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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请阎王

倪匡科幻小说

那环,竟用这样的方法取人性命!
李宣宣对于崔三娘的话,感到讶异之极,她只是“啊”地一声,失声道:“原来盒子被打开过了!”
等我转过身来时,李宣宣已来到了红绫和曹金福的的面前,她一伸手,就从曹金福的手中,接过了那盒子来,我注意到,她在接过盒子之前,有一刹间,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有相当程度的紧张。
李宣宣双眉紧蹙,我补充了一句:“当时使用这环杀人的那个人,自称叫阴差,相信他是你的前任,偷了阴间宝物到阳世来胡作非为!”
但是等到她一接过盒子之后,那种神情已消失,而代之以柔柔地一笑,接著说了一句:“幸好你们没有打开盒子来!”
阴差还在人间,他当然也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情形会和祖天开差不多。
她说得轻松之至,像是到对面街上去买一瓶啤酒一样。可是事实上,却是要到阴间去,照传统的说法,那是幽冥人鬼殊途的异域!
红绫却意外地代回答了我的问题,虽然她说来,语气也不够肯定,她道:“是不是看起来,那人就像是死了一样?”
我的话一出口,也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蠢话——当她双手夹著那盒子的时候,和阴间作讯息的交流,那自然是直接的思想沟通,又何用发声?
曹金福的反应很正常,他大喝一声:“好!”
我大声道:“不行,甚么叫‘将来’,是多久以后的‘将来’?”
崔三娘也曾使用过催命环,所以她也尖著声道:“不是看来和死人一样,根本死了,环一飞近,立刻死亡!”
红绫听了之后,略有讶异之色,但立即点了点头。
李宣宣的话很不可理解——她没有见过阴主,已有点不能想像,难道红绫反倒可以见到那外星人?反倒有力量请这外星人现身?
李宣宣陡然吸了一口气,向红绫望去,说了一句有五个音节,谁也听不懂的话,带著询问的语气,听来那是一个专门名词。
曹金福双手紧握著拳,面涨得通红,吼叫著:“被杀的全是我的亲人!我的爷爷,我的伯父伯母,我的堂兄,全是我的亲人!”
李宣宣知道我们的用意,忙道:“有关阴间的一切,将来你们必能在他们两人处知道!”
大家听了李宣宣的话,都向红绫望去,红绫的神态很佻皮,她一面摇头一面笑:“我刚才,也和爸一样,想请他来,可是他说不能来——我也不知道‘不能来’是甚么意思。”
她身上的衣著,看来也很普通,一条连身裤,就像寻常工人所穿的那种。腰际围著一条相当宽的腰带——李宣宣是一个标准的大美人,自然腿长腰细,所以那种阔腰带围在她的纤腰之上,也就令她看来格外婀娜多姿。
七七四十九日!
她连说了三声“真是”,也没有说出真是甚么,竟像是没有适当的词汇可以形容红绫!
我这句话,颇具石破天惊之效。别人吃惊倒也罢了,连来自阴间的李宣宣,当日祖天开把她当作了妖魔,要挥动大环金刀,把她劈成两半时,她也未曾有半分惊恐的神情,可这时也睁大了眼睛望著我,显然是觉得我的话,不可思议之至!
我叹了一声,那是“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之叹:“那就请你详细说!”
所以,当李宣宣用她美丽的大眼睛惊诧地瞪著我的时候,我挑战地问:“怎么?请不动他?”
红绫就站在曹金福的身边,我相信自从李宣宣一出现之后,她就一直在注视著。
李宣宣呆了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白老大声若洪钟:“大美人,你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叫我们多少明白一些事!”
李宣宣苦笑:“那当然是死了!”
但是我随即镇定了下来,觉得我的话,并没有甚么不对——阎罗王要请我的女儿到阴间去,如果我不愿意的话,反邀阎王来,有何不可?
曹金福又发出了一下吼叫声:“这……阴差……现在在哪里?”
温宝裕不甘寂寞,大声叫:“我叫温宝裕!”
李宣宣的神情更是讶异,她喃喃地念了两遍“催命环”,然后问:“环在人间叫催命环,那么盒子叫甚么盒?”
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感到心情沉重,面色自然也不会好看。
他们的对话,虽然有点像打哑谜,但大家都明白——李宣宣在阴间,成为阴间使者,可能已有许多年了,她的外表,和她的实际年龄当然不合衬,实际上,她可能比这里每一个人都要老!
我感到十分混乱,失声问了一句:“人在灵魂被环摄走之后,不是死了么?”
白素在这时,开口介绍:“这是我女儿红绫,在她身边的是曹金福。”
李宣宣先说了一句:“有一些事……我不明白。那环在摄走灵魂的同时,也对人体起保护作用,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内,灵魂随时可以回来!”
李宣宣“啊”地一声,彷佛是我说了之后,她才明白了这一点,当真岂有此理之至!
李宣宣伸手指著红绫:“你真是……真是……真是……”
但是也没有人发问,因为人人心中的疑点,实在太多,根本不知从何问起!
红绫向曹金福望去,曹金福再傻,这时也不会不明白红绫的意思,他立时道:“我陪你去。”
李宣宣一手按在一张沙发的背上,姿态优雅,她侧头想了一想,才道:“这盒子之中,有一苹环——”
可是李宣宣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先向曹金福看了一眼,略有讶异之色,接著又向红绫看去。
她先向曹金福作了一个“请安静一些”的手势,然后才道:“那个阴差,确实是我的前任。所以我可以肯定,他当年离开了阴间之后,没有再回来过!”
得到了李宣宣这样的回答,我的身子不禁一阵发热——我一直在假设,所谓“阴间”,是由一股外来力量建立的。如今,李宣宣的话,证实了我的假设,确然有来自外星的力量,来为了对付地球人的力量,而设立了阴间!
所以,我自然而然,迎了上去,李宣宣神态自然,和我握手,然后,身子一闪,在我身边经过——我在感觉上,感到她像是飘过去的。
红绫伸了伸舌头,我叹了一声,向李宣宣作了个手势,指了指她腰间的那苹盒子:“你先说若是打开了这盒子,会有甚么结果?”
曹金福愣头楞脑问了一句:“打开了会怎么样?”
李宣宣皱了皱眉,又很开心地想了一想,才道:“很难用一句话说得明白。”
我又道:“虽然要解决的事情不少,可是至多一天半天,就请阴主等一等——他要是心急不愿等,请他移驾前来,也无不可。”
我不禁大是紧张:“她真是甚么?”
白老大由衷叹服:“古今中外,敢请阎王在阳世现身的,怕只有你们父女两人了!”
我说了之后,立即向李宣宣望去:“请问,建立了阴间的,又是甚么星?”
祖天开立时哑著声叫了起来:“不,那些人全死了!我从小干的就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岂有连死人活人都分不清之理?”
所以,人人的神情都迷惑得很,只有红绫例外,她像是完全明白李宣宣的话,嘻嘻笑著,天真有趣。
红绫咧著嘴笑:“妈妈的妈妈在给我许多知识的时候,也这样告诉我!”
自然,我心目中的阎王,并非传说中的那个阎王,而是已确知是外星力量建立的一个空间,那么,阴主(阎王),也就只是一个外星人。
李宣宣的话,令得所有的人,都静了好一会——她说得如此肯定,那阴差自然尚在人间了!
我吸了一口气,岂止被打开过,盒子和环,还分开了好多年!
祖天开声音发颤,显然六十多年之前,那神秘而不可思议的一幕,仍然令他心悸,他道:“是真的,我见过,我亲眼见过这盒子中的环……杀人……杀过许多……许多人……可怕……”
李宣宣的突然出现,既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的思绪,在那一刹间,变得很是乱。因为我至少知道,李宣宣的出现,是和曹金福和红绫刚才表达了他们的意愿有关,也就是说,她是来带两人到阴间去的——单是这一点,已足以令我感到紧张的了。
祖天开很是激动,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想说甚么。
李宣宣这样说了,崔三娘和陈安安不再出声,两人的神情都古怪之至,想来他们对阴间都关心之至——陈安安想“还阳”,崔三娘且曾拥有催命环,都和阴间有过一定程度的联系。
李宣宣说到这里,我已经放心,因为我已经知道她要说的是甚么了,她绝不是说红绫有甚么不正常。
李宣宣略转头,向温宝裕嫣然一笑——温宝裕后来向我们说他当时的感觉:“天地良心,她是美女,那是她的事,我对她没有半分的意思。可是她对你浅浅一笑,那一刹间,就能叫你身心俱畅,知道了甚么叫如沐春风,那会成为一辈子的记忆!”
然后,李宣宣向白老大行礼:“这位一定是白老爷子了——”说著,转向祖天开,“白老爷子身子,比祖爷壮健多了!”
李宣宣又向红绫道:“你答应了?”
红绫吸了一口气:“是的,那些神仙,来自……”
李宣宣吸了一口气,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阴主。或许,红绫邀请他,他会答应。”
我立时猜想到,李宣宣说的,是一个星体的名称——她一听到白素的母亲成了外星人。立时就向红绫发问,所说的,自然是那个外星的名称了。
我的指责,可以说合情合理之至,但是李宣宣的反应,仍然是惊讶。
李宣宣用力点了点头,肯定了红绫的话。
自从她一出现,我就一直在打量她——这时,我当然可以知道她是人,不是鬼,因为红绫和曹金福,也可以有她的那种奇特的身分。
李宣宣气定神闲:“照你的办法,就称之为‘阴星’好了——名称没有特别的意义。”
崔三娘抢著道:“是,那本是属于我的,催命环!”
这一直是一个神秘的日子,传说中的“还魂日”,就是七七四十九日!
我也可以料到,她一见李宣宣,就知道对方的身分,也一定运用了她超人的智慧,去分析、了解李宣宣神秘的身分。
接著,他又和祖天开互望了一眼,齐声叫道:“太好了!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了!”
祖天开喃喃道:“你至少该去看一看大同!”
只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有了结论。
接著,红绫和李宣宣同时伸出手来,一个手粗糙壮大,一个柔腻雪白,两苹手握在一起——那是一个很热烈的握手,不但握得紧,而且还自然地摇动。
她再一次重覆了那五个音节,然后向我望来,我明白她的意思:“既然你喜欢称那些外星人为神仙,就称那星体叫‘神仙星’好了!”
李宣宣很高兴:“阴主等著见你,这就走吧!”
李宣宣扬了扬眉,白素压低了声音:“我妈妈成了外星人!”
她迟疑了一会,才一挺胸:“这盒子和环,都具有强大的能量。环在盒中,可以由盒子取得能量,和它本身的能量结合之后,环的能量就能把人的脑能量引离人的身体——能把人的灵魂摄走!”
李宣宣接著道:“而红绫的这个数值,我敢说在所有地球人之上,超出许多许多,根本不是地球人所能达到的那个数字。”
我思绪更乱,运用我的“科学知识”:“人要是停止呼吸,三分钟,脑部没有氧的供应,也就会死亡!”
白素瞪了一我一眼:“你真糊涂,还用说吗?只要她想一想,人家就知道了!”
我震动了一下,王大同“死了”何止三分钟,二十四小时也不止,还不是活回来了,虽然他成了疯子,但那是另一回事。
她曾用催命环来报仇,自然要详细检查是不是真的杀死了仇人。
我大是讶异:“红绫,你是甚么时候对……阴主说的?”
我不禁抱怨:“像这种随意可以取人性命的东西,阴主怎么可以随便交给阴差这种奸人保管,由得他带到阳世来害人?”
一时之间,好几个人都出声阻止,几个老人叫的自然而然是“且慢”,年纪不大的叫“等一等”。我一急之下,伸手拉住了红绫,白素则拉住了李宣宣——我们都知道,李宣宣腰间的许愿宝镜,有突破空间的功能,到阴间,说去就去,我和白素,都曾有过这个经历。而还有太多的疑问要解决,哪能就这样叫她走了?
李宣宣微笑:“他比你们不如,但是红绫告诉阴主,她一个人不去阴间,有他作伴,她就会去!所以阴主给了他这个能力!”
李宣宣像是未曾觉察这种气氛,她继续著她的话题:“知识的数值越高,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也越强,所以,她能轻而易举,和阴主作讯息交流,而在座各位,虽然大都是地球人之中的佼佼者,但总和她相差太远了!”
李宣宣怔了一怔,才道:“老爷子真是法眼无虚!”
白素的记性极佳,她立时把李宣宣刚才所说的那五个音节,重覆了一遍,然后问:“我妈妈成了这个星的人?”
李宣宣却自顾自摇著头,像是她的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崔三娘又道:“虽然全无伤痕,可是没气息,心不跳,那不是死了?”
一时之间,人人都不出声,曹金福把牙咬得格格直响,李宣宣略停了一停,又道:“可是,虽然那环有这样能力,但并不杀人,仍然可以使灵魂回到身体之中!”
李宣宣的声音再动听,可是听得她居然讲出了这样的话来,也无法不令人遍体生寒!
这时,有两个人最是紧张激动,一个是祖天开,一个是曹金福。
这东西在阴间的名称叫“西卜拉达”,多年之前,被阴差带到阳世来,称它为“许愿宝镜”——我喜欢后一个名称。反正名称对一个物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物件本身的功能。
白老大呵呵笑:“我没叫你老大美人,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李宣宣向我望来,神情带著责备:“卫先生,王大同停止了呼吸多久?他是不是活回来了?”
他哑著嗓子吼叫著,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样子很是骇人。
崔三娘年事虽高,可是悍不减,她厉声道:“那些人都是我家的世仇,自然挥刀把他们的头,割了下来!”
说实话,我那句话,冲口而出之后,自己也不免好一阵心跳,感到吃惊——这一切,自然是所有人,从小起就接受的观念,已极其根深蒂固的缘故。
李宣宣抱歉地笑了一下:“可以这样说,人脑中储存的记忆,就是知识,衡量知识,有一个数值,初生婴儿只有本能,没有任何知识,这个数值就是零。”
却说红绫和李宣宣,双手相握,至少有半分钟之久,才松了开来,李宣宣神情诚恳:“难怪!难怪!难怪阴主催我立刻动程!”
各人对李宣宣的话都能接受,只有崔三娘和陈安安不服,各自发出了一声冷笑,崔三娘抢先一步,向曹金福一指:“这傻大个儿,难道智力也在我们之上不成?”
这个问题倒是人人心中都想问的,因为在人类的传说之中,因为打开盒子而形成巨大灾祸的那个故事,太使人吃惊了。
李宣宣在人间,曾和王大同有一段姻缘,祖天开的要求也不算过份。
温宝裕这样说的时候,蓝丝也在,听了之后,非但不生气,而且还大是神往。
我道:“没有名字,因为不知道盒有甚么功能!而那环,确能取人性命!”
李宣宣出现之后,除了向我们打招呼之外,其余所说的话,都叫人不很明白。
我是地球人,他是外星人,虽然他的智力体能,超过我万倍,但是我们的地位,还是对等的,我自然可以请他前来!
李宣宣叹了一声:“是的,没气息,心不跳,可是那不是死,只是看来像死了一样——你也曾用过这个环,你对那些人怎么样了?”
当李宣宣向红绫望去的时候,红绫也正直视著李宣宣,两人的眼神都一样,直接之极,像是都想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把对方看穿看透。可是在神情上,浓眉大眼的红绫更直接一些,李宣宣的秀丽,使她看来,好像含蓄了几分。然后,两人的反应,居然也一致,一起现出惊讶的神情,而且,不约而同,发出了“咦”地一声。
在传统的观念之中,阴间的主人,就是阎王。我刚才说请阴主前来,也无不可,那等于是要阎罗王到我家里来!这似乎是自有这种传说以来的创举,从来也没有人这样做过,当然难免令人吃惊。
我再把话说了一遍,李宣宣才挥了挥手:“事情太复杂了,请听我慢慢说,对不起,我要使用大家都听得懂的语言,这……这……”
况且,我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形状再古怪的外星人也曾见过——第一次见到“红人”的时候,几乎没吓昏过去,也没有甚么大不了!
这类来自阴星的力量,为甚么要在地球上进行这种活动?这种活动,触及地球人的生命奥秘——在地球人对自己的生命奥秘还一无所知的情形下,阴星力量的作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无法使地球感到愉快。
不过这条腰带,她显然不是用来增加美态,而是另有作用的,在腰带上,挂著不少形状古怪,无以名之的东西。在那么多的东西之中,我只认出了一件,那看来类似半球体,样子和一面古铜镜差不多的仪器。我也知道这仪器的功能众多,不可思议。若是她腰间所挂的那些东西全是法宝的话,那么,这就是阴间第一至宝。
白老大气概非凡,李宣宣笑:“怎么老爷子这样叫我,我叫宣宣!”
这时,李宣宣已把盒子顺手往腰带上一按,那盒子就附在腰带上了,我留意到那腰带上本来有一个空位,恰好可以放下那盒子,由此可知,那盒子是来自阴间的宝物,殆无疑问。
李宣宣的反应,更是古怪之极,她并不害怕,只是惊讶,像是我们的话,每一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我这时多少也已看出,白老大是在“做戏”,要在戏剧化的“攻势”之下,令得花五全面崩溃,好把隐秘说出来。他既然问我,我自然要帮著他把这台“戏”做好。
花五全身发抖,发出的声音更可怕,所说的内容,也更是匪夷所思,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花五的声音更是颤抖,充满了恐惧,他道:“断去……双手双足,塞入土坛子中,只露头在外,充著把戏班中的坛中怪人。”
白老大忽然纵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极其宏亮,陡然爆发,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花五更是神情惶恐,不知如何才好!
我一看到了红绫这样的小动作,心中就陡然一动,想到的是:这个来自阴间,神秘莫名的小圆环,曾有夺魂催命,令人死亡之能。而且,和曹金福上代,满门死亡的惨事,大有关连,若是红绫已对他说了这环的来历,曹金福这傻大个子,不知何以能沉得住气?
曹金福又眨了一会眼,这才笑了起来:“你在开玩笑,这瘦老头和……他……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而且一个瘦,一个胖……这……”
红绫想了约有三分钟,才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能肯定,但是大体来说,那是一种……仪器。可以放出能量,也可以接收能量——在接收了人的脑电波之后,会有有关这个人未来命运的显示——人未来的命运,是根据遗传密码发生的。那仪器的用途很多,用它来许愿,只怕根本不是它的功用。”
所以在事后,我曾问她:“当时,你难道已经知道了事情会有甚么样的发展变化,所以才不让我说话?”
我和白素商量过,也曾试图化解他心中的仇恨,因为那毕竟是大半个世纪之前的事,绝非他亲身的经历。但也随即,我们都感到那做不到,“血海深仇”在他的脑中,已根深蒂固,怎么也拔除不了。
白素就在我的身边,我们之间,确实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她立即知道了我要做甚么,所以,不等我吐出第一个字来,她就伸手指,掩住了我的口!
那“黄老四”,是白老大以前的结义兄弟,可是他如今的情形,却怪异莫名——他早已死了,灵魂不肯归入阴间,做了许多年孤魂野鬼之后,进入了一个叫陈安安的六岁女孩的身体之内,所以红绫才可以随便扯他的头发!
白老大最后那句话,乍一听,也是毫无来由之至,但是我听了之后,心中陡然一动,不禁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花五陪著笑:“老大你这是……明知故问了,事隔有年……当年又没有甚么线索留下来,哪有那么容易找的,我正在努力!”
花五乾笑,抹著汗,他很胖,容易出汗:“这事……大家都知道……偷走那……宝物的,是一个……乾瘦老头,可能……是韩国……金取帮的高手。我已照老大的吩咐要找他出来。”
李宣宣的身分奇特无比,她是阴间使者,是阴老二的继任人,阴老二盗了阴间三宝到阳世来,之后若干年,阴间才又派出了李宣宣到阳世,来追寻其中的“许愿宝镜”。
可是花五显然是一听就明白了的。
花五的样子很是普通,这样外形的人,见了一次之后,不会有很深的印象,混在人丛中,也不会惹人注目。
花五的身子,剧烈地发著抖,白老大又道:“不过,除非现在就有金取帮的高手在,不然,我可以保证你的行为,不会从这里传到金取帮的耳中去!”
我相信在这里的所有人,个个都愿意帮助他,可是也人人和我一样,根本不知道从何著手才好。
这是后话,当时,白老大忽然大声纵笑,人人目定口呆,我被白素阻止,也没有出声,所以白老大的气势如虹,操纵了全场。花五的样子更可怜巴巴,他道:“许多日子了,事情……会有变化,我也许久没和金取帮的人……联络了!”
白老大的这几句话,说得突兀之极——我不明白,也不以为在场的人有一听就明白的。
听得曹金福如此说,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知道双方的想法是一样的:曹金福许愿,愿望自然是能报血海深仇。而如果我和白素来许愿,我们的愿望是甚么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先伸手向曹金福招了招手,曹金福神情疑惑,来到了我的身边。我这才伸手向花五一指,声音清楚,使人人都听得到。我在有了模糊的概念之后,又想了许多,深信我这时说出来的,必然就是事情的真相。
红绫说得很小心,虽然她的话不够具体,但也把那“许愿宝镜”描出了一个轮廓。
花五声音发颤:“我……欺瞒背叛,吞没帮中的财物,帮主命我……去盗取宝物。我得手之后……据为己有,逃匿追踪。”
祖天开摇头:“也不一定,用那宝镜的过程复杂无比,而且还要看每一个人和宝镜的缘分。像我,当年得了宝镜,要到六十多年之后,才是使用的时候!”
曹金福听了,大叫一声,声若洪钟:“只要找到她,就能知道许多许多事!”
温宝裕惨叫一声:“我是存心开玩笑的,再也不敢了,曹大哥别见怪!”
祖天开忽然大发牢骚,还好所有的人,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了然,不然还真听不懂他的话。
因为他胖胖的脸上,一下子变得血色全无,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来,胖肉在发抖,汗珠也就一粒一粒地弹散了开来。
看他的神情,分明是心中的恐惧,至于极点!
白老大一扬手,声若洪钟:“进来,各位,这位是花五,曾是金取帮的高手,妙手空空,神通广大。其余人自我介绍吧!”
红绫在苗疆有奇遇,她妈妈的妈妈把无数的知识,注入了她的脑中,这经过各人都知道,也知道她这时的知识范围已远远超过了地球上的一切,所以,我一问,各人都静了下来,留心听她怎么说。
白素用行动来叫我别多口,听由事情由白老大控制去进展。
可是花五在听了白老大的电话之后赶来,一直低声下气,笑脸迎人,而白老大则咄咄逼人,像是大老爷在审案子一样,一点也不留余地,简直没有将花五放在眼中。
曹金福望向各人,神情恳切,显然他这时心中正急切地想得到各人的帮助。
白老大向我望来,目光之中,颇有挑战的神色,显然他是想考考我,是不是可以回答得出这个问题。
曹金福这时的神情极怪,他正看著红绫手中的那环,欲语又止,疑惑之至,过了一会,他伸手指向那环,可是这时,红绫却已顺手把那环放进了衣领之中。
温宝裕立时说:“是,至少通过许愿宝镜,你可以知道能不能报仇!”
我心中这样想,自然而然,向曹金福偷觑了一眼。
花五那一下惨叫声,显然在白老大的意料之中,他立时斜睨向花五:“你闯下了甚么大祸,要我打救?”
由于接下来事情的演变,实在太出人意表了,所以我对白素当时止住了我的发言,佩服之至。可是我也有些不服气。
我在这个故事一开始的时候,就已提过,我们对许愿宝镜,有过一番讨论——讨论就是这样形成的,并非经过刻意的安排,而是自然产生,曹金福的大声叫嚷,可以说是讨论的开始。
祖天开这时所说的话没有错:那许愿宝镜,当然是由她掌管著。而她有宝镜在手,要出入阴间阳世,易如反掌,虽然她对王大同已经绝望,但王大同如今处境大是凄凉,她似乎也应该来看王大同一下,祖天开的责备,也有一定道理。
我也相信,那时不但是我,所有的人,都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人人都不出声,都有不以为然的神情,而花五也不住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各人。
我心厌温宝裕胡言乱语,就落井下石:“派小宝去找,他神通广大,多半能找到!”
白老大嘿嘿冷笑:“几年之前,有一个试酒大会,在那个会上,亚洲之鹰罗开,曾托人带了一件来自阴间的宝物给卫斯理,结果,那宝物在转眼之间,叫人偷走了!”
可是李宣宣纯非鬼魂,百分之百是人,她何以会成了阴间使者的,和阴老二如何会成为阴差一样,还是一个不可解的谜团。
各人听得白老大这样讲,更是愕然,因为那等于说,花五所说的,几乎全是谎言!这是很不留余地的指责!
自然,以曹金福身手之能,要逃脱法律的制裁,是很容易的事,他可以隐居在深山大泽之中,例如在苗疆生活。但是这一来,他就和文明社会脱离了,虽然对他来说,或许不算甚么。但是总叫人感到牺牲太多,代价太大了!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已软瘫在沙发中,红绫递了一杯酒给他,他一口就喝光。
正在我心思缭乱之际,花五已大叫一声,身子自沙发中“滑”了下来。看情形,他本来是要向白老大下跪的,可是他由于惊恐太甚,以致整个人都软瘫了下来,变成了趴在地上,不住颤抖。
花五更是坐立不安,鼻尖沁著汗,一双手无处去放,无意识地挥动著。他先开口,声音断续:“老大,这……是怎么啦?”
谁都可以听得出,温宝裕的“方法”,根本是在胡闹,所以,连红绫在内,都以责怪的眼色望向他。温宝裕缩了缩头,又道:“曹大哥,算了,只当我没说过,我是说著玩的!”
我和白素,又曾想到过,过去了这么多年,阴差这个罪魁祸首,可能早已死了,那就让曹金福一直怀著不能报仇的遗憾好了,也没有甚么大不了。
红绫很同情地道:“黄老四要是不肯,我再用力扯他的头发。”
那环的来历我知道,我这时肯定曹金福不知道,他之所以一看到就有疑问,可能是由于他的上代曾被这环夺走了全家的生命,所以令他有点“直觉”。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起,白老大沉声道:“花五来了,他心中有鬼,来迟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怔呆,只有白素微笑,白老大则发出了满意的笑声。花五在白老大的笑声之中,软瘫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呻吟声。
曹金福固执起来,如一头花岗石牛,他道:“不,一定能把他找出来,上天下地,人世找不到,到阴间去找,总要把他找出来!”
红绫的话,正是我一贯的主张,所以听了她的话,自然深得吾心,而且突然心中一亮,立时问她:“以你现在的知识范围去认识,那是甚么?”
我知道白老大霸道,所以在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盘算著该如何说才好。
温宝裕抢过去说:“——那世上就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找出他来了!”
所以,我认为有必要使气氛缓和一些,不要弄僵。
在他口中的“大同”,自然是王朝的孙子王大同,那如今成了疯子,曾经死了又还阳的脑科医生王大同。而“新媳妇”当然是王大同的妻子李宣宣,那位美艳绝伦的大美人,自从她嫁给了王大同之后。祖天开一直叫她“大同的新媳妇”——“媳妇”在北方话中的意思是妻子。
各人都沉默了一会,因为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虽然有许多事发生了,可是整件事的许多关键,却还是很虚无飘渺的——这种感觉最难受了,明明知道有一大堆东西在那里,可是却只能感觉,而看不见,摸不著,虚得叫人心中发慌。
花五不但说来声音凄厉,而且所说的内容,也令人不寒而栗。一时之间,人人望著花五,只见他脸色灰败,汗出如浆。可是白老大还不放过他,又追问:“想那坛子,坛口甚小,人虽被砍去了手足,身体仍大,如何能塞得进去呢?”
还有一个问题,令我十分担心的是,真的若是让曹金福找到了阴差,以他心中积恨之深,非出手杀了阴差不可——在文明社会中,他的“报仇”行为,为法律所不容。
红绫且不说话,只是拿起了她挂在项间的那环,把玩著。那苹小小的圆环,奇重无比——红绫力大无穷,她自然不会觉得重。
这些问题,一直在困扰著我们,所以,这时,一和曹金福求助的目光相接触,我甚至想避开他的眼光。但曹金福已先叫了出来:“卫叔!”
我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才由衷地感叹:“姜是老的辣!”
白老大冷冷逼问:“据金取帮帮规,该当何罪?”
如是阴差的情形,也和黄老四一样(他曾在阴间耽过,更应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那么,曹金福找到了阴差之后,会发生的事岂不是更严重。更复杂了!
白老大的轰笑声戛然而止,一字一顿地道:“说到现在,这一句倒是实话!”
白老大的神态更冷:“找到了没有?”
可是曹金福却很是认真:“那掌管宝镜的人在阴间,如何找他去?”
我再吸了一口气:“当时,他坐在你的旁边,又乾又老又瘦,你忘了?”
曹金福用力眨著眼:“花先生?他……我可记不起当时有他在场啊!”
温宝裕在这时,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天!他究竟做了甚么?”
花五还没有坐下,白老大目光如雷,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他虽然年老,可是目光仍然凌厉之极,连旁观者,也似乎可以感到目光扫在花五身上,像是有“刷刷”的声响在发出来。
他同时发出绝望的哀鸣,声音凄厉:“老大,你真的甚么都知道了!你真的知道,求求你,别说出来,别说出来,别告诉任何人……别让风声传开去,我可不想临老再做坛子人!”
所以我点了点头,用听来骇人的声调道:“是,严到了极点,若是有一次行事失手。就要先剁去一手,逐出帮去,任由死活!”
可是我那一下低呼声,却已引起了白老大的注意。白老大立时向我望来,目光之中,竟大有嘉许之意。这种情形,又令得我心头狂跳——莫非我突然之间想到的,竟是事实?
白单色书老大的话才一出口,我还没有接腔,花五已发出了一下惨叫声:“老大,救我!”
这时,温宝裕不断地在向曹金福打躬作揖,表示赔罪,在一旁只是喝闷酒,一直不出声的祖天开,忽然道:“那许愿宝镜,自然由大同的新媳妇掌管,哼!这女人好狠心,竟不来看看大同,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看来全是假的!”
白老大冷冷地道:“我非说出来不可,因为你的作为,和在这里的人都有关连,他们有权知道!”
温宝裕脑筋动得快,他也想通了,他以一句简单的话,回应曹金福的疑问:“人的外型,是很容易改变的。”
曹金福停了一停,又问:“如何才能和阴间……联络——那黄老四是一个鬼,他是不是能够自由来去,可不可以托他去捎个口讯?”
曹金福神情向往:“管它原来的功能是甚么,只要能让我许一个愿就好了!”
曹金福和红绫再熟,也不好意思把手指指向一个姑娘家的胸口,所以他缩回了手来,但仍是神情疑惑。
这时候,我对白老大的言行,不是全部苟同,因为他太盛气凌人了——白老大霸气十足,这是我早已知道的。我也可以肯定,花五鬼头鬼脑,必然有重大的事情隐瞒著我们。
我吸了一口气:“你放心,这里想把阴差找出来的人很多,大家一定会尽力——若是我们这里那么多人,也找不出他来——”
白老大冷笑:“不知那是甚么宝物,值得你冒这样的奇险去吞没?”
我们的目光,立刻一起望向红绫,这表示我们的心意一致,都希望红绫能快乐。
我道:“金福,当年我们怀疑是你取走了那苹来自阴间的盒子。其实那苹盒子是被花先生偷走的!”
白老大说得极其肯定,我看出不单是我,其余人也都有疑惑之色,可是立即证明,白老大的说法对,红绫一个箭步到了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口,正是神情惶恐,手足无措的花五。
曹金福的话听来很可笑,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笑的意思,因为曹金福的“血海深仇”,若不是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法,事态不论向哪一方面发展,都不是令人可以笑得出来的。
白老大一面嘿嘿冷笑,一面向我望来,冷冷地问我:“听说金取帮的帮规极严,你可知道一二?”
同时,我也想到,红绫行事很有分寸——没有把这环的来历告诉曹金福。
红绫插口:“凡是在地球人知识范围以外的物事,对地球人来说,都是法宝。”
花五张大了口,看来想为自己分辨,但是白老大不容他开口,一伸手,指尖离花五的鼻尖,已只有一公分的距离,白老大语音铿锵:“你怎敢和金取帮联络?金取帮的人一直在我你,你躲还来不及,怎么会有联络?”
我当时所想到的是,虽说当年结义,白老大为长,但是事隔多年,他这个“老大”已没有甚么约束力,花五的忍耐有限度,万一他反了脸,要找出那个偷走盒子的金取帮高手,就更加困难了!
他道:“把断手断足之人,浸在热醋之中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只喂清水,人饿极了会喝醋,以致日瘦一日,醋浸又令人骨头酥软……所以可以塞进……坛子之中!”
可是近日来事情的发展,当年结义的五个人,年纪以白老大最大,他也还健在,更奇特的是,黄老四虽然死了那么多年,可是他的鬼魂却进入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体,他算是死还是活呢?
曹金福睁大了双眼:“这东西……真是法宝?”
他的叫声,简直令人毛发直竖,红绫和曹金福异口同声问:“他做了甚么,怕成这样!”
花五望向白老大,刹那之间,神情复杂之至,分明还想隐瞒,但又不知道白老大究竟知道了多少。白老大一扬眉:“我全知道了,这些年来,你也不嫌重?”
白老大“啧”地一声:“行事失手,纯属无心之失,尚且处置如此之严,若是欺瞒背叛,吞没帮中财物宝贝,不知会怎样?”
花五一脸苦笑,向内走来,各人自我介绍,大侦探小郭的神情最尴尬。
白素微笑:“不,我不知道,我没有料到事情会那样,只是我比你更了解爹的为人——他若不是有了十足的理由,不是有了十足的把握,不会有这样的言行!”
曹金福一听,虽然满心不快,可是他为人忠厚,也就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放开了温宝裕。
刹那之间,我想到了一些甚么,虽然那还只是极其模糊的一个概念,但是我已下意识地感到那人没有可能了,一定是我的胡思乱想。所以,在发出了低呼声的同时,我又自然而然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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