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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穿白布衣服的“死人”

倪匡科幻小说

在驶近了湖边之际,转上了公路,不一会,我就看到了那家小咖啡店。
海文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叫道:“丘伦,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
在轻便车驶走之后,我们仍然不走,等候天黑。在等待之中,天黑得特别慢,好几次,听到了一些声响,我们就以为是轻便车又回来了,但是一直等到天黑,那三个人都没有再出现。
我一面飞快地驾着车,一面忍不住用力在方向盘上敲打了一下:“快一小时了,那三个人,驾着轻便车,还到处在找他,丘伦被他们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了。”
我一叫,丘伦就抬起头来,他的神情极茫然。这种神情,我绝不陌生,曾咬了我一口的那个人,就是这样的神情,那分明是一个白痴的神情,难道丘伦也患了“间歇性痴呆症”?
我一面驾着车,一面道:“慢慢说。”
(海文回答:天,天,那人是丘伦!)
天黑之后,我们将丘伦自营帐中扶了出来,丘伦完全像是木头人,不论和他讲甚么话,做甚么动作,他都木然毫无反应,但是如果拉着他向前奔,他却可以奔跑得很快。我已经对他,进行了好几小时的观察,可以肯定,他的身体十分健康,但是他的智力,却好像完全消失了。
但是,在她面前,不但是一个活人,而且,还正是她所熟悉的丘伦。
B:这始终不是好现象,要是我们找不到──A:不会的,以往两次,都没有出错。
我“哦”地一声:“海文小姐?你在哪里?”
B:只是一种本能。
海文在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她正不知如何才好,就听到一阵声音,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B:(大声)他们没有智力,没有!
我依稀记得,在那条公路边上,好像有一家十分简陋的小咖啡店,简陋得全然无法引人注意。我道:“我可以找得到,你是不是有了甚么麻烦?”
我向丘伦伸出手去,他仍然蹲着,直到我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才握往了我的手,那情形,就像丘伦是一个婴儿,而且还是初出生的婴儿。
海文一听到了轻便车驶过来的声音,想起了这些事,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轻便车上,一定有人,可能是来抓丘伦的。
(海文在灌木丛中见到了一个人,我也曾在那灌木丛中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据杜良医生的说法,患有间歇痴呆症,我曾被他在我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思绪紊乱,想了一想:“先别让那三个人发现,我看等天黑了再带他走。”
海文又到湖边去,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了甚么,或许她还在怀念她和丘伦相识的一段经过,或许她喜欢湖边的风景。
初出生的婴儿的反应,就是这样子的,当你向他伸手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反应,但是当他的手碰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用自己的手,把碰到的东西抓紧。
海文仍然喘着气:“我也说不上来,整件事,似乎……似乎……你驶到湖边去。”
海文道:“是的,像兔子一样蹲着。”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可是你看他的脸色,多么苍白,他像是被人不见天日地囚禁了好久。”
这种声音,海文并不陌生,那是一种轻便车在行驶之际所发出的声响。
海文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出来,一副悻然之色。
我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如果见过,我为甚么要骗你?”
那家小咖啡店其实很难辨认,不过我老远就看到海文站在店前,一看到我的车子驶来,她就奔向前来。我在她身边停下车,她打开车门,坐到了我的身边,不住地在喘着气。
海文听到的三个人的对话如下:A:(可能已讲了许多话,海文听到的只是下半句)……这真不是好现象。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白布衣服的人?”
他说着,悻然踢开一块石头,转过身,又上车驶走了。看这三个人焦急的神情,可以肯定,丘伦逃出了医院,对他们来说,一定极其严重,那我就要更加小心,不被他们发现,将丘伦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海文听到轻便车驶远,立时又拉着丘伦,离开了草垛,往回奔去。
那两人忙道:“不行,我们有急事。”
C:不可能的,不可能。
海文点着头,我打开车门,先坐上驾驶位,转身示意海文带着丘伦,坐到后面去。就在我半转过身的时候,就呆住了。
海文迅速地转着念,她首先想到了我。我为了调查丘伦的死而来,如今丘伦还活着,虽然海文觉得情形怪异至极,但一定要先让我知道。
在这样惊慌的情形之下,海文还将丘伦藏进一个半坍的帐幕之中,能责备她甚么?
海文自己并没有进去,她只是吩咐道:“躲着,一动也别动,不听到我的声音,怎样也别出来。”
我忙问道:“你在哪里?”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他就是从医院之中逃出来的。”
B: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好像越来越聪明了。
海文点头,表示同意。
海文道:“接近一小时。”
(那人是丘伦,我也呆住了,那人是丘伦,丘伦不是早已死了么?)
海文在我的身后:“他怎么啦?”
海文听到的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片断,有些话,全然无意义(至少在当时是如此)。但因为这些对话,对日后事情真相的揭露,有相当大的帮助,所以我详细记述在后面。
海文曾说:“我一看到那人抬起头来,是丘伦,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
那人是丘伦!
那两个人并没有回答,这时候,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绕过我,进入那半坍的帐幕中去。但是海文却先他们一步,进了帐幕,同时,她在帐幕之中,叫了起来:“糟糕,食物全被偷走了,真不能相信这里的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她和丘伦,大约奔出了半里,已离开了湖边的范围,到了一片林子中。
而那两个向帐幕走去的人,以及还在轻便车上的那个人,经我一叫,一起回头向我望来,我向他们挥着手,走近去,一面大声埋怨:“甚么人将我们的帐幕弄塌了,真缺德。”在说话之间,我已经来到了帐幕之前,我不知道丘伦是不是还在里面,我转过身,背对着帐幕,拦在那两个人和帐幕之间。
(我听海文说她在灌木丛中见到一个人,就有点紧张。)
海文的脸色本来已经够苍白,给我一说,更是半丝血色也无:“我……做错了?”
到了大草堆旁,她将大草堆扒出一个洞来,令她自己和丘伦一起藏了进去,又拉了些草,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她起先还怕丘伦会出声,给人发现,所以曾经轻地按住了他的口。
我心中有千百个疑问要好好思索,可是这时,我却一个问题也不想,只是尽可能快速驾着车,并且,心中千万遍希望,丘伦听海文的话,仍然躲在那个帐幕中。
直到前面的去路,实在无法令车子通过,我和海文才下车,向前奔去。
由于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太令她感到惊骇,所以她已经记不清她是顿了顿足,还是咳嗽了一下。总之,她发出了一点声音。
我感到极度的震惊:“那么,从你将丘伦藏进那帐幕到现在,有多久了?”
那人道:“这个男子是一个神经病患者,发作起来,十分危险,要是你发现了他,请立即通知医院,你会得到一笔奖金。”
海文道:“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
我道:“既然是危险人物,怎么会给他离开医院的?”
那人生气地道:“意外!任何完善的事,都会有意外发生的。”
(脚步声又传近,大约是A回来了。)
所以,她立即开始行动,她一步跨向前,伸手抓住了丘伦的手,拉着丘伦,向前就奔,很快越过了灌木丛,来到一个大草堆之旁。
在那刹那间,海文才注意到,丘伦的身上,穿着一件式样十分可笑的白布衣服。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她想起了多年前发生在湖边的事,丘伦以为看到了齐洛将军,结果,来了一辆轻便车,车上跳下来两个人,将“齐洛将军”抓走,丘伦追了上去,从此下落不明。
事实上,当我一听得电话中传来是海文的声音之际,我只讲了这样的一句话,但海文在电话中,却已经至少用急促的语调,重复了七八次,“你快点来!”
一看到这情形,我明知自己无法在他们之前赶到那帐幕之中,所以我一面奔,一面叫道:“嗨,也来露营?欢迎参加。”
那人一抬起头来,海文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人的脸上,张大了口,可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感到极度的惊骇。
可是丘伦只是站着不动,对海文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文只好再拉着他,到了帐幕前,按下丘伦的头,令他钻进帐幕去。
第二天,沙灵一早就到勒曼疗养院去了。我知道,他到医院去,一则是去陪阿潘特王子,二则,是想在医院中找到甚么线索──我也曾努力过,可是一无所获,也不想再去了。
果然,一小时之后,那三个人和轻便车又来了,三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焦急,一个人直趋前来:“你们肯定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车子将到湖边,我驶离了公路,直趋海文所说的那个林子,一路上,车子颠动得如同怒海中的小舟,我也不去管它。
酒店主人大是高兴,搓着手。因为海文在电话中的语音是如此急促,所以我立时急步走出酒店,上了车,直驶向湖边。
丘伦从那家医院中逃出来,那已毫无疑问,医院为甚么要禁锢丘伦?自然有古怪。我本来就一直肯定那医院有古怪,只不过查不出因由,如今有丘伦在,我就可以正式对付那家医院了。
那一段路,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在天黑之后,四周围静得出奇,我们顺利地来到了车子旁边。当我们准备上车时,海文问道:“将他载到哪里去?我看他实在需要一个医生。”
海文看到那人蹲着,一动不动,也就停了脚步,她那时候,并不感到害怕,只感到奇怪,不知道那人蹲在那里,是在干甚么。
海文乍一看到那人是丘伦,所引起的震惊,无可比拟,她呆了好一会,才陡地叫了出来:“丘伦!”
她的面色十分苍白,神情却透着一种极度的兴奋。从她那种神情看来,可以肯定她并不是遭到了甚么不幸的事。我不等她坐定,就道:“甚么事?”
那灌木丛十分浓密。在矮树密生的树丛中,海文看到有一个人,双手抱着头,蹲着。据海文的说法是,那个人蹲着,就像是一只兔子。
(我极焦急地问:海文,那人是谁?)
(杂沓的脚步声,表示有人向前奔去。)
海文忙道:“我是说……别家医院。”
我道:“先带他回酒店再说。”
那两个人望着我,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我也故意打量着他们:“你们是不是来露营的?在找甚么?”
所以,在带着丘伦离开林子,走到车子旁去时,我极其小心,准备随时发生意外。
这三个人,海文当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身份,她躲得很好,由干草遮掩着,是以也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所以只好用A、B、C来代表他们。幸而这三个人的声音,很不相同,所以容易分清是谁在讲话。
海文听到的,是三个人的谈话。
我防备那三个人去而复还,和海文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将半坍的营帐支了起来,又在营帐前的空地上,生着一堆篝火。
于是,她又奔出了林子,上了公路,总算那家小咖啡店里有电话,所以她打了电话给我。而在和我通电话之后,根据海文的说法是:过了要命的十五分钟之久,才看到你的车子驶来。
我转过身来,心想多半是沙灵自医院中打来,看我走了没有的。可是酒店主人却向我神秘地眨眨眼睛:“一位女士打来的。”
我轻轻分开了他的手指,让他仍然蹲着,转过身来:“我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他的情形十分怪。”
海文喘着气:“我在一家小咖啡店中打电话,我等你来,那家小咖啡店,就在湖边──就是我和丘伦约会的那个小湖湖边附近的公路上,你快点来,快点来。”
他们躲起来之后不久,就听到轻便车的声音,时停时发,正向近移来。同时,在车子停住的时候,她听到了三个人的交谈。
海文失声道:“如果他一失踪就被囚禁,那有好几年了。”
在奔跑的过程中,丘伦一直未曾出声。海文看到林子中,有一个被露营人弃下的帐幕,倒坍了一半,她指着那帐幕,对丘伦道:“进去,躲进去。”
可是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人仍是一动不动,海文于是发出了一些声音。
(三个人!一个驾车,另外两个,是方便将找到的人抓回去的?)
我转过身,撩起了帐幕的一角,看到了丘伦。他真的像兔子一样蹲着。
我叫了一声,就放慢了脚步,装成若无其事,在我身后跟着奔过来的海文,十分机灵,也和我一样,放慢了脚步,令得我们俩人,看来是准备在林中露营的一对男女一样。
A:当然不可能,或许只是一种本能。
因为在对话中,她听到了“逃出来”这样的字眼,海文知道,丘伦是逃出来的,会被抓回去。所以她便拉着丘伦,逃避轻便车的追捕。
C:(闷哼),哼,还说没有出错,几乎闹出了大乱子,那记者──A:(陡然地)咦,前面好像有人!
丘伦仍然蹲着,仍然双手抱着头,只是以一种极度茫然,接近痴呆的神情,望着海文。
讲到这里,我向那两个人道:“能不能借你们的车子用一用?”
一时之间,我想不起有甚么人会打电话给我,走回酒店,在柜台上接听电话,对方的声音十分急促:“卫先生,你赶快来。”
海文的眼色使我知道丘伦还在帐幕之中。只要丘伦还在就算那三个人硬来,我也不会怕他们,所以我更加镇定,向着海文道:“那要补充食物才行,我们的车子又坏了──”
足足在一分钟之后,海文才算是略为定下神来,说出了她的经历,和她要见我的原因。
海文的那种悻然之色,当然是做给那三个人看的,因为她在一转头之际,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丘伦抓住了我的手,我用力一拉,丘伦被我拉得站了起来。他仍然抓着我的手,我手向下垂,他又要向下蹲去,看来,他对自己身子的动作,全然不能控制。
可是丘伦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来,只是在喉间,间歇地传出一些“唔呀”的声音。
我摇头道:“没有。你们是哪里来的?是从医院来的?”
海文道:“不,不,我……电话里很难讲得明白,你快点来。”
C:那怎么会不断逃出来?
丘伦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文说她那时,有一个感觉,感到她不是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面对着一尊极其逼真的人像在讲话。
C:我真怀疑,他们的智力从何而来?
B:那不是人,他看错了。
他们说着,已转身走了开去,我和海文互望了一眼,看着他们上了车,驶走,我才说道:“他在里面?”
我叫道:“丘伦。”
海文对我的提议,好像并不十分热衷,我又道:“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酒店,他对丘伦的遭遇,或许有他的看法。”
那人双手抱头,海文无法看清他的脸面。她只是想等那人抬起头来,她就可以和那人交谈。
而当她发出了声音之后,那人抬起了头来。
海文这样做,相当聪明,因为轻便车才由那个方向驶来,她由那个方向走,就不会和轻便车遇上。
中午,我退了酒店的房间,酒店主人见我要离去,现出十分惋惜的神情。正当我跨出酒店,心中在想,不知在甚么时候才再会回到这个小镇上来,酒店主人忽然追了出来,大声叫道:“先生,有你的电话。”
A:这次可能逃远了,再驾车前去看看。
不论是为了甚么原因,她又到了湖边。而且,就在她和丘伦曾经坐过的那个地方,独自坐着。当她坐了一会,感到无聊之后,她站了起来,慢慢向前走着,走近了一个灌木丛。
B:看守也太大意了。
我奔在前面,已经看到了海文所说的那帐幕,同时,也看到在帐幕只有二十公尺处,停着轻便车,两个人正在下车,走向那座帐幕。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没有责备海文的意思,因为猝然之间,遇上了这样怪异莫名的事,海文的做法,已经很好了。
虽然她叮嘱着,可是进了帐幕的丘伦,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答应了她,放下电话,向酒店主人道:“保留我的房间,我不走了。”
而那人,也只是怔怔地看着海文。
(轻便车驶远去的声音)
阿潘特要取得这样的地位,当然是为了他要付给勒曼医院石油收益。
哥登望着我,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心脏,根本不存在排斥问题。”
一直到有一个大人物受了伤,伤得十分重,中了两枪,伤者已届七十高龄,但是不到一个月,这个大人物又精神弈弈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知道,这是勒曼医院成功的一个例子。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依然迷惑。
我提高了声音:“对这一点,我有异议,他们可能不是全无智力和思想,至少,他们会逃亡。而且,当他们逃亡之际,被你们派出来的人捉回去的时候,他们也会挣扎,他们要自由。”
他们的外形,全是人,而且,当我乍一看到他们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世界上任何一次重要的会议,都不会有那么多的大人物集中在一起。
杜良他们,将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对他们十分感谢,我心中的谜团,也全部解开了。可是如果要我完全同意他们的观念,我却也做不到。我是不是要反对他们的行动,我也下不了决断。一句话,我完全迷惑。
陶启泉确知自己患了绝症,可是世界上没有一个豪富,甘心接受这个事实。不论他们平时对金钱看得多么重,到了死亡的关口时,他们也会愿意拿出大量的金钱,甚至是他们财产的百分之九十九,来换取他们的生命。
半个月之后,陶启泉精神奕奕地自他的私人飞机上走下来,接受着欢迎人群对他的欢呼,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主动要见我。我看到他坐在宽大的、柔软的安乐椅中,向我投以嘲弄的眼光:“谁说钱不能买命?我早就说过,钱是万能的。”
不过情形不同的是,丘伦已经死了,永远不会有用到后备的情形出现,这个后备,也就只好毫无意义地生存下去。
后备人没有智力,有时,他们也会逃出来,当年丘伦在湖边看到的齐洛将军,其实,就是齐洛的一个后备。
从现实的观点来看,当然没有甚么不对,“实验第一号”死了,哥登活了下来。用同样的方法,可以使每一个人的生命得到有限度的延续,可以使许多现代医药为之束手无策的疾病,变成简单而容易治疗。像陶启泉的心脏病,阿潘特王子的胃癌等等,甚至,整个内藏,都可以通过外科手术,加以调换。
哥登打断了我的话头:“足球队都有后备队员,也没有人会知哪一个正式球员会出毛病,后备放在那里,用得到,就用,用不到,也没有损失,因为我们已累积了相当的经验,要培育一个后备人并不是甚么难事。”
如果“实验第一号”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组器官,那就甚么问题也没有,可是,“实验第一号”却又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罗克道:“是啊,这些应试的人,他们付钱的方式,是怎样的?”
我本来已经向前走的,忽然之间,我站定了脚步,道:“如果忽然有一天,自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人,忽然有了思想,那怎么办?”
哥登道:“我的心脏病完全好了。现代医药中的一个盲点,被我们突破,有许多绝症,可以用这个方法来医治,于是我们就开始订出一项大规模的计划。”
我只好苦笑,除了相信他之外,我实在不可能再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当他们一旦得知自己可以活下去,他们都会立刻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
等到肯定了目标的疾患,现代医学无能为力,他们就出面了。出面的方式有许多种,但是目的只有一个:和目标直接见面,交谈。罗克和陶启泉见面的方式,就是冒充了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受训人员所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使被选定的目标,受一点伤,流一点血就可以。这样的一点轻伤,任何人一生之中,都难以避免,也不会在意。困难的只是超级大人物一般来说,都不容易接近,一旦接近,都能达到目的。
我不禁苦笑。人类对于生命的价值观,极度自我中心。如果一旦我有需要用“后备”,我是先考虑自己的生命,还是后备的生命?那时,我就会想,后备算甚么,只不过是我身上的一个细胞,身上每天都有不知多少细胞在死亡。
杜良、罗克和哥登三人送我到门口,他们三人低声商议了一下,才由杜良发言,问道:“你对我们在进行的工作,有甚么最简单的评论?”
杜良皱着眉:“其实,那并不好看──”
沙灵望着我,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他相信了我的话,没有再问下去。
我只好苦笑,陶启泉向前俯了俯身:“你答应了他们,甚么人也不告诉?”
罗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任意发问,我道:“那个人……那个……实验第一号,他……”
我只好说,我看到的“后备”,都受到十分良好的照顾,这种生命,是不是真是生命,还是不算是生命,令得我也迷惑了起来。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他来问我,我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不知多少次了,不可能有答案,因为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极其迷惑,所谓崭新的观念,我完全模糊,谈不到接受或拒绝。
我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即使不好看,我也要看。”
杜良叹了一声,说道:“朋友,那是你主观的印像,我相信,全然是你主观的印像。”
我伸手轻敲着自己的额角:“像陶启泉先生──”
我说得十分严肃,以为我的话,一定可以令得他们至少要费一番心思,才能有所解答。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话,惹来了一阵轻笑声。
我自然也因此明白了那些大人物签署的文件,文件上的日期,一定是他们自知到那时必定已经死亡的日子。像陶启泉,明知只有一个月命,叫他签一份一年之后的文件,他当然肯。如果医得好,到时他心甘情愿地履行文件中所承诺的一切,如果医不好,这文件,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哼”地一声:“那你们怎么知道他会得心脏病?又怎会知道阿潘特王子会有癌症?”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可以说宣告结束了,只有一个小小的余波,值得记述一下。
然而,他们全是大人物的后备,是准备在大人物的身体出毛病之后“用”的。他们的一切,全要由他人照顾,包括进食、排泄。
哥登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培育了他们的后备,等着,等到需要的时候,就用得着了。汽车的行李箱中有后备胎,没有人知道它会替换四只原来车胎中的哪一只。但是四只在使用中的车胎,一定会有一只变坏。”
我摇头道:“别太肯定了,科学家们,别太肯定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能就是天翻地覆的灾祸。”
计划十分庞大,先训练了一批人,完全采用训练特务的方法来训练,训练那几个人成为机警、行动快疾的特种人员。
应试而买关节的人,通常是写一张借条,借条后的具名,写明“新科举人某某具借”。如果关节不灵,中不了举,不是新科举人,当然不必还钱,这种事,略具历史学识的中国人都知道。
我回家之后,对白素说起了全部经过,从白素惘然的神情看来,我知道她也难以下结论,心中和我同样地感到迷惑。
罗克点头道:“唔,这个反应很正常。”
我冷冷地道:“这是你们双方的事。”
当我要离开之际,杜良带我到另一间手术室之中,取出了一柄极锋利的小刀来,向我示意着,我伸出手,让他在我的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让一滴血,滴进了一个小瓶之中。
罗克“呵呵”笑了起来:“感谢贵国人,为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真的不明白罗克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好瞪着眼睛望着他,罗克道:“在贵国通过考试而录用官员的时代,有一种舞弊的方法,叫作‘购买骨的关节’?”
我语音干涩:“我看,‘死亡’这个词,也有问题,你们既然不承认他是一个生命,又何来死亡?”
勒曼医院中进行的事,究竟应该怎样下结论,只有留待历史去评价了。
这些后备人,被豢养在勒曼医院的密室之中,受着最好的照顾,使他们身体健康,以备随时需要,起他们的后备作用。
在我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表示意见才好之际,杜良道:“不容易下结论,是不是?我早已说过,这种新观念,不容易为人接受。”
他望着发呆的我,又道:“你知道,超级大人物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们要付出比普通人更繁重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虽然他们有最好的医生在照料他们的健康,但是有许多疾病,患病率十分高,尤其是以心脏病为然。而心脏病,是最容易医好的一种。”
我皱皱眉:“这样说来──”
阿潘特王子在回国之后,大约三个月,就发动了一项政变,成功的政变,使他成为该国的元首,也就是说,他可以自由支配他统治地区的石油收益。
一听得罗克这样讲,我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罗克道:“第一,他们不是逃亡,而是在固定的行动训练之中,工作人员一时的疏忽,让他们走了出去。其实,即使是最无意识的生物,遭到外来力量改变固有的行动,都会有自然挣扎行动的。”
哥登、杜良和罗克三个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我所提出来的事,绝对不会发生一样。
他们沉默了片刻,哥登才道:“意思是这样,可是修辞上可以商榷,例如说他们根本是实验室中的产品,培育他们的目的,就是当作后备。”
哥登向在场的所有人望了一眼,像是在征求各人的同意,然后,他才道:“我们已培育成的后备人,正确的数字是五百二十七个,过去几年,每年平均可以用到二十六个,近两年,有增加的趋势。”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我只能说,我无法作出任何评论。”
我有点无可奈何:“是。”
海文那边,我编了一个故事,她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反正没有再追究下去,我几乎像逃亡一样,离开了瑞士。
这个躺在手术床上的人,当然立即死亡,这个人,本来是不存在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可以说根本不算是甚么。
杜良冷冷地笑着,道:“我想你这种说法是错的。自从我们替哥登进行了心脏移植手术,而他又迅速复原之后,我们发觉,我们所进行的实验,本来是想使人的生命,通过另一个新的自我的产生而延续,这个目的未能达到,但是也不能算是完全失败,至少我们可以使人的生命,有限度的延续,这实在是一大发现。这个发现,哥登在完全痊愈之后提出。”
“实验第一号”对哥登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后备。像是汽车有后备胎一样,原来在使用中的车胎出了毛病,后备车胎就补上去。
三个人都不出声,神情明显地不以为然。我也不再和他们争辩下去,因为这是未来的事,谁又能对未来的事,作出论断?
在机场,沙灵来送我,我用最诚恳的声音对他道:“老朋友,请相信我,一切……都不正常,但也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阻止──别发问,只要相信我就好了。我所说的没有能力,是因为根本在已发生的事上,感到迷惑,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事情!”
我起身告辞,陶启泉送我出来,拍着我的肩:“当你面临生死大关之际,你才知道,他们的工作,如何伟大。”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叫‘卖关节’,就是要应试的人,将选定的几个人,写在试卷上。考官一看,就知道那是付钱的主儿,就会取录他。”
他们的活动,十分有程序,也不性急。如果目标所患的疾病,在现代医学能够医治的范围之内,他们根本不会出面。
于是,各种各样接近超级大人物的方式被采用,晋见阿潘特王子时,冒充日本购油的代表。在晋见日本商界大亨时,又冒充阿拉伯人。
我在这样做的时候,自然明白,这一小滴血,他们可以成功地培育出一个后备,一旦我的身体器官有了甚么不能医治的疾病,或是损伤,这个后备,就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得到了超级大亨的血液细胞之后,就以最快的方法,妥善保存,送到勒曼疗养院来,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成人。通常来说,只要五年时间,培育人就成长,成长为和超级大亨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成为他们的后备。
我的思绪极混乱,尽管我集中精神,听他们叙述当时的情形,可是我耳际,仍然“嗡嗡”作响,当哥登向我望来之际,我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政变中死了不少人,这似乎是由于勒曼医院的要求造成的,但是世界上不断有这种事在发生,看来也不能完全责怪勒曼医院。
然后,再搜集世界各种超级大人物的起居、生活习惯。等到弄清楚了之后,就派出受过训练的人员去。
我吸了一口气:“你们不觉得,如果真有了这样的一天,不会是人类的灾难?”
我的思绪仍然十分混乱,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我还是有足够的机智:“大量的金钱,是用许多生命换来的。”
但是,世上哪一个人是本来存在的呢?这个人,不论他的编号是甚么,他实在是一个人,他被杀。可是,却由于他的死,而使另一个人活了下来。活下去的人,可以很快地又培育出这样的人来。
哥登停了下来,望着我,我道:“我有两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要问。”
哥登道:“就以他为例,来看创我们行事的方式。陶先生是亚洲有数的豪富,他的健康一旦出了问题,瞒不住人,消息一传出,我们就进行活动。”
罗克道:“你会将所知的讲给海文小姐听?”
在这里,我发了一个小问题:“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他们怎么肯?他们全是聪明人,要是签了之后,医不好病,那怎么办?”
罗克道:“是,完全自愿,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形下,我们全是科学家,并不善于经营,所以我们所要求的,只是这个病人的每年收入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这些病人的钱实在太多,利用他们太多的钱,来发展我们的科学研究,我看不出有甚么坏处。”
我在考虑应该如何提出这个问题来,罗克已经催道:“你刚才说有两个问题,还有一个是甚么?”
我闷哼了一声:“尤其是这种所谓新观念,被人用来当作敛财的工具之际,更不容易接受的。”
我缓缓地道:“你们一再强调,后备人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由于他们是培育出来的,不能算是一种生命,是不是?”
杜良也闷哼了一声:“你不能因此苛责我们,不错,我们因之得到了大量的金钱,现在,我们医院积存的财富之多,甚于任何一个基金会,甚至超过了罗马天主教廷,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金钱,来展开我们的研究工作。”
超级大亨只知道自己离奇地受过一次轻伤,有的甚至根本以为那是一个小意外,他们绝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后备。一直到他们的健康发生了问题,患上了不可救治的重病,像陶启泉那样──当哥登讲到这里的时候,我陡然挥了挥手:“等一等。”
杜良道:“那怎么会?不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不会──”
猜想杜良、罗克等九个人在商议的时候,一定也有同样的心情,我向他们望过去,像罗克,杜良他们,立即决定“可以”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思想,是不是正确呢?
哥登浅笑了一下:“当然不是,如果那样,那是一种罪行。”
哥登的神情充满了自信,一副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回答的神气。我吸了一口气:“第一个问题是:超级大亨的病,是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例如陶启泉先生的心脏病?”
我明白了哥登的意思,心头不禁升起了一股寒意:“这样说来,你们培育的后备人──”
我没有加以辩论,因为,自始至终,我只感到迷惑,根本说不上是赞成还是反对。
杜良向哥登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哥登继续讲下去。
我摇头道:“不会,除了我的妻子白素之外,我不对任何人讲,海文小姐那里,我会用另外一个故事去骗她──”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只怕至少要有好几年的时间,我才能忘记后备人的那种眼光,那么迷惘、无助,像是他们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命运。”
一个医生道:“他在麻醉之后,毫无痛苦地死亡。”
这究竟是道德的,或是不道德的?
我叹了一声,的确,那没有甚么害处。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严重。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很留意超级大人物受伤、生病的消息。勒曼医院依然一点也不出名,谁也不会去留意这样小地方的一家小医院。
杜良皱了皱眉:“我早就说过,我们树立的新观念,很难为世人接受。”
我还想说甚么,哥登已道:“卫先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由于他对后备的生活情况不了解,我提议索性让他去看一看,他就会明白。”
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我闭上眼下之际,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健康的人,被麻醉了,躺在手术床上,然后,在他身边的第一流外科医生,熟练地操着刀,剖开了他的胸膛,自他的胸膛之中,将他的心脏,取了出来,移进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之中。
陶启泉又坐直了身体,道:“我很感激他们,他们要求的并不多,我准备加倍给他们,表示我的感激。”
我的思绪真正混乱到了极点。
在我最后离开医院之前,我又和丘伦见了一次。那当然不是丘伦,而是丘伦在临死之前一刹那间,他们取了丘伦身上的细胞培育而成的一个“后备”。
那情形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不但不好看,甚至令人感到极度的呕心,呕心到我实实在在,不想详细将“后备”的生活情形写出来,只准备约略写一写。
我“唔”了一声:“聪明办法。”
哥登道:“那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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