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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另类遗传

倪匡科幻小说

青龙长叹一声:“我也弄糊涂了!”
小郭碰了一个钉于,不敢再出声。我见青龙如此安排,不禁称奇,那狂魔坐拥军队,以此维持安全,如何肯轻离巢穴。
当天,青龙取出了一坛好酒来,人人喝得大醉,第二天才回程,青龙把这种好酒,送了我一罐,嘱我带回去给红绫。
狂魔回过头来,他确然不知道我叫的活是什么意思,反倒骂我:“疯子!”
青龙此言一出,我和鲁鲁一起失声叫了起来,我叫的是“玫玲”鲁鲁叫的是“小水仙!”
鲁鲁不理我的一再制止,陡然叫了起来:“他忘记了!完全忘记了!”
他在大声“呸”了一下之后,意然连我们何以知道他梦中密码一事,也不问了,转身就向山洞外走去,才到洞口,就看到他双手起拔出枪来,向天乱射。
他的山洞,看来原始简陋之至,但实际上,有许多尖端科学的设备,他这时知道有人来,就是由于他佩带的微型耳机,听到三公里之外传来了异样急速的车声。
我慢慢的喝着酒,叹了一声:“不错,人类潜意识中的怨毒仇恨,如果不能化解,日积月累下去,确然是在朝着全人类毁灭的路走,而且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小郭的语声,大是沮丧:“他派人传话出来,只肯见你,不肯见我。”
点了头之后,我向青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来说,青龙沉声道:“事情和你的前世有关——”
放下电话,我想,鲁鲁和青龙之问,一定有极特殊的联络方法。这个人倒可算是心怀故国——后来,我才知道,他岂止心怀故国,他自去国之后,一直和国内保持联系,用他赚来的钱,资助大量难民:他不单组织他的女同胞做妓女,也组织男同胞抗暴,和青龙也一直有联系,多年来,他在救助同胞上化的金钱,数以亿美元计,在任何国际援助之上。
只见那狂徒的左右腰际,都挂着巨大的军用手枪,腰带上还挂了七八颗手榴弹,全身武装,夸张之至,可是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小丑,引人发噱,所以我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想到这里,呼吸不由自主的有点急促。青龙的思路,显然和我极之吻合,我们在对望了一眼之后,他突然道:“佛教的宗教仪式中,有超渡亡魂一项。”
情形是,婴儿——灵魂才投生身体,前世的记忆还历历清楚,可是随着婴儿的脑部的成长,前世的记忆就开始消逝,直到只余下些残余的记忆,便成为脑部的“潜意识”,不时以做梦的方式或其他的方式冒出来,当事人是全然莫名所以的。
玫玲只怕也学聪明了,孩子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他能步步高升,自然也是玫玲的功劳,至于他反噬新掌权者,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神情惆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狂魔的脸涨得通红,怒吼道:“我会叫全世界为此付出代价!”
小唐应声下车,就在这时,那狂魔又是一声大吼,扬开军装,挺胸凸肚。
我曾经因这件事,想到过像同性恋这种不寻常的倾向,是不是由前世的“遗传”而来,那真正是鸡毛蒜皮,小儿科之至。前世的“传”可以令得一个人由于记忆中的那一股怨毒之气不散,觉得人人都是他的仇人,而做出极可怕的事来。
几天之后,我和鲁鲁到了那个遭了历史上罕有巨劫之后的城市,看了这城市的凄凉景象,才明白何以有些名城,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位于这个城市的国家中央银行,由于战乱和废止旧钞票,用几百吨新印好的钞票,作为残杀敌人的工具,创人类杀人史之奇观。
我呆了一呆,无法明白他说什么意思。
青龙苦笑:“卫君,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而已!”
狂魔的这种反应,颇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青龙淡然道:“如你不想听,那就算了。”
我照纸上的密码,念了一遍,小唐侧头听着,我知道青龙这样做,一定是小唐的记忆力特强,过耳不忘。我还没有再问小唐要不要再听一遍,青龙已在吩咐他别的事了。
狂魔震动了一下,一挺胸:“全都该杀该杀!杀了该杀的人,我心里就痛快,我不杀人,人就杀我,为什么我要被人杀??所以我要先杀人!”
小郭和鲁鲁想说什么,给我做手势制止了,我道:“你全然不知道这密码是什么意思?”
我把我的计划说了,青龙道:“好,我这就派人去。”
小郭骇然:“暴君杀了自己的母亲?”
眼前突然出现的情景,实在是骇人之至,可是我却实在忍住不哈哈大笑了起来。
青龙道:“对于他的来历,我也早已起疑,尤其他那生理上的特徽再明显不过。虽然亲王身边的人已死亡殆尽,但是新掌权者必然知道这个生理特徽,却竟然一直在扶拔他,终于养虎成患,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理由。”
才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电话铃响,却是鲁鲁,他道:“青龙愿意见你,我们这就动身?”
青龙还是老样子,和我拥抱之后,开门见山就问:“那暴君前世是冤死的女于?他还有着前世的记忆?”
青龙像是很喜欢少年人——他和另一个也有前世记忆的少年,有一段奇情故事,那少年今正在法国的科学院中作研究,研究的项日,世人根本未曾听说过,其经过在原振侠传奇中记载过。
我和青龙互望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同时点了点头——我们是在商量,要不要把事实说出来。
青龙笑了起来:“以阁下如今的身分地位,只伯已经不会是什么大阴谋的对象了吧!”
见青龙的过程,相当复杂,离开城市,在山路中行进了整整一天,才在一个山洞中见到了他。
青龙神情严肃,他正在细细咀嚼我的话。
我们都有一个疑问,一起望向青龙。青龙道:“有关那情妇的事,秘密之至。新掌握权者当权时,没有人见过她,一直只是传说。新掌权者一倒台,她就不知所终,只怕死在乱军之中了!”
他果然只身前来,我不禁心头狂跳,因为这证明了他确然是阿佳的今生,不可能再有别的情形。
他骂了一声,跳上吉普车,吉普车又像疯了一样,向前冲了出玄。
狂魔先是一怔,接着,轰笑起来:“前世?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鬼话!我今生活得够好了,就算有前世,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狂徒四面看看,目光闪烁,青龙喝道:“你还不省悟,就让你一直糊涂下去。”
想不到我这一笑,也带引了鲁鲁和小郭一起大笑了起来。我的笑声,比任何武器都有用,这狂徒,本来一心想耀武扬威一番的,但是在我们的笑声之下,单色书却变得狼狈无比,手足无措。
我想到这些,别人一定也想到了,狂魔望着我们,大声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知道些什么?”
我无言可说,青龙道:“我多方探索,只找到一点线索,新掌握权者在极秘密的情形下,养了一个情妇。据说,那情妇是一个金发碧眼,极美丽的西方妇人。”
大家都不出声。
人类在语言和文字上,把这种行为称之为“兽行”那实在是很冤枉了野兽,那是相当典型的“人行。”
我才对白素说了一遍,不想再说,就道:“见面再说。”
温宝裕望向小郭,想在小郭处寻求支持。
这潜意识坏的影响,可大可小。大的可以大到如眼前的这个嗜杀狂魔,他潜意识中的那股怨毒之气,驱使他仇恨所有人,把所有人都无缘无故地当成了他的仇人,于是他就用尽方法,竭尽所能的去杀人。
悔改,只怕已迟了!
但,事实真是如此简单吗?显然不是,前世的经历,在变成了潜意识之后,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这个人今生的性格和行为。
他个子并不高,样貌也普通,可是他双眼之中,迸射出来的那股凶光,使人感到如同面对死亡,他自然就是那个嗜杀狂魔了!
车子直冲到我们跟前,才突然停止,驾驶者自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如鹰,向我们望来。
这是标准的“当头棒喝”,狂魔立时脸色变白,坐了下来:“我在梦中一直在背诵的密码,忽然有人在面前说出来,我……自然非弄清楚不可。”
青龙派的,还是那个少年。
我并不回答,只是向杀人狂魔望去,意思是现成的例子放在面前。
他可能太气急败坏了,所以这句话,听来很是无头无脑,但幸好我们都能明白。
我道:“我会在事先,先让他知道当年牛顿在瑞士银行户口的那个密码。阿佳对那个户口密码,一定,印象深刻之至,他一见之下,自然会知道我知道他的来历,若是他不知道,只怕多半不是阿佳的今生了。”
人的前世今生,就算在投胎之际,没有喝下传说的“孟婆汤”,也无法保持前世的记忆。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前世就是前世,今生就是今生。
嗜杀狂魔不知道为什么常梦见密码,那全是前生记忆中极重要的片断。
小唐就是那少年,我也记不住那复杂的密码,取出记录的纸张来,准备给小唐,青龙道:“告诉他就行。”
小唐道:“明白了。”
青龙不悦,冷冷地道:“念一遍《易经》给他听,他也能记住。”
小郭见到由一个少年去担当这样的重任,有点不以为然,我连忙轻轻的碰他一下,不让他有异议。青龙已向我道:“请把那密码告诉小唐。”
基督教没有轮回说,所有的亡魂,都不转世,在等待最后的审判,该上天堂的上天堂,该入地狱的下地狱。没有转世,自然也没有莫名其妙,无可捉摸,却又可怕之极的“前世遗传”了,岂不是彻底得多。
这时狂魔的忍耐力已到了极限,他大吼一声:“你们究竟是在搞什么鬼,快说,我梦里的密码,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已尽量没有把疑问挂在脸上,但青龙还是觉察了。他道:“他知我必然不会害他,况且,他还有要求我之处,如果那密码确属他前世的记忆,他一定会来。”
这种戾气,甚至,可以聚集在一起,形成极大的祸害,所谓“戾气所钟”,就是指这种聚集的情形了。
青龙冷冷地道:“来到我这里,就要照我的方式行事,你且别急。小唐。”
我思念电转,先疾声道:“没有什么!”
青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先问你,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我还在尽最后的努力:“听一听你前世的事,会对你有好处。”
小郭忍不住道:“密码记住了?”
小唐在回答问题:“一切照吩咐,他一听,就来了。”
青龙道:“可能——别说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历史上杀母杀子的君主,也多得很!”
他失去了前世的记忆。
我点了点头,佛教主轮回说,自然对于“前世遗传”,早已有研究,也有了深刻的认识。所以,才有超渡亡魂这一类的宗教仪式,尤其对于冤死的亡魂,更加之特别的照顾,通过各种议式,务求化解其凶戾怨毒之气,自然是为了避免亡魂挟着这凶戾怨毒的记忆,经过轮回之后,在潜意识中形成乖张疯狂的行为。
我点了点头,提出了问题:“他是如何从一个低级军官,步步高升的?”
温宝裕没有酒量,才喝了两口俊脸就已通红,他一面摇着头,一面发表高论,伸手指着我,大道:“不通,不通,若是前世的怨毒,在今生的潜意识中发作,像那个狂魔一样,那么,死在狂魔暴政之下的那么多的冤魂,那般怨毒之气,发作起来,岂非人类要毁灭?”
青龙取出了一恨青龙铜铸成的龙形金符来,吩咐道:“去见你要见的人,这是通行符,必然可以见到他。见了他之后,就把刚才的密码念给他听,他听要是没有反应,就别理什么,只说弄错了,要是他追问你从何而知,你就要他不能带任何随从,跟你来这里见我。”
他声音嘶哑,发出了一声怒吼:“你们知道了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事?”
白素也同意:“此法甚妙。”
青龙大笑:“精明能干的人干起不智之事来,有超乎常理之外的不合情理者。一个明知行不通的政策,导致几十万人饿死,坚持这个政策者,何尝不精明能干!”
数学神童,怎么解释?
莫扎待四岁能作曲,怎么解释?
由于我一开始就对他心存轻视,后来知道了这些情形,觉得对他很不公平,所以必须说明。
青龙加上鲁鲁,对于这个小国政权转手,争权压利的种种秘闻,一连说了三天,听得我仰天长叹,不知入间何世。在屠杀时所发生的种种惨闻,更是使人觉得地狱也无此黑暗——这一切,当然不是凭空臆造,有不少劫后余生的人可以证明,只是人类善忘,不多久,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了,于是,在遗忘之中,历史叉再重演,这是人类历史上不断产生悲剧的原因。
这种影响,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我甚至相信,所谓“天才”,也就是一个人前世的记忆,化为今生的潜意识在起着作用。
这情况,当然是鲁鲁告诉他的,我道:“应该是,见了就可明白。”
青龙这时才向狂徒望去,狂徒的气焰,收敛了不少,甚至喘着气,青龙示意我先问,我走前一步,“我们知道你的一切!”
我道:“派人送一组密码给他,他看了之后,应该会明白。”
然后,我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时,我们其实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忘记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准了——玫玲带着孩子来找亲王,自然落在新掌握权者的手中,本来,母子二人,万无幸理,但是她的美丽救了她,新掌权者迷恋美色,自然行事不按常理了。
看来,他心中的怨毒之气,无时无刻不在寻求渲泄。我不肯放过最后的机会大叫道:“阿佳,牛顿是清白的,你的——”
小郭在机场迎接我们,鲁鲁则已和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人,在交头接耳,然后,转身来道:“走吧,一去就可以见到他!”
这是一个颇为典型的例子,我相信普索利爵士知道之后,一定会极其高兴。
他率先向洞口走去,我们忙跟了出去,不多久,就听到轰耳的引擎声,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弹跳着飞驰而来。山路绝不平坦,车子的速度,时速至少二百公里,所以车子就像是发了疯的野马一样,不时跳起七八公尺高,然后又重重地落地。
青龙和鲁鲁松开了手,同时吁了一口气,不等我问,青龙就道:“不能让他知道前世的事,若是给他知道了他竟做了替死鬼,那岂不是死得更冤?只怕他的狂性还要加十倍百倍,更不得了!”
红绫很慷慨,把酒拿出来给大家分享,那是在我和普索利爵士联络过之后的事了。我把一切向普索利说了一遍,又托他代告牛顿,向他报仇的危机已不存在,他的确是清白无辜的,那笔遗产虽然给了他一辈子丰富的物质生活,但是代价并不比“猴子瓜”的故事低,如果他能选择,必然会另有决定。
狂徒的脸涨得通红,嘶声道:“不!你们不可能知道我的梦!”
和白素通完了话,我立刻和小郭联络,劈头第一句就间:“青龙怎么了?”
我苦笑了一下,青龙的话,也许有理,讽刺的是,狂魔本身根本不相信有前世这回事。
我才叫这里,鲁鲁和青龙陡然一个自左,一个自右的伸手掩住了我的口。
这狂魔把他为什么要杀人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我们一则心悸,一则也明白那前世的怨毒之气,是他嗜杀心态的渊源。
狂魔此际的样子很是软弱:“是的,自我懂事起,我就不断做这个梦,一直在背这个密码,唯恐忘记,醒来之后,若是记不得,就会一身冷汗,坐立不安,心中害怕之极,直到再做梦,再起来,这才能安心。”
像眼前的这个嗜杀狂魔,自然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但是不妨略作观察,就可以发觉世上总有一些人,无缘无故充满了恨,几乎是先天性地不知道如何去爱人,只感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非弄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否则心理上便无法平衡。而且心中的一股怨毒之气,不论杀多少人,都难以平复。所有的亲人朋友,都会一个一个变成他的仇人。
我已看到驾驶者穿着军服,旁边坐着小唐,在那样的弹跳之中,他居然没被抛出车外,当真难得之至。
青龙根本连正眼也不看他,只是问小唐:“经过情形如何?”
世上真有天才这回事,怎么解释?
我呆了一呆,立时答应:“好,机场见?”
(全文完)
小郭不断眨着眼,在这里,他这个世界一流的大侦探也只好自叹不如了。
第三天中午,我们正在山洞中喝酒,青龙突然一跃而起,叫道:“来了!”
狂魔用他那阴森狠毒的眼光,在我们各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厉声道:“你们这几个,鬼头鬼脑的,究竟在搞什么阴谋?”
我一字一顿道:“佛教的仪式,看来疏漏其多,——世上不断有狂魔出现,还是基督教的方法彻底得多。”
狂魔大奇“我忘记了什么?”
青龙道:“要见他极难,他自知杀戮大多,根本不肯见人。”
小郭一仰脖子,吞下了一大口酒,一字一顿地道:“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
我正想说及他的前世,青龙已抢先道:“你的梦?你梦见什么?”
我道:“照说,新掌权者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不然,也不能处心积虑,在亲王处夺得政权,如何会如此之不智?”
狂魔轰笑:“别再罗唆,小心我把你们今生变成前世,你们就可以互相说说前世了。哈哈,前世!哈哈,前世!呸!”
我道:“好,我这就去,你再回去那里等我。”
我不禁大奇:“梦中?”
这可以说是另类遗传——不是受别的人的影响,而是受自身前世的影响。
小郭甚是乖觉:“可是事情大有进展?”
棋艺神童,怎么解释?
牛顿的声音又发颤:“有……但不多……”
我已不耐烦,喝道:“那婴儿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之所以一看就吃惊,是因为画中的婴儿,那亚洲的特徽,大突出鲜明了,而且,一看就可以确定他哪一部分的亚洲人。
我冷冷地道:“人长大了,容貌是会变的。”
牛顿道:“扁鼻,厚唇,小眼,深肤色,是一个有东南亚一带土人特徽的亚洲人。”
但是稍冷静下来之后,就会觉得:这怎么不可能呢?
我“嗯”了一声,小郭道:“他完全没有杀人的理由。阿佳先以为牛顿骗她,这才进而以为自己是死在牛顿之手,可是事实上,牛顿绝没有骗阿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证明在三个女人,小郭找到的二个女中,曾见过婴儿的那个所给的资料是可靠的。
因为一看到了阿佳的照片,我就知道我隐约的模糊的感觉,已渐渐变成实在,可以摸得着抓得住了。
小郭讶道:“你没有见过她的相片?那个牛顿没有拿她的相片给你们看?”
牛顿答应了一声,小郭道:“方琴是故意不说,还是没有留意?”
自然,我所指的“某种程度上的联系”,不是指阿佳今生成了玫玲的儿子——这种关系是表面的,人人可以看得到。
小郭望着我,我吸了一口气:“婴儿是大了,只怕十分之中,没有一分像欧洲人,父系遗传,竟然如此之强。”
他的话中,有着明显的歧视在,我不客气地道:“像你这样瘦小乾枯,其貌不扬的人,也有阿佳这种没脑的美女投怀,或许那亚洲人比你更有钱,甚至,可能是一个国王,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道:“这是可能之一。”
小郭居然当仁不让,笑道:“说得也是。”
小郭有疑惑:“怎么会?”
小郭扬眉:“怎么啦,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婴儿的父亲是皇帝吧?”
小郭坦率地道:“我就是因为不知道如何着手才好,所以只好说空话。”
我拆开了邮件,牛顿把照片包得很好,那表示他重视这些照片,他把照片夹在两张硬纸之间,一掀开了硬纸,照片映入眼帘,我就一震,立即拿起了电话来,和小郭联络。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思维混乱之极,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
接着,他又道:“只听说过什么王子、什么亲王,没有听说有什么国王和皇帝。”
不但这个婴儿的王子身分没有什么用,就算婴儿的父亲有更高的身分在那种的乱世之中,若不能掌握强权,其处境也只有比平常人更坏。
在那种情势之下,虽然也有几个什么亲王天子之类,摇晃充撑着场面,但是实际上,谁拥有军队,谁就有强权,王子云云,值不了什么钱。
青龙这个传奇人物,对中南半岛那一带的情形,大熟悉了。
我道:“不知道,更可能的是已不在位的皇帝,虽不在位了,但皇帝仍然是皇帝。”
小郭摇着手:“我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而是那地区的几个国家,早已没皇帝了啊!”
牛顿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像是这个问题太突兀了。过了一会,他才道:“没有——婴儿会有什么样子?即使是一个会说话的婴儿,仍然是婴儿。”
牛顿道:“容貌会变,但是人种的特微不会变。”
我看着他,他越来越是愤慨:“至今为止,还有数以千计曾介入战争的美国军人,被列入‘失踪’的名单,那里是地狱,是不属于地球的另类空间,在那里,某些屠夫的行为,也绝不是正常的人类行为!”
我道:“挑最清楚的寄张来,两件事,我都要最快收到资料。”
自然,在那种乱世之中,千千万万的婴儿,根本没有成长的机会,就夭折了。如果那婴儿也早已死了,那又是什么样的情景?冤死的阿佳会不会又投胎转世,是不是还记得那一次人头落地的冤死?
小郭大有不屑之色:“王子这个身分有什么用?”
我点头,小郭的分析很有理。小郭又道:“这位阿佳,只怕也美得不可方物,不然,约克、牛顿两个男人,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
小郭用力一挥手:“这三个人都说玫玲为人孤僻之至,绝不爱说话,她们虽是她的朋友,可是对她的一切,全无所知,也从来没听说过孩子的父亲。但见过男婴的那个女人说,孩子的父亲,可能是亚洲人。”
我笑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那男的必然有什么可以吸引美女之处。”
牛顿被我抢白了一顿,一声也不出,我可以想像到他脸色发育的样子。我大声喝:“还有问题吗?”
我道:“两件事大有关连——对了,你对阿佳的离奇被杀,有什么看法?”
我再提醒他:“他和各国的情报机构,都有一定的联络,你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我道:“不是太不可思议,中甫半岛上的国家,长期受欧洲强国的殖民统治,皇室贵族的子弟,大都在欧洲留学,遇上欧洲美女,也不稀奇。”
我约莫算了一算,假设婴儿是在一岁左右的时候,玫玲女士带着他去找父亲,到了印支半岛,那么,这婴儿成长的三十年,恰好就是那三十年连续不断的大动乱,他就在那种乱世中成长。
那么,亚洲某小国的皇帝,跟一位欧洲美女发生了一段情,也不是绝无可能之事。
我看了一会,道:“小郭,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才说了一句,小郭就道:“你自己的脾气也够怪了。”
如果说,外形年龄绝不相称的巨富,就可以凭金钱的力量,使美女婉转投怀的话,那么,皇帝对美女的诱惑,不是更深一层吗?
我沉声道:“你立刻去问方琴,叫她详细回忆那婴儿的模样。还有第二件事,你只形容了一下玫玲的美丽,有她的相片没有?”
小郭伸手搔头:“确是离奇之至,真是难以想像,不可思议。但有一点,我的看法和你样,那个牛顿没有杀人。”
小郭扬眉:“他巨富。”
小郭高兴完了之后,又苦笑:“到哪里找他去?”
我一面想,一面向小郭作了一个:“等一等”的手势,已拿起电话来。
小郭补充道:“那三个女人都说,玫玲女士的真人比这种画像美多了,她们都说画家画不出一个真正的美女来。”
我很是郑重地叮嘱他:“这个人脾气极怪——”
小郭得了我的提醒,大喜过望:“我这就设法找他。”
小郭说:“你是说,一个这样的美女,和一个亚洲人生了孩子?”
我倒是实话实说:“你郭大侦探出马要找的人,只怕还不至于找不到吧!”
我也有同感,“嗯”了一声。小郭又道:“什么玫玲女士,什么有王子的身分的婴儿,可能早已在极度的紊乱之中,化为尘土了。”
牛顿喘了几口气,我道:“第一件事,方琴女士没向你说起那婴儿是什么模样的吗?”
牛顿道:“我已用最快的方法寄出,你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到。”
我道:“范围还可以缩窄一些,我看是印支半岛,你看他有宽额厚唇。”
我道:“青龙这个人,身分很神秘,原振侠和他是生死之交,但也不甚了解,我还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听人说起他有皇族血统,由于看不起皇族中人勾心斗角地争权,所以才身人江湖,但是他始终和高层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婴儿的父亲,只要是印支三国中的皇族,青龙就必然会知道来龙去脉。”
小郭道:“是,这种情形,很是罕见,我问过人了,不是没有,但极少见。你看这婴儿是哪里人?肯定是东南亚洲?”
我道:“这也是好处,人可以在大都市之中,彻底的隐没。”
小郭沉吟了一下:“我也想过了,但男女之间的情爱,很难用常理来测度。”
小郭看我在发呆,他也在发呆,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太乱了,无法想。”
我也有同感——印支半岛,是近几十年来局势最为混乱之处,乱到了美国派大军介入南北越战争的地步,几乎类同世界大战,而且,遗祸无穷。至今,这地方还和战祸、死亡、落后、贫穷等等一发可怕的现象,紧紧接合在一起。
我放下了电话,想起自己的假设正确,也很得意,婴儿懂得如此嘱咐方琴,自然是吃了亏,长了智。由此可见,人的智慧,可以是前世今生累积起来的。
在亚洲的许多小国(甚至大国如日本)中,皇帝还是名正言顺的一种尊位,虽然在历史的漩涡之中打转,但还未完全被历史淹没。
小郭先是张大了口,接着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她,她带着孩子……去找父亲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女人见过婴儿的父亲。但立即又想到,在婴儿的身上,也可以看出人种的特徽来。小郭当然已请那女人说出了婴儿的样子,有了人像专家的描绘了,所以我直截地道:“拿出来看看,亚洲人也有几等人佯,尼泊尔人和阿拉伯人就大不相同。”
我等他发作完了,才道:“伟论完了?这种空话,说来何用?”
我一看之下,就呆了一呆,脱口先间:“那位玫玲女士是何等样像的人?”
我点头:“事情和种族歧视无关。事实是,如此出色的一个美女,在西方自由社会之中,前途可以说是璀璨无比。亚洲人在欧洲的表现并不出色,中南半岛上的人,大都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何以能有这样的一个美女对他垂青?”
我道:“真要进行,只要找到一个人,就可以事半而功倍。”
我道:“当然有这可能,但是,你不是准备放弃寻找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豪气干云,可是说了之后,又难免吸气,叹了一声:“在那个地方找人,真是大难了。一个国家,本来有四百万人口,有记录的死亡,约一百万人,可是只剩下了两百万,在不明状况下不见了的人,也有一百万,这是人类历史上不可忍受的耻辱。”
小郭自然也有了玫玲女士的画像,我先不急着要来看,只是仔细端详着那婴儿的画像。
我一看,画中人长发披肩,美艳无比,是一个标准的西方美人。
想到了“乱世”,我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幅又一幅发生在人类历史之中最悲惨的画面,所有的画面,都以大量的死亡作为基调:逃亡、大屠杀、战争、疾病。在那一带,有着人类历史上最凶残、最卑鄙无耻、最肆无忌惮的杀戮,惨死的人数以百万计,没有一个家庭能保持完整,那一切,全是由少数一些“人”,打着堂皇动听的旗号做出来的。
牛顿又道:“真想不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妇人,会产下这样的一个婴儿——事情真算是有进展,至少,现在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隐约觉得的联系是内在的,隐秘的,而且我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关键性的所在。
电话一接通,牛顿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颤声问:“有消息了?”
我只是隐约感到,在玫玲女士和阿佳之间,应有着某种程度上的联系。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报他说话藏头露尾之仇。他取出了一个文件夹来,打开,是几张描绘图,绘的一个大约几个月大的婴儿。
我道:“好了,阿佳的照片——”
小郭一击桌:“我再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要循这个方向去查!”
牛顿怔道:“没有了!没有了!”
我点头:“当然,但我相信,也不是凭空捏造,一定是真正姓或姓的一部分。”
我无目的挥着手,思绪很乱,盯着婴儿的画像看,我又道:“玫玲女士的画像呢?”
小郭摊了摊手:“那女人说,玫玲显然由于她的不礼貌而生气了,她大声的回答说:‘孩子的父亲是皇帝!’那女人自知碰了钉于,也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我纠正他:“不是没有皇帝,而是绝少‘在位的皇帝’了。并不是完全没有,泰国皇帝不是还在位吗?”
但是小郭却不在,留言说是出远差去了。我心想。难道小郭不向我道别,就出发去找青龙了?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一定是有突发事件,以致他连向我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一个王子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小郭站了起来,来回走着,口中仍然念念有词。这次,他念的是几个人的名字,那些人全是几个国家的贵族。
我摇头:“两者都要可能,更有可能的是婴儿不让方琴说——他要报仇,自然不想牛顿知道他外形的上的特徽,一旦知道,就容易防范了。”
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一直在“藏好”,但这时,他总算看出我一定想到了什么,所以极快地又取出了几幅画像来。
小郭说:“这玫玲女士,看来也不象是荡妇淫娃啊!”
小郭这样问了,我也觉得牛顿很怪,他并没有给阿佳的相片我们看。虽然好象没有必要,但阿佳是如此有关键性的一个人物,多叫我们认识她一些,也属应该。
讨论到这里,我和小郭都静了下来。我们的第一个感觉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听了之后,皱着眉不出声。
小郭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我道:“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人,他和原振侠医生有过交往,他——”
我道:“那三个女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不见了玫玲女士踪影的?”
我道:“听说他在深山隐居,他和各方面的人物,都有千丝万缕伪关系,略用手段,应该并不难找。找到了他,许多问题都可以有答案,至少可以知道,那婴儿的父亲是何等样的人。”
小郭道:“有,她们说,大约是在孩子一岁左右时,她就突然消失了。”
小郭笑了一下:“果然瞒不过你。”
小郭听到这里,已直跳了起来,叫:“青龙,这个人是青龙!”
小郭现出怪异的神情——一个婴儿竟也可以如此工于心计,实在叫人骇然。
我心中一动:“玫玲女士如何回答?”
小郭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没有听说,只是因为他们早已死了,或是神秘失踪,或是引退了,可他们确曾存在过。”
我补充:“那只是我的假设。”
小郭答应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本来是想解决阿佳被杀案的,却变成了寻人游戏。”
我摇头:“不,就算是一对外形看来极不相称的男女,只要他们走在一起,就必然有内在的理由,只不过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我点了点头。
小郭道:“还有肤色,那女人特别强调说,婴儿的肤色和中国人日本人不同,是一种接近泥土的色调,她当时就曾惊呼,连礼貌也顾不得了,脱口就问:‘这孩子的父亲是什么?’”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小郭喃喃自语:“锡金的国王,倒是娶了一个西方美女为后,但那是美国人,实在没有听说过别的亚洲皇帝……那……姓‘森’自然也不是真姓了。”
关于青龙这人个,在原振侠医生的故事中,出现过几次,他是一个传奇人物,身分复杂,行踪飘忽,能够在那种环境下生下来的人,谁的身上都有车载斗量的传奇故事。
小郭见我说得如此严重,也就正色道:“我有数的了,找不找到他,还成疑问呢!”
小郭一挺胸:“当然不放弃,不论怎样,都要找出一个结果来。”
我的假设,在两天之后,就得到了证实,牛顿打电话来,声音怪异莫名:“方琴说了那婴儿的模样,起先她不肯说,我威胁要取消对她的资助,她说,那是婴儿告诫她,叫她千万不能说的……”
我总觉得牛顿这个人很是可厌,若不是这事真是如此的稀奇古怪,我一句话也不愿和他说,所以我道:“再联络吧!”
我笑:“哪里那么多美女只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已。”
虽然“皇帝”这玩意儿,好像总和古代、历史等名词联在一起,但是事实上,皇帝在世界上并未绝迹,欧洲有,亚洲更多。
因为母亲都钟爱自己的子女,那女人的这一问,明显有侮辱的意味,那么,作为母亲的,一定会为孩子辨护,那就有可能在她的话中,得到一些有关婴儿父亲的线索。
小郭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会是泰皇?”
牛顿却还不识趣:“一个亚洲人,怎么能使一个美女替她生孩子呢?”
小郭骇然:“总不成他真是皇帝!”
我见他大有不以为然的态度,就正色道:“你可千万别儿戏,这人的脾气怪,行事异于常理,而且,他长期生活在那种环境之中,对生命的看法,也就异常,杀戮生命对他来说,不算是什么。他比我可难服侍多了,你不要弄不好,为了不相干的事,把小命送了出去。”
小郭道:“金发碧眼,标准的白种美人。”
我笑道:“你也真傻,要是没有国王或皇帝,哪来的王子和亲王?”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牛顿寄来的邮件,在拆封的时候,我心中突然感到很紧张,至于为什么紧张,我也说不上来。
我道:“还没有,正在进展中,有两件事必须弄个明白。”
我一点也不感意外:“这是可能之二。”
一时之间,我和小郭想到的都一样,过了好一会,小郭才开口:“天!真不可思议!”
我道:“正是,那个婴孩的父亲如果是皇帝,那么,婴孩的身分,就是王子。”
我问小郭:“你看她到什么地方去的可能性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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