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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祖母的奇遇

倪匡科幻小说

(老妇人的声音,在这时,激动得在发颤。)
“孩子,真神降临了,一定是真神降临了,我突然看到一个光环,出现在眼前,在我伸手可碰及的地方出现了。”
但丁挪动了一下身子:“我要说的,只是你和我两人之间的事。”
但丁的神情有点恼怒:“你还不相信。”
“就在这时,我听到那两个侍卫一起叫了起来:‘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叫,好像有甚么人在问他们话。可是除了他们的声音之外,我听不到有别的人在问他们甚么。
转换了一下坐的姿态,全神贯注:“我正在等一个朋友,要是他来了,可能会中断一下,你不介意?”
在我还没有听但丁祖母的录音带之前,我心中在想:今天不知道交了甚么运,一天要听两个故事,一个故事来自一个旧日海军军官,个故事来自一个据称是土耳其皇宫的老妇人。这两个人虽然同生活在地球上,但是两人相去太远了,他们所讲的故事,一定毫无相同之处。
我笑了一下:“我想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这是不是说,如果我听了之后,我一定要成为你的伙伴?”
(那两个侍卫回答过“我不知道”。乔森也在不知和谁对话之际,回答过“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得到的问题,和但丁祖母得到的问题一样?)
虽然我听完了两个故事,仍然不明白其中的秘奥,但是我却至少知道了一点:两件事之间,有着关联。
“一面走,一面他又道:‘这只盒子,叫作打不开的盒子,据说自从制成之后,我根本没有人打开过,也没有人知道作用是甚么,但却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宝物,我交给了你,你要小心保管。’我答应着,当时心慌意乱,只是随便向盒子看了一眼,盒子看来是金质的,上面也没有甚么花纹,只是十分光滑。我在向盒子看的时候,平滑的盒面上,映出了我充满泪痕的脸,像是一面镜子。
我笑了一下:“你太敏感了,不是不相信。事实上,看了这些珍宝,没有人会怀疑你还有更多。”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想做甚么,只是想,我一个人,没有可能到达保加利亚,一定要靠他们的保护。他们既然是你祖父在这样危难时候挑选出来,一定是忠心耿耿的好人。
“我抽噎着,问道:‘是不是我们分别了之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一声不出,样子十分难过。我想起他在软弱的时候的情形,心里也极难过:‘你在需要安慰的时候,谁来安慰你呢?’他陡然变得焦躁起来,粗声粗气地说道:‘别废话了,以后,我再也不会有需要人家安慰的日子。’我忍着悲痛,既然他这样郑重地将那只盒子交给我,又告诉我这盒子叫作‘打不开的盒子’,当时我心中只是想,我要好好保护这盒子。我拉下了头巾,将盒子包住,紧紧捏在手中。
他取出了一只小型录音机,放进了录音带,按下了放音掣,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坐了下来。
我道:“如果令祖母曾进过那个宝库,你再进去,不应该是难事……”
但丁神情高兴:“我如今携带的珠宝,是我祖母当年从土耳其带出来的。我的祖母是……”
(一阵欷歔叹息声。)
他说得这么坚决,倒使我十分感动。但丁高傲,他只选中了我,我真的应该听一听他祖母讲的话。
“唉,多年之前,你的父亲二十岁生日,我也曾向他讲述这件事,要他绝对相信,牢牢记住,只可惜你父亲死得早,根本没有机会做甚么,就已经离开了人世。愿他安息。我现在还能够对自己的孙儿再叙述这件事,算是十分幸运了。孩子,你听着,你,是宣赫的鄂斯曼帝国的最后传人,公元一二九零年,你的祖上,鄂斯曼一世,创立了鄂斯曼帝国。
(又是但丁的声音:“祖母,你在说甚么,我真的不明白。”)
“孩子,我说下去,你自然会知道,现在先别发问。
但丁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头:“不,她的讲述进行了录音。她知道我必然需要将这个经过讲给另一个人听,又怕转述会漏去了一些重要的部分,所以才这样安排。”
(但丁在这里插问:“祖母,你离开了皇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但丁直视着我。我指著录音带:“令祖母的话,只有一个人能听?”
但丁又“嗯”地一声,接着,他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向前挪了挪身子,凑近了我。虽然房间中明显地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可是看他的神情,却像是很多人等着要偷听他的话。
附带说一句,在这八十七分钟之中,我没有受到任何打扰,乔森一直没有出但丁的祖母究竟叫甚么名字,我不知道,但丁也没有告诉我,我听到的故事,全是这位老妇人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我保留了她的叙述的形式。
看他的神情,像是在搜索词句,如何介绍他的祖母才好。我接了上去:“鄂斯曼先生,你富于传奇性,所以在上次我们见过面,发生了一些误会之后,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少事,包括更富传奇性的令祖母。”
“没有,孩子,真神曾吩咐过我,不能多拿。虽然我曾在皇宫中生活了几年,但是也从来未曾见过那么多珍宝,我呆了不知道多久,才撕开了上衣,将那些珍宝,包了起来。
“盒子落在我面前之后,光线又继续射向那盒子。怪事接着发生,那盒子打了开来。盒子打了开来之后,根本不是盒子……”
(但丁悲哼了一声:“好,我明白了。”)
“如果情形是这样的话,那么,就让那些珍宝,永远藏在那山洞之中吧。
(但丁愤怒的声音:“那两个畜牲,太可恶了,简直是没有灵魂。”在但丁这样说了之后,老妇人的声音,惊讶到了极点。)
但丁的神情,恼怒而坚决:“不,你是我选定的唯一伙伴,只有你!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整件事情就此算数,终我一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
但丁吸了一口气:“要事情进行得顺利,必须得帮助,从知道了这个秘密开始,我就一直物色一个可以共同进行的人,几年前,我开始听到有关你的一些事,搜集你的资料,这次能见到你,真巧,不然,这个珠宝展览会之后,我也会专程去找你。”
“当我挤出了狭窄的山缝之后,天色早已全黑了。但是在星月的微光之下,我看到我两手所抓着的,是两团各种色彩交织而成的光团。各种各样的钻石、宝石,有的镶成了一大串,有的没有镶过,满满的两大把,我无法估计它们的价值……”
“我这样想着,一直望着他们两人,他们一直在交谈着,好像在争甚么,声音很低,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他们交谈了大约十多分钟,就互相伸出手来,拍了拍手掌,转过身,向我望过来。
我大是好奇:“为甚么选中了我?”
才一开始之际,但丁望向我,扬了扬眉,询问我对于法语的了解能力,我又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没有问题。
“光环中射出来的那两股劈拍作声、有火花的光线,突然闪了一闪就不见,光环依然在。我还跪在地上,看到那两个侍卫的身子,慢慢向下倒去,倒地之后,一动也不动,看来已经死了。
我只是淡然一笑,没有说甚么,心中却在想:你可别看不起他,他对我说的事,一定比你要对我说的有趣得多。我走前几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和他寒暄了几句,才道:“你来看我,是为了……”
但丁“哦”地一声:“你对我的一切,已经十分了解,我不必再作自我介绍了?”
我想了一想:“就是你提及过的那个宝藏?”
(老妇人的声音,打断了但丁的话,先是一下长长的叹息,接着才说话。)
“我还说不够明白么?一个光环,孩子,一个闪亮的光环,突然出现在眼前。”
录音机中,传出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讲的是并不很纯正,但是极其流利的法语。
“他拉着我,一直来到了一处门外才停下。门前早有两个人在,全是他的侍卫官,我见过他们,两个人的身形都很高大,可是这时,他们都穿着便服。他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向那两个人,又叫着我的小名:‘快照我的话去做。’我回头再看他时,只见他挺直着身,已经转身走了回去,他高大的背影,到现在我闭上眼还可以看得到,唉,他真不愧是一个勇敢的君主。
“你听了我的话,不但要牢记在心,而且,你会需要一个真正可以帮助你的同伴,这件事,除了你自己之外,只能向这个同伴提及。为了你的转述可能有错漏,所以现在在录音,将我的声音记录下来,好让你找的同伴,和你一样,听到我的声音。你要小心保留录音带,因为你找到同伴,可能我已不在人世,就不能再讲一遍了。
“孩子,你切切不可以为我接下去所说的话是胡言乱语,那全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不可思议的事实。
“这时,我只觉得他粗大的手,手心全是汗,又冷又湿的汗。
“我没有回答。那声音继续道:‘如果你有很多珍宝,你会怎样?’这时候,我不知道为甚么,实在忍不住了,泪水涌出,哭了起来:‘我已经甚么都没有了,还说甚么有很多珍宝。’那声音继续问:‘如果你有的话,是不是会好一些?’我也无暇细想:‘当然是。’孩子,我的回答错了么?我想每一个人都会这样回答。”
但丁道:“是的,当你听过之后,我就会将录音带毁去,而我祖母也不会再对任何人说起她的经历。”
“鄂斯曼帝国的珠宝搜集,早在十三世纪就开始,十五世纪时,鄂斯曼帝国的军队,征灭了东罗马帝国。原来属于东罗马帝国的宝藏,也并入了搜集之中。接下来的岁月中,帝国的版图曾包括了巴尔干半岛、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各地的奇珍异宝,百川归海,流进宫廷之中。
“孩子,你不需要明白,只要听我说。那两股光线,发出一阵劈拍的声响,闪耀着蓝色的光花。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奇异的景象。这种情形,到现在,我还可以极清楚地记得。我不但跪着,而且膜拜。
“正当我在这样想之际,自光环之中。又射出了一股光线来,射向那个有胡子的侍卫手上,光线一射了过去,在那侍卫手中的那只盒子,陡然之间,跳了起来,落在我的面前。
(但丁的声音:“是,我仍然不明白,可靠的同伴有甚么用。”)
“震动立即停止,在震动发生的时候,真像是世界末日。震动停止,我又俯伏了好久,才抬起头来。我是对准了那个山缝的,所以,一抬起头来,我就看到,那个狭窄的山缝,已经被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块塞满。那些石块,自然是震动跌下来的。
“好不容易,我到了保加利亚,得到了保加利亚皇室的收留,生下你的父亲。
(老妇人的声音讲到这时,兴奋激动得异常。)
(沉默了一会,是但丁的声音:“祖母,你说我需要一个同伴,那是甚么意思?”)
“你生来就有鉴别珠宝的本领,旁人会引以为奇,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那是意料中事:自从鄂斯曼帝国建立以来,属于皇室的珠宝,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未曾有过的大搜集,你的身体之中,流着鄂斯曼王族的血,珠宝对你,就像是大麦和小麦对世代务农的农家孩子,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但丁的声音:“祖母,你在说甚么?那盒子是……祖父说它是苏里曼一世时的东西,就算上面刻有地形图,当时也没有准确的测量,你无法一看到形状就认出它是甚么湖。”)
(录音带到这里结束了。)
“孩子,你听我解释。盒子本来是一只盒子,或者说,看起来,就是方方扁扁的一只盒子。但是,当它一打开来之后,原来是连在一起的许多薄片,拉长成了一长条。难怪这盒子根本打不开,原来它并不是盒子,而是许多叠在一起的薄片,使得它看起来像是一只盒子。”
在但丁祖母的叙述过程中,但丁曾有好几次插言,我也照录下来。老妇人的叙述相当长,但丁一定曾听过不止一遍,所以知道全部时间是八十七分钟。
现在,我这样分析,没有作用,因为但丁的祖母究竟说了些甚么,别人还不知道,等到知道了之后,自然会同意我的说法。
(老妇人的喘息声,和但丁的声音:“祖母,你说跌倒在地时,地上全是……珍宝?”)
(但丁的声音有点发颤:“祖母,你没有再进去?”)
“他们叫了几声之后,又道:‘真的不知道。’那另一个道:‘我只是这样说,我没有见到珠宝,收买我……我不过是这样说说,我……不知道。’那留胡子的也在叫着:‘没有甚么收买,我……没有……我没有……’孩子,你要记得他们两个这时叫的话,我不知道他们为甚么这样叫,但是他们叫的话,我每一个字全记得,现在照样说给你听。
“你的父亲死得早,没有机会找到这样可靠的伙伴,现在,就靠你了。”
(但丁声音仍然愤怒:“他们趁你在危难中欺侮你,这种人,就算有灵魂,他们的灵魂,也早就叫魔鬼收买去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同意,青木向外走去,但丁故意转过头去,当作看不见他。青木打开门,走了出去。
反正,我已经听过青木归一所讲的有关山本五十六和“天国号”的事,何妨再听一听一个老妇人讲述她和土耳其鄂斯曼王朝的藏宝库的事!
“那声音在我回答之后,忽然提高了很多,又问道:‘为甚么你们对自己灵魂的去向都回答说不知道?还是你们根本没有灵魂?’孩子,你知道,我自一出生开始,就是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教徒。那声音居然说我可能根本没有灵魂,这使得我又是着急,又是难过,我忙答道:‘不!我有,一定有!’那声音又问道:‘如果有,在哪里?’我急得几乎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想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灵魂在哪里。’我的回答很正常,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灵魂,可是,有谁知道自己的灵魂在哪里?孩子,我仍然不知道,你知道吗?”
(一阵啜泣声音,但丁在问:“祖母,这就不很对了,你走得这样仓猝,根本没有机会收拾东西。而祖父给你的那只盒子,你又说不是很大……对了,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这只‘打不开的盒子’?可是你却有很多珠宝,多年来我们的生活,全是靠变卖珠宝维持,你是怎么把这些珠宝从宫中带出来的?”)
“我叫道:‘你们误会了,我走得这样匆忙,根本没有带甚么珠宝。’那留胡子的放开了我,狠狠地道:‘鬼才相信你的话,快将盒子打开来。’我哭了起来:‘几百年都没有人可以打开,我有甚么办法?’那密胡子的抬脚向我踢来,我又惊叫了起来。孩子,就在这时候,怪事情出现了,奇迹出现了……”
(但丁迟疑的声音:“祖母,你能不能说得比较明白一点?”)
“再接下来的事,你也全知道的了。孩子,这就我要对你讲的事。”
我在委婉地拒绝作他的伙伴,但丁也听出了我的意思,不等我讲完,就急急地道:“不,不,其中还有一点很奇怪的事,如果你有时间,你要不要听听我祖母的叙述?”
“是的,我可以肯定,那里面是一个山洞,我不知那山洞有多大,但是整个山洞的地上,一定散满了各种各样的珍宝,我只是顺手抓了两把,孩子,那两把珍宝,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生活的来源,是真神赐给我们的。”
他取出了盒子之后,将盒子打开,其面是两卷卡式录音带。我一看到录音带竟然有两卷之多,不禁皱了皱眉头。
我道:“好,请说。”
但丁显然已被他自己将要说的话弄得十分兴奋,他甚至在喘着气:“我二十岁生日那一年,她讲给我听,她说,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而我只可以告诉另一个人,绝不能再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他们一来到了我的面前,一开口,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离开了皇宫,城里的确已经很混乱,店铺全关上了门,大街上有许多人和士兵,在奔来奔去,那两个侍卫带着我,穿过小巷,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我们在混乱之中,渐渐离开了市区,到了一处相当静僻的地方,歇了歇脚,两个侍卫取出了一块饼来,分了一点给我,令我坐在树下不要乱走,他们两人走开去,离我不是很远。
我道:“是,可以这样说。”
但丁十分敏感,他立时觉察到了我的反应:“卫先生,我祖母的叙述,一共是八十七分钟……时间虽然长了一点,但是你听了之后,一定不会后悔。”
但丁的神情很不愿意,我解释道:“我们早约好了,我不知道你会来。是不是我们改天再听令祖母的叙述?”
(但丁急切的声音:“祖母,你要我相信你的话,你就必须把话说得合理一些。甚么叫盒子打开之后,就根本不是盒子,我不明白。”)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你如果还不是十分明白也不要紧,听下去就好了。
“唉,孩子,当时,我也是一面挣扎,一面就这样骂他们道:‘你们的灵魂在哪里?一定是叫魔鬼收买去了,一定卖给魔鬼了。’那留胡子的仍然将我的头向树身上撞,另一个狞笑着:‘我们的灵魂?哈哈,不是叫魔鬼收买了,是被你带着的珠宝收买了。’
“这,你还不明白?那山洞中满是珍宝,我相信满那是鄂斯曼王朝全盛时期,苏里曼一世收藏起来的宝物。孩子,你是鄂斯曼王朝的唯一传人,山洞中的珍宝,全应该归你所有。”
“那光环一出现,那两个侍卫也呆住了。怔立着,盯着那个光环。他们的脸,在青白色闪亮的光芒的照耀之下,青白得异样可怕。我在不知不觉之中,跪了下来,那两个侍卫仍然站立着。突然之间,自光环之中,射出了两股光线,那两股光线,射向两个侍卫。”
“那声音就静了下来,我仍然注视着那个光环,看到那光环在急速地旋转,颜色也在变幻。我不知道将会有甚么事发生,只好战战兢兢地等着。过了极短的时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刚才那人说他的灵魂被珍宝收买了,是不是你们的灵魂,全在珍宝中?’我呆了一呆,根本不知道这声音如此问,是甚么意思,也无从回答起。”
“或许你会问,要是你还没有找到这样的伙伴,我就死了呢?
“当时的天色已十分黑,远处有爆炸声,也有几处隔老远都可以望见的火头,显然是城里有几处地方,正在着火燃烧。他们两人正好背着火光而立,火光虽然远,但是在他们的背后闪动着,看来也十分诡异。
“盒子变成了一长条,在光环光芒的照映下,我清楚地看到,在连成了一长条的金片上,有着地形图,地形图的中心,是一个圆点。
(但丁的声音:“我还不是很明白。祖母,如果这只盒子还在,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就会明白。”)
“那些石块看来很整齐,向前伸展着。我一看,就觉得它们恰像那一条摊开来的金片。
“眼前一阵漆黑。我呆了极短的时间,就扑向前去,将那一长条金片,抓在手中,将它们又叠了起来,成为一只盒子模样,也不再理会那两个侍卫是死是活,就一直向前奔了出去。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那声音又叫了起来:‘照着这地图去找,你会找到大批珍宝。不过你别取太多,珍宝和你们的生命,好像有一种极其神奇的关系。你们每一个人都想得到它,但是当有了太多的时候,反而会惹来祸事。’我那时,也没有心绪去仔细想那几句的含意,只是又膜拜了起来:‘谢谢真神的指点。我虔诚的信仰,有了结果。’那声音却道:‘我们不是你心目中的真神,你弄错了!’我在错愕间,一抬头,看到自出现之后,就一直悬在我面前的那个光环,闪了一闪,陡然之间,消失不见。
我看了好一会,抬起头来:“我一生之中,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精品在一起。”
但丁搓了一下手,然后,又将他所系着的那条皮带,取了下来,向我递了过来:“请在灯光下,好好看一下这些珍宝。”
(在听录音带听到这里时,我也跟着发出了一下类似抽噎的声音。但丁祖母的回答“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回答,几乎每个人每天都可以听到。可是这个答案和这个问题联系起来之后,就令人吃惊之极。)
“光环缓缓转动了一下,我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对我讲话,真的,那是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在对我讲话,我听到那声音在问:‘你刚才说,他们两个人的灵魂被魔鬼收买去了,真有收买灵魂的魔鬼吗?’这时,我心中只是惊讶,并不害怕,声音是不是从那光环中发出来的,我也不敢肯定,但是神迹在光环出现之后发生,所以,我在回答的时候,望着那个光环:‘我不知道。’
我走向桌子,着亮了灯,看看皮带背面的那些钻石和宝石。以我对珠宝的常识而论,这些精品,真是叹为观止。
“他一说完,拉了我向外就走,一面走,一面又告诫我道:‘在未曾安全到达保加利亚之前,你千万别表露自己的身分,绝对不能,他们一知道了你的身分,就会把你杀死。这只盒子,据说是苏里曼一世传下来的,是鄂斯曼王朝的重要宝物之一,时间太仓猝了,我没有甚么可以给你,只好给你这只盒子。’我也不知道这只盒子有甚么用,更不知盒子中放的是甚么东西,只觉得拿在手里,十分沉重,我哭了起来,抱着他:‘你自己为甚么不逃到保加利亚去?’他一听得我这样问,陡然发起怒来,大声道:‘我是君主,怎可以临阵脱逃?’我见他发怒,吓得一声也不敢出,由得他拉了我向外走。
(当中有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声音。)
“一直到了第二天天明,我才找了一处隐僻的所在,再把那一叠金片摊开来,仔细研究着上面的地形图,地形图上有一个湖,那个湖的形状,我在地图上见到过,我认得出是甚么湖。”
我道:“如果我拒绝,你再找另外的伙伴时,又必然要讲给他听一遍,那岂不是多一个人知道了?”
“孩子,我不和你争辩,总之,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甚么湖。而那个圆点,就在那个湖的旁边。于是,我就遵照真神的指示,同那个湖走去。尽管那声音曾否认他是真神,但是我还是坚信,那是真神的指引,一路上历尽了艰辛,来到那湖边,在靠近那圆点的所在,彷徨了十天,也找不到甚么藏宝所在,一直到了第十天傍晚时分,在荒凉的湖边,我看到了一连串铺向前的石块。
“在我回答了之后,那声音又停了片刻,每当声音停止之际,光环的旋转就急速。然后,那声音又道:‘你可以得到很多珍宝,你可以根据宝藏的地图,去找寻那些藏起来的珍宝。’我全然不知道那声音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当时我只是想,或许那是真神在指点我,可以使我得到甚么珍藏,可是真神所说的‘宝藏地图’在甚么地方呢?
“是的,孩子,没有再回去过。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走了之后不久,造反者的军队,就冲进了皇宫……”
“另一个自他手中接过盒子来,先看了一会,再去打开盒子,但是一样打不开,两个人立时凶狠地向我望来,喝道:‘打开它!’我又怒又急:‘打不开的,这只盒子,就叫“打不开的盒子”’。那两个侍卫却不肯相信,留胡子的那个,一步跨过来,揪住了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按低,推着我,要将我的头向树上撞去,我拼命挣扎,可是无法敌得过他,被他推着,在树上重重地撞了一下,痛得我叫起来。孩子,你看,我前额上的这个疤,就是叫那一撞形成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我必须弄清楚一点事。”
“于是,我顺着这些石块向前走,来到了那一连串石块的尽头,在我面前,是一座石崖。石崖有一条十分狭窄的石缝。
两个生活背景截然不同的人,在他们所讲述的故事中,竟然有着相同的不可思议之处,这是我绝想不到的事!
“当时,我想追上去,伏在他宽大的背上,可是我才奔出了一步,那两个侍卫就阻住了我,其中一个留着胡子的道:‘请别耽搁时间,城里已经乱了。’我还是挣扎着不肯走,但扭不过那两个侍卫,只好离开了皇宫。”
“这时,我又是吃惊,又是高兴。”
“转身向那个山缝望去,回想看山洞中的情形,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整个大地,都在震动,隆然作响。当时,我曾起了贪念,想再进那山洞,取更多的珍宝。我知道,一定是我的贪念触怒了天神,要降祸于我。我吓得忙俯伏在地上,不住叫唤着真神的名字,求真神原谅我。
(但丁很低沉的声音:“祖母,我也不知道。”老妇人再度长长地叹息着。)
(但丁发出了一下类似抽噎的声音。)
我“啊”地一声:“令祖母在瑞士?我怕抽不出时间……”
“接下来的事就像神话一样。我从这山缝中挤进去,一直向前挤,山缝越来越窄。
(但丁只是发出了“哼”的一声,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眼前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但是那股清凉的风却告诉我,前面一定有出路。这使得我精神大振,又向前爬出了几步,觉出四周围空了许多。我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伏在地上喘息,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了一步,被一件东西绊跌。我跌向地上,身子被许多硬而尖锐的东西,弄得极痛。
可是当我听到一半时,我已经讶异得说不出话来。等到听完,我更是呆了不知多久,直到但丁叫了我几次,我才如梦初醒,定过神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经从上衣袋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金质盒子。这只盒子一角,用小粒的钻石和红宝石,镶出一个图案,整只盒子,十分精致。
他在凑近了我之后,才说道:“卫先生,我的祖母,到过那个宝库。”
但丁对我的评语,感到十分高兴。他走了过来:“如果我说有一处地方,其中的珍宝,百倍于此,甚至千倍于此,你会怎么说?”
“等到我挤到筋疲力尽,连再进一步的气力也没有时,我就向前爬,用手和脚,向前爬,等到实在爬不动了,我伏在地上喘气,突然有清新的风,吹向我脸。
“唉,孩子,进山洞去的那个狭缝,已经塞满了大小石块,决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弄开。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去,那太困难,也太危险,可能送了性命,而如果有太多的人帮你,一进山洞之后,人会因为满洞的珍宝而发狂。所以,你必须有帮手,只能是一个,不能多。这个人,要真诚、忠实,又要能应付一切非常事故。这样的同伴不好找,当你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之后,我就会将那盒子给你,不然,我宁愿那些珠宝,永远埋在那个山洞之中。
以下,就是但丁祖母的故事:“孩子,今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二十岁,成人了,我要向你讲一些事。你或许不信,但是,你对我所讲的事,不能有丝毫怀疑,绝对不能,一定要毫无保留地全部接受,因为你已经是一个大人,我可以对你作这样的要求。我等了好多年,才等到你二十岁的生日,可以向你说这番话。
但丁摇头道:“不要紧,你的朋友一来,我们就停止。”
“孩子,你明白了么?”
“他们不照宫中的称呼叫我,只是叫道:‘女士,请你站起来!’我吃了一惊,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一伸手,我一个不防,已经被他将我紧捏在手中的那只盒子,夺了过去。当时我真的急了,立时叫了起来:‘还给我,这是皇帝给我的。’那个留胡子的,恶狠狠向我狞笑:‘就是因为这样,才抢你的。’他一面说,一面将包在盒子外的丝巾抛去,另一个道:‘盒子那么小,不会多值钱。’留胡子的道:‘你懂甚么,珍宝要多大?够你我用一辈子的了。’他说着,就想打开盒子,可是打来打去打不开。
“我呆了一会,才开始离开。路途艰难。虽然我满怀珠宝,但是在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珠宝的价值,还不如一块饼乾和一碗羊奶。
“孩子,你觉得这两个人没有灵魂?你为甚么会这样说法?”
“那两人站着,看了我一会之后,就一直向我走了过来,来到了我的面前。
但丁呆了半晌:“是不是成为我的伙伴,这……自然在听了之后,由你来决定。”
“我呻吟着,用手在地上撑着,手心着地时,地上仍然有许多硬而尖的东西。很奇怪,我当时立即就觉出,那些又尖又硬的东西,并不是小石块,一定是宝石,是各种各样的宝石。我喘着气,抓了满满的两把。我竟然傻得不知道将抓在手里的东西放进袋里,喃喃地向真神祷告,转身向外走,由于走得太急,在石头上撞了两下,才找到了那条窄缝,向外挤。
用电筒直射向另一个人的脸,这十分不礼貌,我一面用手遮向额前,一面向旁退去。一面道:“你干甚么?”
药引在着火之后,“嗤嗤”地向前烧着,我们的心中都很紧张。不过这时的情形是,就算有错误,也来不及改正了。
一天的工作,又打通了十公尺左右,爆炸声已相当空洞,明天大有希望可以进入那个山洞。
我听得他这样说,知道他一定是真的看到了甚么,又问道:“是光环?那种神秘的光环?你祖母遇到过的那种?刚才在我的身后?”
我抬头向上望,星光稀落,天已快亮了,我道:“该起来工作了。”我一面说,一面直起身子来,却又不由自主,伸手在头上摸了摸。
我又是一呆,我刚才说甚么了?我刚才不过说,我不想和他分那些宝石,话只不过讲到一半,他就用电筒向我照射了过来──我陡然明白他为甚么会这样子了。他,老天,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他以为我不想和他分享,是为了要独吞。
我虽然同样感到紧张,但是看到他的这种神情,还是觉得可笑:“先检查一下照明设备,不要好不容易,进了里面,像你祖母一样,甚么也看不到,随便捞两把东西出来!”
我得不到回答。我感到了一股寒意,连忙后退了两步,山缝中仍然一片漆黑。
我和但丁,都不是爆炸专家,也无法估计我们所放的炸药是不是恰到好处,只是靠盲目的估计,然后,把药引拉到了车子附近,但丁的手一直在发抖,无法点燃药引,我自他的手中夺过打火机来,点着了药引。
我只记得,突然之间,我们的身边,已全是宝石的夺目光彩,我们己身在山洞之中了。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但丁已大叫着奔向前,挤进山缝。
但丁握紧我的手,浓烟过了好一会才散开,看清了爆炸的结果,我和但丁都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在电筒的光芒照耀下,我们都看到了难以形容的光彩。真是难以形容!光彩突然间从地面上迸射出来,那样夺目,那样艳丽,超越了人的视力所能接受的地步。
但丁忽然笑了起来:“卫,求求你,别把你分得的宝石一下子就全卖到珠宝市场去,不然,只怕要跌去九成价钱了。”
他挤进了两公尺之后,自然无法再向前去,我看到他一面叫着,一面在狭窄的山缝之中,困难地抓起了一块小石块,向外抛来。
我骇然,大声道:“但丁,如果你用这个方法清理堵塞的石块,我估计需时两千万年。”
石屋上果然有一道十分狭窄的山缝,山岗面向东。朝阳正升起,光线恰好照进山缝,可以极清楚地看到,山缝只不过两公尺深,之后,就被许多石块堵塞着。
我怔怔地看着,在一片蔚蓝之中,我不禁又想起了金特的话:人的灵魂是在宝石之中?如果是的话,人的灵魂在进入了宝石之后,也一定冻凝而不再活。再照金特的说法,灵魂只是一种反生命的形态,根本不能用“活”字来形容,那么,进入了宝石之后的灵魂,又是一种甚么形态呢?
我和但丁都不住叫着,尽管我不财迷心窍,可是我还是不断地叫着,那种莫名的兴奋情绪,超过了一切。但丁大叫着,张开双手,整个人,突然向地上扑了上去。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注视着一颗相当大的纯蓝色的碧玺,这种被称为“碧玺”的宝石,我知道并不是太名贵的宝石,可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大,颜色这样纯蓝的一块蓝碧玺。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在找我作你的伙伴之前,一定会很好地了解过我,如果我要向你攻击,你能对付得了?”
我的行动告一段落,我发现地上的所有宝石,都被但丁集中起来,但丁也挺直了身子,望着我:“卫,我们两人,是世界上拥有宝石最多的人。”
我不禁苦笑,我一直以为那神秘的光环跟在我的后面,原来不是。至于我头上冒起“火焰”,那更不可想像。
当我来到了但丁的身前之际,我停了一停,我的影子。投射在但丁的身上,就在我仍然不知道如何才好之际,但丁忽然醒了过来。
那等于在告诉我们,去路打通了。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转回身去?我想那神秘的光线,一定又会消失,所以,我决定甚么也不做,只是吸了一口气,继续慢慢向前走。
我等不及但丁站起身来,忙蹲了下去:“但丁,你刚才看到了甚么?”
亮光从山缝里面透出来!
这种情形,令我发怔,但丁一直在祈祷,我也不知道他信奉的是甚么宗教,他将他叫得出来的神灵,全都叫了出来。好不容易,自山缝中冒出的浓烟,渐渐消散,但丁向我望来,我点了点头,但丁犹豫了一下:“你……你先进去。”
我们两个人合作,大约花了半小时的时间,就装好了炸药。
电筒的光芒透过这块宝石,我闭着一只眼,令睁开的眼睛尽量接近它,然后,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被那种纯蓝色所包围,像是全身都浸在最清澈的海水之中。而这片海水又是那样清纯,不含任何杂质,清纯得完全没有生命。
当天的工作更辛苦,每当满身是汗,挤出山缝,等候炸药爆炸,我和但丁在烈日之下互望,都只好苦笑,但丁说了好几次他没有选择错伙伴,一副衷心感激的样子。这一天,有一点小意外,有一队土耳其士兵经过,给但丁用流利的土耳其语打发走了,但丁自称是政府派出来的勘察人员,没有露出甚么破绽。
当天,我们一直工作到日落西山。包括了另外两次的爆炸,和将大小石块,通过了一条临时搭配起来的运输带运出去。由于山缝十分狭窄,把石块从山缝中弄出来的时候,身子连转动一下都不能。这种工作环境,令我想起中国的采石工人,在端溪的坑洞之中采端砚的原石。
这样的感觉,令人不免有点伤感,那么美丽的宝石,没有生命,在感觉中,我已经进入了这颗宝石,那种纯净透澈的蓝色,可以令得一切生命,都为之凝冻,成为宝石的一部分。美丽是美丽极了,但丝毫没有生命的成分在内。
我用了最简单的话,使他明白我的心意,但丁的神情变得极其激动,他突然发出像哭泣一般的声音:“卫,原谅我!”
当我在向前走看的时候,我留意地上影子的变化,如果影子越来越短,那就说明背后的光源,没有移动过。
可是这时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痛苦,真叫人吃惊。
他说着,手指互相扭在一起。看他的样子,痛苦莫名。但丁本来很快乐,他拥有不少珠宝,而且,他对于各种珍宝的专家级的知识,也使他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像他这样的人,在全世界范围而言,都是上层人物。
但丁有点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头:“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它。”
我这样说,只不过想开开玩笑,可是但丁却极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我当然可以感得到,在石块和石块堆叠的隙缝中,有相当强的气流在涌出来,我们又安上了一支小炸药,然后,退出山洞,引爆,浓烟冒出,我的心情紧张。
但丁道:“就是这样。”
但丁震动了一下,一脸不相信的神色。我向前走出了一步,我只不过走出了一小步,可是但丁却立时尖声叫着,向后跳出了一大步,那副戒备我向他攻击的神态,真令我啼笑皆非。
我奔到山缝前,向内看去,可以看到,至少有十公尺左右,可以供人很吃力地爬进去,一次爆炸而可以有这样的成绩,理想之至。
和前两日一样,吃了些罐头食物,再度开始工作,在当天的第二次爆炸,清理了石块之后,但丁在前,我在后,一起向山缝中挤进去,已可以强烈地感到,前面有一股相当清新的气流,向我们涌过来。
但丁睁大了眼:“没有看到甚么光环。”
全副心神都被山洞中的景象所吸引,在艳丽夺目的光彩之下,所联想到的,是这些宝石,每一颗在世界珠宝市场中的价格,和它所代表的大量金钱。根本没有任何余地再去注意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宝石本身的美丽,实在是在次要的地位,真正的美丽,是它所代表的大量金钱。
但丁又很困难地抛出了一块小石块来,喘着气:“当然不会一直用这个办法,但少一块石头阻塞去路,也是好的。”
我屏住了气息,等着,药引烧进了山缝,紧接着,“轰”地一声响,浓烟迷漫,将整个山缝口,全都遮住了,一时之间,甚么也看不到,只听到连续不断的石块滚动声。
但丁也随着我站了起来,他突然道:“对了,刚才,你的头发,根根直竖,每一根头发都有火光冒出来,所以,你看来,才像是整个头上,有一蓬火焰。”
但丁兴奋得大口吸着气,不断问我道:“你感到没有?你感到没有?”
我忙道:“但丁,发生了甚么事?”
但丁的脸色青白,喃喃地道:“为甚么?为甚么?”
但丁的祖母说得十分明白,当她离开之后再想回去时,有一阵震动,震跌下许多石块,将石缝堵住了。
但丁把车子一直驶到石崖前停下。
在那短短的几十步路程中,我心中不知转了多少念头,想的全是如何才能使那光环不要离开我,好让我和它作交谈,但是我却想不出甚么办法来。
但丁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音,这时,我可以看清他的样子,我看到他神情惊恐已极,还带着极度的愤怒,身子半弯着,一副准备决斗的样子,盯着我,身子在发抖,面内在抽搐。
然后,我向山缝走去,亮光一直自山缝中传出。我到了离山缝口极近处,光亮忽然熄灭了。我陡地呆了一呆,自然而然地问:“甚么人?”
祖母绿并不是那么纯净,在它的内部,有着薄纱一样的裂纹。这种被内行人称为“蝉翼”的裂纹,由许多极其精细的图案所组成。只怕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美术家,可以把图案形状的变化,表现得如此之复杂。把那些组成图案的线条扩展开来,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一种超乎我们生存的世界的另一世界。
我点头,拿着强力电筒,侧身向山缝中挤进去,连日来,在这狭窄的山缝中挤进挤出,已经不知多少次。
可是,我向前走了好几步,地上影子的长短,完全没有变化,这令得我又惊又喜:证明光源是移动的。而据我所知,那神秘光环,也会移动。这时,极有可能,那神秘光环,就在我的身后。
但丁也挤了进来。我的距离不远,要是两个人都伸直手臂的话,手可以碰到手。
我用心听着,可是却没有法子听懂他的形容,不禁气恼道:“你在胡说八道些甚么?”
各种宝石聚成了两小堆,就像是儿童在沙滩上堆积起来的沙堆。
我摊开了双手:“我分到的宝石?”
越来越接近那个山洞,突然之间,我和但丁两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叫声来。
他先是略动了一动,然后,睁开眼来。当他初睁开眼来之际,他还是十分疲倦的样子,可是,就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他刷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极大,一副惊讶之极的神情,望着我。
我吸了一口气,想了并没有多久,就道:“但丁,当你提及宝藏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
刚才,我看到的光亮,会不会是那种神秘的光环发出来的?
我一问之下,但丁用一种震耳欲聋的声音尖叫道:“你,你刚才说的话,是甚么意思?”
我只好道:“请你再详细说一遍。”
我下车,将毯子盖在但丁的身上,但丁睡得像死猪。
我们生存的世界,也由各种各样线条组成,祖母绿内部的那些线条,就组成了另一个世界。我抛开一块,又取起一块,在每块不同的宝石之中,都看到了异乎寻常的景象。我也知道,我不单欣赏它们的美丽,而且也对宝石的内部,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探索,那是受了金特那番话的影响。我也想在宝石之中找出人的灵魂来?
不多久,我就发现我们最后一次的爆炸,十分成功,碎石被爆炸力量震散,前面是一个山洞。
我一连讲了好多遍,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令我十分失望,只好缓缓转回身去。这时,天色十分黑暗,突然之间,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出现在我面前的地上。
我道:“没有这些宝石,我也过得很好。而且,我相信这些宝石,落在你的手里,比在任何人手中都好,你不会轻易出售,也不会令它们损毁,更何况,你是鄂斯曼王朝的唯一传人,这个宝藏,本来就是你祖上的。”
这一带,正是中亚细亚地震最频繁的地区,极轻微的地震,也可以将山石震下来,堵塞了山缝,那倒不足为奇。
我在他忙碌的时候,也一样没有闲着,只不过和他不一样,我并没有将宝石聚成堆,只是一颗一颗拾起来,把它们放在强烈的电筒之前,用光照射着。光线透过那些宝石,我得微眯起眼,因为反射出的光芒实在太强烈。
我第一个想法是,但丁忘了将照明设备熄掉,所以才有光亮透出来。
我感到了窒息。早已期待会在那个山洞中找到珍宝,在那一霎间,我还是无法想像那些光彩是甚么东西发出来的!但丁用一种极其尖锐的声音叫道:“天,你看那些宝石!你看那些宝石!”
但丁又说了一遍,比较详细了些,但还是差不多。刚才,我头上有“火焰”冒起来,自“火焰”上,有许多环状的光线射出来,像是一个图案。
好几次,我想转过头去看上一看,但是又怕一转过头去,它就消失,所以我只好仍然向前走着,不一会,我已经来到车子前面,但丁躺着的地方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大是兴奋。我一直期待看遇到这种神秘光环,如果是它,那真是太好了。我在山缝口,又等了一会,仍然未见有任何光亮,我只好压低了声音:“你刚才曾出现过,希望你再出现,我想和你交谈。”
但丁吞了一口口水:“你……你是说……”
天色黑了,我们疲倦不堪,我上了车,放下了前面的座椅,躺了下来。我向但丁道:“你一定要休息,不然,要不了两天,你就会脱力而死。”
我极快地连问了三遍,但丁用手比着:“好多光,从你的头部发出来,不,也不应该说是光,只是很多光线……你头上,像是在冒着火焰,而从你头上冒出来的火焰之中,又有很多光线,错综复杂地环绕着,看来像是一个甚么图案。”
我不禁吓了一大跳,以为山洞之中忽然多了一个极其凶恶而我还没有发现的敌人,我立时机警地四面看,可是山洞之中,除了我和他之外,根本没有别人。
我大力摇着头:“不是,全给你。”
但丁更紧张得不等浓烟消散,就想进去,我用力才能把他拉住。他急得像是恨不得向山缝中大口吹气,好令浓烟早一点消散。
我的思绪越来越混乱,突然之间,我激动起来,用力将手中的那块纯蓝碧玺,向洞壁上扔去,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被我摔裂了,我顺手又拣起一块琢磨成四方形,足有我手掌四分之一大小的祖母绿,用同样的方法观察它。
也就在那一霎间,我面前的影子消失。我留意到,但丁极度惊讶的神情,也变得十分疑惑,用手搓着眼睛,我转过身去,身后甚么也没有。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不禁凉了半截。山缝很长──根据但丁祖母的叙述,如果全被石块堵塞了,两个人的力量,即使但丁带了炸药,也是没有法子清理。
我点了点头:“恐怕是。”
但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他双手合十,身子在不住发着抖,连带讲起话来,都是声音颤抖的,他正在喃喃自语:“求求你,别让我失望,别让我失望,求求你。”
那也就是说,我一转身,山缝中的光线又亮起来了。
当我一觉睡醒,睁开眼来,天色相当昏暗,转头一看,但丁并没有在车上,我探出头去,看到他睡在地上,睡得很沉。当地白天相当热,但是晚上气温相当低,我拿起了一条毯子,想下车替他盖上,就在我一坐起身来之际,我突然看到山缝之中,有亮光在闪动。
我道:“我想说,我根本不想和你分……”
我忙做着手势,令他镇定一些:“你听着,你完全误会了,我说过不想分,是真的,我不会和你分……”
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我看到一些奇异的现象?这种心情,倒颇有点像夏夜,在旷野之中,等候不明飞行物体带着外星人降落在眼前。
但丁摇了摇头:“我应该看到甚么?我想一定是太疲倦,眼花了。”
我呆了一呆,但丁没有理由撒谎的,那么,他看到了甚么东西?
我这句话才讲到一半,但丁整个人都震动起来,他霍然转过身,手中的强烈电筒直射向我,以致令得我在刹那之间,甚么也看不到。
那一大片夺目的光彩,映入眼睑,看不清那是甚么,这时,定了定神,仍然看不清那么一大片,每一种光彩,都是闪耀的,流动的。但至少已经可以看出来那些光彩,由许多不同颜色的发光体发出。那些物体,本身不会发光,光芒照射上去,它们反射出令人心惊目眩的光彩,全是各种各样的宝石:大颗的红宝石、绿宝石、钻石,和许许多多颜色艳丽,看得人连气都透不过来的宝石,满地都是。
我大是愕然:“原谅你甚么?”但丁向我走来,一面走,一面伸手入袋,当他再伸出手时,我看到他的掌心,托着至少方鸽蛋大小的一颗钻石。
但丁在车边伫立着,一口又一口吸着烟,大口喝着温热的罐头啤酒、衣服因为汗湿而贴在身上,满身污秽,他那种情形,和出入一流酒店,一副花花公子模样的但丁相比较,简直换了一个人。
电筒的光芒,一直可以射到山缝还被石块堵住的地方,绝对没有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可以发光的物体。我熄了电筒,思绪混乱,陡然想到了一点:那光环,那神秘的光环。
爆炸的结果,正是我们预期的结果:塞在山缝中的大小石块被炸松了,有许多,已经因为松动,而滚泻到了山缝之外,令得山缝看起来更深。
我道:“我说的话,就是我的心意,这许多宝石,全是你的,或许我需要其中的一颗,带回去给我的妻子,其余,我完全不要。”
当晚,我仍是倦极而睡,但午夜时分就醒来,希望再看到有亮光,然而一无所见,等了一小时,再度入睡,等再醒来时,天已亮了。
我呆了一呆:“但丁,你不舒服?”
然后,他不断地笑着,在地上爬着,做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把山洞中所有的宝石,都堆成了小堆,总数约有二三十堆之多。
但丁总算肯挤了出来,但在他出来的时候,还是带出了两块小石头。他的嘴不够大,要不然,我想他会用口叼出一块石头来。
这一次,他总算形容得具体了些,但仍然不可思议。刚才我头发根根倒竖了?
这种情形,真令我震呆:在我的身后,有光线射出来。
我笑了一下:“一般来说,在小说或电影中,当两个合伙人,千辛万苦,找到了宝藏之后,总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在我向旁退开之后,电筒的光芒照不住我,可是双眼刚才受了强光的刺激,一时之间,还是甚么都看不到。我的喝问,也没有回答,只是听到但丁发出浓重的喘息声。
我在呆了片刻之后,摘下悬在腰际的电筒,向山缝内照去。
我没有法子管他,太疲倦,一闭上眼,已经睡着了。
他道:“我会睡,你别管我。”
我并不是做作,对着那么多的宝石,我没有不动心的道理,但是我从来也没想到过“分”这回事。但丁一听得我这样问,怔了一怔:“当然是分,这里一共是二十四堆,我们一人一堆,你先拣好了。”
但丁尖叫着:“你要独吞?”
但丁这样的动作,结果是令得他自己的身子,整个重重仆在地上,这一下摔得极重,可是他却完全不觉得,他把自己的身子,紧紧贴着地面,双手则用力扒拨着,将他双手所能及到的范围之内的大大小小各色宝石,都抓到身边来。
我只好苦笑,他急到这种程度,很值得同情。我叫道:“出来吧,别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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