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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企图隐瞒甚么

倪匡科幻小说

我吸了一口气,下了车,来到铁门前,向内看去。医院的建筑物,离铁门大约还有三百公尺。医院建筑物所占的面积并不大,围墙内是大幅空地,是一个整理、布置得极其美丽的花园,整个花园,纯欧洲风格。在距离铁门一百公尺处,是一圈又一圈玫瑰花,围着一个大喷水他,喷水池的中心,是一座十分优美的石像。
然后,我侧着头,用不屑的神情望着他们道:“看你们的情形,好像很难保护齐洛的安全。”
其中当然有着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丘伦可能因为追查这个秘密,惹来了杀身之祸。
由于刚才我集中精神在思索,所以我无法知道这种声响已经持续了多久,但当我一听到这种声音之际,立时便循声看去。
这种情形,和普通的医院一样,实在没有甚么可疑之处,我已经快走出这条走廊,走廊外面,是一个川堂,可以看到有两架升降机。这时,其中一个升降机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走了出来,向前走去。我为了不让他看到,就闪身贴着一扇门。
我话还没有讲完,便觉得那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而且,他们来得太近了,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我只好装成被他识穿的模样,尴尬的笑了一下。杜良十分得意地笑着。我们走进建筑物的大门,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堂,一边是一列柜台,有一个值夜人员,正在看小说。
那辆车子,驶近疗养院,从自动打开的铁门中驶进去。我的车子跟踪驶到,铁门已经自动关起,我若不是停车停得快,几乎直撞了上去,紧急煞车的声音,划破了静寂,听来十分刺耳。
我看到那人,蹲在地上,正在十分起劲地,用手挖着树根旁的泥土,将挖松了的泥上堆起来。我在他的背后站了半分钟之久,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我也无法知道他的目的是甚么。
那年轻警员一口答应:“可以。”
杜良从一出现开始,给我的印象就不坏,他爱呵呵笑,说话的态度也很诚恳,而且主动请我进医院的建筑物来,一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
那么,丘伦的死,就和这座疗养院有极大的关系。
杜良皱着眉,瞪着我,看他的神情,像是听了甚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多一会,他便恍然大悟笑了起来,用力一拍他自己的大腿:“对了,那时,将军还不是甚么特别显赫的人物,所以我记不起他,他好像来过。”
我的准备工作,说穿了极其简单,就是改用左手去开门,而右手握成了拳。
循这条线索追下去,应该可以有点头绪。
那么,这种车子,应该就是疗养院使用的。
丘伦在五年多前,声称看到了齐洛将军,而且还托人打电话给我提起这件事。他又拍了不少耪片来证明。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采用了最审慎的态度:“我是一个过客,刚才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想找你们的主管谈谈。”
在湖边,我呆坐了大约有半小时,一直在想着,四周围十分静,直到我用力抚了一下脸,我才听到那一阵悉索声。
再就是一份法医的报告,说明死者致死的原因,和死亡的时间。
我打了一个哈哈:“那就更证明你在骗人,我有一个朋友,五年前,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湖边,看见过齐洛将军,还拍下了照片。”
森林,只不过是发现丘伦尸骸的所在。丘伦被人杀害之后,将他的尸体埋葬在那个地点,对整件案子的关系不大。
门内是一条相当狭窄的走廊,灯光黯淡,走廊的两边大约有八到十间房间,门都关着。
我一开始弄出声音来,那人就陡地转过头来,盯住了我,一动不动,那神情,十足是一头受了惊了小动物。我怕他进一步吃惊,所以向后退了两步,再向他作了一个表示友善的手势。
半小时后,车子经过一幢建筑物,那建筑物有着相当高的围墙,范围极大,看来超过一公顷,我知道,那就是那所疗养院。
这实在是令我感到诧异,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绝没有理由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感到害怕。我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害怕,只是极度诧异。一种感觉告诉我:如果我打开了门,可能有难以形容的可怕的事。
我伸手指着他:“你在这里服务多久了?要是超过五年,一定知道,请不要骗我。”
杜良带着我,转了一个弯,进入了一间休息室,从电热咖啡壶中,倒了一杯咖啡给我:“我只能告诉你,齐洛将军的健康十分良好,可以在最短期内出院,回国重掌政务。”
那个被我撞了一肘的人,还想追出来,可是被他两个同伴拉住了。
他为甚么要说谎?企图隐瞒甚么?我迅速地想着,不拆穿他,只是随口附和了几句:“我那位朋友,就在他看到齐洛之后的相当短时间内,被人谋杀,你有甚么意见?”
我的话说得十分冷静,背后那人却被我激怒,他按在我肩头上的手,陡地紧了一紧,变成抓住了我的肩头,他的两个同伴连忙叫了一句,用的是他们国家的语言,在叫那人别生事。
如果有一个病人,几年前来过,现在又来,正在接受治疗,绝无可能由于这个病人上次来求医时地位不是十分显赫,而忘记了这件事。
如果,刚才那种声音,是有人在门后弄出来的,那么,我一打开门,一推,门就会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个发出爬搔声的,不知道是甚么人?如果他被我一碰,就大叫起来,那么,我一定会被人发现。
我在看了十分钟之后,实在忍不住,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我道:“朋友,你在干甚么?”
既然肯定了门后有人,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推门,门向内撞过去,显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推门的力道相当大,将那人撞得跌退了半步,我已闪身而入,房门内的光线十分黑,我也不及去分辨那人是甚么人,右拳已经挥出,重重地打在那人的下颚,那人立时向后仰跌了出去,跌倒在一堆杂物上。
杜良摊开了手:“轮值夜班,最希望的事有人来和你闲谈,你是——”
四周围十分静,我在车中静坐了片刻,将发生在丘伦身上的事,和我自己的亲身遭遇,又仔细想了一遍。仍然觉得那座勒曼疗养院可疑。但是究竟可疑在甚么地方,我却也说不上来。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说:“欢迎你们在机场等我。”
我在门口,略为犹豫了一下,杜良扬了扬眉:“你不进去坐坐?”
建筑物中透出来的灯光不多,花园更浸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宁谧,全然不像有甚么变故发生过的样子。我略为打量了一下,就伸手去按铃。
我故意道:“那也难说得很。”
我也不想多生事,不然,我那一撞,至少可以令得他断两三根肋骨。那人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我已经疾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手按在胸前,神情又惊又怒,他的两个同伴扶住了他,也一脸怒容。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四面看看,杜良道:“你认为我们医院中有甚么秘密?”
这时,我是在医院建筑物的左侧,在月色下看来,整个花园十分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向前迅速走出了几步,发现在地上,投下了长长影子,相当容易被发觉。
那人呵呵笑了起来:“那我犯错误了,不该让你进来。”他讲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现出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齐洛将军要求我们作最严密的保安措施,我们医院中的病人,尽是显赫的大人物,但从来也没有一个比他更紧张的。”
他说着,又呵呵笑了起来,我只好跟着他笑:“不是。”
再有经验的侦探人员,对于五年前的一宗无头案件,也无从着手调查。何况,死者是一个外来的人,看来当地警方,对这件案子,也不是特别重视。
杜良呆了一呆:“没有这回事。”
这人穿着一件看来极其可笑的白布袍子,以致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像小丑又不像小丑,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味道。
我先取出了一副十分尖锐的小凿子,将尖端部份,插进了砖缝,然后,逐步逐步向上爬去。大约是经过了四五次同样的程序,右手向上伸,已经可以摸到墙头。我缓慢地伸出手去,在墙头上小心轻碰着,发现墙头上除了粗糙的水泥之外,甚么也没有。只要一用力,就可以翻过墙头去。
我略停了一停,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刚才不由自主地发抖,感到好笑,自己对自己说:“有甚么大不了,大不了是医院中死去的人变成了鬼。”
我盯着他:“我想,他是由于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所以才招杀身之祸。”
我搔了搔头:“我想弄明白他的死因,是不是可以将资料──和这件案子有关的资料,给我看看。”
声音是离我坐的地方,大约二十公尺处的一个灌木丛中发出来的。那不是风声,起先,我还以为那是甚么小动物,在灌木丛中活动,但是我立时看到了在月色下,灌木丛的影子之旁,另外有一个黑影。那黑影,略为辨认一下,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蹲着的人。
当他完全站直了身子之后,看他的表情,像是想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十分紧张,有点手足无措。
杜良一直陪着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铁门,看着我上了车。
我不是为了采访齐洛将军病情而来的记者。我的目的,其一是想看看这间医院内的情形,如今看不出甚么异状。第二,则是想在杜良的口中,套问出一点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又设想着丘伦当日发生的事,他看到了齐洛将军,从他拍下的照片来看,那个在照片上酷肖齐洛将军的人,被另外三个人硬拉上车,一个叱吒风云的将军,就算成了病人,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粗暴的待遇。
当我走过喷水池时,已看到医院的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向我走来。当我们相遇时,那人伸出手来,说道:“你是将军的保镖?”
杜良又笑着,凑近我:“据我知道,在地下室,正在制造吸血僵尸、科学怪人,还有鬼医,你可真要小心一些才好。”
一时之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瞪着他,而当他重复了一遍之后,我才发出了“啊”地一声:“还有别家旅馆么?”
他问道:“那么是──”
杜良的回答倒很得体:“我能有甚么意见?”
我想了一会,心想不管怎样,偷进去看看,总不会有损失。所以我一纵身,身子已经打横着越过了围墙,墙脚下是草地,我放松了身子,向下跳去,轻而易举,就进了医院的花园。
他答应得那样爽快,倒令得我一呆,可是我已没有时间去进一步考虑,因为铁门已自动打开,我道了谢,走进铁门,门立时在我后面关上。
杜良的这句话,明显地表示:他是在说谎。
我先是对着湖水坐着,后来,半转过身子来,向着公路的方向。
直到这时,我仍然未曾看清那人是甚么人,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捱了我这一拳之后,至少在半小时之内,不会醒来。
他退得太急了一些,以致一下子,不知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背向灌木丛,仰跌了下去。我一见到这种情形,忙跳过去扶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警员挺了挺身:“当然有,他有可能被谋杀。可是,那是五年多前的事,完全没有线索。”
他说着,已拉开了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找了一下,找出了一个文件夹来,交给了我,并且示意我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
等那人走了过去,我反手去扭门柄,门锁着。在这以前,我也曾发现有三四扇门是锁着的,我并没有去打开它们,因为我认为这些房间,没有甚么值得注意之处。这时──我发现那间房间锁着,我也不打算去打开它,只是在寻找着适当的时机,越过那个川堂,到医院其他地方,去察看一番。
我怔了一怔,反问道:“齐洛将军?不是,我和他唯一的关系,大约只是我们全是亚洲人。”
那个人闷哼一声,不再理我,车子已向前驶去,我立时跟在后面追,车子去得很快,我追到一半,便不再追车,而奔向我自己的车子,等我上了车,发动车子,还可以看到那辆车子的灯光,我驾着车,以极高的速度,疾追上去。
我伸手握住了门柄,并不立即打开。
我耐着性子:“丘伦死因可疑,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转动门柄,慢慢推门,门才推开了几寸,我就可以肯定,门后面,果然有一个人站着,这个人,一定站得离门极近,因为我已遇到了阻力,无法再继续向前推。
我以为,我说得这样模糊,对方一开始语气就不怎么友善,我的要求一定会被拒绝,谁知道对方只是停了极短的时间,就道:“请进来。”
我走前几步,俯下身,来到那人的身边,将他的身子翻过来,面对着我。
我不厌其烦地形容医院内部的情形,是因为这家医院,虽然我认定了它有古怪,可是从外表看来,它实在很正常,和别的医院全无分别。
在海文的叙述中,齐洛将军在小湖边被人硬拖上一辆车子,而那辆车子,则是高尔夫球场上所使用的那种。
我关上门,伸手在门旁,摸到了电灯开关,着亮了灯。
当我翻过了那人的身子之后,我看清了那人的脸面,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如同遭到雷殛一样地呆住了。
我“啊”地一声:“齐洛将军!”
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座医院既然有古怪,我走进去,一定会有十分阴森诡秘的感觉。可是事实上,却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月色之下,经过刻意整理的花园,处处都显得十分美丽。
由于我在他的背后,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脸面,而他又低着头,挖得全神贯注,好像将泥土挖松,堆起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所以,我在推门进去之前,必须先做一点准备工作。
这个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面色红润,头发半秃,一副和善的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良好。
店主人连声道:“是,是。”
我立时矮下了身子,用可能的最高速度向前移动。不一会,就来到了建筑物的旁边,贴着墙走了十来公尺,就到了一扇门前,门锁着,但是在弄破了玻璃,伸手进去之后,门便被打开。
店主人道:“真抱歉,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我心中十分恼怒,但是我还维持着镇定,冷冷地道:“请把你的手拿开。还有,我建议你剪一下指甲,太肮脏了。”
可是他同伴的警告,已经来得迟了,就在那人的手指一紧,抓住我的肩头之际,我的左臂,陡地向后一缩,肘部已经重重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灯光并不明亮,杂物储藏室根本就不需要太明亮的灯光。但也足以使我看清,那人捱了一拳之后,身子是半转着仆向前的,这时,正背向上,仆在一堆床单上。
当你的手背被人咬的时候,唯一对付方法,当然是立即捏住咬人者的腮,令他的口张开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做,而且,当那人的口被我捏得张了开来之后,我还挥拳,在他的下颚上,重重击了一拳。这一拳,打得那人又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跌进了灌木丛中。
所以,我改向那小湖驶去,在途中,我又自然地想起了齐洛将军。
我和他握手,他用力摇着我的手:“你说刚才遇到了一些不可解释的事?那是甚么?看到了不明飞行物体,降落在医院的屋顶?”
他好像很希望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甚么人,可是,我对医药界的人士熟悉程度,还没有到这一地步,所以我只好淡然道:“医生。”
我道:“不打扰你的工作?”
发现湖边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我不禁呆了一呆,从黑影的动作来看,一时之间,我无法肯定这个蹲着的人是在干甚么,我慢慢站了起来,向那灌木丛走了过去。我不是故意放轻脚步,人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本来就不会发出甚么声音来。
可是这两句话,却令得我疑云陡生。
我道:“一个病人?”
我先不下车,在车中定了定神,一切事发生得太突然,叫人无法适应。我只可以肯定一点:这个有着高得不合理的围墙的医院,一定有极度古怪。
那两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扑进灌木丛中,立时抓住了那个人,那个人发出可怕的呼叫声,挣扎着,但是却被那两个人拖出来,拉向车子。而在这时候,我也已看清了,那辆车子,正是丘伦的照片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轻便车。
那两个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们向我瞪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看他们已经将那人拉上了车子,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跳上了驾驶位,我忙叫道:“喂,等一等,这个人是甚么人?”
谁知道,当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走进那家相当古老的建筑物,面对着中年、半秃、貌相敦厚的店主人,表示要一间舒适一点的房间,店主人用极其抱歉的神情和语气对我道:“真对不起,先生,所有的房间,全都租出去了。”
那个驾车的粗声道:“你以为他会是甚么人?”我扬着手:“他咬了我一口。”
我出了旅馆,这种小冲突,我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找不到旅馆,总不是愉快的事。我上了车,缓缓驶着,向人问明了当地警署的所在地,转过了两个街角就到,进了警署,大叫了至少有一分钟,才有一个年轻警员,慌慌张排自后面走了出来。
我再问一次:“全满了?”
围墙上甚么保安措施都没有,这多少令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想,这间医院,如果和重大的秘密有关,就不应该如此疏忽。如今这种情形,是不是表示我犯了错误,这间医院其实并不是我的目标?
我在迅速地转着念,那种球场上使用的车子,既然不能驶得太远,如今视线所及,公路有几条岔路,但是在我驾车前来之际,除了那座疗养院之外,没有别的建筑物。
我吸了一口气,将耳贴在门上。耳朵一贴上去,声音听得更清楚,听来,那像是有人用手在门上爬搔着。我听了约有半分钟,心中起了一种极度的诧异之感。这一带的房间,大都是杂物室,有甚么人,会躲在一间杂物室中,用手抓门?
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头,同时,一个十分粗鲁的声音道:“快走,所有房间,我们全包下了。”
店主人说道:“一共是二十八间。”
我道:“我是丘伦的朋友。丘伦,就是不久之前,在森林之中发现了他尸骸的那个死者的名字。”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试推每一张房门,有的没有锁,有的锁着,没有锁的房间,包括有两间是洗手间,另外有三间,堆放着一点杂物。
我道:“好笑,很好笑。”我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我要走了。”
齐洛将军在勒曼镇附近的疗养院,这则新闻,我在报上看到过,想不到这位将军来治病,有那么大的排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请店主人随便挪一点地方给我住住,便看到有三个亚洲人,自店内走了出来。那三个人一看到了我,就用充满了敌意的眼光,向我上下打量。
杜良神情感叹地道:“是啊,探听别人的秘密,是一个坏习惯──”他说到这里,伸手向我指了一指:“对健康有害。”
离开警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如果有住宿的地方,我当然会先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但如今反正我要在车中过夜,就想先到那森林去看看,可是我驾车离开了小镇,却又改变了主意。
杜良医生在开始说的时候,已经向医院的建筑物走去,我跟在他的身边。等到他讲完,已来到了门口,他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医院需要有那么高的围墙,这有点怪,或许这是一间专为达官贵人而设的疗养院,所以才要有这样的设备?我当时也没有在意,继续前驶,在路边停了车,向湖边走去。
死亡时间当然是估计的,大约是五年之前。我将资料看了几遍,将那份森林图折了起来,放进衣袋之中,那警员也没有抗议。
那个蹲着的人,一直没有发现我,直到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他还是没有发现。
杜良医生的神情多少有点失望,他继续下去:“这个病人,你多少觉得他有点怪?他患的是一种间歇性的痴呆症。这种病症,十分罕见,发作的时候,病人就像白痴一样,要经过长时期的治疗,才有复原的希望。”
我看到一辆车子,向前疾驶而来,车子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驶到了近前,自车上跳下了两个人,直扑灌木丛。
我把我在湖边见到的事,向他说了一遍,那人一面听,一面摇着头:“是的,我们的一个病人,未得医生的许可,离开了医院的范围。”
那人穿着一件看来十分滑稽的白布衣服,伏在那堆床单上,一动也不动。
那三个人脸色发青,我将行李袋往背上一搭,迎着他们走过去,三个人忙不迭后退,我来到旅馆门口,又转过头来,大声单色书道:“别忘了剪指甲。”
我打量着身边的情形,极快地,我就发现在我的身边,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声音听来在我身后发出来的,而我,背贴着一扇门站立着。那也就是说,声音从门后发出。
这三个人,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定是齐洛将军的保安人员,我随便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脸去,对店主人道:“随便是甚么房间,即使是杂物室也好,我只要──”。
我只好再向他作一个手势:“你好。”
我到达勒曼镇的时候,正是黄昏。驾着租来的车子,迎着夕阳疾驶,路边风光如画,赏心悦目。勒曼镇恬静宁谧,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小镇。镇上总共只有一家旅馆,我以为在这样的小镇中,旅馆房间绝不成问题,所以根本没有想到预订房间这回事。
我道:“这好像不可能吧,这里不是旅游圣地,看起来,你这家店,至少有二十间房间。”
我停了几分钟,就下了车,循原路走回去,看到医院的围墙时,我的行动十分小心,尽可能掩蔽着前进。
我向他说了自己的姓名,虚报了一个职业,说自己是一个游客。杜良摇着头:“别骗人,游客怎么会到这里来?我看你,是一个太热心工作、想采访一点独家新闻的记者。”
那人道:“是的──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杜良医生,乔治格里?杜良。”
心情略为轻松了些,动作自然也顺利了许多。在我开锁的过程中,那种爬搔声,一直在持续着,直到锁孔中传来了轻松的拍地一声,那种声音才停止。
打开文件夹,有关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一份发现骸骨的经过,只有那森林的一幅简图,画着发现骸骨处的正确地点。另外有一份警方的文件,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记录着死者有遗物,指明是要交给我,所谓“遗物”,自然就是海文小姐带来给我的那几张耪片。
谁知道我好意的扶持,却换来了意料不到的后果,他忽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听来十分骇人,我还未曾明白他为甚么要怪叫,手背上陡地一痛,一时之间,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正低着头,用他的口,在狠狠咬我的手背。
我一面说,一面打量着铁门和门栓,立即发现有一具电视摄像管,正对着我,可知和我讲话的人,可以在一具萤光屏上看到我。
肯定了这一点,我也可以估计到,那种听来绝不悦耳的声音,是有人在门后面,不知用甚么东西在门上刮着所发来的。
这令得我大是踌躇,我该到甚么地方去住宿?或许,可以在车子中过夜?店主人看出我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向我解释着旅馆客满的原因:“不知是亚洲哪一个国家,来了一位将军,在附近的医院中疗养。现在我们店中的住客,全是这位将军的僚属。”
我才一按下铃,就听到门铃旁的扩音机,传出了一个听来很低沉的声音:“甚么人?甚么事?”
店主人道:“是的,真抱歉,全满了。先生,你知道,我拒绝你,心情就像拒绝一个老朋友想来住宿一样难过。”
当晚的月色相当好,湖水粼粼映着月光。湖边一个人也没有。湖旁,全是柔软的草地。看到这样优美的环境,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估计来到了当日丘伦和海文约会的地点,就在草地坐了下来。
如果不是杜良的话引起了我怀疑,我真可能就此离去,另外循途径去调查丘伦的死因。但这时,既然有了怀疑,自然不肯就此算数。我驾着车向前驶,肯定杜良看不到我了,才停车熄灯。
那人在我向后退的时候,动作相当缓慢地站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身形,高大魁梧,看来像是亚洲人,肤色相当黑,眼睛也比较深,貌相很神气,可是神情却极其幼稚。
可是也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一种听来十分奇异的声音所吸引。这种声音,才一入耳,绝无法肯定那是甚么。而它又在离我极近的距离发出来,所以吓了我一跳。
到了墙脚,贴墙站定,抬头向上看去,约有八尺高的围墙,看来十分异样。我不能肯定墙头是否另外还有保安设施。要爬上这样高的围墙对我来讲不算困难。
我指着他们:“想打架?还是在这里奉公守法?”我用的也是他们国家的语言。那三个人一定以为我是他们国家的人了,一个狠狠地道:“你要是回去,一下飞机,你就──”
我摔着手,手背上的牙印极深,几乎被咬出血来。我心里又是生气,又不明白正想向那人大声喝问之际,两道亮光,射了过来。
那警员“哦”地一声:“是,是!”他仍是一脸疑惑:“你来是……为了甚么?”
这座疗养院中的病人,已知的有齐洛将军、辛晏士等等,有这样高贵身份病人的医院,会和谋杀案扯在一起?
我首先想到的,是丘伦多年前在湖边的遭遇,所以我一听得他这样说,立时凑近身去,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来,压低了声音:“齐洛将军这次是公开就医,但早五年,他曾秘密来过?”
杜良道:“我在这间医院,已经服务超过了十年。”
看他的神情,全然不像是对我有甚么特别防范。而他的解释,也十分合情合理,我也应该满足了。如果不是有丘伦的死亡一事在前,我可能就此告退。
关系最大的,当然是命案发生的地点,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其次,就是丘伦和海文约会的那个小湖边。丘伦在那里遇到了一件奇事,他也拍下了不少耪片,去追寻答案,而在追寻的过程中遇害,到那小湖边上去,比到森林中去重要得多。
那警员看到我,怔了一怔:“甚么事,先生?”
我再转了转门柄,门仍然推不开,我略向锁孔看了一下,这种门锁,不消半分钟就可以弄得开,我也立即取了一根细铁丝在手,可是当我将细铁丝向锁孔中伸去的时候,手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秘密究竟是甚么?我不但不知道,而且连秘密的性质如何,也无从设想起。
那人的口张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刹那间,他忽然又现出了极其惊惧的神色来,连连向后退。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去看他,他住在甚么医院?”
白素道:“五十才出头,不过,疾病和年龄之间,没有关系。”
两个医生仍然在当值,护士也保持着清醒,我十分困倦,歪在沙发上,蒙眬地要睡过去,听到两个医生低声交谈,才又睁开眼来。一个医生看到我醒了:“卫先生,这件事,请你决定一下。”
我苦笑,再要向他解释人类有文明以来,宗教和灵魂的关系,那实在说来话太长了,长到了他有限的生命,可能根本不够时间去听的程度,更不要说领悟到其中的真正含义了。
陶启泉震动了一下,直了直身子,想要开口,但是罗克立时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说道:“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事。”
罗克道:“那我们就不再谈。陶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好朋友,而是一个能使你活下去的人。”陶启泉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他没有继续发怒,而且显然屈服了,他向我望了一眼,又作了一个手势。我还是没有离去的打算,因为我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罗克,越是坚持他要和陶启泉单独相对,就越显得他形迹可疑。
杨副董事长告诉了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并且告诉我,医生限制他接见采访者,我如果要去见他,还得他本人坚持才行。
我用这样两句话,来作为我所要讲的话的开始,自以为已经十分得体了,可是,陶启泉一听之下,面色立时变得极其难看。
在我身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医生,用极低的声音道:“他的心态极不正常,真可怜。”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连你也用空头话来安慰我?”
那个人一脸精悍之色,说道:“钱,有钱,甚么事情都能做到!”
换了任何人,或是在任何环境之下,陶启泉若是受到了这样的待遇(虽然这样的可能性极少),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这时,陶启泉也怔了一怔,可是却没有发作,只是闷哼了一下。
我不禁苦笑,事业的成功,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追求的目标,可是成功的事业,却像是一具沉重的枷锁一样,紧扣在成功人士的脖子上,想要摆脱,简真是没有可能,只有无休止地为它服务下去,到后来,究竟是为了甚么,只怕所有成功人士,没有一个可以回答得出来。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他是和陶启泉在通话,果然,他的声音又响起:“我们在医院门口见,先到先等。”
我清了清喉咙:“有人来看你──”
陶启泉快要死了,就算要害他,也没有甚么可以害的。罗克至多不过是骗他一些钱,陶启泉的钱实在太多,就算叫人骗掉一点,又算甚么?我实在没有必要坚持留在病房之中陪着陶启泉。
医生的神情很凝重,我还未及时问是甚么事,他又道:“有一个人,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代表,坚决要求见陶先生,有重要的话要和陶先生说,是不是叫醒陶先生,还是等明天?”
那个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他十分精明能干,而他的行动,也表明了这一点。他一进来,几乎没有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就直趋病床之前:“陶先生,我叫罗克,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白素道:“并不很详细,只说是十分严重。”
陶启泉的样子,显得很不耐烦,他道:“少废话,联络上巴纳德医生没有?叫他包一架飞机,立刻来,他是换心手术的权威。”
我向那医生望去,和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和我一起离开病房一会,可是就在这时,陶启泉忽然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怎么不过来?”
在陶启泉的话之后,病床边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大抵是“你不会死的”,“吉人自有天相”之类不着边际的话。
看到了这种阵仗,我也不禁有点紧张,低声道:“已经不行了?为甚么召集那么多人?”
我放下电话,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眼前的这种情景,实在十分残忍,面对着一个将死的人来讨论他的死亡时间!陶启泉十分坚强,所以他才能忍受,换了别人,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讨论。
陶启泉也惊道:“不论我们讨论甚么事,卫先生都可以在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医生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是明知故问。”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启泉显然被我激怒了,他苍白的脸上,陡地现出了一种异样的红色,我真怕他忍受不了刺激和愤怒,就此一命呜呼。他挥着拳,想要打我。可是即使他愤怒和激动,他挥拳无力,苍白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红晕,也使人可以感到,这是一个垂死的人。
他在讲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到悲哀,本来,我可以完全不讲下去,就让他自己骗自己,继续骗到死亡来临好了。
我不理会这些人,又道:“医生的诊断结果,想来你也知道了,趁你还能理事情──”
经过那小客厅,是一条走廊,要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是另一扇门,一个护士在门口,一看到了我们,打开门,我和杨走了进去。
那年长的医生道:“我看巴纳德医生明天就可以到,等他到了再共同研究一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向我和医生望过来。
病床边立时又响起了一阵附和声,仿佛真的陶启泉不想死,他就不会死。我向身边的两个医生望去,那两个医生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摇着头。我有相当多的问题想问那两个医生,但是在这个时刻。显然并不适宜,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
所有的人互望了一下,一起退了出去,病房中只剩下了两个医生、我和陶启泉,两个医生也要离去,但是我出声请他们留下来。
杨副董事长道:“我才从医院回来,会诊的医生说,那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阶段,唉,真不知道怎么才好。”
陶启泉怔了一怔:“我不知道巴纳德医生还有私人代表。”
我又低低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没有法子了,请巴纳德医生的代表进来吧。”
我又回到病房中,心中十分踌躇。我来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无法离陶启泉而去,但如果我不走,陪他在这里,又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我是离去,还是留下来呢?
那年轻的医生本来不敢向陶启泉讲到这一问题,但是一有了开始,他也变得没有忌惮:“就算有两年寿命,在这两年之中,还要不断进行抵制排斥的手术,而换心人本身,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活动,这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最好情形了。”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挥动着的拳头,用极其诚恳的语音道:“你听着,人死了不算甚么,我坚决相信,人有灵魂,灵魂不灭,比一具日趋衰老的躯体可贵得多,你不该幻想自己的肉体一直可以维持不老,应该向更远的将来想想。”
陶启泉的眼珠转动着,一个护士摇起了病床的上半截,使陶启泉维持着半躺的姿势。一个医生,取下了套在陶启泉口上的氧气罩:“慢慢说,别超过半小时──”
我正在想,该如何继续我和他之间的谈话,门推开,医生走进来,在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身形相当高,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有着一个又高又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他手用力向外一扬,续道:“没有任何第三者可以参与,没有任何第三者!”
医生的声音极低,病房之中,各人来到了病床前,变得十分静,所以陶启泉的声音,听来十分粗壮,他几乎是在嚷叫:“医生说我快死了,我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语音干枯:“连巴纳德医生的换心手术也不能挽救?”
我吸了一口气:“关于这一点,我们要听听专家的意见。”
我看着陶启泉,他睡着,可是紧皱着眉,神情相当苦楚,既然是巴纳德医生派了代表来,我想他一定极其想见这位代表先生,因为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位可以替他进行心脏移植的医生身上。所以,我点了点头:“好,请他进来,我来叫醒他。”
死亡是人的最终途径,也是最公平的安排,任何人都不能避免,与有钱、没有钱,没有直接关系。
我多少有点死心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这样自己骗自己,是一件又悲哀又滑稽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像陶启泉这样杰出的成功人物身上。
医生的神情有点悲哀,像是早已知道我要问的是甚么问题,他也压低了声音:“请问。”
我感到极度的厌恶:“这是你说的,医生的意见和你不同。”
白素苦笑了一下:“亿万富翁面临死亡,心情不知怎样?”
医生摇着头,走了出去,我来到病床前,先将手按在陶启泉的额上,我的手才碰上去,陶启泉整个人陡地跳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有睁开眼来,就已经以嘶哑的声音叫道:“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人忙道:“我们在南非的代表已经和他联络上了,他答应来。”
我想要打断他的话,可是他说得激动而又快速,忽然又连续地笑起来:“卫斯理,你不去做传教士,实在太可惜。”
床前,有两个医生,正在治理着陶启泉,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堂来的医疗仪器。陶启泉的脸色看来极苍白。以前我看到他,他总给人以一股充满了活力的感觉,但如今,活力显然正在远离他。
所谓“反应慢”,其实也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罗克居然就不耐烦了,他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我以为我的暗示已够明显了。”
我忙说道:“我讲的不是空头话,事实上,除了接受换心手术以外,没有旁的方法,可以使你活下去。”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好道:“作最乐观的估计,两年也是好的。医学进步神速,在两年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技术出现。”
我又去传达了陶启泉的这个命令,来到病床的沙发上,坐下。医生和护士不断进出,我拣些轻松的话题来说着。到了午夜时分,陶启泉睡着了。
床边的两个医生只好苦笑,陶启泉望向房中的各人:“现在我还没有死,你们过来。”
那个人──罗克──将陶启泉当作小孩子一样,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杨副董事长道:“当然可以,我也要去见他──等一等,有电话来,是医院打来的。”
医生的话还未曾说完,陶启泉已陡地一挥手,他的动作十分粗暴,语音也带着极度的不耐烦:“那有甚么不同?我反正快死了。”
陶启泉显得更愤怒,用力挣开了我的手:“废话,甚么灵魂!”
陶启泉有点愤怒:“要是我坚持他在场呢?”
在那一刹那间,陶启泉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度深刻的悲哀神情来,他不住喃喃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我能活下去,不论要花多大代价──”
我静静地听着,又望了陶启泉一眼。死亡本来不是甚么悲剧,任何人皆无法避免。但是死亡发生在陶启泉这样人的身上,无疑是一个悲剧,而且,他那么想活下去,一点也不肯接受死亡,坚信金钱可以买回他的生命。他的这种“信念”一定会幻灭。当那一刻来临之际,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就万倍于死亡本身。
他讲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用力按住了他的肩,想使他镇定一些,但当然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仍是剧烈地发着抖,而且脸色又开始发青。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每一个人心目中,自己的生命最重要,乞丐和亿万富翁,不会有甚么分别。”
我向两位医生望去:“像陶先生这样的情形,换心手术成功的希望是多少?”
房间中已经有六七个人在,我约略看了一下,可就认出他们的身份,大抵和杨副董事长相同,全是陶启泉在事业上最得力、亲信的人物。
我退到门口,打开门,向等在门口的那些人,传达了陶启泉的命令,门外传来轰然的答应声。我不知道这些人用甚么方法去找,但他们有的是钱,应该可以找得到可供移植的心脏。
陶启泉显然看出了我的犹豫,他道:“留下来陪陪我,老实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叫他们走吧,我要见他们,自然会通知他们。”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陶启泉急速地喘着气,他的神态,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疲倦,他扬起手来,缓缓地挥着:“出去,你们全出去。”
那年长的医生转过头去,不出声。年轻的那个道:“所谓成功的例子,实在不乐观。在排斥现象未曾彻底解决之前,经过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活下来的最短纪录是两天,最长纪录,也不超过两年。”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转身来到门口,拉开了门,又作了一个不在乎的姿态,走出去,将门关上。
他一听之下,发出了“啊”的一声:“好,终于来了,在哪里?人呢?”
我忙问道:“报上怎么说?”
他睁开眼来,眼中是一股极度惘然的神色,我把话接下去:“巴纳德医生的代表。”
杨回答道:“怎么没有,我们一直劝他多休息点,多注意身体,可是有甚么办法,他那么忙,进医院之前,他还在主持一个会议,提出要购买纽约长岛一幢大厦的计划,就是在会议中,他昏过去,送医院的。”
我再将声音压得低些,这可能是我自己根本不愿意问,也可能是我自己早已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之故。
我和杨直穿过大堂,来到一扇自动门之前,门前有两个大汉守着,见到了杨副董事长,立时按钮打开了门,门内又是一个小客厅,也有几个人坐着,我认得其中至少有三个是大银行的总裁级人物。
我听到他在听另一个电话,不断地在说“是。是。”又说:“我立刻来,卫斯理先生才和我通话,他也要来见你,好的,我接他一起来。”
我才讲到这里,那两个人之一已经冲着我吼叫道:“住口!陶先生的健康,绝没有问题。”
陶启泉笑了起来,充满了信心:“你们不必说甚么,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会死。”
我一下子打断了那人的话头,直视着陶启泉:“你相信医生的话,还是相信这种人的话?”
陶启泉又怒又惊:“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至少还要活二十年,唔,三十年,或者更多。”
陶启泉有点恼怒:“放屁,这是甚么话,我有话吩咐他们,有的是时间,何必急在一时,过来,我们来闲聊。”
我道:“你放心,只要他神智还清醒,一定会见我。当然,为了使我不必浪费时间等候,你是不是可以先替我安排?”
所有的人都迟疑着,陶启泉提高了声音,叫道:“全出去,我要和卫斯理单独谈。”
陶启泉喃喃地道:“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谁也不会比我更痛苦。不必等巴纳德医生,先去给我找一颗健全的心脏来。”
医生在那刹那间,显得十分尴尬,忙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也站了起来。
罗克坐了下来,直视着陶启泉:“关于如何使你的生命延续下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当然不能不理他,于是我一面向病床走去,一面道:“我想你可能有很多重要的话要吩咐,所以不想来打扰你。”
一个人,在病重之际,对自己生命仍然充满了信心,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是陶启泉的信心,却不是很正常。因为他的信心,完全寄托在他有钱这一点上。而事实上,即使肯花一亿美金,也不可能换取一天的生命!
陶启泉连想也不想:“好到了他可以向我直接指出,我活不久了的程度。”
陶启泉!
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陶启泉的那两句话,简直是在哀鸣。他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可是他的心脏机能,只能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他还有甚么办法?
从罗克一出现开始,我不知道为甚么,就一点也不喜欢他。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罗克,可是奇怪的是,我好像对他有一定的印象。这种模糊的印象,是来自他那高而尖削的鼻子。
看到他躺在床上,我不禁兴出了一股悲哀之感。一个人,不论他的地位多么高,财富多么雄厚,当他躺下来的时候,他不可能躺在两张床上,还是跟任何人一样,只是躺在一张床上。
杨副董事长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起乘搭电梯,到达顶楼的特别病房。一出电梯,那种豪奢的布置,无论如何叫你想不到这是一家医院。一个足有一百平方公尺的大堂,顶上全是玻璃,是一个大温室,种满了花卉,好让病人见到阳光。
陶启泉立即道:“可是有成功的例子。”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一点不必考虑,陶先生有的是钱,要找一个健全的心脏供他替换,并不困难,我是问有了这样的心脏之后的事。”
我正在想着这一点,所以对罗克的话,并没有怎么在意,虽然我在听了他的话,也明白了他一讲了那句话就向我望过来的用意,但是由于我在沉思,所以我的反应比平时略慢了些。
在那个大堂中,聚集了不少人,全是各行各业的大亨,但是那些大亨,显然未曾得蒙陶启泉接见的荣幸,他们只是在大堂中或坐或立,在低声交谈。
我吃了一惊:“怎么了?陶先生的病情──”
所以,我几乎连停都没有停,就道:“不,你不会再活那么久,你很快就会死,死亡可能比你想像之中,来得更快。”
年长的那个道:“换心手术十分复杂,首先,要有健全的心脏可供使用──”
我道:“在四十二亿人中,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作为一个朋友,虽然这是极不愉快的事,我还是非做不可,我叫着他的英文名字:“你应该勇敢一些,接受事实,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按了一下床边的钮掣,使得病床的一端,略仰起了一些:“医生去请他进来了──”
两个医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个低声道:“在最好的疗养下,他的心脏机能,大约还可以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然后──”
我还想进一步向他解释一下,他又用那种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我要躯体,我的身体给我一切享受,你能用灵魂去咀嚼鲜嫩的牛肉吗?能用灵魂去拥抱心爱的女人吗?能用灵魂去体会上好丝质贴在身体上的那种舒服感吗?”
罗克望向我,又笑了起来。
而在病床旁的所有人,脸色也在刹那之间,变得比陶启泉更难看,其中两个,向我怒目而视,看他们的样子,若不是久已未曾打人,一定会向我挥拳。他们那种愤然的神情,表示了他们对陶启泉这个大老板的极度忠心,一副陶启泉是原子弹都炸不死的样子。
我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见过一个长着这种高而尖削鼻子的西方人?
陶启泉的面肉抽搐,神情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略停了停,又转回身来,再摇了摇头,口唇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甚么。在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自从陶启泉病发起,这个问题已存在我心中很久了。我向医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有话要问他,然后,向他走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医生,问你一个问题。”
医生苦笑道:“真对不起,你心脏如今的情形极差,镇静剂会增加本来己不堪负荷的心脏的负担,所以──”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如果会诊的医生那样说,那真是凶多吉少了,我问道:“他以前好像没心脏病的迹象?”
那医生道:“巴纳德医生已经有过五次以上进行换心手术的经验,这间医院的设备,也可以进行手术有余。但是心脏移植手术最大的问题是排斥现象。”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脸色发青,看来十分可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畅顺,一个医生忙走了过来,推开了两个在病床边的人,将氧气面罩,套在他的脸上,同时,挥手令众人离去。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死。”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当然是一件重要新闻。
白素又叹了一声:“那也未必,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勇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罗克的话是对的。
我道:“陶启泉今年多大了?”
陶启泉是亚洲有数的巨富,正当壮年,他掌握着无数机构,财富分布世界各地,举足轻重,是亚洲金融界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陶启泉又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我想做甚么,总做得成的!那一年,全世界没有人相信我可以收购委内瑞拉的大油田,可是我们是怎么成功的?”
我叹了一声,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情形和你一样。”
所有的人全都急急走向床边,我没有巴结陶启泉的必要,所以仍留在离门口不远处,两个医生已被挤得退到我的身边。我低声道:“他的情形怎样?”
这家伙,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这里不走,目的是甚么?保护他?”
那人道:“医生算甚么,陶先生──”
我驾车直赴医院。那是一家极出名的私立医院,以昂贵和豪奢著称。当然,陶启泉这样的豪富,随便一高兴,就可以买下一百座这样的医院,而绝不皱眉。在医院建筑物的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内,我看到不少财经界的大亨,自他们豪华的座车中,匆匆下来,走进医院,这些人,虽然全是著名的豪富,但几乎全是陶启泉的手下,或者是在生意来往上要依靠陶启泉支持。杨副董事长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看到了我,就拉住了我的手:“快上去。”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放满了鲜花。一张病床上,躺着陶启泉。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是因为罗克根本是一个陌生人。他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可是却根本没有拿出任何证明来。让一个这样的陌生人,单独和陶启泉相处,无论如何不是恰当的事。
罗克笑得更甚,指着陶启泉,道:“别忘记,他是一个快死的人,我如果要杀他,根本不必动手,只要走出去,他还能活多久?”
我道:“陶先生,他是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就着氧气罩大约呼吸了三分钟,陶启泉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医生的手,声音仍然很微弱:“巴纳德医生一到,我就可以有救。我知道我的心脏,维持不了多少天,但是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换上一个健全的心脏。”
罗克像是听到了甚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放肆,而且,笑声是突然之间停下来的。他直指着陶启泉:“听着,你我之间的谈话,只有你和我才能参与──”
医生作了一个手势,我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但是他那种无助的神情,却说明了他的心情。他道:“巴纳德医生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不过事实上,自从有了第一次之后,心脏移植已经不算是最繁复的外科手术。我们医院中,几个医生,都可以做,问题是在移植之后的排斥现象,陶先生他……不可能活很久,而且就算活着,也是在极度不适和苦痛之中。”
陶启泉像是一个小孩一样,抓住了我的手:“我要活下去,我一直相信金钱能创造奇迹,我一直相信,真的一直相信。”
陶启泉就是那样。任何人都会想:如果我有他那么多财产,一定甚么都不做,好好享受。唯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无法有半分钟自己的时间,在睡眠之中,也会为了事业上的得失而惊醒。也许,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这一类型的人,获得真正的安息。
我实在再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安慰他,只好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陶启泉望向医生:“给我注射镇静剂,我不想清醒,清醒,会想很多事,太痛苦。”
陶启泉的口唇颤动着,想讲甚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各位对于这位陶先生一定不陌生,他曾因为“风水”,和我认识,我又曾向他借过两百万美金,拿了这笔钱去买了一块“木炭”,他算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我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望着陶启泉。
陶启泉得意地笑了起来:“对,有钱,甚么事都可以做得到,可以买到生命。我有钱,我不会死,一亿美金延长一天生命,我可以活到两百岁。”
陶启泉是这样的大人物,因之即使要和他的手下通一个电话,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接听电话的秘书,先说杨副董事长没空,正在开会,等到我报上了姓名,又经过几重转折,才算听到了杨副董事长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其焦躁:“卫先生,你好。唉,真不幸,陶先生──”
医生连忙又给他呼吸氧气,在经过了两分钟之后,他才叹了一声:“卫,你可知道我今年才五十四岁,如果再有三十年──”
罗克用一种极度嘲弄的口吻道:“好朋友?好到甚么程度?”
我来回走了几步,拿起电话来,打到一家银行去。这家银行,也是陶启泉属下的企业,副董事长姓杨,我曾见过几次,是陶启泉在本市的得力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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