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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人物的轻微损伤

倪匡科幻小说

沙灵喃喃地道:“是的,只好等着。”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吸了一口气:“有甚么损失?”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人的奔跑速度,当然比不上车辆的速度,丘伦追到后来,可能停了下来,但是他一定已看清了车子驶到甚么地方去。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叫了一个不知道甚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我也瞪着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
那个阿拉伯人,不知甚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的头钗,挥舞着,一不小心,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划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甚么事都没有。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是他,他可好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看这是一件甚么样的事?”
他结果被人在后脑以重物撞击致死,那么,他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致死的所在。
我想了想:“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来,看过就算了。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有关丘伦的消息。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几间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看来,的确是这样。”
沙灵道:“其中二十八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着那个国家的装甲部队,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潜在势力极大,只要他发动政变,就可以武力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话给我,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军。
两件事,有着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求见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轻度的损伤,然后,假冒身份的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沙灵又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甚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想获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生活中有过轻微损伤。”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去十年之中,都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油会议。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日本,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有甚么样的事在进行着,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至多两三天就痊愈,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我想了片刻:“小姐,拍摄这些照片的正确地点是——”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适宜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一面奔跑,一面拍摄,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海文道:“叫辛晏士,犹太裔的。”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灵都有留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沙灵又急速走了几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目的,是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沙灵道:“齐洛将军。”
我“啊”地一声,一个人因为心脏病而进医院,而能在报上有报导,这个人自然是大人物,我忙问道:“这个人是谁?”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发出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我调查的对象,全是超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的‘大王’,所有我调查的对象,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美金。”
我有点啼笑皆非,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这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不知道他这样做为甚么。
沙灵道:“九年多,正确地说,九年零十个月。”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令他们受到轻微的伤害?”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例子。”
我抬起头:“这些照片,是甚么意思?”
我说到了一半,陡然停止,双眼有点发定,我立时向海文看了一眼,看到她的神情也很古怪。我知道在那一刹那间,我们都发现,在照片上,被抓上车的那个人,看来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十分近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女子,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联合国儿童机构中担任翻译员,那个机构在瑞士设立总部。”
我将这个小镇的名字念了两遍,俯身在茶几下的报架中,去翻查旧报纸,找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心脏病到欧洲去就医的那段新闻,新闻中说得很明白,齐洛将军将到瑞士西部的勒曼镇一家疗养院中,接受检查和治疗。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心口又陡地一动:“这个大亨──”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我叹了一声:“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我道:“希望这样。”
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坚毅不屈,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着这样的工作,我却也觉得难以想像。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道他在干甚么,或许,他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兵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在阿拉伯酋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有目的,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他只好知难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我在想着,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不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十分可爱。”
我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当时,他一定是感到事情非常特别,所以才会不顾你,而去追查他认为特别的事情,而他遇害的日期,可能就在你们分手的那一天,或者,迟一两天,总之就在那几天之内,这些照片,无疑是极重要的线索。”
海文小姐皱眉道:“好,我的假期是两星期,如果我渡假完毕,你还在瑞士,我们可以相见。”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物箱的号码。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阿潘特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构来晋见他,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当时在谈论的,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使阿潘特王子个人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我吸了一口气:“我也这样想,不过事情是不是和疗养院有关,我也无法确定──只好到了那边,走一步看一步。”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怪,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行,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来给你。”
我一面说着,一面竭力在想着,为甚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有人可能用看来十分简单的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以勒索巨款。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云集,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辛晏士,就是那个在打高尔夫球时意外受过轻微损伤的大亨!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然是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达到。
沙灵闷哼了一声:“既然有人在十年间,不断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当然有原因,卫斯理,事情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由于职业本能,才如此说。”
我道:“或许是一个记者,想获得甚么特有消息。”
我“哦哦”地应着,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她来干甚么。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真有这样的事?”
我摊开了手:“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
沙灵呆了片刻:“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一个球僮,背着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下,球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样,有一枚尖钉,尖钉就在辛晏士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
在我思索间,白素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应该到那疗养院去一次。”
海文恢复镇定,低呼了一声:“天,丘伦没有看错。”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年。
我思绪十分乱,理不出头绪,丘伦的死是一个事实,他为甚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甚么惊人的秘密,所以才导致死亡?他发现的秘密又是甚么呢?是他发现了一个军事强人,有一个替身?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甚么目的。
沙灵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入了和阿潘特、竹内受伤的同类,关于这一点,我不得同意。
海文略侧过头去:“他死了。”
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也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留下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我问道:“结果怎样?”
沙灵苦笑了一下:“这一点最令人难解,一点损失也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他反而有损失,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有人花了本钱,来作没有目的的事。”
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他在皱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场,他迭破奇案,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海文道:“或许,早两个月,有一个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也到过勒曼镇。”
美国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过甚么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表,找他先商量一番。
我也苦笑了一下:“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着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用口吮着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得阿潘特王子生气。
我又“嗯”地一声:“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着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声,一面将假冒身份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目的是甚么?”
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甚么,以致讲不下去。
海文有礼貌地告辞,我再仔细比较照片上的那个人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越来越觉得两人近似。
沙灵道:“正是这样。”
我问道:“对了,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部长阿潘特正在发怒。
我挥着手:“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药,在中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的检查,医生说──”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情况种类很多,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无法一一列举,总之,伤害不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看到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我指着照片:“我想可以的,你看,这几个人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沙灵道:“你……想到了甚么?”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子离开了。”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不清楚?”
我拍着他的肩:“你没有甚么可做的,只好等着。”
沙灵摇头:“不,那柄裁纸刀相当锋利,如果他一下子刺进阿潘特王子的心脏,他已经可以达到目的,他不是来行刺的。”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受伤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都经过极其缜密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安排,不然,也不会见到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事后,就不知所终。”
白素道:“他人都死了,你还埋怨他?”
我用劲摇着头:“两个相似的人,不算是特别。”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检阅一次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臂。”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甚么?”
我“啊”地一声:“为甚么?”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档低沉:“但愿他好。”
半小时后,白素回来,我将海文来访的经过,说给她听,白素呆了半晌:“那个电话!丘伦十分认真,所以他才叫人打电话来。”
两天之后,伤口痊愈。
我怔了一怔,齐洛将军,我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甚么事,与这个军事强人有关,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着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这位朋友叫丘伦。”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甚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他受伤。”
我皱着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事,我可不能不管。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杂志作过专题报导。他是犹太人,美国前十名富豪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有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条来,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着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斯理先生,他的地址是──”
白素道:“陶启泉。”
我想了一想:“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着,作加强语气的手势,在绝不经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子的手背,刀尖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他涉及了一些重大的政治阴谋,我是不是应该去淌这样的浑水呢?
我吃了一惊,这种回答,往往包藏凶耗,我赶忙说道:“他──”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分重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小酋长国出产的石油,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加的速度极快,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到了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进的财阀。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竹内办公室,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阿拉伯国家有关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是谁。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那天,我在湖边,背对着他,已经感到他来到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甚么损失,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她忽然说道:“晚报上的消息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心脏病猝发,进了医院。”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不成立了。”
我有点恼怒:“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他作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甚么毒药在那柄刀上,那实在不堪设想。
我心中在盘算,是不是要到发生意外的地方去一下,调查丘伦的真正死因,海文的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一怔:“哦,勒曼镇……勒曼镇……”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沙灵吸了一口气:“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甚么时候发作?”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在齐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甚么问题。
阿潘特有十分英俊的外形,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特博士──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定是这个小酋长国的元首。
这种轻微的受伤,旁人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位如此尊贵的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两名外科医生的悉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到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像出动了一枚火箭去猎兔。
我点头道:“是,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但只是令他们受点轻伤──”
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着手,打断了她的话头:“等一等,在这样的情形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
我道:“皮肤受点伤,出血,看来无足轻重,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就可以致人死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叫见血封喉。”
沙灵又吸了一口气:“我早就感到,一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上,也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是我作了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超级人物的遭遇,究竟是为了甚么目的,也无法想像甚么人在进行着这样的怪事。
这其间的经过,只要通过简单的推理,就可以找出来龙去脉,但是问题是:是甚么原因,导致他被谋杀呢?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海文低下头去:“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过几个约会,在他的内衣袋中,藏着一小纸条,是我写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的骸骨之后,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道:“当然是。”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我同意他的说法:“不成立了。”
在这里,须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发生在相当多年之前,至少有五年。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来,在以后发生的事,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沙灵瞪着眼:“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我闷哼了一声:“目的何在?”
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在开头已经叙述过。我听海文的叙述,指着照片:“这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更加小心。
我不出声。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甚么事?”
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世界瞩目,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接见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我隐隐感到几件事之间,可能有着某种联系。但其间究竟是甚么联系,我却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海文小姐站了起来:“丘伦要将这几张照片给你,因为那可能和他的死因有关?”
但是,五年过去了,甚么事也没有发生,当时的“结论”,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不是事实。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摇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甚么?还有甚么别的假设?即使假设也好。”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庞大,雇用的员工超过三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年纪还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海文指着报纸,说道:“可是齐洛将军一有了病,哪里都不去,偏偏到勒曼疗养院去,这就有点特别。”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假冒事件发生之后,沙灵展开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我苦笑:“他也真是,既然认真,就该自己打电话来,随便拉了一个人,无头无脑,来一个电话,叫我怎么处埋?”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法医估计,至少已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遭到冲刷,露出了他的骸骨。”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着我:“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是谋杀?”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着,然后站定,伸手直指着我:“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人物。”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纪录的人是谁?”
自从能源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担心的,就是石油供应,竹内先生对这个阿拉伯人,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一间著名的艺妓馆设宴招待,酒酣耳熟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着酒意而起舞。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九万九千种,医生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着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等了十多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大使馆去查询。
本来,我对这件事没有甚么兴趣了,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居然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高级官员,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负责这个小酋长国首脑人物的保安工作。
海文迟疑道:“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查得到?”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齐洛将军。这个人──”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是假冒的。
我忙道:“两件甚么,说来听听。”
海文显然不知道我在作甚么,用一种讶异的眼光望着我,我在那时,也全然没有想到甚么,思绪十分混乱,想了片刻,我才道:“这个小镇的疗养很出名?不然,一个国家元首,怎会到那里去接受治疗?”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所拍的,是两个人,挟着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摄之际,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已绝尘而去的情景,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全之外,也没有甚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
她说得对,的确有点特别,看来,我非到那个小镇上去走一遭不可。我道:“我到那里去看看,希望你有一个快乐的假期,调查丘伦死因的事交给我好了。”
海文道:“在瑞士西部的一个小湖边,那个小湖,邻近勒曼镇。那是一个只有几千口人的小镇,是渡假的好地方。”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沙灵“呸”地一声:“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搜集世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纪录。”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可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起来,一面下令彻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通过复杂的晋见手续,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地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人于死的刀刺伤了他。
我摔着手,手背上的牙印极深,几乎被咬出血来。我心里又是生气,又不明白正想向那人大声喝问之际,两道亮光,射了过来。
那两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扑进灌木丛中,立时抓住了那个人,那个人发出可怕的呼叫声,挣扎着,但是却被那两个人拖出来,拉向车子。而在这时候,我也已看清了,那辆车子,正是丘伦的照片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轻便车。
我一开始弄出声音来,那人就陡地转过头来,盯住了我,一动不动,那神情,十足是一头受了惊了小动物。我怕他进一步吃惊,所以向后退了两步,再向他作了一个表示友善的手势。
那警员挺了挺身:“当然有,他有可能被谋杀。可是,那是五年多前的事,完全没有线索。”
可是也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一种听来十分奇异的声音所吸引。这种声音,才一入耳,绝无法肯定那是甚么。而它又在离我极近的距离发出来,所以吓了我一跳。
我道:“这好像不可能吧,这里不是旅游圣地,看起来,你这家店,至少有二十间房间。”
杜良医生在开始说的时候,已经向医院的建筑物走去,我跟在他的身边。等到他讲完,已来到了门口,他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杜良道:“我在这间医院,已经服务超过了十年。”
秘密究竟是甚么?我不但不知道,而且连秘密的性质如何,也无从设想起。
他问道:“那么是──”
关系最大的,当然是命案发生的地点,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其次,就是丘伦和海文约会的那个小湖边。丘伦在那里遇到了一件奇事,他也拍下了不少耪片,去追寻答案,而在追寻的过程中遇害,到那小湖边上去,比到森林中去重要得多。
那么,丘伦的死,就和这座疗养院有极大的关系。
他说着,已拉开了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找了一下,找出了一个文件夹来,交给了我,并且示意我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
我吸了一口气,下了车,来到铁门前,向内看去。医院的建筑物,离铁门大约还有三百公尺。医院建筑物所占的面积并不大,围墙内是大幅空地,是一个整理、布置得极其美丽的花园,整个花园,纯欧洲风格。在距离铁门一百公尺处,是一圈又一圈玫瑰花,围着一个大喷水他,喷水池的中心,是一座十分优美的石像。
如果不是杜良的话引起了我怀疑,我真可能就此离去,另外循途径去调查丘伦的死因。但这时,既然有了怀疑,自然不肯就此算数。我驾着车向前驶,肯定杜良看不到我了,才停车熄灯。
我在门口,略为犹豫了一下,杜良扬了扬眉:“你不进去坐坐?”
那两个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们向我瞪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看他们已经将那人拉上了车子,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跳上了驾驶位,我忙叫道:“喂,等一等,这个人是甚么人?”
所以,我在推门进去之前,必须先做一点准备工作。
这时,我是在医院建筑物的左侧,在月色下看来,整个花园十分静,一个人也没有。我向前迅速走出了几步,发现在地上,投下了长长影子,相当容易被发觉。
半小时后,车子经过一幢建筑物,那建筑物有着相当高的围墙,范围极大,看来超过一公顷,我知道,那就是那所疗养院。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试推每一张房门,有的没有锁,有的锁着,没有锁的房间,包括有两间是洗手间,另外有三间,堆放着一点杂物。
当你的手背被人咬的时候,唯一对付方法,当然是立即捏住咬人者的腮,令他的口张开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做,而且,当那人的口被我捏得张了开来之后,我还挥拳,在他的下颚上,重重击了一拳。这一拳,打得那人又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跌进了灌木丛中。
我先是对着湖水坐着,后来,半转过身子来,向着公路的方向。
我怔了一怔,反问道:“齐洛将军?不是,我和他唯一的关系,大约只是我们全是亚洲人。”
他说着,又呵呵笑了起来,我只好跟着他笑:“不是。”
这个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面色红润,头发半秃,一副和善的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良好。
那警员“哦”地一声:“是,是!”他仍是一脸疑惑:“你来是……为了甚么?”
我看到一辆车子,向前疾驶而来,车子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驶到了近前,自车上跳下了两个人,直扑灌木丛。
我略停了一停,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刚才不由自主地发抖,感到好笑,自己对自己说:“有甚么大不了,大不了是医院中死去的人变成了鬼。”
杜良的这句话,明显地表示:他是在说谎。
我到达勒曼镇的时候,正是黄昏。驾着租来的车子,迎着夕阳疾驶,路边风光如画,赏心悦目。勒曼镇恬静宁谧,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小镇。镇上总共只有一家旅馆,我以为在这样的小镇中,旅馆房间绝不成问题,所以根本没有想到预订房间这回事。
我首先想到的,是丘伦多年前在湖边的遭遇,所以我一听得他这样说,立时凑近身去,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来,压低了声音:“齐洛将军这次是公开就医,但早五年,他曾秘密来过?”
看他的神情,全然不像是对我有甚么特别防范。而他的解释,也十分合情合理,我也应该满足了。如果不是有丘伦的死亡一事在前,我可能就此告退。
我伸手握住了门柄,并不立即打开。
森林,只不过是发现丘伦尸骸的所在。丘伦被人杀害之后,将他的尸体埋葬在那个地点,对整件案子的关系不大。
杜良神情感叹地道:“是啊,探听别人的秘密,是一个坏习惯──”他说到这里,伸手向我指了一指:“对健康有害。”
这座疗养院中的病人,已知的有齐洛将军、辛晏士等等,有这样高贵身份病人的医院,会和谋杀案扯在一起?
我看到那人,蹲在地上,正在十分起劲地,用手挖着树根旁的泥土,将挖松了的泥上堆起来。我在他的背后站了半分钟之久,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我也无法知道他的目的是甚么。
等那人走了过去,我反手去扭门柄,门锁着。在这以前,我也曾发现有三四扇门是锁着的,我并没有去打开它们,因为我认为这些房间,没有甚么值得注意之处。这时──我发现那间房间锁着,我也不打算去打开它,只是在寻找着适当的时机,越过那个川堂,到医院其他地方,去察看一番。
我走前几步,俯下身,来到那人的身边,将他的身子翻过来,面对着我。
心情略为轻松了些,动作自然也顺利了许多。在我开锁的过程中,那种爬搔声,一直在持续着,直到锁孔中传来了轻松的拍地一声,那种声音才停止。
杜良从一出现开始,给我的印象就不坏,他爱呵呵笑,说话的态度也很诚恳,而且主动请我进医院的建筑物来,一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
发现湖边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我不禁呆了一呆,从黑影的动作来看,一时之间,我无法肯定这个蹲着的人是在干甚么,我慢慢站了起来,向那灌木丛走了过去。我不是故意放轻脚步,人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本来就不会发出甚么声音来。
我只好再向他作一个手势:“你好。”
这人穿着一件看来极其可笑的白布袍子,以致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像小丑又不像小丑,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味道。
我立时矮下了身子,用可能的最高速度向前移动。不一会,就来到了建筑物的旁边,贴着墙走了十来公尺,就到了一扇门前,门锁着,但是在弄破了玻璃,伸手进去之后,门便被打开。
我不厌其烦地形容医院内部的情形,是因为这家医院,虽然我认定了它有古怪,可是从外表看来,它实在很正常,和别的医院全无分别。
我一面说,一面打量着铁门和门栓,立即发现有一具电视摄像管,正对着我,可知和我讲话的人,可以在一具萤光屏上看到我。
那人在我向后退的时候,动作相当缓慢地站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身形,高大魁梧,看来像是亚洲人,肤色相当黑,眼睛也比较深,貌相很神气,可是神情却极其幼稚。
谁知道我好意的扶持,却换来了意料不到的后果,他忽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听来十分骇人,我还未曾明白他为甚么要怪叫,手背上陡地一痛,一时之间,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竟然正低着头,用他的口,在狠狠咬我的手背。
我道:“不打扰你的工作?”
我“啊”地一声:“齐洛将军!”
我搔了搔头:“我想弄明白他的死因,是不是可以将资料──和这件案子有关的资料,给我看看。”
我出了旅馆,这种小冲突,我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找不到旅馆,总不是愉快的事。我上了车,缓缓驶着,向人问明了当地警署的所在地,转过了两个街角就到,进了警署,大叫了至少有一分钟,才有一个年轻警员,慌慌张排自后面走了出来。
直到这时,我仍然未曾看清那人是甚么人,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捱了我这一拳之后,至少在半小时之内,不会醒来。
我不是为了采访齐洛将军病情而来的记者。我的目的,其一是想看看这间医院内的情形,如今看不出甚么异状。第二,则是想在杜良的口中,套问出一点我想知道的事情。
打开文件夹,有关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一份发现骸骨的经过,只有那森林的一幅简图,画着发现骸骨处的正确地点。另外有一份警方的文件,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记录着死者有遗物,指明是要交给我,所谓“遗物”,自然就是海文小姐带来给我的那几张耪片。
那人呵呵笑了起来:“那我犯错误了,不该让你进来。”他讲到这里,又压低了声音,现出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齐洛将军要求我们作最严密的保安措施,我们医院中的病人,尽是显赫的大人物,但从来也没有一个比他更紧张的。”
然后,我侧着头,用不屑的神情望着他们道:“看你们的情形,好像很难保护齐洛的安全。”
我心中十分恼怒,但是我还维持着镇定,冷冷地道:“请把你的手拿开。还有,我建议你剪一下指甲,太肮脏了。”
离开警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如果有住宿的地方,我当然会先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但如今反正我要在车中过夜,就想先到那森林去看看,可是我驾车离开了小镇,却又改变了主意。
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座医院既然有古怪,我走进去,一定会有十分阴森诡秘的感觉。可是事实上,却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月色之下,经过刻意整理的花园,处处都显得十分美丽。
那个被我撞了一肘的人,还想追出来,可是被他两个同伴拉住了。
杜良皱着眉,瞪着我,看他的神情,像是听了甚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多一会,他便恍然大悟笑了起来,用力一拍他自己的大腿:“对了,那时,将军还不是甚么特别显赫的人物,所以我记不起他,他好像来过。”
其中当然有着甚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丘伦可能因为追查这个秘密,惹来了杀身之祸。
丘伦在五年多前,声称看到了齐洛将军,而且还托人打电话给我提起这件事。他又拍了不少耪片来证明。
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头,同时,一个十分粗鲁的声音道:“快走,所有房间,我们全包下了。”
我再问一次:“全满了?”
那人穿着一件看来十分滑稽的白布衣服,伏在那堆床单上,一动也不动。
那个驾车的粗声道:“你以为他会是甚么人?”我扬着手:“他咬了我一口。”
我先取出了一副十分尖锐的小凿子,将尖端部份,插进了砖缝,然后,逐步逐步向上爬去。大约是经过了四五次同样的程序,右手向上伸,已经可以摸到墙头。我缓慢地伸出手去,在墙头上小心轻碰着,发现墙头上除了粗糙的水泥之外,甚么也没有。只要一用力,就可以翻过墙头去。
杜良呆了一呆:“没有这回事。”
我指着他们:“想打架?还是在这里奉公守法?”我用的也是他们国家的语言。那三个人一定以为我是他们国家的人了,一个狠狠地道:“你要是回去,一下飞机,你就──”
灯光并不明亮,杂物储藏室根本就不需要太明亮的灯光。但也足以使我看清,那人捱了一拳之后,身子是半转着仆向前的,这时,正背向上,仆在一堆床单上。
杜良摊开了手:“轮值夜班,最希望的事有人来和你闲谈,你是——”
他好像很希望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甚么人,可是,我对医药界的人士熟悉程度,还没有到这一地步,所以我只好淡然道:“医生。”
可是他同伴的警告,已经来得迟了,就在那人的手指一紧,抓住我的肩头之际,我的左臂,陡地向后一缩,肘部已经重重撞在那人的肋骨上。
四周围十分静,我在车中静坐了片刻,将发生在丘伦身上的事,和我自己的亲身遭遇,又仔细想了一遍。仍然觉得那座勒曼疗养院可疑。但是究竟可疑在甚么地方,我却也说不上来。
我想了一会,心想不管怎样,偷进去看看,总不会有损失。所以我一纵身,身子已经打横着越过了围墙,墙脚下是草地,我放松了身子,向下跳去,轻而易举,就进了医院的花园。
我再转了转门柄,门仍然推不开,我略向锁孔看了一下,这种门锁,不消半分钟就可以弄得开,我也立即取了一根细铁丝在手,可是当我将细铁丝向锁孔中伸去的时候,手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当我翻过了那人的身子之后,我看清了那人的脸面,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如同遭到雷殛一样地呆住了。
那警员看到我,怔了一怔:“甚么事,先生?”
医院需要有那么高的围墙,这有点怪,或许这是一间专为达官贵人而设的疗养院,所以才要有这样的设备?我当时也没有在意,继续前驶,在路边停了车,向湖边走去。
杜良的回答倒很得体:“我能有甚么意见?”
在海文的叙述中,齐洛将军在小湖边被人硬拖上一辆车子,而那辆车子,则是高尔夫球场上所使用的那种。
我又设想着丘伦当日发生的事,他看到了齐洛将军,从他拍下的照片来看,那个在照片上酷肖齐洛将军的人,被另外三个人硬拉上车,一个叱吒风云的将军,就算成了病人,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粗暴的待遇。
我也不想多生事,不然,我那一撞,至少可以令得他断两三根肋骨。那人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我已经疾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手按在胸前,神情又惊又怒,他的两个同伴扶住了他,也一脸怒容。
所以,我改向那小湖驶去,在途中,我又自然地想起了齐洛将军。
那三个人脸色发青,我将行李袋往背上一搭,迎着他们走过去,三个人忙不迭后退,我来到旅馆门口,又转过头来,大声单色书道:“别忘了剪指甲。”
那么,这种车子,应该就是疗养院使用的。
我吸了一口气,将耳贴在门上。耳朵一贴上去,声音听得更清楚,听来,那像是有人用手在门上爬搔着。我听了约有半分钟,心中起了一种极度的诧异之感。这一带的房间,大都是杂物室,有甚么人,会躲在一间杂物室中,用手抓门?
由于刚才我集中精神在思索,所以我无法知道这种声响已经持续了多久,但当我一听到这种声音之际,立时便循声看去。
那辆车子,驶近疗养院,从自动打开的铁门中驶进去。我的车子跟踪驶到,铁门已经自动关起,我若不是停车停得快,几乎直撞了上去,紧急煞车的声音,划破了静寂,听来十分刺耳。
我以为,我说得这样模糊,对方一开始语气就不怎么友善,我的要求一定会被拒绝,谁知道对方只是停了极短的时间,就道:“请进来。”
我向他说了自己的姓名,虚报了一个职业,说自己是一个游客。杜良摇着头:“别骗人,游客怎么会到这里来?我看你,是一个太热心工作、想采访一点独家新闻的记者。”
转动门柄,慢慢推门,门才推开了几寸,我就可以肯定,门后面,果然有一个人站着,这个人,一定站得离门极近,因为我已遇到了阻力,无法再继续向前推。
杜良又笑着,凑近我:“据我知道,在地下室,正在制造吸血僵尸、科学怪人,还有鬼医,你可真要小心一些才好。”
他退得太急了一些,以致一下子,不知被甚么东西绊了一下,背向灌木丛,仰跌了下去。我一见到这种情形,忙跳过去扶他,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人闷哼一声,不再理我,车子已向前驶去,我立时跟在后面追,车子去得很快,我追到一半,便不再追车,而奔向我自己的车子,等我上了车,发动车子,还可以看到那辆车子的灯光,我驾着车,以极高的速度,疾追上去。
这令得我大是踌躇,我该到甚么地方去住宿?或许,可以在车子中过夜?店主人看出我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向我解释着旅馆客满的原因:“不知是亚洲哪一个国家,来了一位将军,在附近的医院中疗养。现在我们店中的住客,全是这位将军的僚属。”
我盯着他:“我想,他是由于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所以才招杀身之祸。”
我停了几分钟,就下了车,循原路走回去,看到医院的围墙时,我的行动十分小心,尽可能掩蔽着前进。
再有经验的侦探人员,对于五年前的一宗无头案件,也无从着手调查。何况,死者是一个外来的人,看来当地警方,对这件案子,也不是特别重视。
这三个人,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定是齐洛将军的保安人员,我随便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脸去,对店主人道:“随便是甚么房间,即使是杂物室也好,我只要──”。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说:“欢迎你们在机场等我。”
围墙上甚么保安措施都没有,这多少令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想,这间医院,如果和重大的秘密有关,就不应该如此疏忽。如今这种情形,是不是表示我犯了错误,这间医院其实并不是我的目标?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采用了最审慎的态度:“我是一个过客,刚才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想找你们的主管谈谈。”
肯定了这一点,我也可以估计到,那种听来绝不悦耳的声音,是有人在门后面,不知用甚么东西在门上刮着所发来的。
当我走过喷水池时,已看到医院的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向我走来。当我们相遇时,那人伸出手来,说道:“你是将军的保镖?”
我道:“我是丘伦的朋友。丘伦,就是不久之前,在森林之中发现了他尸骸的那个死者的名字。”
当他完全站直了身子之后,看他的表情,像是想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十分紧张,有点手足无措。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四面看看,杜良道:“你认为我们医院中有甚么秘密?”
店主人道:“真抱歉,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我话还没有讲完,便觉得那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而且,他们来得太近了,那不是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我的话说得十分冷静,背后那人却被我激怒,他按在我肩头上的手,陡地紧了一紧,变成抓住了我的肩头,他的两个同伴连忙叫了一句,用的是他们国家的语言,在叫那人别生事。
齐洛将军在勒曼镇附近的疗养院,这则新闻,我在报上看到过,想不到这位将军来治病,有那么大的排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请店主人随便挪一点地方给我住住,便看到有三个亚洲人,自店内走了出来。那三个人一看到了我,就用充满了敌意的眼光,向我上下打量。
我道:“好笑,很好笑。”我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我要走了。”
建筑物中透出来的灯光不多,花园更浸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宁谧,全然不像有甚么变故发生过的样子。我略为打量了一下,就伸手去按铃。
死亡时间当然是估计的,大约是五年之前。我将资料看了几遍,将那份森林图折了起来,放进衣袋之中,那警员也没有抗议。
再就是一份法医的报告,说明死者致死的原因,和死亡的时间。
可是这两句话,却令得我疑云陡生。
我把我在湖边见到的事,向他说了一遍,那人一面听,一面摇着头:“是的,我们的一个病人,未得医生的许可,离开了医院的范围。”
杜良带着我,转了一个弯,进入了一间休息室,从电热咖啡壶中,倒了一杯咖啡给我:“我只能告诉你,齐洛将军的健康十分良好,可以在最短期内出院,回国重掌政务。”
我和他握手,他用力摇着我的手:“你说刚才遇到了一些不可解释的事?那是甚么?看到了不明飞行物体,降落在医院的屋顶?”
店主人说道:“一共是二十八间。”
我关上门,伸手在门旁,摸到了电灯开关,着亮了灯。
这种情形,和普通的医院一样,实在没有甚么可疑之处,我已经快走出这条走廊,走廊外面,是一个川堂,可以看到有两架升降机。这时,其中一个升降机的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走了出来,向前走去。我为了不让他看到,就闪身贴着一扇门。
一时之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瞪着他,而当他重复了一遍之后,我才发出了“啊”地一声:“还有别家旅馆么?”
我伸手指着他:“你在这里服务多久了?要是超过五年,一定知道,请不要骗我。”
我耐着性子:“丘伦死因可疑,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到了墙脚,贴墙站定,抬头向上看去,约有八尺高的围墙,看来十分异样。我不能肯定墙头是否另外还有保安设施。要爬上这样高的围墙对我来讲不算困难。
店主人道:“是的,真抱歉,全满了。先生,你知道,我拒绝你,心情就像拒绝一个老朋友想来住宿一样难过。”
我先不下车,在车中定了定神,一切事发生得太突然,叫人无法适应。我只可以肯定一点:这个有着高得不合理的围墙的医院,一定有极度古怪。
那年轻警员一口答应:“可以。”
我的准备工作,说穿了极其简单,就是改用左手去开门,而右手握成了拳。
店主人连声道:“是,是。”
我在迅速地转着念,那种球场上使用的车子,既然不能驶得太远,如今视线所及,公路有几条岔路,但是在我驾车前来之际,除了那座疗养院之外,没有别的建筑物。
他为甚么要说谎?企图隐瞒甚么?我迅速地想着,不拆穿他,只是随口附和了几句:“我那位朋友,就在他看到齐洛之后的相当短时间内,被人谋杀,你有甚么意见?”
我打了一个哈哈:“那就更证明你在骗人,我有一个朋友,五年前,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湖边,看见过齐洛将军,还拍下了照片。”
声音是离我坐的地方,大约二十公尺处的一个灌木丛中发出来的。那不是风声,起先,我还以为那是甚么小动物,在灌木丛中活动,但是我立时看到了在月色下,灌木丛的影子之旁,另外有一个黑影。那黑影,略为辨认一下,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蹲着的人。
我在看了十分钟之后,实在忍不住,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我道:“朋友,你在干甚么?”
由于我在他的背后,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脸面,而他又低着头,挖得全神贯注,好像将泥土挖松,堆起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那人的口张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刹那间,他忽然又现出了极其惊惧的神色来,连连向后退。
如果有一个病人,几年前来过,现在又来,正在接受治疗,绝无可能由于这个病人上次来求医时地位不是十分显赫,而忘记了这件事。
杜良医生的神情多少有点失望,他继续下去:“这个病人,你多少觉得他有点怪?他患的是一种间歇性的痴呆症。这种病症,十分罕见,发作的时候,病人就像白痴一样,要经过长时期的治疗,才有复原的希望。”
他答应得那样爽快,倒令得我一呆,可是我已没有时间去进一步考虑,因为铁门已自动打开,我道了谢,走进铁门,门立时在我后面关上。
门内是一条相当狭窄的走廊,灯光黯淡,走廊的两边大约有八到十间房间,门都关着。
我故意道:“那也难说得很。”
杜良一直陪着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铁门,看着我上了车。
如果,刚才那种声音,是有人在门后弄出来的,那么,我一打开门,一推,门就会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个发出爬搔声的,不知道是甚么人?如果他被我一碰,就大叫起来,那么,我一定会被人发现。
既然肯定了门后有人,我不能再犹豫了,我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推门,门向内撞过去,显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推门的力道相当大,将那人撞得跌退了半步,我已闪身而入,房门内的光线十分黑,我也不及去分辨那人是甚么人,右拳已经挥出,重重地打在那人的下颚,那人立时向后仰跌了出去,跌倒在一堆杂物上。
我道:“一个病人?”
那人道:“是的──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杜良医生,乔治格里?杜良。”
我才一按下铃,就听到门铃旁的扩音机,传出了一个听来很低沉的声音:“甚么人?甚么事?”
这实在是令我感到诧异,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绝没有理由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感到害怕。我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害怕,只是极度诧异。一种感觉告诉我:如果我打开了门,可能有难以形容的可怕的事。
我只好装成被他识穿的模样,尴尬的笑了一下。杜良十分得意地笑着。我们走进建筑物的大门,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堂,一边是一列柜台,有一个值夜人员,正在看小说。
在湖边,我呆坐了大约有半小时,一直在想着,四周围十分静,直到我用力抚了一下脸,我才听到那一阵悉索声。
当晚的月色相当好,湖水粼粼映着月光。湖边一个人也没有。湖旁,全是柔软的草地。看到这样优美的环境,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估计来到了当日丘伦和海文约会的地点,就在草地坐了下来。
循这条线索追下去,应该可以有点头绪。
那个蹲着的人,一直没有发现我,直到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他还是没有发现。
我打量着身边的情形,极快地,我就发现在我的身边,实在没有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东西。声音听来在我身后发出来的,而我,背贴着一扇门站立着。那也就是说,声音从门后发出。
谁知道,当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走进那家相当古老的建筑物,面对着中年、半秃、貌相敦厚的店主人,表示要一间舒适一点的房间,店主人用极其抱歉的神情和语气对我道:“真对不起,先生,所有的房间,全都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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