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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绘画传意

倪匡科幻小说

我循它的目光看去,也不禁一怔,只见有一只鸟儿,正以极古怪的姿势,停在窗外——那鹰是凭着双翅不断地煽动,才停在半空之中的。一般来说,只有身体极小的蜂鸟,才有这种半空停顿的能力。而那只鸟,显然不是甚么蜂鸟。
红绫道:“照实说就是。”
可是过不了多久,红绫还是忍不住道:“看来秋英很好,她要走她自己的路,黄姐姐何必悲苦?”
我正怕红绫不懂得黄蝉口中的“组织”是甚么,白素已轻轻碰了我一下,而红绫一点也没有不明白的意思——我知道了,刚才白素把红绫带上楼去,一定已把黄蝉的身分处境,向红绫说了。这是一连串相当复杂的问题,红绫看来已弄明白了,这可真不简单。
白素笑着,向楼上指了一指,她的意思我明白,她是说,要我们两个以行动来反监视容易,但要胸无城府,率性行事的红绫,也处处提防,就比较难了。
红绫先不把纸卷打开,向我望来,我道:“上面可能有秋英的讯息,打开来看看。”
红绫向她走过去,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她的双手大而有力,黄蝉慢慢地抬起头来,向我们三人望了一遍:“本来我来求助,谁知道事情越弄越糟——我不会再打扰你们,我告辞了。”
但若和纯种海冬青相比较,自然一天一地。相传努尔哈赤当年所得的那一对,一雌一雄,在两军对阵,主帅领兵冲锋陷阵之际,就凌空下击,专取敌军主将的眼珠,立下不少战功,勇狠无比,哪是一般冒称海冬青的杂种,可比拟于万一!
从她的怪叫声中,可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意外,不过倒也可以肯定,那意外不会是甚么凶险的事,只是令她惊奇。
鹰在红绫的肩头上站定,便举爪向红绫,红绫先把那讯号仪取了下来,还给了黄蝉,才取下了那小圆筒,看了一看,旋转着打开,取出了一小卷很薄的纸来。
我以为她想把失去秋英的责任,推到红绫的身上,硬要我们负责。如果是这样,那几近讹诈,当然会使我反感。可是她却并没有这样,反倒打了退堂鼓!
黄蝉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组织可以不相信你,可是你一定要相信组织!”
因为它比蜂鸟大得多,双翅横展,约有一公尺左右,这时,由于它双翅正在飞快地扑动,竟似闪动着两团黑雾,似真似幻。
这种凶残无比,又狠又机灵的猎集,生活在极寒北地,西伯利亚一带,满州人当年兴起的地方,也有它们的踪迹,不但稀少,而且极难驯养,所以一只受过训练的海冬青,价值之高,难以想像。听说清始祖努尔哈赤,就曾以一旗的兵力,再加上十二颗大东珠,才换了一对,那对海冬青,跟着他南征北讨,完成了统一满州族的大业。所以当时曾非议他以一旗兵力,换了两只鸟儿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改口说他事实上,是以一旗兵力,换了八旗雄兵,开创了三百余年的帝皇基业。
白素却缓缓摇了摇头,我道:“我对他们两人很有信心,他们可以查得出来。”
而它的身子,却相当小,和双翼之巨大,不成比例——这样体型的鸟儿,最擅长途飞行,越洋过海,穿越大洲的,都是这样的鸟儿。
红绫道:“正是如此。”
后来,若于时日之后,我有和铁蛋相叙的机会,那时,这个故事的一切,都已真相大白,我和他谈起秋英的来历,方知道当时就算去找他,也没有用,因为他也不知秋英的来历。
我一步一步,走向绳床,伸出手去,按在那盒子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陡然一呆,本来我一见那盒子,神驰物外,思想已回到了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那盒子的时候,正沉缅在往事之中,红绫的那句话,才把我拉了回来。
所以我没有立刻作出决定,而就在这一个迟疑之间,事情有了变化,我不必再去找铁大将军了。
她说着,向红绫肩上的鹰,挥了挥手,那鹰也挥翼致意,黄蝉就这样走了。
我感到有趣,正想走向前去,学红绫那样,去轻拍它的头,表示赞扬,可是忽然发现那鹰斜睨着窗外,神情有点异样。
可是七叔却十分正经,还会问:“铁蛋,你将来想干甚么?”
七叔所学极广,连占卜星相,也十分精湛,远近驰名。但当时,铁蛋连正式的名字也没有,只是顺口被人叫成“铁蛋”,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孤儿。大家虽知七叔有能耐,但是对于他对铁蛋的评语,也总是一阵哄笑,全不当一回事。
红绫展开了纸卷,压平在桌上,我们一起看去,在那薄如蝉翼的纸上,划着线条十分简单,但是生动无比的好几幅图形,那些图形,被简单的线条勾勒得十分清楚明了,一看就明白是甚么意思。
她“哦”地一声:“就是它?”
她边说,边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来,那盒子只有普通烟盒大,她将之打开,抽出一幅萤光幕来。我知道现代的科技,已经可以使许多功能,集中在一具小小的仪器上,所以忙问:“发现了甚么?”
红绫说出来的方法,确然“简单”之至:“谁要是不信,只要把秋英带到它的面前,让他体验一下秋英的脑活动情形就成了!”
我最记得七叔最喜欢当着众人,摸着他满是疮疤的光头,告诉大家:“这孩子将来的出息可大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如他!”
黄蝉苦笑:“谁会相信?”
这本是他们的“信条”,多少元帅将军,被组织折磨到死,也还抱着这样的信念,这种甚至脱出了人情的范围,可以归入狗性的所谓“信念”,最令人恶心。
红绫道:“若是连你也不相信,这个组织,不要也罢,离开就是。”
我的答案是:“一定有,要不要再请戈壁沙漠来检查一下。”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黄蝉自己愿意“暂停”,我们当然没有理由一定要继续,自然除了静以待变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而这一连串行为,这么复杂,那鹰竟能完成,那真不愧为神鹰了!
虽然我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罢休,因为事情和整个喇嘛教的兴衰有关,和二活佛的宝座有关,牵涉到的范围太广,有关的利益,更是大得可以发动一场大战,绝不会就此算数。
第三幅,秋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神情严肃,一时之间,不容易明白是表达甚么。
白素忽然哼了几句小调,道:“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吧!”
白素望着我这样说,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去找铁大将军问一问秋英的来历。
而那鸟全身羽毛,是一种泛着金属光彩的铁青色,尖喙如钩,更奇的是一双眼睛,有一个白得耀眼的眼圈,双目闪闪生光,极其有神。
红绫扬起浓眉,表示疑问,黄蝉道:“她这样不明不白离去,叫我如何向组织交代?”
我向那鹰看去,看到黄蝉的讯号仪仍然在鹰脚上,而在鹰爪上,另有一样东西握着,那是一只小小的圆筒。
这时,白素和红绫也发现了那鸟,红绫首先叫:“这鸟好有趣,可以和鹰儿作伴!”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要瞒过黄蝉!
白素叫“不要去碰它”,就是叫她别去碰那盒子,因为白素不知道那盒子是甚么东西。
第四幅,她向作状退过来的黄蝉挥手,接着,她和蒙面人的身形已去到极远极小了。
我立刻冷笑道:“对,即使组织把你腰斩凌迟,你也要对组织有信心——有朝一日,组织会为你‘平反’的!”
红绫道:“其实很简单——”
红绫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向她看去,才见到那鹰正站在她的肩头,和她在“交头接耳”,而且,各自发出一连串唧唧啾啾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鹰儿说,在山顶上,它发现了秋英和那蒙面人,那蒙面人伸手召它下去,把那盒子交给他,要它带回来,并且要它把盒子带回来的时候,别让黄姐姐知道,它都做到了!”
就是那只盒子!当年小年夜,大雪纷飞时,七叔冒着雪,将它负在肩上,一阵风也似卷进祖屋的大堂来。就是那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有三样古怪奇特的东西,一只铜铃、一只手掌和一簇花。
白素道:“也未必是我们所有的行动,对方都能知道,我猜想,她用的,一定是一个很巧妙的方法,能探知她最想知道的部分,而不是全面的监视——她知道若是进行全面监视,结果一定弄巧反拙。”
这鸟,一看便知道属于鹞隼一属,是少有的猛禽。
她的叫声极大,几乎整个屋子都为之震撼,连耳朵极不灵光的老蔡,也被惊动了,不过,等到老蔡惊惶地奔出来时,我和白素早已到了楼上,掠进了红绫的房间。
我也把红绫的话重复了一遍,红绫肯定地道:“是,是它带回来的。”
更妙的是,在红绫说这四字的同时,那鹰一声长鸣,竟像在回答黄蝉的问题一般。
黄蝉当然是在仪器上看出鹰回来了,才神色讶异的。而红绫的感觉,竟然比仪器更灵敏,这才真有点不可思议。红绫一面叫,一面扑向窗口,打开窗子,一阵风卷进,那鹰已飞了进来。
我叹了一声:“你越说越玄了,我无法了解!”
刹那之间,只见黄蝉呆若木鸡,虽然难以猜测她在发呆之中,究竟在想些甚么,但是从她怔呆的神情之中,也可以看出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才好。
红绫的房间,为了方便鹰儿的出入,窗户阔开,如此说来,那鹰在回来时,先把盒子带进房间来,放在绳床上,这才又飞出去,啄了讯号仪,当作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地回来!
一进红绫的房间,我就一呆,白素忙道:“孩子别去碰它!”
鹰儿去势,又快又猛恶,而且姿势奇特,双爪齐张,想将对方凌空抓住,一上来就是凌厉之极的攻势。
铁蛋在那时,就豪气万丈,大声答:“我要当大将军!”
七叔喟叹:“理哥儿说得对,他会当大将军。唉!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白素道:“她是说,在世上她有极重要的事要做,而且非做不可。”
我想把它引进屋子来,捉住了再说,谁知一句话未曾说完,只觉劲风骤生,那鹰儿已流星一般,向窗外飞去,直扑窗外的海冬青。
却说当时的变化是,黄蝉突然“咦”地一声:“神鹰有发现了!”
我也对秋英的来历好奇之至,而且我也知道铁大将军的隐居所在,更重要的是,和铁大将军叙旧,是很有趣的事,这次相叙,我们更可以有一个久未提起的话题——七叔。我少年时受七叔的影响大,铁蛋因为我的关系,也认识七叔,七叔对他,当然也有影响。
白素沉声道:“这鸟叫做‘海冬青’,断无理由,在此地出现!”
她不用,老蔡照样替她准备着,放在她的那张绳床之上——自从回家之后,她一直睡在绳床之上。所以,她若是要上床,先得把毯子拿开。
黄蝉走开几步,倒向一张安乐椅,把头埋在双臂之中,身子在不住微颤。
我怔呆之间,已听得白素在问:“甚么?”
当时的情形自然是:当她一掀开了毯子,就看到绳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但是我还是有犹豫:铁大将军已经是跳出红尘的人了,我去骚扰他,是否恰当?而且,若是因此而暴露了他的所在,难保不引起强权势力对他的“关注”,那就会彻底破坏了他平静的生活。
那盒子,如果是他盗走的,那么,当然也是他放在红绫床上的了!
房间中的情形是,红绫手中,拿着一条毯子,那毯子,当然是用来在睡觉的时候,盖在身上保暖的,可是红绫从来不用。
第一幅,是秋英和黄蝉拥在一起——两人眉目如画,一看就知道谁是谁。
黄蝉就这样离去,颇令我和白素讶异,红绫则自顾自上了楼。白素忽然问:“你猜她留下了多少东西?”
铁蛋也只是肯定这女婴“大有来历”,至于究竟是甚么来历,他自然说不上来,所以,当时我幸好没去,因为去了也是白去。
可是我一看到这只盒子,就只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认识那只盒子!
我和白素在这时,连连向红绫做手势,示意她不必急于想帮助黄蝉。
这种少年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敢说,七叔的“预言”,对铁蛋有很大的影响,所以现在七叔,有了音讯,他一定会大感兴趣。
那三样东西,是喇嘛教的圣物,二活佛的转世,是不是能得到百万教众的确认,就要靠转世灵童是不是能破解隐藏在这三种法物之中的暗号而定。
黄蝉神色讶异,只自然而然,抬头向上望了一下——身在屋内,她自然无法看到天空,而红绫却已一下子欢呼了起来:“神鹰回来了!”
我略想了一想,白素所指“留下了东西”,指的当然是黄蝉留下来,可以探测到我们行动的一些微型仪器,包括了窃听器,甚至是小型的摄影机等等。
黄蝉这才像是一口气回了过来一样,惨笑道:“我不是为她悲苦,是为我自己!”
当然,铁蛋的回答,结果是惹来一阵更宏亮的哄笑声。而在这时候,基于朋友的义气,虽然我难以把当时的铁蛋和大将军联系在一起,但是我还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表示对他的支持:“他会当大将军,会!”
那是一只相当大,约有一般小提琴盒般大小的扁长方形的盒子。所以她才发出怪叫声的。
我感到很是厌恶:“我不喜欢我们的一行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白素吸了一口气:“关键确然在秋英身上。秋英是铁大将军交给组织的,那么,铁大将军应该知道她的来历,那或许有帮助。”
黄蝉的回答,虽然令我失望,但是却令我恨欣赏她的坦诚。
白素却道:“黄蝉也知道你会请他们来查,所以她要就是没留下甚么,要就是她用的方法,戈壁沙漠无法查得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好极。希望我们以后不必再相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请吧。”
她是铁蛋在一次世界巡迥的行程中,在川藏边界,在路边发现的一个弃婴,引起铁大将军注意,而把她收留下来的原因是,当时天气极寒冷,而女婴得以生存,是由于有许多不同种类的鸟,伏在她的身上,为她保暖。
她不说“考虑考虑”之类的敷衍话,而是斩钉断铁地道:“不,我不会脱离组识,我是组织的一分子,荣华富贵,或是腰斩凌迟,都和组织结合在一起——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人生之路,我的人生路,我自己有主意。”
那叫唤声,就像我少年时,他会突然出现,我一见到他,必然跟在他的身后,不断叫着他一样,而他也必然会伸出大手来握我,不论是甚么时候,他的手都极其温暖,使人感到安全可靠。
我闷哼一声:“反正我们不提,她偷听本事再强,也就白废。”
铁蛋当时想的是:这女婴若不是大有来历,怎会得到这样的呵护?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再次去造访隐居的大将军,似乎是无可避免的事了。
我和白素,一时之间,都不免有疑惑之色,红绫自顾自和鹰儿交谈(他们自然是在交谈),过了一会,红绫才拍了拍鹰儿的头,表示赞许。
这时,我叫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声音不免就有点硬咽。
黄蝉呆了一呆,我也不禁苦笑。第一,秋英如今不知何在。第二,就算照做,黄蝉的上司,也必然认为秋英就是叛徒,哪管你前生后世!
我很衷心地道:“黄姑娘,若是你有决心脱离组织,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我会尽力帮助你。”
我虽然也未曾见过真正的海冬青,但是见那鸟凌空停伫,神威非凡,再加白素一叫,自然知道那不是凡鸟,一时之间,也童心大发,叫道:“别慌忙,把它引进屋子——”
这种稀世纯种的海冬青,其珍贵之处,可想而知。后来,有人取巧,把海冬青与寻常的猎鹰交配,以繁殖后代,就容易训练得多,也冒称“海冬青”之名,居然也是上好的猎鹰。
白素的话,令我陡然想起了这种叫“海冬青”的小型猎隼种种大有来历之处。
这只盒子,在守卫森严之极的保险库中被盗走,盗宝人有可能就是多年来音讯全无的七叔,这位七叔,不但当年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更是神秘莫测,他如果能够出现,那真是太好了。
黄蝉却嫣然一笑,动人之至:“不,以后,还肯定要来麻烦三位的!”
红绫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语气,都大大因为那鹰的能干而自豪,而若不是那盒子确然在绳床之上,我根本不易相信那是事实,那鹰竟如此通灵,真是罕见的神鹰,我和白素,不由自主地鼓掌,那鹰略侧着头,对我们的赞扬,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黄蝉的俏脸煞白,我又道:“你看看秋英,说走就走,何尝曾把组织放在眼里,我不信组织能奈何得了她!”
一时之间,我百感交集,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素和红绫一回头,看到了我这样子,白素立即就明白了。
我刚想表示同意,却已听得楼上传来了红绫的一下怪叫声,随着那下怪叫声,她又在叫:“爸,妈,你们快来看,快来看!”
那是一句北方的“歇后语”,意思是“走着瞧”。
黄蝉神情苦恼:“这算甚么?她表示就此离我而去,叫我再也不必去找她?”
就在这时,红绫忽然道:“爸,这盒子,是鹰儿带回来的!”
她话才一出口,黄蝉已陡然转过身来,哀求道:“好妹子,怎么简单法?”
我一面点头,一面已叫了起来:“七叔、七叔!你在那里?七叔!”
第二幅,秋英被一个蒙面人拉着手离去,一手还在向黄蝉挥动,表示依依不舍。
红绫的用意是,一拳先把那蒙面人打了开去,自己抢向前去救人再说。
红绫立时收住了脚步,一拳打出,打向对方的掌心。怎知陡然之间,那蒙面人手掌放慢,变得眼前掌影乱摇,根本看不准何者是处,何者是实。
黄蝉现出很难过的神情——这种神情是如此之真挚,因此很难相信那是伪装出来的。事实是,在过了相当时日之后,我们讨论过,也未能确定那时,黄蝉是真的感到难过,还是那只是装出来的。
她在百忙之中,发了这样的一个毒誓,自然不见得有甚么说服力,而一向遇事镇定的白素,由于事情和红绫有关,她也大是紧张,顿足道:“还说甚么废话,快跟去看看,发生了甚么事!”
那人现身,阻在红绫的面前,显然是不让红绫去接应自半空中跌下来的秋英,所以红绫才有责问之意。她只是在第一眼,误以为那是我,随即发现了,那不是我,是一个看来极其诡异的蒙面人!
红绫一面收住势子,一面自然而然,脱口便叫:“爸,你——”
果然,红绫才一后退,掌影之中,一掌已直欺到了她的胸口。红绫应变也快,立时扬手去格,却不料那一掌,仍是虚招,手掌一翻,攻的是她的肩头。
一看到红绫在山崖上到处乱窜,虽然看来十分惊险,但我们都知道,这种筑路开出来的山崖,固然陡峭,却绝难不倒我们的女儿,所以一起放下心来。
秋英跟着红绫离去,已有好一会了,由于我们和黄蝉之间的对话,需要全心全力应付,所以并未留意到这一点。这时黄蝉问起,我们也不在意。
红绫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就向后急退了一步。
待到它扑在地上,我和白素急迎上去时,它已经站好了身子,铁喙伸处,一下子就叨住了我的裤脚,拖着我向前去。
同时,那蒙面人也向着红绫道:“娃子心地很好!”
因为在高空中,这时,正有一头鹰,在以极高的速度,俯冲而下——事实上,才一入眼之际,那不过是拳头大小,急速移动的一个黑色物体,并看不清那是甚么。但我们立刻知道,那是那头鹰,红绫的那头鹰!
红绫也不理自己闯了甚么祸,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声道:“爸,那人真好身手,原来秋英也会武功,而且轻功绝佳,可是也敌不过那人!”
白素一扬眉:“那就说你的事,我再一次声明:在我们这里,你不可能得到任何消息。”
我和白素,都知道她进一步想说甚么,可是还是自然而然地点着头。
想不到那鹰的力道极大,出其不意一拖之下,我几乎仆跌向前,它拖了我一下,立时松嘴,又腾空飞了起来,飞得不高,只在我面前盘旋。
这时的情形是,秋英仍在半空之中,并未落地,红绫还赶着要去把她接住,而那蒙面人又阻住了去路,试想,一个人在半空之中跌下来,能在空中停留多久?所以时机紧急之极,红绫连喝一声“让开”的时间都没有,“呼”地一拳,便向那蒙面人打去。
红绫的这一拳,目的只是在把对方逼开,本来就没有用甚么力,一拳被对方不动声色硬接了下来,也不算是甚么。
但是,既然喜马拉雅山麓的冰川,也未能阻我前进,何况是小小的山涧。不一会,我就追上了白素,和她并肩向上去。
这时,我和白素的心头,陡然一凛,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那鹰是和红绫、秋英一起出去的——如今它独自这样急地飞回来,不问可知,一定是有甚么意外了!
红绫伸手向上一指,叫:“一起上去追!”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意都一样,一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怎知她才跨出一步,那蒙面人陡然反手一掌,向她当胸拍到。
而就在她的喝采声之中,秋英手上松开,身子向下,直跌了下来。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又好气又好笑,立时喝道:“红绫,快下来!”
红绫立时道:“他是这样说的啊!娃子,心地很好!”——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挥了挥手,示意红绫再说下去。
她用到了这样的言语来刺激我们,那么,这场勾心斗角的“战斗”,可以说已结来了。
红绫这时看出去,只见秋英睁大了眼,望着蒙面人,全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那蒙面人直欺到秋英的身前,一下子遮住了红绫的视线。
红绫看过去,像是看到那蒙面人,取出了不知甚么东西来,向秋英照了一照,接着,他又向前极快地窜出,而秋英竟如影附形,紧跟在他的身后,也向前掠出!
而当时,当她现出这种神情来的时候,确然令人心中恻然,感到很是同情。
看到我们快到了近前,红绫突然发出了一下古怪之极的声音,而且,她的这下声音,还立时有了回音,起自天上,是一下嘹亮的鹰鸣。
在红绫的询问声中,秋英身子拔起,竟一下子伸手抓住了鹰腿,那鹰展翅,把她的人带高了好几公尺,红绫是自己野惯了的人,也不知凶险,反倒大是高兴,大声喝采起来。
黄蝉道:“那三件法物,必然是由盗宝人,送到二活佛那里去了,所以,只要知道二活佛的下落,就必然可以找回法物来。”
白素悠然道:“当然我们愿意帮你,但自然也必然有个限度,是不是?”
我在电光石火之间,又想到的是,秋英也必然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就算她没有武功,红绫和那头鹰,又岂是容易对付的,如何容得甚么人把秋英抢走?可知事情一定是古怪之至!
她蛮力十足,白老大也曾指点了她一些武学招式,但都是浅近功夫,虽然经她使来,也大具威力,但是比起高深的、变幻莫测的武功,自然相形见绌了!
照黄蝉所说,秋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怎么会有人把她抢走了呢?
这时听到红绫讲到那蒙面人开了口,我更是紧张,忙道:“孩子,你记清楚,他是怎么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改,照他说的说!”
我一听之下,心头更是大受震动——“娃子”是我家乡的土话,对小孩子的称呼,而红绫所学出来的,更是我家乡的土腔!
但是秋英根本听不见,自然也没有回答。
显然是,在那一刹间,她想到的一些事,和我所想到的一样。
这时,只听得黄蝉冷冷地道:“出事的不是令嫒,是秋英!”
红绫并且连连发问:“你这身功夫,是哪里学的?”
红绫的去势极快,转眼之间,眼看她穿过了一大片林木,已快到山顶了,山顶上有公路,视线被林木所遮,看不到她的动作,可是却听到她正在发出十分愤怒的吼叫声,还有一些人的惊叫声。
我向着山崖,发出了一声长啸,其时,那鹰也向山崖上飞过去,红绫立时发现了我们,她站在一株打横生出的松树上,向我们做手势,示意我们也上山去。
我怔了一怔,轻声道:“这话不通,既然是蒙面人,你怎认得出谁是谁来?”
我和白素,一听红绫说到这里,便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我们知道,女儿要吃亏了!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表示怪异的声音。那当然是因为虽然我们明知有事发生,但是也绝想不到,会发生了那样的事。
黄蝉曾说,那盗宝的蒙面人,有可能是我的七叔,现在似乎又多了一项证明了。
白素也笑道:“不妨闲话家常,等她们回来。”
红绫飞扑而下,在我身前站定。
忽然,她向天上一指:“她们就快回来了!”
我知道,红绫虽已不是野人,可是她要是发作起来,也很能令人把她当作怪物,所以一提气,疾窜了上去,只见山顶的路上,有两辆车,碰撞在一起,红绫正自一架车的车顶,跳到另一辆车顶上,来回地跳着,不但发出砰然巨响,而且被她跳过之处,车顶现出不少凹痕来。
她说到这里,竟大是不好意思:“而且……我还很高兴地叫了他一声!”
就在我一声低呼间,那鹰带起一股劲风,已直扑了下来,它下冲之势,急骤无比,本来,它早就应该展开双翼,以缓减下冲之势了,可是,它由于想早些到达,所以,直到离地只有七、八公尺时,才陡然展开双翼,来势可称猛恶之极!
那鹰本来是天工大王的爱禽,本就极其通灵,经过红绫的外婆,不知用甚么方法“改造”了之后,我相信它和红绫之间,已经可以作很高程度的沟通,但是和我们之间,却还不能。
红绫说到这里时,也大有犹豫之色。
转眼之间,那鹰自上千公尺的高空,冲到了离地不到一百公尺处,已经完全可以看清那确然是这头鹰了!
红绫一见这等情形,便大是着急。
黄蝉的语调,听来也无奈之至,她道:“我为自己的生存,而必须做一些事,想必能得到两位精神上的支持?”
红绫的本领,九成来自她当野人的时候,跟着灵猴训练出来的体质。
我一面想,一面仍在飞跃向前,白素一直在我的前面,而黄蝉也一直在我的身边,上了山崖之后,才知道那虽然是人工开出来的,但却极难攀缘,一来,它直上直下,二来,没有甚么生长多年的大树,可供落脚。
红绫一看到秋英翩然落地,就放下了心,百忙之中,她还喝了一声采:“好身手!”
黄蝉过了半分钟,才缓过气来,柔声道:“我以为两位说过要帮我,是真的会帮我。”
白素这样说,那是说她,也大有怀疑黄蝉之意了,黄蝉的俏脸之上,现出了一脸的委曲,但这时,鹰已向前飞去,我和白素,一起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白素立即声音嘹亮:“当然不会,绝无可能。”
然而,出卖二活佛的事,是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做的,所以我和白素,都勉力令自己理智,我们的神情,看来甚至是冷漠的。
幸而听她一路说来,那蒙面人对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恶意,还夸奖她心地好,所以虽然知道不妙,也不是太担心——事实上,红绫说的时候,好端端地在我们身前,明知她有惊无险,但是父母关心情切,虚吃一惊,那是难免之事。
白素和黄蝉,这时已走向前去,安抚那几个自车上被红绫吓出来的人——天下事,由她们两人出面,只怕没有不能成功的。
红绫也知道自己的话不是很合理,她侧头想了一想,但还是道:“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一看到他自树上跃下来,就把他当作了是爸,而且……而且……”
我冷冷地道:“同时,也可以解决二活佛,一劳永逸,真是痛快。”
这时,才现出黄蝉的武术根底之深,她一直跟在我们两人身后,伏高窜低,迅速无比,脸不红,气不喘,而且目光炯炯,一直注视着那头鹰。
所以,我们很注意这一撞之下,结果如何。
黄蝉道:“我没有别的线索,只有在两位这里,才能得到找寻二活佛的线索。”
这时,白素和黄蝉已处理好了纷乱,白素转过头来道:“慢慢说,从头说……”
当其时也,红绫和秋英,正在一个斜斜的山坡上嬉戏,红绫已经发现秋英的轻功极好,她们在逗鹰玩,每当那鹰腾空而起时,秋英便拔身而起,每一次,都姿态优美,轻若无物,拔起老高,看得红绫大声叫好。
鹰向后出飞去,不一会,我们所经之处,灌木丛生,根本没有了路径。
待到穿出了一片林子,白素眼光,一下子就看出,对面山崖之上,有一条人影,正在上下飞窜,捷如猿猴,那不是红绫是谁?
这一下,红绫再也避不开去,“砰”地一声,一掌击个正着。
这时,她一说到忽然之间,眼前掌影乱晃,我和白素自然知道,她遇上了武学高手,那是非吃亏不可的了!
黄蝉却显得十分焦急:“秋英给甚么人带走了?”
就在她喝采时,那蒙面人已转过身,向着秋英。红绫为人没有心机,她急着要去夸奖秋英的身法美妙,就向前走去。
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示意红绫再说下去。红绫迟疑了一下:“爸,你认识这个人?”
黄蝉自然知道,无限度的帮助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再也难以为继了!
这时,我和白素失声惊呼,那鹰又疾落了下来,居然就在我们面前,点了点头,老气横秋之至。
说着,她已飞身而起,扑向那道山涧,山涧上有不少石块,并无流水,随着她的上窜,碎石纷纷落下,这就给我们向上去,造成了一定的障碍。
怎知那蒙面人竟然不退不避,也不还手,红绫拳出如风,“蓬”地一声,正打在那蒙面人的胸口,却如中败絮,那蒙面人的身子,也没有晃动。
可是她出拳之际,人已在向前冲,这一冲,却是准备去救人的,是蓄足了势子的,一拳未将那人逼退,前冲的势子再也收不住,又是“蓬”地一下声响,直撞在那蒙面人的身上!
黄蝉抿着嘴,不再说甚么,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你来这里的任务,已然告终,可以离去了。
她才说了一句,就向我望了过来,神情十分迟疑,我大是奇讶:“那蒙面人怎么了?”
这一掌的气力好大,红绫皮粗肉厚,倒并不觉得怎么疼痛,可是一股大力,却将她撞得运退出了四、五步去。这对于红绫来说,是前所未有之事,她不禁哇呀大叫,却又由衷地叫:“好大的气力,好掌法!”
我看到,红绫站在那株树上,除了向我们挥了挥手,叫了一声之后,一直盯着山崖在看——她盯视的方向,并没有甚么特别之处,只是有着一株极大的树,旁边还有一道沟,想是下雨之际,雨水冲刷出来的,那道沟,直通向山崖高处。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也抬头望向天际,一望之下,就明白黄蝉何以会有这样的言行了。
红绫先回答黄蝉的问题,她向自己的脸上指了一指:“一个蒙面人……”
一听得黄蝉那样说,我立时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觉得,事情很是不妙,可能是黄蝉的另一个圈套,可是究竟不妙到甚么程度,一时之间,却还说不上来。
那时,秋英离地,足有七、八公尺高,而且山坡上,全是嶙峋的石块,红绫这才着急,身形一幌,就向前掠出——以她的身手而论,要把纤弱瘦小的秋英,白半空中接住,绝非难事。
然而,更令她惊讶的事,接着又发生在她的眼前,只见那自半空中跌下来,令她要去急救的秋英,在快要落地时,陡然一个翻身,身形美妙如飞禽,已经轻轻巧巧,落下地来。
我只是顺口道:“大概就在附近,很快会回来的。”
由于红绫一开始,说到有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之际,我就想到,那蒙面人,大有可能,就是录影带上看到的那个盗宝者,所以我对红绫的叙述,极其留意。
黄蝉现出很无奈的神情,幽幽叹了一声,向外走去,我们跟着她下了楼梯,她一直走向门口,才问:“令嫒把秋英带到哪里去了?”
另外有几个男女,可能原来是在车中的,这时都离开了车子,吓得目瞪口呆,一个胖女人,则在不断地发出尖叫声。
我第一个反应,是立即向黄蝉望去,而且目光之中,已充满了敌意。
她的言和行,相当古怪,因为她是向着天上这样说的,看起来倒像是红绫和秋英即将从天而降一样。
红绫的身子极是壮实,她一撞,没能撞动对方,虽然如同撞中了铁柱,但是也决计损伤不了她。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一撞力道极大,对方竟能硬顶了下来,这是她以前未有过的经验,令得她大是奇讶。
那蒙面人一掌击中了红绫,借力向前窜出,已到了秋英的身前。
白素扬眉:“我以为你只是要找那三件法物。”
我摇了摇头:“暂时不能确定,你且说下去!”
黄蝉在门口的空地上徘徊,并不进屋子,又叹了几声:“我那有心情说甚么家常。”
但是,也就在此际,只见斜坡上的一株树上,陡然飞起一条人影,快疾无比,红绫只觉眼前一花,一条极其熟悉的人影,已堕在她的身前。
黄蝉也立即明白我在怀疑甚么,她双手高举:“我要是知道甚么,不得好死!”
红绫的回答声传来:“一个人把秋英抢走了!”
虽然我对红绫应变的能力,极具信心,但是见那鹰来得如此之急,也不免惊心。
我和白素失声叫:“出事了,它要带我们到出事的地点去!”
我要红绫把当时那蒙面人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复述出来的原因是,听一个人的说话,对于判别这个人的身分,起相当重要的作用。甚么人说甚么样的话,是自小养成的习惯,就算刻意改变,也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在一旁的黄蝉,本来神情紧张之至,但一听到这里,我看到她明显地平静了下来。
红绫带着秋英外出,秋英是黄蝉带来的,现在出了事,虽然出的是甚么事还不知道,但事情和黄蝉有关的可能性不是太大了么?
黄蝉的反应很平静,她微抬着头,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也不知她在打甚么主意。
红绫做得很好,她不但复述了那蒙面人的话,而且把他说话的腔调,口音也学了来。
红绫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出现——从树上跳下来,我还以为是爸来了。”
当红绫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心中所想的一样:红绫这一撞,力道该有多大,只怕一头蛮牛的冲撞之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那蒙面人刚才从树上飞掠而下时,身手极好,红绫也估量他一定可以避开这一拳的,所以随着那一拳打出,她人也向前冲去!
原来她一下子撞了上去,那蒙面人仍然纹丝不动,而她却像是撞到了一根铁柱一般。
白素一挥手,率先向前穿出,我和黄蝉,紧跟其后。白素一上了山崖就提气问:“孩子,甚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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