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四章 惨死的过程

倪匡科幻小说

牛顿道:“当时的情形,真是可怕之极,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阿佳却在刹那之间,身首异处,人头落地了,她的双眼仍然睁得极大,眼中的怨恨仍未消失。我知道她一定误会是我杀了她,一切和刚才的戏言又相配合,我想分辩,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全身僵硬,一直到天亮,才稍稍能移动一下身子,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望向各人,普索利皱着眉:“这个说法,我也认为不能成立。”
牛顿道:“调查的结果是,阿佳的确有一个很亲密的男友,但是事发之际,那男子没有离开德国,而是在莱比锡一间神学院中求学,除非他买凶杀人……这男子后来不知所终了。”
他说得如此认真,而且他刚行动,确然是杀人行径,这就更令人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普索利一声大喝:“约克,杀人是要偿命的!”
由于刚才牛顿的叙述,很是引人入胜,而且迷离诡异,令人震慑,所以大家都很希望听到我的推测,以解谜团,我却忽然要说故事,各人都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那秃顶中年人忽然道:“或许是一个隐形人,用的是一柄隐刀。”
普索利最支持我,他连声道:“请说,请说。”
牛顿道:“那才,我已留意到阿佳望着我的眼神有异,她一定觉得受了欺骗,所以感到了一种被侮辱和被欺骗了之后的愤怒,这种愤怒,很快就会爆发出来。我知道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弄清楚的话,可能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所以我几乎是扑向前去的,阿佳的愤怒已开始发作,她把手中的电话,用力向我摔了过来。我本能地闪避,由于事情来得太急,我在闪避的时候,失去了重心,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普索利叹道:“可是你用金钱引诱她!”
我道:“你一只手挥着,另一只手去接电话,而挥着的那只手上还握着刀。”
几个人一起追问:“什么意思?”
我直到普索利叫出他的名字,才想起在介绍之时,普索利确然如此叫他的,只不过这名字太普通,所以听过几次,没有印象。
牛顿张大了口,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过了一会,才总算听清楚了他说的话:“我……连我也没有看清是准杀人,旁人……会怎么想、我没有别的路子可走,阿佳说她到这里来,并没有任何人知晓,所以我……等到了天黑,就放了一把火……那火……烧了两天两夜,什么也没有剩下,阿佳的尸体也化为灰烬了。那柄刀……那柄刀自然也没有了。”
一时之间,各人都不出声,普索利道:“你似乎弄错了一点,我们都是灵学家,我们可以从灵学的观点上,肯定生命形式之中,真有灵魂转世这回事,也有记得前世事的例子。至于婴儿一出世,就会说话的记载,也不绝无仅有。但我们不是护卫员,无法保护你不被人伤害。”
我不理会他的奢望,向各人看了一眼:“我知道一个关于利刃的故事,先向大家说一说。”
我立时向普索利望去,普索利己叫了起来:“好哇!你向我提起卫君的名字时,好像是随便提起的,原来你早有预谋。”
牛顿也嘶叫:“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
其中一个怒道:“你若是毁尸灭迹,就会让真凶永远逍遥法外。”
各人都觉得秃顶中年人的言词,有点过份了,所以一起向他望去,普索利想说话,但被我一挥手制止了。因为我早就觉得这秃顶中年人,对牛顿大有敌意,说不定其间有什么纠葛在,还是让它发展下去的好。
我用力挥了挥手,表示我既然来了,也就不必再追究这个问题了。
约克(那秃顶中年人)厉声道:“我当然知道,阿佳如今是是三十岁的大好青年,不能因为杀他这个贼子而偿命,但阿佳又一定要报仇,所以由我来下手好了,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阿佳突然音讯全无的那一年,我已……已经死了!”
我道:“那柄刀呢?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我倒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我道:“他当然不是阿佳,他是阿佳当年的恋人,也就是曾被你跟踪了五年,后来不知所终的那位。”
牛顿道:“没有——要是照卫君你的推理,可以找出真凶来,那实在太好了。”
我用最简单的方法,说了这件事,说完之后,大家都不出声。
我向他微笑:“可是那纠缠了你三十年之久的格格声,已不再存在了?”
他声嘶力竭的说着,双手突然掩住了耳朵,霍然站了起来,先是团团乱转,接着,奔到墙前,把头一下又一下地向墙上撞去,情状骇人之至。
牛顿语带哭音:“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啊!”
牛顿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要是有人早躲着,我也觉察不到。事后,我身子僵呆了许久,他要离去,容易之至。”
牛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叹了一声:“这男子并不知阿佳死了,只当她是失了踪。他一定极爱阿佳,所以在半年之后,就开始到全世界范围内寻找阿佳,他的经济情况并不好,在印度和香港时,他甚至要做苦力来维持生活,一直找了五年,他才在意大利失去了踪迹。我也没有再追查下去,因为他若是知道阿佳死了,一定不能忍受那样大的痛苦。他足足找了五年!”
看来,牛顿一脑子都是阿佳会来找他报仇的想法,所以陡然遇袭,便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阿佳报仇来了。
牛顿倒坦白:“我一直监视了他五年,觉得他实在不像凶手,所以就放弃了。”
牛顿大声道:“不是,就是因为我心中没有鬼,所以我在收到了方琴的信之后,另外有想法。”
我陡然伸手向秃顶中年人一指:“你知道!”
这的确是阿佳被杀的最大原因了。
我冷冷地道:“我没有兴趣,也不能改变你那种老谋深算的事实。”
牛顿哀叫:“这世上,谁不用金钱引诱他人,她是完全自愿的,我丝毫未曾强迫过她。”
那秃顶中年人先是双手掩着脸,一动不动,几乎叫人以为他已经僵硬了。可是过了不多久,他陡然狂呼一声,一跃而起,扑向牛顿,而且,十指如钩,紧紧掐住了牛顿先生的脖子。
牛顿道:“三十年不断,监视者水准很高,方琴女士一直不知道她的生活,受着严密的监视。”
我问:“那么多年了,阿佳难道没有亲人关心她的去向下落?”
秃顶中年人喘着气:“我不鲁莽,我要杀了他,替阿佳杀了他!”
几个一起问:“结果怎样?”
他总算又可以开始说话了,一边说,他的脸色一边在变,直到变到了死灰色。
我皱着眉——我一直以为我出现在这里,是一种偶然,但如今牛顿这样说,证明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必然结果。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点了头。
牛顿瞪大了眼,以极恐怖的神情,望向秃顶中年人。秃顶中年人又发出一声狂吼,又待向前扑去,但另外两个人死死将抱住,他一面泪如泉涌,一面破口大骂:“你这个下地狱一千次的贼,你用金钱引诱阿佳,又把她杀害,不必等她前来,我就要杀你为她报仇!”
他说到这里,面肉抽搐,指着自己的耳朵:“从那时起,这种……可怕的声响,就一直索绕在我的身边,白天黑夜,清醒或睡眠,一直在……一直在……就是现在,它也一直在我的耳际格格地响,格格地响……”
牛顿说到这里,已是满面大汗,汗珠甚至顺着他瘦削的脸,一直流了下来,落在地毯上,他的流汗,当然不是由于热,而是由于他的心情。
那是直指杀人的根本就是牛顿了!
秃顶中年人又叫:“太可怕了!”
一时之间,混乱到了极点,我来到秃顶中年人身前,冷冷地道:“你在修道院中多年,怎么行事还如此鲁莽。”
人体的头顶之上,有个人身穴道的总汇,称作“百会穴”,这种穴道是人身的一大要害,是致命的所在。但凡事都有一正一反,致命的穴道,也可以救命,失心疯到了严重的地步时,也只有刺激这致命穴道,才可以令情形有所改善。
自然,这一击的力道,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然,一掌下去,人没有救转,反倒一命鸣呼了。
一听得这个普通的名字,牛顿又发出一下呻吟声来。他自然知道,阿佳当年的恋人,确实就是这个名字。在这时候,他当然也想到,如果没有他的出现,那么,阿佳自然也不会惨死,过着平凡的生活。
各人都“啊”地一声——如果事情如牛顿所述,阿佳不是他杀的,那么,他在收到了方琴的信之后,有这样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事。
普索利叫道:“卫!”
他说得悲惨莫名,可见他对阿佳确然一片深情,那是绝对假不了的。
我示意他再说下去——快到事情的中心了,我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才打断他的活头的。
我看各人的神情也都骇然,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牛顿所述的这种情景,确实太可怕了。
牛顿点了点头:“是,我是那样想的,我又惊又怒,展开了调查,很快就查到了方琴护士长。而且,从那开始,我就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她的一切行动,希望可以从她的那里找出杀手来。”
我道:“除非你栖身在修道院之中,不然,牛顿的人怎会找不到你。”
我道:“推理的过程,就是确认各种可能性的过程,你说不可能的理由是什么?”
普索利“哦”地一声:“倒要洗耳恭听。”
过了好一会,牛顿才道:“我不知我呆了多久,我想避开阿佳的那种目光,可是我全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然后,我觉得有重物压到我的身上,我全身震动,那……压在我身上的,竟是阿佳……的……身子,她的双手还能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终于双手紧紧地捏住了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
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那秃顶中年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三十岁的人。
牛顿又向我鞠躬,又向我拱手,口中连连称谢,普索利道:“你说下去啊!”
他的想法是:凶手杀了人,还不甘休,编了这样的一个故事,目的是想令他恐惧、害怕,说不定还要向他勒索。
牛顿:“是的。”
牛顿有气无力地道:“当阿佳知道我不是凶手之后,她不会杀我的。”
牛顿喘了几下:“等到我神智渐渐恢复之后,我才意识到可怕之极的事已发生了。阿佳竟然就这样死于非命,而我的处境,大是不妙,庄院中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人家一定会以为我是杀了她的。根本上,我也可以感到,连阿佳也以为把她的头砍下来的人是我,我固然对阿佳的死伤心,但也要为自己设想一下。”
牛顿颤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在不经意的情形下,切下了……阿佳的头?”
大家都没有催他,由得他大口的喘着气,普索利又给他一杯酒,他一口吞下,却呛得咳了好一会。
牛顿道:“有的,我曾去了解过,阿佳的家在德国的莱比锡,她父母在事情发生后的一个月,才觉察到她的失踪,因为阿佳十分好动,经常离开家很久也不通音讯。但这次太久了,于是他们报警,却全然无法调查出她的行踪来,她没有骗我,她到科西嘉来,全无人知。”
普索利先开口:“就是因为你心中有鬼,所以你一收到方琴的信,立刻就躲起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你因为刺激过度,才会一直产生这种幻觉,那是神经错乱的一种,现在霍然而愈,不会再有了。”
秃顶中年人双手掩住了脸,我这一问,虽然突兀,但一看秃顶中年人的反应,人人都知道其中必有踢跷,所以也都等着他的回答。
秃顶中年人叫了起来:“三十年不断?”
我补充道:“这个故事,可能——有可能对发生的神秘事件有帮助。”
他知道,牛顿的身形虽然瘦削,但是如今处在这样的疯狂状态之中,也会力大无比,那就只有我才可以制服得了他。
牛顿道:“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秃顶中年人再冷笑:“何以你会良心发现?”
牛顿道:“阿佳死得极惨这件事,由于那把火一烧,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杀手。”
我再问:“你刚才的叙述十分详尽,你肯定没有遗漏之处?”
我问:“从此你不知他到了何处?”
牛顿苦笑:“我知道极难请到他,只有通过你和他的交情才能成事……我想,卫君,这是你兴趣范围内的事,你不会见怪吧?”
牛顿道:“不知道。”
牛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再吸气,这才道:“我绝未曾想到卫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唉,要是方琴不来,我说了我的事,你们也不会相信!”
他这样说,当时他会怎样做,便再也明白不过了。
秃顶中年人更不客气:“如果真有真凶的话。”
另一个接着道:“我们也不是大侦探,无法帮你找出当年的真凶来。”
秃顶中年人冷笑:“你没有一直监视他?”
牛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向我望来,目光且停在我的身上:“各位或许不是,但卫斯理先生是,他一定能帮助我找出凶手,我……不止一遍的详读他记述的经历。”
牛顿挣扎着说到这里,身于剧烈地发起抖来,双眼睁得极大,望着我们,样子可怕之极。
大家都不出声,显然是一时之间,难以判断牛顿的行为是对是错,若照正确的方法,他自然应该报警调查,但正如他所顾虑的,报了警之后他的嫌疑最大,被判罪名成立的可能,超过九成。
各人都不出声,监视他人达三十年之久,当然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但如果目的是想找出杀手来,那似乎也无可厚非。
他一面说,一面侧着头,作仔细倾听之状,看他的情形,是生怕那格格声又回来。
我应声而起,一个箭步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一掌就向他头顶之上,拍了下去。
秃顶中年人怒道:“你怎知道我的过去?”
牛顿嘶叫了起来:“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可能,你这……算是什么推理!”
那秃顶中年人的来势如此凶猛,谁都没有提防。牛顿的脖子,一被掐中,双眼鼓出,可知秃顶中年人用力之重。各人都纷纷叫起来,我一步向前,用手指在秃顶中年人的左右手肘上,轻轻一弹,他的双手,就松了开来,而且双臂软软下垂,再也抬不起来。
牛顿道:“若经历过阿佳惨死的情状,世上已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事了。”
只听得“拍”地一声响,牛顿的身子,本来在逐渐蜷缩——这是人在极度痛苦的情形下的自然反应。经我一拍之后,他的身子陡然向上一挺,双眼仍然睁得极大,可是,神情渐渐由痛苦变为不可置信,接着,他眨着眼,放下掩耳的双手,喉核上下急速移动,说不出话来。
牛顿发出一阵怪声,连跌带爬的避了开去,他一直滚到了墙角,才叫了起来:“你……你……是阿佳!你是阿佳!”
牛顿叫道:“何必要有理由?我不可能切下了一个头来而不知道的!”
普索利立即道:“你以为这封信是……那个凶手写的?”
我道:“好,不成立。那么,人头是不会自己掉下来的,一定另外有一个人握着一柄极锋利的刀,何以牛顿却没有看到?”
我道:“在一间古董店内,有一位顾客坚持要购买一柄古剑,那剑极锋利,是店主人自己的珍藏,店主人不愿出让,遂告诉顾客,剑太锋利了,是不祥之物,顾客不信,夺过剑来,想看看究竟有多锋利,拨剑出鞘,店主人过来阻拦,剑锋过处,就把店主人的头切了下来。”
牛顿又道:“我分析每一个和她有交往的人,她的生活很简单,接触的人也不多,但没有一个有嫌疑。我想,那凶手一定是一个极其狡猾的人,我要和他比耐性,于是,我一年一年地等待着凶手的出现,但到了今年,三十年过去了,我终于放弃,我相信了她信中说的一切。我请普索利爵士特邀各位前来,是因为我……需要帮助。”
我又道:“在那件事发生时,牛顿先生手中一直握着一柄锋利的阿拉伯刀。”
牛顿:“是的,我的手指也僵硬了,要用另一只手扳开握住刀的手指,刀才落地。”
牛顿沮丧之至:“我不知道……我事后调查过……我认为年轻的阿佳,唯一被杀的可能,是她以前的恋人,由于阿佳和我在一起而发狂行凶。”
牛顿说得很是详细,我们也听得很用心。牛顿续道:“我也大怒,这银行职员太混账了,我叫道:‘等我来教训他!’我一面叫,一面挥着手,伸手过去接电话。”
秃顶中年人道:“你是怕三十年时间一到,报仇就会出现吧!”
我道:“你的说法若成立,那就是凶手预谋杀,动机何在?”
大家都不出声,牛顿的身子,抖得剧烈,也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
牛顿喜极而位,泪如泉涌,连连点头,口中发出鸣咽之声,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了一个“是”字来。
他说的是:“我跌倒在地上,当然立刻想撑起身子来,可是也就在这时,我感到有一盆热水泼向我,泼得我一头一脸。我还以为是阿佳的怒意大发,所以伸手向脸上抹,一面还在叫:‘阿佳,你听我说’才叫了一句,就看到阿佳在我的眼前,双目圆睁,目光之中所显露出来的仇恨和怨毒,令我刹那之间,整个人如浸入了冰水之中,剧烈发抖。我以为阿佳也跌倒了,就想去扶她起来,怎知双手伸出去,才看到自己手上、臂上全是血,连手上那柄刀上也沾满了血,而且,我想去扶阿佳起来,却扶了一个空,阿佳……阿佳……她的身子……不见了,只有她的头在……地上……”
普索利冷笑:“谁叫你请我们来,却躲起来不见人,不然,可以少受几天罪。”
牛顿并不讳言:“是的,既然相信了方琴信中所写的是事实,就要相信报仇的事会发生。我是冤枉的,不应被当作报仇的对象。”
我又问了一句:“那时,你手中还是握住了那柄刀?”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轧轧”的机器声,在静寂的雪夜中听来,格外刺耳。
在这样不寻常的对话,当然是由于对方是一个不寻常的人。对了,熟悉我故事的朋友,一定知道那“爵士”就是普索利爵士。
这个人的一只手,执着手杖,那手杖的一端,是一个迎着阳光会发亮的银球。一看到这手杖,自然知道这挥舞双手的人,就是普索利爵士了。
我笑了一下,心想这个叫牛顿的家伙,若是没有特别的理由,而如此慢客的话,那么他必然会自食其果,我只当是来会见老朋友普索利好了。
我又望向普索利,他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自闭症,但知道他至少有十三年未曾见过任何人,所以,要他和我们相见,确如他所言,需要有一个对他来说,很是困难的过程。”
我支吾着,要想推辞。普索利已道:“我已在世不久了,你就当是来见我最后一面吧,难道你忍心拒绝?”
我一摊手:“就当是去看一个老朋友,有何不可?”
接下来,又是一阵子的沉默,方琴女士的回答仍然是:“对不起,我没有印象——我没有见过你。”
我答应了,转头和白素一说,白素笑道:“真有人情味,连去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冲普索利一瞪眼,他倒知我脾气,不等我开口,就一叠连声道:“稍安,稍安,毋躁,毋躁!”
召灵会之类的行动,属于“灵学初阶”,我对灵学的接触,早已超越了这个阶段,所以我更没有兴趣。而且,在普索利的话中,我找到很好的推辞理由,我先打了一个呵欠,虽然不礼貌,但也很实在表示了我的不感兴趣,胜过许多言语。
在这个问题之后,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想来是老妇人正努力在记忆之中,搜索牛顿先生的印象。
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给我的,所以就等他继续说下去,他干咳了几声,才道:“卫,我向你作一个请求,希望你不要拒绝,我是一个快变成灵魂的老人了!”
牛顿道:“真了不起,你在三十七年的工作之中;一定照顾过许多初生婴儿了。”
结果,还是在想像和假设的阶段。
过了一会,听到了开门声和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很是不满和恐惧:“这……是什么地方?”
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假设,有的人提出的假设,匪夷所思,足以令人嘻哈绝倒。用这种游戏来消磨时间,倒也颇有趣。
从来自各人的反应,我可以肯定两件事。其一,这些人都是普索利约来的,情形和我一样。其二,他们也都未曾见过此屋主人牛顿先生,所以我的话,才能引起名人的共鸣。
盒子传来一下叹息声:“再等一两天,等我要等的人到了,阁下自会明白,请原谅我……自闭太久了,要见……人,需要克服许多心理上的恐惧和障碍,请原谅,我实在需要帮助!”
我没有说什么,其他几个人都忙不迭道:“当然,那不算什么。”
这英国老头又讨好我:“当然,再丰富的书籍中所记载的,也及不上卫斯理的一次经历。”
牛顿叹了一声:“那我只好说一些往事,来唤醒你的记忆了。”
我们急急地交换着彼此的伤感,倒把另外几个人冷落了。
普索利叹了一声:“各位,既来之,则安之!”
大家都站了起来,这时,我们都在二楼的一个小客厅中,可以望到庄院中间的空地,直升机在那里降落。我一个箭步走过去,拉开了窗帘,雪花纷扬之中,已看到直升机正在下降,把地下的积雪,扫得盘旋飞舞,蔚为奇观。
接着,他念出五六个人名来,我一听,全是知名的灵学专家、降灵师、通灵者等等。这样的一批人聚集在一起,不必说,一定又是举行召灵行动了。
除了这些通道之外,四面高山环绕。那山和中国的山不同,全是巍峨的岩石,山势突兀崇峻,不是普通人所能翻越。
约莫一分钟之后,才听得她回答:“没有,一点印象也没有。”
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曾从不同的角度去探讨,又以各种各样的设想去假想,各位熟知我故事的朋友,自然可以知道,只怕在我之前,并无他人在文字上如此多样化的形式去探索这个生命大奥秘的究竟。
接着,便是牛顿先生的声音:“放心,方琴女士,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会得到应有的丰厚的报酬,只要你肯充分合作。”
小伙子忙道:“牛顿先生一定感激莫名,他会在庄院恭候大驾。”
这三天,倒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少有的清静日子,庄院中的藏书颇丰,而且大多数都是灵学方面的书。普索利爵士道:“这里可以说是收藏量最丰富的灵学图书馆了。”
但如今的情形,确然如此,这其问自然有特别的原因在,我自会在后文说明。
那盒子的大小如两包香烟,当然不可能有一个人在里面。管家还没有回答,那盒子竟传出一个听来又疲倦,又是苦涩的声音:“可以这样说,卫斯理先生,可以这样说。”
牛顿道:“多到记不清?”
普索利叮嘱我:“请立即动身,要是迟了,遇上了大风雪,旅途不会那么愉快。”
我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我感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虽然不知道牛顿先生在玩什么花样,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除了既来之则安之外,也没有别的的办法可想。
普索利道:“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还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到了,自然会露面——他千辛万苦的请了诸位前来,就是有难题要各位相助,若非有苦衷,万无慢客之理。”
方琴讶然:“往事?谁的往事?”
说着,他捧起了那只盒子来。我闷哼了一声:“原来牛顿先生在盒子之中。”
普索利又道:“那庄院主人姓牛顿,我看是假姓,牛顿先生不但请了我,还请了另外一些人——”
方琴女士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是的,圣十字医院,我从护士学校毕业之后,就在妇产科服务,一共三十七年,以最高荣誉退休。”
听他这样说,我当然只有答应了。因为我和他虽然都相信有灵魂的存在,到大家都变成灵魂时,一定还有机会相聚,但那毕竟是另一种存在形式了,几乎一切全是不可知之数,自然趁如今大家还有身体,还是人的时候,相聚一次的好。
直到话旧告一段落,普索利才一一向我介绍另外那几个人。
有两个人叫了起来:“天!这是严重之至的症状!”
大约飞行了四十分钟左右,就看到了那座庄院,我首先看到庄院中间的空地上,有几个人站着,其中一个人正双手向天空挥舞着。
老妇人的回答,更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她道:“不认识,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
白素自然没有异议,所以我就来到了这个庄院。
于是,我们们只好用心地听下去——牛顿先生既然恳请我们听他和方琴女士的对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第三天晚上,大雪在停了一个下午之后,又纷纷扬扬的飘下来,雪夜围炉,喝着酒,天南地北,大家虽然都在情绪上有些不耐烦,但不至于到了不可忍耐的程度。
那小伙子驾着直升机,升空之后,不多久,向下望去,就全是延绵崎岖的山岭,偶然可以看到一些村落城镇,也是十分稀疏。
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我们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惑,可是又全然无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盒子原来是一个通讯仪,我仍然表示我的不满:“我听不懂你的话,牛顿先生!”
正说着,一个穿着管家服装的人,走了进来,他手提着一只盒子,来到了跟前,道:“请卫斯理先生接受牛顿先生的欢迎。”
庄院是很典型的古代欧洲式,四面是高墙,当中是个很大的院子,就地取材,铺着青石板,显得冷漠无情。院子三面是房舍,两层高,据主人说,共有三十四间房间,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厅堂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真是,每天我都以为自己会变灵魂,可是身体却还在。”
普索利一顿手中的手杖:“我邀各位来的时候,已经说明有一件极其特别的事要各位参与,既然是特别的事,自然也要有与众不同的开始,不然,就变成普通的事了,对不对?”
普索利反倒顿了顿,才道:“我请你到一处地方去,在那里,有一桩奇事在等着我们。”
听起来,他比我们还要焦急,我们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为难他了。
我闷哼了一声:“爵士错了,我一句也不骂。”
故事开始在一个寒夜,我又恰好在一个寒带地区,大雪纷飞——至于我何以会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地方,后文自当细表,那和本故事大有关连。
庄院的主人,确然也称得上一位隐士。
方琴“自然记不清。”
我怔了一怔,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普索利不等我再有反应,便说出了那庄院的所在,我一听是在如此之北的地方,更想设辞拒绝。
而且,从第二天起,我们几个人就发展出一种新的趣味游戏,就是竟猜牛顿先生邀请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和我们在等待的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故事,发生在若干年之前,请留意此点。
这时,自那盒子中传来了一下幽幽的叹息,接着,牛顿先生又道:“各位若能体谅一个身患重病者的苦衷,真是感谢不尽!”
牛顿先生忙道:“千万别误会,我和来人之间,会有一段对话,请各位留意倾听,因为这是事情的起源,请各位再忍耐一会,事情一定能令各位感兴趣的。”
牛顿先生的语调显得有点急躁:“你先回答了这个问题再说,我还有别的话要问你。”
那几个人全是灵学专家,有一两位我也曾听说过,等他介绍完毕,我不觉愕然,因为主人牛顿先生竟然不在其内。
我呸了一声:“别肉麻了!”
最令人感慨的,自然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陈长青——那块内有灵魂的木炭,首先是他发现了报上的怪广告来找我的,如今陈长青却不知魂归何处,自然令人伤感。
当然,藏书之中,有我所未见的,所以单是看书,也不寂寞。而且,同来的几个人也不讨厌,围炉喝酒闲谈,也是人生一乐。
不一会,直升机停下,首先下机的是那个驾机的小伙子,接着,小伙子小心地扶着一个人下来。那人全身被件连头罩住的大黑袍罩着,只看出他的身形,很是矮小,却看不出他的面目。
好了,现在该说说我是何以会破例来到这里的。其实情形也很简单,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一听那口苍老的、标准的牛津口音英语,我就叫了起来:“爵士,我以为你已变成灵魂了。”
我冷冷地道:“别考验我们的耐性。”
有两个面露怀疑的神色,就被普索利狠狠的瞪了一眼,仿佛在说:“卫斯理的推理,你都有怀疑?”
至于我们在等的是什么人,倒是意见一致,大家都认为在等的,一定是一个在灵学方面很有研究的大师,或是一个出色的灵媒——这方面的人,数目有限,我们甚至列出了三五个人来,各自在不同的人身上下了赌注,看谁可以胜出。
由于他最后这一句话,我一时之间想岔了,以为他要托我在他变成灵魂之后,做些什么事,研究灵学正是我的一大兴趣,所以我一口答应:“行,绝无问题,你只管说。”
结果如何呢?
本来,我还怕有陌生人在,我发作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谁知我话一出口,响应之声四起:“是啊,总该有个交代,不然,算什么!”
从庄院的规模和主人的谈吐举止看来,我可以凭推理能力估计他的身份,我估计他是欧洲某国的一个贵族,可能更是曾执掌实权的那种,随着王国的崩溃,而离了权位的。
许多年来,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有不少涉及到人的前世。前世、今生、来世,自古以来,一直是人类在思索,而又未曾有确实证据可以详细说明的疑惑。牵涉的范围极广——灵魂、轮回、记忆都和生命的奥秘有关,堪称是人类的最大神秘。
却说我到了离庄院最近的一个小机场,已有一架小型直升机在等着我,驾驶者是一个金发小伙子,极高瘦,一见我就道:“牛顿先生千万致意,他实在是足不出户,不然一定亲自来迎接。普索利爵士是上午到的,他老人家精神极好,因为牛顿先生没来机场接他,骂了三句粗话。并且说,卫先生你至少要因此骂六句,要我千万不可回嘴。”
方琴道:“当然,太多了。”
普索利爵士轻叹:“九十三岁了,卫,是老得应该变灵魂了!”
普索利一生醉心于灵学研究,创办了灵学研究学会,广泛搜集各种有关灵魂存在的证据,成绩卓然。我和他相交多年,所以可以这样对话。
于是,我就在这个庄院之中,一耽就是三天。
对于普索利这样的强词夺理,各人都又好气又好笑,我道:“好,那主人为什么躲起来不见人,你把原因说出来听听。”
牛顿先生一直没有露面,但是每天都有三次通过那盒子向我们问候,每次都语音恳切地道歉,并且说:“我们等的那人应该到了,唉怎么还不到,怎么还不到来啊!”
在大雪纷飞之中,驾驶员和来人进了建筑物,也就在这时,厅堂一角的扩音器有了声音——牛顿先生每天就是通过它向我们问候的,这时,当然还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为有点发抖,他道:“各位,我们等的人来了。”
各人都不约而同的闷哼了一声,牛顿先生又道:“可是我暂时还不能和各位见面。”
这个故事之所以打正旗号,是由发生的事,和以前的种种假设,有些分别,独特而诡异,确然是人的前世和今生的纠缠。除了诡异之外,甚至还很恐怖,若说每一个人都有前世的话,更值得令人深思。
虽然有陌生人在,可是在这佯的情形下,要我不发话,却与我的脾性不合。
普索利道:“他极想邀请你,可是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所以我自告奋勇出马代劳。”
我当时所在的环境,是一个山区,大雪自早上开始,下了整整一天,天地之间,除了白色之外,别无其他,而且,连声音也像是被盖住了,静得出奇。
那被称为方琴女士的老妇人,答应了一声,接着,牛顿就问了个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问题:“方琴女士,你认识我吗?”
普索利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在扩音器中,可以隐约听到牛顿先生在喘气像是他的心情紧张之至。
牛顿道:“你的——你曾在一家医院的妇产部门服务多年,是不是?”
我道:“爵士,你忽略了一件事,那位牛顿先生并没有请我。”
牛顿先生并不气馁,仍在追问:“或许我现在太老了,跟你脑中的印象不同,这两张是我早年的相片,请你看了,再仔细想一想。”
在山拗中,有一座规模中等的庄院,我就在那座庄院之内。那庄院所在的山拗,极其隐秘,要通过一道很窄的峡谷,才能达到。那峡谷有几条通道,宽度都不超过两公尺。庄院的主人,就在那几条通道,设置了坚固的钢闸,当真是一夫当关,万人莫入。
好了,闲话表过,开始说故事。
我安慰他:“不必性急,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这一番话,说来恳切之至。而且说那是一个自闭症患者最剖心的自白,也无不可。
这时,不但我们好奇,连老妇人也忍不住问:“牛顿先生,你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把我从那么远请了来,就是为问这样的问题?”
驾驶员扶着那人走了几步,我就已经肯定:“是一位女性,上了年纪的女性。”
牛顿又问:“在你的记忆之中,是不是对我有印象,或许你曾听什么人说起过我这样的一个人?”
我到了那座庄院之后,初安排住在东翼二楼的一间大套房之中,房间很大,陈设粗旷简单,一点也说不上豪华,但是设备齐全,暖气设备很好——并不现代化,是烧木取暖的那种。一进院子,就可以看到一角堆积如山一段一段的木棍子,都是山区的杉木,烧起来,松油会发出“劈啪”的爆炸裂声,迸出火花,还会有一股伴随着暖洋洋感觉而来的香味,是取暖的上佳材料,看见有那么多的木段,给人安全感,不会再惧怕严寒。
在以往所作的努力之中,并没有一个故事正式以“前世”为名,如今的这个故事,既然名为“前世”,讲的自然是有关人前世之事。
由于聚集在此的人,都和灵学者有关,所以我们的假设,也都猜测事情一定和灵魂有关,但是具体的情形如何,却不得而知。
欧洲有的是这样的贵族,有的穷途潦倒,生活不堪,有的却依然坐拥巨资,花天酒地。那庄主人显然是经济极度宽裕,但是他却避世隐居,也算是很特别的情形。
那是直升机的声音,各人都立时想到,我们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直升机降落,普索利叫嚷着,步履有点艰难地急急走来,他毕竟已是一个很老的老人了。我连忙奔过去,两人相拥了好一阵子,互相拍着对方的背部,很是感慨——光阴如箭,自从上次和他相会,至今又过了许多年,在这许多年之中,又发生了太多事,都是在当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我比较详细地描写这些,目的是想说,这里,在感觉上如同世外桃源一样,一切生活上必需的物质,应有尽有。其平静宁谧,无以尚之,确然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我冷笑一声:“主人躲起来不见人,客人哪能安得下来。”
这主人的真正身份,我不是很明白,本来,这不是我做事的作风,我不可能不明白一个人的身份,便到他的庄院作客。
我哼了一声:“是怎么一回事,总得有个交代!”
我又问:“你今年贵庚——”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