话。
陈图强摇着头:“没有,或者他有特殊的理由,但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这个大客厅中的一切陈设,全是古代的,那位老仆请我在一张镶有天然山水纹路的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离去,不一会,又端出了一杯碧青的茶来:“请你等一会,老爷就出来了!”
我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形中等,满面红光,精神极好,但是手中却柱着一根拐杖的老者,走了进来。
王直义淡然地微笑着:“我没有家人,只有我和阿成,住在这里。”
建筑师略呆了一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陈图强又和我握手,我一面想着,一面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位秘书小姐,还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忙又问:“他说了些甚么?”
任何疑难的事情,开头的头绪最重要。有的事,可以困扰人一年半载,但是一旦有了头绪,很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我注视着罗定,看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好一会不说话,然后才喃喃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接受他的钱!”
我一面迅速地想到了这几点,一面冷冷地道:“那么,你宁愿还钱?”
接着便是郭太太急促的声音:“听到,你在哪里,你为甚么讲得那么慢?”
负责跟踪罗定的人,说得很清楚,罗定一到了觉非园的门口,立时有人打开门让他进去。
我一面听罗定说着话,一面猜测着他话中的意思,同时在归纳着,试图明白事实的情形。
而且,他的话,听来很清晰,他在拖长着声音问:“你听到我的声音么?你听得到我的话?”
我这样说,实在是很冒险的,因为要是小郭的遭遇和罗定不同,那么,我假冒的身份,就立时实被揭穿。所以在那片刻间,我极其紧张。
我猜想罗定的行动之所以如此急促的原因,是因为他瞒着他的家人,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离开他正在野餐的家人太久,但如果只是十几分钟的话,就无关紧要。
我的估计不错,他下午去见王直义,那么,我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来!
我讲到这里,向妻子望了一眼:“你陪郭太太回去,陪着她。”
我的假定被他的话证实了!
傍晚时分,跟踪人员替换,罗定也回到了市区,照片很快洗了出来,照拍得极好,是连续性的,有六张是表示罗定进觉非园的情形,有六张是他离开觉非园时候所摄下来的。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郭太太所说的“他的电话”,自然是小郭的电话。小郭失踪已有那么多天,事情是如此之离奇而又毫无头绪,如今忽然他有电话来,这太令人兴奋了!
而我连半秒钟都不停,立时向外冲出去,当我出了门口之际,才听得咖啡室中,起了一阵骚动,我疾步向前奔出,我想,当有人追出咖啡室的时候,我早已转过街角了。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将录音机上,播送的速度调整,又再接下掣。
我又和上校谈了一会,突然,我身边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了“滋滋”声,我取了出来,拉长天线,就听得声音,那是跟踪罗定的人报告:“罗定全家出门,上了车,好像准备郊游。”
我徐徐地道:“是的,我并不是否定这一点,我只是认为,罗定未说实话,罗定在那座大厦的电梯中,有着极其可怕的遭遇,或者,他完全改变了他的遭遇,而另编了一套谎话,又或者,他不尽不实,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但是我随即改变了这个决定,因为怕这样做,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种事的危险性相当高,我可以知道,如果一旦出错,那么就像陈毛和小郭一样,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没有用了。
我略想了一想,就冷冷地道:“那么,你又何必跑到乡下去见他?”
我之所以决定立即离去,因为这样,我仍然可以保持我的身份秘密。而只要他们不知道我是甚么人,明天我就可以用本来面目去见罗定,再听罗定撒谎,然后,当面戳穿他的谎话。
我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定一定会将实情吐露出来。这是我当时击倒王直义,迅速离去时的想法。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连串的疑问,罗定和王直义,为甚么要秘密会晤呢!我(假定他到觉非园去,是为了要见王直义)。
罗定不出声,我想他一定是在发征,我也不催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又有甚么事?我见他的时候,已经讲好的了!”
我立即想到,我现在假冒的身份,是王直义的代表,那么,我应该对他的指责,表示尴尬。
我双眉紧锁着,一声不出,又重听了一片,郭太太含着泪:“他在甚么地方?”
看罗定出来的情形,低着头,好像有着十分重大的心事,一连几张,皆是如此。
当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就算想讲几句话敷衍着他,也无从说起,幸而这时,罗定自己可能心中也十分乱,他并没有注意我有甚么异样,又道:“钱谁都要,而且他给那么多!”
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是,从走进觉非园的大门起,十分钟的时间,却实在做不了甚么,我去过觉非园,我知道,从大门口,走到建筑物,也差不多要这些时间了,唯一的可能是,罗定要见的人,就在大门后等着他!
虽然我知道,就算让王直义看到了我,也不要紧,但是,我还是不让他有看到我的机会,我在转身之际,已然挥起了拳头,就在我刚一看到他之际,拳已经击中了他的面门。
王直义为甚么要给钱呢,自然是要收买罗定,王直义想罗定做甚么呢?
上校摇头道:“我否定你后一个说法,他绝未提到被囚禁,只是说,他处于一个十分奇怪的境地中!”
罗定全家到郊区去,这是一个像罗定这样的家庭,假日的例常消遣,所以我只是听着,一点也未曾加以特别的注意。
而五分钟之后,我接到的报告,令我心头狂跳,报告说,罗定像是若无其事地走开去,但是在一离开了他家人的视线之后,他就以极快的速度,奔到觉非园的门口。
当我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不禁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王直义曾付钱,而罗定接受了他的钱!
我无法想像罗定何以要与王直义见面,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去找罗定。
我考虑了很久,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职员全下班了,我先用无线电对讲机问了问,罗定回来之后,一直在家中没有出去。
我放下电话,将手按在电话上,愣愣地发着呆。罗定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王直义。
从连续动作的照片来看,罗定简直是“冲”进觉非园去的,他奔跑向觉非园的大门,在他推门的一刹那,门好像是虚掩着在等着他。
我坐下之后,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罗定走了进来,我连忙举著书,向他扬手,罗定看到了我,他迳直向我走来,在我对面坐下。
直到一小时之后,我开始觉得罗定此行,有点不寻常,我接到的报告是,罗定的车子驶进了一条十分荒僻的小路,他们好像是准备野餐!
我压低声音,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苍老、低沉,我道:“罗先生,你下午见过王先生,现在,王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
他这句话,我倒明白“两次错误”,可能是指陈毛和小郭,而犯这两次错误的人,是“王先生”,那就是说,一切事情,都和王直义有关,这实在是一大收获。
我略呆了一呆,仍然保持着镇定:“比较起来,你比姓郭的好多了!”
我之所以选择这间咖啡室,是因为那是著名的情侣的去处,灯光黝暗,椅背极高,一则不会有别人注意,二则罗定也难以识穿是我。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自吃惊。
罗定像是忍不住要发作,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也可以听得出他的愤怒,他道:“在你们这些人看来,我没有损失,可是已经烦够了,现在,我究竟是甚么,是你们的白老鼠?”
郭太太的声音带着哭音:“你究竟在哪里,说啊!”
经过连日来的跟踪,我知道罗定是一个生活十分有规律的人,他一晚不回家,那简直是无法想像的事。
因为我所知几乎还是空白,我需要尽量运用说话的技巧,模棱良可的话,来使罗定在无意中,透露出事实,罗定不是蠢人,灯光黑暗,有助于我的掩饰。
公司那边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曾打电话到他家里去,他太太说他昨晚没有回来。”
罗定和王直义之间,可以说毫无联系──唯一的关系是:罗定在那幢大厦之中,有着奇异恐怖的遭遇,而这幢大厦,是王直义造的。
所以,我发出了一连串的干笑声。
我紧张地等待进一步的报告,罗定在觉非园中,只停留了十分钟之后,我就接到了他离开觉非园的报告。
上校苦笑着:“希望他多打点电话回家去!”
我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后,心中的兴奋,实在难以形容,这种情形一个事实:罗定和觉非园主人王直义之间有联系!不但有联系,而且,还十分秘密!要不然,他就不必以全家郊游来掩饰他和王直义的见面!
杰克叹了一口气:“罗定当日出事之后,被送到医院,醒转来之后,他那种恐怖之极的神情,和他立时说出了他在电梯中的遭遇,这一切,都不可能是他在说谎了!”
白素点了点头,和郭太太一起离去,我又听了几遍,立时出门,和杰克见了面。
我回到了家中,心情很兴奋,因为事情已经渐有头绪了。
我才站起来,已有手按住我的肩头,我立时决定,应该当机立断了,我右臂向上疾扬了起来,拍开了按在我肩头的手,同时疾转过身来。
然后,我看了看时间,罗定这时候,应该已经在他的办公室中了。
我也可以推论得出,今天王直义和罗定的会面,一定很不愉快,罗定可能拒绝王直义的要求,所以,我假冒是王直义的代表,约见罗定,倒是一件十分凑巧的事,可以探听到许多事实。
我皱着眉,不出声。
那一拳的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是也足够令得王直义直向下倒下去。
跟踪罗定更是一点发展也没有。他的生活正常,早上上班,中午在办公室的附近午膳,下午放工回来,或者在家里不出去,或者有应酬,或者自己出去散散步,看看电影,这种有规律的,刻板式的生活,写出来,仔细想一想,实在很恐怖,但几乎每一个人都这样生活着。
郭太太的神情很匆忙、紧张,可是却和小郭失踪之后,我见过她几次的神情,有点不同,她一见我,就立时道:“卫先生,我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
我不假思索:“跟着他!”
我心中也乱到了极点,但是总得安慰一下郭太太,所以我道:“不论他在甚么地方,既然他一再说自己平安无事,你也别太记挂了!”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罗定家的号码。
我心又狂跳了起来,王直义有秘密在他手里,我的料断不错,我早就料到,罗定一定隐瞒着甚么,现在,我的推测已得到证实,他的确有事情隐瞒着,他知道王直义的某种秘密,但是未曾对任回人说过!
我心中隐隐感到,这件事,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可是我却甚么也捉摸不到。
我立时决定这样说:“罗先生,事实上,你没有受到甚么损害!”
我认为这样想,并没有错,至于后来事情又有意料之外的发展,那实在是我想不到的事。
公司职员好像有点不耐烦:“不知道,他家里也不知道,所以已经报了警。”
我忙问道:“他在哪里?”
罗定直视着我,样子十分吃惊、愤怒,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是王先生示意你的么?别忘了,他的秘密还在我的手里!”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就算是声音有点变,那是小郭的声音。
罗定忙然地瞪着我:“我已经接受了王先生的解释,他已经犯了两次错误,我不想作为他第三次错误的牺牲者,算了吧!”
电话响警了片刻,有人接听了,我从那一声“喂”之中,就听出来接听电话的,正是罗定。
我归纳出来的结果,令我吃惊,我从罗定所讲的那些话中,多少已经得到了一点事实。第一,王直义曾给罗定大量钱,而王直义给钱的目的,不单是要求罗定保守甚么秘密,而且,还要求罗定继续做一种事,而这种事,有危险性。
我在接到这报告后的第一个决定是:赶到觉非园去!
杰克道:“如果不是录音,那么,一个人很难将自己的声音改变,放慢来讲,和将音波的速度改变,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上校又道:“还有小郭,照你形容的来看,他当时竟慌乱得一个人驾车离去,要不是他真有极其恐怖的遭遇,怎会那样?”
我们两人,一次又一次听着那电话的内容,我心中的疑问,也在这时,提了出来,我道:“如果那是事先的录音,为甚么要用慢速度播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在我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深沉的声音:“罗先生,就算我有秘密在你手中,你也不必逢人就说!”
这一晚,我很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打开报纸,我本来只想看看,是不是有咖啡室那打架的消息,当然没有,这种小事,报上不会登。
我没有再说甚么,实在是因为没有甚么可说的,根据目前我们所知的一切,甚至于无法作任何假设!
我呆了一呆,忙道:“昨晚没有回来?那是甚么意思,他到哪里去了?”
郭太太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来:“自从他出了事之后,我恐怕他是被坏人绑了票,所以每一个电话,我都录音,请听录音带,这电话,我是二十分钟前接到的,他一讲完,我就来了!”
我连忙又道:“很重要的事,不会耽搁你太久,我要见你,他有很重要的话,要我转达,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请在半小时后,在九月咖啡室等我,你没有见过我,我手中拿着一本书。”
小郭完全自顾自地说话,但是他继续所说的话,倒和郭太太的问话相吻合,他道:“现在我不知道在甚么地方,太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请你放心,我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郭太太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很怪,不过我认得出,那的确是他的声音。”
我不容他有怀疑或是否定的机会,立时放下了电话。
罗定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我照他的话去做?要是他再出一次错误,就错在我的身上,那么,我要钱又有甚么用?”
郭太太叹了一声:“要是那只是有人放录音带,而不是他亲自说的”
我打开小郭的化装用品柜,在十分钟之内,将自己化装成一个老人,然后,我到了九月咖啡室。
我还想问甚么,对方已然挂断了电话。
罗定的样子显得很气愤,继续道:“他在做甚么,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杰克上校摇了摇头:“你还想在罗定的身上,找到线索?”
小郭的声音,讲到这里为止,接着便是郭太太一连串急促的“喂喂”声,然后,录音带上的声音就完了。
跟踪者的答覆,很令我满意,他说在罗定进去的时候,他已将情形偷拍下来了。
我心中打了一个突,罗定用到了“控制”这样的字眼,可见得事情很严重!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才好,幸而罗定先开了口:“你们究竟还要控制我多久?”
我苦笑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当然更无法如道。”
上校无可奈何地道:“好的,只好由你去决定了,现在,至少知道郭先生还在人间!”
我呆了一呆:“他请假?”
我喃喃地道:“是的,可是他在甚么地方?为甚么他在电话中不说出来?还是被人囚禁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我摊了摊手:“除此以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这一次,听到的内容相同,小郭仍是在讲那些话,不过,他声音,听来已经正常了,而郭太太的声音则尖锐急促,可知白素的推断很有理。
我吸了一口气,顺着他的口气:“所以,罗先生,你该照王先生的话去做,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啊!”
我一听,立时站了起来,那是王直义的声音!
我决定作一个大胆的行动,只要我的假设不错,罗定有可能会上当,我也就能知道很多事实。
我心中兴奋得难以言喻,正在想着,我该用甚么方法,将罗定所知的王直义的秘密逼出来。
可是,罗定对我极之反感,而且,看来他有决心要将秘密继续隐瞒下去,就算我将这些照片,放在他的面前,证明他曾去过觉非园,他如果又编一套谎言来敷衍我,我还是毫无办法。
我打电话到罗定的公司去,可是,回答却是:“罗主任今天没有来上班!”
我假定的事实是:罗定是去见王直义的。
接着又是小郭的声音,小郭像是全然未曾听到他太太的话,只是道:“你听到我的声音么?我很好,你不用记挂我,我会回来的,我正在设法回来。”
我连忙接过录音机来,按下了一个掣,录音带盘转动,立时听到了小郭的声音。
我又接连听了两遍,郭太太又问道:“他究竟在哪里,为甚么他不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立时打断了她的话头:“现在,事情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胁制着他,如果是那样,一定还有联络电话来,二是他真的有了奇怪的遭遇,那么,我想他也会再一次和你联络”
毫无疑问,那是小郭的声音,以我和他过十年的交情来说,可以肯定。
白素也皱着眉:“我看,郭先生不是直接在讲电话,好像是有人将他的话,先录了音,然后,特地以慢一倍的速度。 对着电话播放!”
第五天是星期日,我几乎想放弃跟踪了,可是除了在罗定身上着手之外,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仍然继续跟踪。那一天,我早上才起来,白素就开门迎进了一位访客,郭太太。
声音很微弱,听来像是他在讲话的时候,有甚么东西隔着,而且很慢,声音拖得很长,音有点变,那情形,就像是声音传播的速度拉慢了,就像将七十八转的唱片,用十六转的速度放出来一样。
我立时请跟踪的人,加倍注意,二十分钟之后,我又接到了报告,罗定一家大小,就在觉非园附近的一个空地野餐,看来仍无异样,也未发现有人在注意他们。
他又用了“白老鼠”这样的字眼,这更叫我莫名其妙,几乎接不上口。
我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我不断接到有关罗定行踪的报告。
使我突然觉得事情不寻常的是:这一条山路,是通往“觉非园”去的。
我也只好苦笑着,这自然是调侃的说法,不过,这个电话虽然使我困惑,至少小郭没有死,这令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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