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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实验室制成品

倪匡科幻小说

罗克也咕哝着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哥登兴奋地道:“你们看,我该如何发表我的成就才好?”
哥登吼叫了起来:“我不相信你们两人,作为科学家,会不能接受这样的新观念。”
我道:“哥登说能接受新观念的一定不止三个人,会有很多──”
杜良止住了笑,摇着头,道:“看清楚了,大学二年级生一看,就可以看清楚那是甚么。”
哥登苦笑了一下:“就如你们所说,这是一个全然和如今人类观念相反的新事实,就像是全人类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忽然有人提出了地球是绕着太阳在转一样。”
哥登伸出双手,按在他们两人的肩上:“我自然知道在做甚么,事情再简单没有,就像我取了一个青蛙的细胞,用无性繁殖的方法,培育出一只青蛙来一样。我已经用这个方法,培育出许多只青蛙!唉,你们的神情,为甚么这样吃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有甚么不妥?”
又是一阵子沉默,罗克才道:“你得听下去,听以后事态的发展。”
罗克道:“当然是青蛙。”他望着哥登:“自从你第一只无性繁殖的青蛙,热闹过一阵子之后,到现在已经快有三年了吧。怎么还乐此不疲?你早已养大了几十只无性繁殖的青蛙了!”
哥登却还不肯放过他,用手指直指着他的鼻尖:“你是一个生物学家,告诉我,用你的知识告诉我,人是甚么?”
罗克道:“你创造生命,并不是在毁灭生命,法律不会将你怎样。”
罗克和杜良呆了一呆,杜良道:“你这不是故意难人么?谁都知道,最初,几天所有脊椎动物的形态全是一样的,一头骆驼和一只青蛙,没有分别。”
哥登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之极,压低了声音:“那是我。”
杜良叫了起来:“回答我。”
哥登道:“第一年,这个无性繁殖人可以成长为十五岁的孩子,第二年,他二十二岁半,已经完全是成人了,第三年,他二十六岁,第四年,他二十七岁,第五年,他不到二十八岁,再以后,就和常人差不多,可不容易觉察得出来了。”
进了升降机,到了三楼。
哥登指着那婴儿:“如果过不了几天,这个婴儿死了,那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可以继续实验,继续摸索。”
罗克点着头,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徐徐喷了出来。
吉娜也习惯了,科学家总给人以一种神秘兮兮的感觉。所以她没有说甚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而罗克和杜良,走进了实验室,哥登将门关上,指着一具电子显微镜,神情紧张而兴奋,甚至张大了口,再也讲不出话来。
杜良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可是人始终是人,和青蛙不同。”
那天,哥登、罗克和杜良三个人,聚集在哥登的实验室中。哥登的双手抱着那个婴儿,杜良、罗克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望着他。
罗克惊了一惊:“甚么意思?”
罗克和杜良都不出声。
婴儿看来健康、可爱,和产自母体的婴儿,没有任何不同。
罗克和杜良都点着头:“不论他如何成长,一个婴儿,已经证明了你的成功,你准备如何发表?”
杜良和罗克,叫了起来:“你是人。”
罗克又问了一句:“完全一样?”
哥登呵乔笑了起来:“而且,我用无性繁殖方法,培育一只成年青蛙的过程,越来越快,开始时,需要几个月,到后来,只要几天,就有一只青蛙出来!”
一出升降机,哥登便直着嗓子在叫:“你们终于来了,来,给你们看点东西,你们迟到了。”
哥登道:“怎么?你们两人不祝贺我?我有了人类有史以来,对生命探索的最大突破。”
看到她,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停下来问她:“吉娜,你在找甚么人?”
被问的人都摇着头,吉娜仍然焦急地向门口张望着,直到看到杜良和罗克一起从门口走进来,她忙向他们急步走了过去:“两位总算来了,你们再不来,哥登博士会把我逼死。”
哥登停了半晌:“老实说,我全想过了。”
哥登睁大了眼,显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的声音,听来不像是自己的,我又问道:“那么……以后呢?”
我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哥登立时又道:“我很快就找出了失败的原因,是我太过于小心,不敢将成长的速度提高,事实上,在特种培育方法之下,成长的速度可以提高得十分快。”
哥登,他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繁殖人。
罗克看出哥登的神情极其认真,他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笑:“那是脊推动物在母体子宫内的最早形态,卵子受精之后,细胞已开始分裂、成形,我的答案对吗?”
他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决定秘密进行,不公布我研究的成绩。”
哥登说道:“当然不同,所以培育过程,也困难和复杂得多。”
哥登将婴儿轻轻放了下来,神情犹豫:“我不想发表。”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准备听最不能接受的叙述,希望你们能说得越详细越好。”
哥登陡地叫了起来:“人是甚么?”
哥登道:“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或许,根本不必维持。”
哥登吸了一口气:“不多,除了在这里的所有人之外,还有医院的大部分工作人员。”
哥登道:“不一样,快得多,我还没有找出规律来,他的细胞分裂速度,至少是常人的十五倍,他也需要十五倍的营养,不过,无论怎样,我们会照顾他,使他长大!”
哥登的神态,极其咄咄逼人:“我是甚么?”
罗克和杜良都皱了皱眉,哥登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也决不会出口伤人,他们知道自己所讲的话之中,一定有甚么地方令哥登感到真正伤心。
一个婴儿诞生了!
我呆了好久,才道:“那么,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人接受了这种新观念?”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然后,又坐跌在沙发上:“这样说,你培育一个……人的时间……是……”
杜良和罗克不但吃惊,而且还在冒冷汗,汗自他们的额角不断地渗出来。
罗克道:“当然,我们已经下了决心,要将一切结果告诉你,刚才讲到哪里?”
杜良呵呵笑了起来:“跳舞,哥登跳舞?倒真要去看看才好。”
罗克叫道:“为甚么?”
对于我这个问题,客厅里竟然是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回答。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我有点不明白。”
这些研究的题目,绝大多数,都是乍一看来,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但是许多许多发明,许多许多科学上的新成就,就是从一点一滴,看起来丝毫无关紧要的小研究的成功结果汇集起来的。
他还想向下说去,但是哥登却已挥着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了,人是生物,青蛙是生物,鱼是生物,兰花是生物,只要是生物,就可以用我们的知识,用无性繁殖的方法来培育。”
罗克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你总不能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一个人来。”
哥登皱着眉,对这个问题,他看来还有若干程度的困扰,所以并没有立即回答。
罗克的声音很干涩:“他的成长,会发生甚么问题?和常人一样?”
两人呆了一呆:“甚么叫作‘那是我’?”
杜良和罗克在问哥登的时候,已经迅速地想过了不少答案,但是就算他们想了一万个答案,也决不会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的。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响,哥登问道:“你们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杜良和罗克两人像是见到恶魔一样地向后退着,杜良叫了起来:“不能,你不能这样做。”
哥登用力挥着手:“那就需要突破,人类的生活方式,本来就在不断突破。我的实验成功之后,人类就要习惯于接受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将来,可以预料,所有新的生命,全会用这种形式出现,现有的繁殖方式,将会受到淘汰。”
哥登又吼道:“好,那是甚么?”
哥登脸上那种恶作剧的神情更甚,他凑近震惊得脸无人色的杜良和罗克,压低了声音:“明白了么?我,就是我。”
哥登道:“十天。”
我挥着手,却毫无目的,只不过想借此使混乱的心绪,略为镇定些。我道:“那个人……那个人……在杜良先生和罗克先生看到时,还只是在胚胎形成初期的人,后来……造出来了没有?”
杜良首先震动了一下,向后退出了一步。罗克的脸色,跟着也变得煞白,两个人同时张大了口,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哥登道:“那有甚么不对?”
杜良叫了起来:“青蛙是青蛙,你是你。”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更白,但是他却有了足够的镇定,使他慢慢说出了他要说的话,而不是叫出来:“人,是一种生物──”
哥登道:“没有,他在十天之后死亡了。”
哥登“哈”地一声:“担心甚么?”
他们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不知道那是甚么,请你告诉我们。”
研究所的规模十分大,整幢六十三层高的大楼,全属于这个研究所。研究所的课题,也包罗万有,最近,甚至有人在研究浴缸的水塞拔起之后,水流出去时所造成的漩涡,何以在东半球和西半球会方向不同。
杜良呆了一呆,他显然有点气馁,声音也没有那么大,他道:“人,就是人。”
吉娜反问:“看到杜良博士没有?或者罗克博士?哥登博士正在找他们,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我办公室来了。”
罗克和杜良惊住了。
胚胎在十天后就死亡,令得哥登十分沮丧。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气馁,继续在他的实验室中,做他的实验。照他自己的说法,那最易做,在他自己的身体上取细胞来培育,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任何一块表皮,就有数不清的细胞。
哥登胀红了脸:“青蛙,你爸爸才是青蛙。”
罗克接着说:“你的成功,使一个崭新的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哥登道:“以后,每一年,成长的速度,就减低一半。你知道。任何数字,如果一直减少一半,永远没有尽头,但是到后来,一和一点零沣五之间的差别,便觉察不出来。”
杜良和罗克一起叹了一声,罗克道:“哥登,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哥登走了过来,挥着手,看样子,像是想打罗克,他的声音仍然很大:“好,那么,告诉我,是甚么脊椎动物。”
哥登道:“细胞分裂成长的速度,是在母体子宫内的三十倍。”
罗克的呼吸有点急促:“这个人是甚么身份?他如何生活?他的社会关系怎样?如今人类的社会观念,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这个人的出现,对宗教观念的冲击程度如何?这许多问题,你可想过没有?”
我心中所受到的震撼之大,真是难以形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诞生。他毫无疑问是一个人,但是他自何而来?如何在这社会上生存?他的成长过程又怎样?这一切问题全是没有答案的。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哥登刚才已经说过,那一次他失败了,那可以不必再说了。”
杜良皱着眉,缓缓地道:“你对,但是,秘密能维持多久?”
我吞下了一口口水,道:“快到甚么程度?”
杜良说道:“你……怕被人烧死?”
或许由于刚才的谈话,实在太惊心动魄,他们三人都不由自主喘着气,过了好一会,杜良才道:“如果……培育成功了,那个……人,是怎样的?”
一看到吉娜也向实验室走来,哥登又嚷叫了起来:“吉娜小姐,请你回自己的办公室去。”
哥登肆无忌惮地笑着:“关于人的思想、灵魂,那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事,我们是生物学家,那和我们全然无关,在我们看来,人只是生物的一种,和其他的生物,只有生理结构上的不同。”
哥登又道:“我是不是有权用他来作进一步的实验,是不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令他死亡?他和我们一样,有生存的权利,还是这个权利在我的手中?如果在继续实验的过程之中,他死亡了,我是不是犯了谋杀罪?朋友,你们对这些问题,能有肯定的回答吗?”
哥登指着那婴儿道:“这……是一个生命吗?还是只是实验室中的一个制成品?”
罗克的声音更在剧烈地发颤,他叫道:“天,你……知道自己在做甚么?”
哥登道:“完全一样,根据过去的成功例子,采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个体,和被采取细胞的母体,完全一样。”
罗克和杜良笑着,看到哥登站在他自己实验室的门口,半推着门,那种迫不及待等他们两个人,又怕其他人撞进去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吉娜这时,也跨出了升降机。
哥登又停了片刻:“我刚才所说完全一样的意思是,在外形和生理的组织上,完全一样,但是在心理方面,我指的是知识和思想方面,我不知道会怎样。各种生物的遗传特质,各有不同,昆虫可以完全一丝不变地承受上一代的生活方式,脊椎动物就未必如此。人在这方面的情形如何,由于我如今在做的事,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所以结果怎样,我不知道。”
罗克道:“抛开灵魂不谈,人有思想。”
我呆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么,在五年之后,这个人……我可以称……这个人……为人?”
杜良道:“那你的结论是──”
杜良像是支持不住,他后退了几步,坐倒在一张沙发上,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喘着气:“那么,当这个……”他指着那具显微镜,“培育成功之后,我们会有两个哥登?”
罗克和杜良互望了一眼,杜良笑了起来:“一定是他又自以为有了甚么新的发现。”
婴儿的眉目面貌,有着酷肖哥登的轮廓。三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杜良才道:“天!他长大之后,会和你一模一样。”
哥登苦笑了一下:“烧死倒不至于,但是你想,以如今人类观念为基础的法律,对我会怎样?”
哥登道:“我的结论是,那些问题的存在,全不是我不对。”他的神情开始有点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上,有种种的束缚,他人都注意这个人的来历、背景,甚至于政府也要这个人的资料,用种种纪录,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固定起来,这是那种生活方式的不对,不是我的不对。”
研究所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漂亮的金发女郎,名衔是助理研究员的吉娜,在走廊中四下张望。
哥登立时胀红了脸,怒吼道:“看看清楚!”
实验又实验,哥登很少在其他场合露面,也只有杜良和罗克两人,才知道他在做甚么。其间有一次,哥登提议他采取他们俩人的细胞来作实验,连他们两人也不知道为了甚么原因,他们拒绝了。
杜良和罗克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开口,叫着哥登的名字。在叫了一声之后,两人又一起停了下来。
杜良的个子比较大,他一下子推开了瘦削的罗克,将眼凑了上去,他只看了几秒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转过身去,罗克忙也凑过去看,一看之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还用手指着哥登,像是哥登做了一件再也愚蠢不过的事情。
当哥登讲出了这句话之后,三人之间的激烈谈话,到此暂时停止,哥登望着杜良和罗克,两人也直勾勾地望着他。
我的呼吸急促,道:“十天,你就可以……有一个婴儿?”
我坐着,沙发柔软而舒适,可是我却全身发僵。听哥登在讲述事情开始的情形,我对于整件事,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哥登道:“当然会,他根本就是我生命的一个延续。”
哥登挺起了胸,用一种模特儿的姿势,站在他们两人的身前,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指着他:“你的意思是,和……你一样?”
杜良道:“可是,我们人人都在这种方式下生活!”
吉娜压低了声音:“可能他真的有了发现,今天他一早就到了实验室,一进去,我就听到他怪叫,接着他叫我打电话给你们,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一面说,一面甚至在跳舞。”
哥登道:“我已经可以肯定,一定能够,其成长过程,就像青蛙的成长过程一样。”
哥登的样子,十分恼怒,但是也有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奸猾:“那是我,就是说,那是我,你们看到的,是我!”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默不作声。
杜良吞了一口口水:“恭喜你,哥登。”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此之后,我们就和现代人类分割开来了,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想想,只有我们三个人,而一方面,是全人类。”
本来,我就觉得如果称这样一个由实验室培养出来的人为“人”,多少有点不很妥当,所以才发问。而当我问了这个问题,竟得不到答案之际,我开始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哥登的神情,有一种成功后的极度满足:“是,和我一样。”
我总算明白了,培育一个无性繁殖人,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五年到六年。
哥登叹了一声:“在历史上,科学的发展,受制于各种各样观念规限的例子太多。我不想牵涉在这种无聊的漩涡之中,所以──”
也正由于如此,哥登的那些问题,才完全无法回答。
哥登握着拳:“不止的,一定不止我们三个人,一定不止。”
杜良双手连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和青蛙不同,人有思想,有灵魂的。”
一看到这样情形,杜良和罗克两人,也开始加快脚步,一起来到那具显微镜前,他们甚至互相推着,像小孩子去争着看甚么新奇的东西一样。
三楼,是罗克、杜良和哥登三人的禁地,事实上,每一层的研究室、实验室,全是这些实验室主人的私家地,任何人等,即使是这个主持研究所的基金会的主席,如果不得主人的允许,也不能随便进入。每个研究员,都保持着自己的“领地”。
哥登道:“在母体子宫内,从受精卵的细胞分裂开始,到一个婴儿离开母体,是二百七十天到二百九十天,我在实验室之中,只要九天到十天,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
杜良又向罗克望了一眼,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正是因为我们可以接受,所以才担心。”
在实验中,哥登用了他自己身上的各种细胞,一直到采取了血液细胞之后,才突破了在胚胎时期就死亡的这一关,而且,哥登也摸索到了培养速度快,效果更好的方法。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升降机,两人的步伐又快又大,以致穿着窄裙的吉娜小姐要加快移动,才能追得上他们,而吉娜小姐的快步,引来了不少经过的男士的怪异目光。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可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高级官员,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负责这个小酋长国首脑人物的保安工作。
这种轻微的受伤,旁人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两名外科医生的悉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到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像出动了一枚火箭去猎兔。
本来,我对这件事没有甚么兴趣了,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居然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阿潘特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构来晋见他,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当时在谈论的,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使阿潘特王子个人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档低沉:“但愿他好。”
但是,五年过去了,甚么事也没有发生,当时的“结论”,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不是事实。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看这是一件甚么样的事?”
海文小姐皱眉道:“好,我的假期是两星期,如果我渡假完毕,你还在瑞士,我们可以相见。”
海文低下头去:“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过几个约会,在他的内衣袋中,藏着一小纸条,是我写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的骸骨之后,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有点恼怒:“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我忙道:“两件甚么,说来听听。”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是他,他可好么?”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更加小心。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甚么事都没有。
海文显然不知道我在作甚么,用一种讶异的眼光望着我,我在那时,也全然没有想到甚么,思绪十分混乱,想了片刻,我才道:“这个小镇的疗养很出名?不然,一个国家元首,怎会到那里去接受治疗?”
海文有礼貌地告辞,我再仔细比较照片上的那个人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越来越觉得两人近似。
我心口又陡地一动:“这个大亨──”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然是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达到。
我吸了一口气:“有甚么损失?”
我说到了一半,陡然停止,双眼有点发定,我立时向海文看了一眼,看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我知道在那一刹那间,我们都发现,在照片上,被抓上车的那个人,看来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十分近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沙灵吸了一口气:“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甚么时候发作?”
两件事,有着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求见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轻度的损伤,然后,假冒身份的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我拍着他的肩:“你没有甚么可做的,只好等着。”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分重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小酋长国出产的石油,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
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他在皱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场,他迭破奇案,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着,然后站定,伸手直指着我:“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人物。”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有人可能用看来十分简单的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以勒索巨款。
我点头道:“是,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但只是令他们受点轻伤──”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有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条来,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着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斯理先生,他的地址是──”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女子,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联合国儿童机构中担任翻译员,那个机构在瑞士设立总部。”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叫了一个不知道甚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沙灵呆了片刻:“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适宜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一面奔跑,一面拍摄,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指着照片:“我想可以的,你看,这几个人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他结果被人在后脑以重物撞击致死,那么,他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致死的所在。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怪,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生活中有过轻微损伤。”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海文道:“叫辛晏士,犹太裔的。”
我在想着,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不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十分可爱。”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齐洛将军。这个人──”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在齐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甚么问题。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情况种类很多,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无法一一列举,总之,伤害不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美国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过甚么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表,找他先商量一番。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不成立了。”
沙灵又吸了一口气:“我早就感到,一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是假冒的。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海文道:“在瑞士西部的一个小湖边,那个小湖,邻近勒曼镇。那是一个只有几千口人的小镇,是渡假的好地方。”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甚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他受伤。”
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世界瞩目,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接见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甚么损失,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有关丘伦的消息。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油会议。
我闷哼了一声:“目的何在?”
我道:“当然是。”
我道:“皮肤受点伤,出血,看来无足轻重,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就可以致人死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叫见血封喉。”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我也苦笑了一下:“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我同意他的说法:“不成立了。”
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行,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来给你。”
我想了片刻:“小姐,拍摄这些照片的正确地点是——”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甚么目的。
沙灵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入了和阿潘特、竹内受伤的同类,关于这一点,我不得同意。
沙灵道:“齐洛将军。”
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一个球僮,背着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下,球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样,有一枚尖钉,尖钉就在辛晏士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日本,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例子。”
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着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这位朋友叫丘伦。”
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海文迟疑道:“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查得到?”
我隐隐感到几件事之间,可能有着某种联系。但其间究竟是甚么联系,我却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海文小姐站了起来:“丘伦要将这几张照片给你,因为那可能和他的死因有关?”
我挥着手:“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药,在中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我不出声。
我将这个小镇的名字念了两遍,俯身在茶几下的报架中,去翻查旧报纸,找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心脏病到欧洲去就医的那段新闻,新闻中说得很明白,齐洛将军将到瑞士西部的勒曼镇一家疗养院中,接受检查和治疗。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看来,的确是这样。”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着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一面将假冒身份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目的是甚么?”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假冒事件发生之后,沙灵展开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所拍的,是两个人,挟着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摄之际,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已绝尘而去的情景,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部长阿潘特正在发怒。
我想了想:“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令他们受到轻微的伤害?”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灵都有留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有目的,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他只好知难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吸了一口气:“我也这样想,不过事情是不是和疗养院有关,我也无法确定──只好到了那边,走一步看一步。”
白素道:“他人都死了,你还埋怨他?”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发出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我调查的对象,全是超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的‘大王’,所有我调查的对象,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美金。”
沙灵道:“九年多,正确地说,九年零十个月。”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子离开了。”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她忽然说道:“晚报上的消息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心脏病猝发,进了医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辛晏士,就是那个在打高尔夫球时意外受过轻微损伤的大亨!
沙灵苦笑了一下:“这一点最令人难解,一点损失也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他反而有损失,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有人花了本钱,来作没有目的的事。”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受伤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都经过极其缜密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排,不然,也不会见到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事后,就不知所终。”
我思绪十分乱,理不出头绪,丘伦的死是一个事实,他为甚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甚么惊人的秘密,所以才导致死亡?他发现的秘密又是甚么呢?是他发现了一个军事强人,有一个替身?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我苦笑:“他也真是,既然认真,就该自己打电话来,随便拉了一个人,无头无脑,来一个电话,叫我怎么处埋?”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加的速度极快,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到了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进的财阀。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来,看过就算了。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是谋杀?”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着我:“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在我思索间,白素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应该到那疗养院去一次。”
我“啊”地一声,一个人因为心脏病而进医院,而能在报上有报导,这个人自然是大人物,我忙问道:“这个人是谁?”
我“哦哦”地应着,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她来干甚么。
我摊开了手:“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检阅一次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臂。”
我也瞪着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
海文略侧过头去:“他死了。”
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在开头已经叙述过。我听海文的叙述,指着照片:“这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去十年之中,都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上,也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是我作了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超级人物的遭遇,究竟是为了甚么目的,也无法想像甚么人在进行着这样的怪事。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纪录的人是谁?”
自从能源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担心的,就是石油供应,竹内先生对这个阿拉伯人,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一间著名的艺妓馆设宴招待,酒酣耳熟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着酒意而起舞。
沙灵“呸”地一声:“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搜集世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纪录。”
她说得对,的确有点特别,看来,我非到那个小镇上去走一遭不可。我道:“我到那里去看看,希望你有一个快乐的假期,调查丘伦死因的事交给我好了。”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竹内办公室,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阿拉伯国家有关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是谁。
我心中在盘算,是不是要到发生意外的地方去一下,调查丘伦的真正死因,海文的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一怔:“哦,勒曼镇……勒曼镇……”
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不清楚?”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坚毅不屈,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着这样的工作,我却也觉得难以想像。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着,作加强语气的手势,在绝不经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子的手背,刀尖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沙灵又急速走了几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目的,是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我用劲摇着头:“两个相似的人,不算是特别。”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他作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甚么毒药在那柄刀上,那实在不堪设想。
我叹了一声:“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杂志作过专题报导。他是犹太人,美国前十名富豪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
我想了一想:“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白素道:“陶启泉。”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起来,一面下令彻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通过复杂的晋见手续,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地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人于死的刀刺伤了他。
我一面说着,一面竭力在想着,为甚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我道:“希望这样。”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看到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我怔了一怔,齐洛将军,我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甚么事,与这个军事强人有关,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那天,我在湖边,背对着他,已经感到他来到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
在这里,须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发生在相当多年之前,至少有五年。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来,在以后发生的事,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道他在干甚么,或许,他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兵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在阿拉伯酋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沙灵摇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甚么?还有甚么别的假设?即使假设也好。”
沙灵道:“其中二十八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我吃了一惊,这种回答,往往包藏凶耗,我赶忙说道:“他──”
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着那个国家的装甲部队,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潜在势力极大,只要他发动政变,就可以武力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全之外,也没有甚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
海文指着报纸,说道:“可是齐洛将军一有了病,哪里都不去,偏偏到勒曼疗养院去,这就有点特别。”
沙灵喃喃地道:“是的,只好等着。”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九万九千种,医生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
我又“嗯”地一声:“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沙灵道:“正是这样。”
那个阿拉伯人,不知甚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的头钗,挥舞着,一不小心,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划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也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留下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年。
沙灵道:“你……想到了甚么?”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法医估计,至少已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遭到冲刷,露出了他的骸骨。”
两天之后,伤口痊愈。
我有点啼笑皆非,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这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不知道他这样做为甚么。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有甚么样的事在进行着,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至多两三天就痊愈,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沙灵又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甚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获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的检查,医生说──”
沙灵闷哼了一声:“既然有人在十年间,不断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当然有原因,卫斯理,事情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由于职业本能,才如此说。”
我道:“或许是一个记者,想获得甚么特有消息。”
海文恢复镇定,低呼了一声:“天,丘伦没有看错。”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几间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沙灵摇头:“不,那柄裁纸刀相当锋利,如果他一下子刺进阿潘特王子的心脏,他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他不是来行刺的。”
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沙灵瞪着眼:“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人的奔跑速度,当然比不上车辆的速度,丘伦追到后来,可能停了下来,但是他一定已看清了车子驶到甚么地方去。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着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用口吮着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得阿潘特王子生气。
我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当时,他一定是感到事情非常特别,所以才会不顾你,而去追查他认为特别的事情,而他遇害的日期,可能就在你们分手的那一天,或者,迟一两天,总之就在那几天之内,这些照片,无疑是极重要的线索。”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甚么事?”
我问道:“对了,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云集,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真有这样的事?”
我抬起头:“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物箱的号码。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海文道:“或许,早两个月,有一个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也到过勒曼镇。”
我问道:“结果怎样?”
我皱着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事,我可不能不管。
这其间的经过,只要通过简单的推理,就可以找出来龙去脉,但是问题是:是甚么原因,导致他被谋杀呢?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甚么?”
半小时后,白素回来,我将海文来访的经过,说给她听,白素呆了半晌:“那个电话!丘伦十分认真,所以他才叫人打电话来。”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甚么,以致讲不下去。
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着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等一等,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涉及了一些重大的政治阴谋,我是不是应该去淌这样的浑水呢?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着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等了十多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大使馆去查询。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阿潘特有十分英俊的外形,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特博士──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定是这个小酋长国的元首。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庞大,雇用的员工超过三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还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话给我,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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