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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奉旨疯狂

倪匡科幻小说

黄蝉笑道:“一来,我不信鸟类有能力传播如此复杂的讯息;二来——”
黄蝉同意:“也由此可知,就算从非常理的逻辑来分析,还是有‘东西’,而不是虚无飘渺的。”
我的话并没有起到作用,白老大提高了声音:“甚么原因也不是,只是因为骨子里有奴性,特别容易屈服,自动下跪是几千年的传统,这种奴性,造就了几千年的历史!”
穆秀珍却还不肯放弃:“我的假设,是不是可说是最厉害的新武器?”
红绫摇了摇头:“不是——不想了!”
我心中一动:“莫非是它的旧主人到了?”
我企图令气氛轻松一些,所以道:“这恐怕是当年的武器有些外泄的后遗症吧!”
黄蝉才一站定,就叫道:“信了。”
大家都向她望去,不知她何以说得如此肯定。官子提高了声音:“因为人是有智慧。”
神鹰的旧主人号称“天工大王”,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奇人,忽然在此出现,也不足为奇。
一时之间,人人举起了手来,一共是六个人:我、白素、红绫、官子、石亚玉、黄蝉。
在一开始,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只是在和当年盟军交换情报时,提出来讨论一下,大家都认为所谓“帝国命运,系于一船”,可能是指日本曾秘密建造了一艘极大的军舰,想依靠它转败为胜。
我和白素都不敢再说下去,只好唯唯以应。白老大愤然道:“还有不少人到现在还以不能日本化为憾呢!”
我同意:“是,确是难以想像,因为在我们有生以来,所接受的思想方法训练都是按常理,有逻辑的,根本无法作非常理的推测。”
当然,我们并不寂寞,地球上还有不少类似的民族。但是有更多的,早已摆脱了原来的圈子,进入了新的境界——首先摆脱旧圈子,闯入新领域的经历,极其困难。等人家有了成功的例子,跟着学,依然怎么都学不会,这也就只好叹一句“哀莫大于心死”了!
黄蝉和石亚玉少见这等情景,都有点目定口呆。
我道:“那东西的体积显然不大,因为并不显眼,盯上了日军的金秀四嫂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唯一的可能,是东西乃化整为零搬上船的。两百来人,每人带一点,那就不显眼了。由此可以推断,东西不是一整件的庞然大物,而是许多件的小件物体。”
整个民族受伤害之深,只怕是永远的,和当年日本皇军的妄想,虽然不是十足,但却也局部相似,可说是中国历史上最悲惨的事,后患无穷。
白老大狂笑:“你怎么了?不是常说‘我们都是地球人’吗?全民日本化和现在全民奴化,我也看不出两者有甚么不同!”
她向上望去,伸出双臂,只见月色之下,一个黑点迅疾无比,向下射来,转眼之间,已有手掌般大小,再一眨眼,已可以看清,正是红绫的那头鹰。
红绫立即发出了一下尖啸声,想召它回来。但那鹰回应了一下叫声后,转眼之间,已投入山中去了。
我也为之大奇——我当然知道此鹰来历非同小可,但是却也全然想不透,它在这里会有甚么相识,要赶着相会去。
红绫道:“甚么岂不是,简直就是全民的绝灭。”
最值得注意的是,这份资料,甚至还提及了这“船”的船名。
我忙道:“它说甚么?”
老爷子说得激昂,白素道:“总……有人反抗的。”
白素心疼女儿,忙道:“没人要你一定有结论,你不必放在心上。”
忽然一下子,无边无际的假设竟然回到了原来的题目上,这更令人吃惊了。
这天晚上,大家都没有睡意,所以各种各样的讨论一直在持续着。又过了一会,我伸了一个懒腰,想去休息,那已是凌晨三时了,湖面之上,除了水声汨汨之外,静至极点。
我“哼”了一声,仍坚持我的意见:“那场大疯狂,也算是够瞧的了。”
我听得出黄蝉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是,日军选中了这里来发展新武器。我闷哼了一声:“把那么好的景色,和杀人武器连在一起,真是无趣。我宁愿相信,根本没有甚么新武器,一切只不过是我们凭空设想,免得污渎了这样的美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不久之前的那场全民大疯狂,是不是可以看作是这种新武器有了少许外泄?情形如同新武器出了意外,导致辐射外泄一样,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灾难。”
只知道顺从听命,就算有反抗,反抗的结果,也只是制造一批新的主人。历史不断在循环,就是脱不出原有的圈子。
我骇然:“老爷子,别开玩笑了!”
白老大一击桌子:“一个民族,如果有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膝头发软,向权势屈膝,这个民族已可以归入死亡之列。不幸得很,咱们的民族,正是如此。别说是异族了,在近五十年的历史里,有哪一年哪一日,不是绝大多数人听命于极少数人,甚至只是听命于一个人在狂奔乱舞。一个民族几千年来都习惯如此,以为理所当然,没有反抗,那么这个民族的生命力何在?”
资料上提及的船名是“KEBO”,但根本查不到有这样名称的一艘船存在。
当时在船上,我们几个人都没再作这样的假想。大家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红绫大声道:“不管怎样,并没有这样的事发生,是不是?”
白老大一捋长须:“绝不是开玩笑。先说异族统治,蒙古人、满洲人都是以极少数入主,全民都成了亡国奴,双方人数的比例之差,都是大比数,但是奴性发作,人心已死,接受了异族统治。更有一干人卑躬屈膝,以求自身富贵,这等人更是烂穿了心。这种情形,和全民绝灭有甚么不同?所有人都和满洲人一样,拖了条长辫子,这还不是全民绝灭么?”
红绫又道:“外公说了,派人跟踪他的人,不必前去,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我出言相讥:“你们不是曾在山中搜寻过么?”
黄蝉一听,立即道:“白老爷子一定在山中有所发现了。”
幸而我、白素、红绫和黄蝉都不会被山路难倒,红绫携了官子上路,对她来说,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石亚玉则有点吃力,照顾他的责任,便落到黄蝉的身上,当黄蝉第一次伸手把他拉上一块凸出的大石之后,他竟在那块大石之上,跪下来,双手掩面,发出了一阵呜咽的声音来,令得黄蝉啼笑皆非。
当然,无人能说这假设可以接受,但是,也不能完全否定这假设。
红绫接口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说,又是外星人教的,外星人给的了。”
红绫道:“岂有此理,三百吨的东西,就是最重的金属,也有很大的体积了。”
黄蝉这一句话,深得我心,红绫自小在山野之中长大,后来她有了知识,那是突发性的获得,没有一般人求知的过程。
我不是很相信黄蝉的话,但是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白素说事情已告一段落——不是已有了结果,只是告一段落。我则认为事情已有了结果,两个人罕有地意见不合。红绫则站在我这一边,穆秀珍和官子则同意白素。石亚玉甚么意见也没有,他对黄蝉的入迷程度,一日深过一日,到后来,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甚么。至于黄蝉是如何向上级汇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些全是后话。
那时,天色已黑,新月上钩,小孤山虽然不是甚么名山,但是山势空兀,在月色下看来,另有一番气势。我望着山影,想起黄蝉所说,他们曾在山中找过,但没有发现,不知是真是假。
这一问,听来很可笑,但红绫确然可以有答案,她道:“它有要事——去见一个人。”
那鹰作势一扑,原是假的,这时早已恢复原状,兀自斜睨黄蝉。
我却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再摇头:“你这种想法,还是按常理推断出来的——以为新武器一定要有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能发出毁灭性的力量。若是按非常理而论,根本不必如此。”
白老大道:“既然这种因素早已存在,那么,只要加以引发,就可以达到目的。日本人并不是异想天开,‘全民绝灭’也不是要所有中国人真的死清死光——只要所有的中国人都开口说‘阿衣乌艾屋’了,也就和死清光差不多——别以为我在说笑话,一直到现在,脱离日本人的奴化统治五十年了,还有人把‘阿衣乌艾屋’当母语的。由此可知,日本人要实行全民绝灭的计划,并不是天衣夜谭。”
我叹了一声:“从某种角度来看,确然可以认定‘全民绝灭’这种情形,真的曾出现过。”
黄蝉后来的解释是:“请相信我,我们——我的领导,并不是想得到这武器而利用它,而是想到,若真的有这样的武器沉在鄱阳湖之中,或是不知道去了甚么地方,是在一种甚么样的状态之下,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等于在一个人的心脏之旁,有一颗不知何时会爆开的血瘤,所以才一定要设法把它找出来,不管它是甚么,总要不让它再起到任何破坏作用。”
我并不完全反对黄蝉的这种说法,只是补充道:“至少没有在神户丸上进行组合,要不,必会有人看到庞然大物,隐瞒不了的。”
黄蝉忽然笑了一下,但是立刻又忍住了笑,我闷哼一声:“为何发笑?”
穆秀珍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啊”地一声,向黄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后来,我知道黄蝉的确很迫切想知道新武器的内容,那是上级给她的任务,一定要她探出秘密来。我也知道,她当时隐瞒了一项资料,是在神户丸失踪之前,曾有一份极机密的情报,一直到若干年后,才释出来,内容和石亚玉得到的资料大同小异,但却以更肯定的语气说及“帝国兴亡,系于一船”。当这份情报被破译出来之际,战争早已过去,而且神州大地,局势已定,本来是没有甚么意义的了,有关方面之所以还在孜孜不倦,要把它破译出来,本来只是为了编写战史之用。
所以,有一个时期,日本虽然战败,但大战船仍在海上之说,很传说了一阵,且有关方面曾很认真地搜索过一阵子,当然并无所获。
各人面面相觑,官子骇然道:“若只是少许外泄,就形成了那样的大灾难,那么,若是这武器全面使用起了,岂不是……岂不是……”
等到她和鹰的“对话”告一段落,白素先道:“可是你外公有了消息?”
我自己也是妄然想到的,在此之前,只怕从没有人把这一场大灾难,和这样的设想联系起来。我的这种说法,自然很骇人听闻。
我们在凌晨时分启程,不多久,东方就发白,然后是一阵子黑暗,再接着,像是忽然启动了甚么掣钮一般,东方霞光乍现,林间百鸟齐呜,一切都在刹那间活了过来。等到晨曦初露之时,山野间的花草上,亿万露珠,闪闪生光,衬上一天的红霞,更是绮丽之至。及至朝阳初升,我们已到了高处,向下望去,长江江面之上,金波碧粼相映,壮阔绝伦,令人心旷神怡。任何人到了此一境界,都会自然而然感叹一句“大好江山”。
这场惨事,虽然未至于全部人口绝灭,但也几乎使每个家庭都因之而有成员伤亡,绝少可以有躲得过去的。
黄蝉作为如此出色的美女,自然早已见尽了各色男性惊艳之后的痴态,所以很快就若无其事,视而不见了。
红绫听了我的话,吐了吐舌头,又抓着头发:“我也不一定想得出来,大家都作过设想了,我……”
黄蝉道:“根据计算,除去了船上原有的装载和二百余人,那令得船的吃水线下沉的东西,重量约为三百吨!”
黄蝉道:“我以为卫小姐或者可以!”
红绫和鹰立即各自发出古怪的声音“交谈”起来——这种情形,我也只好自叹勿如了,只见红绫的神情越来越是兴奋。
黄蝉道:“对不起,我实在一点也没有不敬或是想讽刺你的意思。但是,若没有基地研究生产这武器,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那鹰在我们一行人的头上,或盘旋,或直飞,自然是在领路。只是它在天上飞,向前进容易,我们却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当然困难得多。
黄蝉苦笑:“那实在难以想像了!”
后来,和白老大谈起来,白老大这位杰出非凡的人物,却另有见解,他道:“全民绝灭?这种情形,在中国的正史上,不断出现。”
我点了点头:“若是在湖中找不到甚么,确然大有在山中找的必要。”
黄蝉道:“我也如此想——要制造一种新武器,没有庞大的基地,是不可想像的事。”
我和白素都为之默然。
我道:“既然如此,愿意去的,都可以去。”
黄蝉吸了一口气:“到了!”
我大是感叹:“幸而这里游人不多,自然景观,未受破坏。”
“全民绝灭”!这种情形确实太可怕了,可怕到了足以令我们这几个人甚么话都不想说的地步。
她叫了一声,喘了一口气,才又道:“我不怕自讨没趣,当然可以去。”
黄蝉身子一个反弹,倒翻出去,落脚在船舷之上,再差半步,她就要跌进水了。这一下应变,恰到好处,又快疾无伦,穆秀珍首先叫好。
正在想着,黄蝉已在我身后道:“若是卫先生认为有必要,大可组队搜山,我一定参加。”
黄蝉道:“也有可能是,可以由许多件小物体组成的一件大物体。”
官子对于全民疯狂的历史事情,当然多少也知道一点,所以她立时道:“是,我说错了。”
我仍望着山影,缓慢地摇了摇头:“这山屹立江心,幅员并不大,你们已经找过,没有发现,只怕再找也是白费功夫。你刚才说,一定有庞大的基地,那还是按常理的说法,若是不按常理,那也就不必一定要有基地。”
黄蝉微笑不语,看来她正有此意。
这种题目的讨论,当然不会有结果,我把它记述在这里,是由于那也算是白老大对新武器的一种设想——新武器既然可以作非常理的推想,那么,设想一种力量,可以使人性中的弱点得到扩张,并非没可能。若是人自甘为奴,那么,当然也达到了“全民绝灭”之目的。
她此言一出,我首先“哈哈”大笑了起来,穆秀珍也跟着笑,白素先是微笑,接着叹了一口气。红绫大声道:“官子,你说傻话了。这种事确然发生过,全民陷入疯狂状态,智慧不知去了何处,这证明人脑很是脆弱。若有外来力量控制,出现那种全民疯狂的情形,自然也可以是全民绝灭的先声。”
穆秀珍道:“真的,若是能有力量使一些人疯狂,而那些人又可以决定全部人的命运,这武器就比甚么都厉害。”
我和白素都很是骇然。
黄蝉一扬眉:“论搜寻能力,天下间谁能和白老爷子相比。”
红绫吸了一口气,神情轻松了些,正在此时,空中突然传来一下尖锐的声响,红绫大喜:“神鹰来了!”
眼看它立刻可以飞下来了,却忽然见它在半空之中,一个转折,直向山中扑了过去。
我们伫立了半响,待到天色大明,才又继续上山,约莫两小时之后,已经翻过了一个山头,进入了一个峡谷。那谷的右面是一幅峭壁,有飞瀑流泉,气势并不很壮,山泉潺潺而下,溅起许多水珠,幻出道道彩虹,变化多端,如若仙境(虽然谁也未曾见过仙境)。
黄蝉道:“或许正因如此,日军才选中了它。”
黄蝉也没有再说甚么,官子很久没有出声,这时才道:“五十年前,神户丸就停在这里,从山中有东西运到船上来。运上船的东西极重,令船的吃水线下沉了足有一尺!”
过了半响,我才道:“幸而当年的计划,未曾……实行……”
黄蝉显然很着急想红绫再继绫就新武器作出设想,她道:“刚才我们说——”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没有阻碍的思想方法,应该可以发挥作用。
我道:“你别越描越黑了。”
这山的面积虽然不大,但山势幽邃,人进了山中,在曲折的山路之中,有时连三五步之外的人都可以对话,但是却看不到对方身在何处,其隐幽之处,可想而知。
直到神户丸的事情被提出,才有人陡然从广雄少将的任务想起,那船名是故意被歪曲了的,不是“KEBO”,而是“KOBE”,那正是“神户”!
由于有了这一发现,所以更增加了神户丸的重要性,在神户丸上,有足以挽回日本失败命运的东西的假设,也有了支持。这东西,也理所当然地被认作是威力强大无比的新武器了。
我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头,同时,向红绫指了一指,示意她别去打扰。那时,红绫仍向着鹰飞去的方向望去,鹰已看不见了,可是她还在出神。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那鹰陡然双翅疾展,铁喙如钩,竟要向黄蝉当头啄下——黄蝉的话,把它得罪了!
红绫拍着它的头:“不可无礼。”
所以,突然之间,那鹰一下叫声传来,入耳清晰无比。红绫直弹了起来,也撮唇吹啸。转眼之间,天上的鹰呜,一下接一下的,六七下过去,那鹰已疾冲了下来,在水面一扫而过,就停到了红绫的臂上。
我们都不出声,官子毕竟年轻:“这种情形,不会出现。”
所以,她的思想方法之中,无所谓“常理”和“非常理”之分,她的想法,不会囿于常理——她根本没有这个障碍。
白老大的“判决”,乍一听来,尤其是作为这个民族的一份子,当然难以接受,可是仔细想一想,白老大所说的,却又全是事实。
她说不想就不想,回头向黄蝉道:“我真的想不出!或许,在我们的种种设想中,已有的是事实或接近事实,只不过我们无法肯定而已。”
却说当神鹰不见了踪影时,红绫全神贯注的在喃喃自语:“鹰儿去见谁了?”
我点头,也望向红绫道:“是,她可以作非常理的设想,只是她一时之间,未曾想出来而已。”
若论伶牙俐齿,天下间怕真的没有甚么人可以和黄蝉相比的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黄蝉显然未曾料到,引导红绫去假设匪夷所思的新武器,会有这样的结果。看她的神情,像是想转换话题,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红绫一跳跳到白素身前:“正是,妈,你料到了?外公要我们跟着鹰进山去!”
山下堤昭在这一部份的记述之中,采取了日记的形式,每日记事,清楚明了,我也沿用了这方法。当然,我精简了十之七八。
原来神户丸在失踪前的航行,每一小时都有记录,是神户丸在航行中向情报部所作的报告——这一点就不寻常之至,一艘货船何必要那么郑重的行踪报告?
官子取出一张电脑光碟来:“记载极长,有好几十万字,我全转录在光碟上了。”
这几句话,虽然未能解释各人心中的疑困,但却也起到了振奋人心的作用,当下众队员齐声高呼,热向沸腾。
自然,人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但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无人敢发问。但是,疑惑之色,掩饰不了,海军大将又道:“我以我本人的信誉保证,我的话没有半分夸张,但是其中详情属于最高机密,我无法透露。各位只要完成任务就等于创造了历史,将来一定会明白的!”
官子道:“他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他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白素略停了一停,又补充道:“不但她不知道,连山下堤昭他们也一直不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秘密。”
日军方面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他们也对失踪作了多方面的估计:“神户丸失踪有两个可能,一是被弄沉了——我方愿意见到这种情形,因为这样,船上的一切都可以保持完整。第二种可能是,船被劫走了,那一带水域,港汊极多,错综复杂,隐秘而难以被发现的所在极多,船若是被藏在这类所在,一时之间,也难以发现,我军正在进行积极搜索,但这个可能性不大。整件事情,对我们有利的一点是,敌方显然未曾发现神户丸的重要性,所以,只要我们能及早找到它,一切还可以补救。”
白素道:“别太早下结论,看了山下堤昭的记述,再说不迟。”
官子道:“我祖父和祖母的结合,很是浪漫,他们是在水底下认识的,我的祖母,就是刚才老爷子所说的,金秀四嫂手下四大金刚之中的竹,她后来改名竹子,和我祖父一起在日本生活。”
像官子一下子以白老大的身份和我们对话,一下子又以自己的身份说话,就已经够复杂的了。
白素笑道:“照你的说法,你的假设之一,也是唯一的假设了。”
我望向她:“你上次闯的祸还不够,又想去闯甚么祸了?”
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又道:“一九四五年四月,日本不但败象已呈,而且可以说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已经出动了自杀式飞机,除非是突破性的新武器,否则,难以挽回败局。”
我道:“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在核武器出现之前,想也想不到会有那么厉害的武器,现在,一定也有别种武器是想也想不到的。”
官子道:“你到现在才问这个,这要官子小姑娘自己来说了。”
情报人员又道:“你们的行动,会受到强大力量的军队掩护,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军一出现大军结集的情形,金秀四嫂的人马便会不知所终。这次,预料也会如此——若不是如此,那更是再好不过,我军可以趁机和他们来一次正面交战,从而歼灭他们。”
我道:“不防假设一下这秘密是甚么?”
我又道:“本来,国家之兴亡,还可以从政治上来考虑。但当时的情势,盟军方面早已下定决心,非把日本彻底打败不可,故任何政治性的方法,都不可行,所以,这一点——便不必作考虑了。”
这一部份,记述得更是详尽。
我道:“可是,金秀四嫂承认她准备劫走神户丸。”
我自付,我们并没有甚么可以帮助她之处,在那时,我想到了石亚玉,石亚玉有这方面的资料,而且他宣称有新的发现,把官子介绍给他,不是正好么?
白素见我眉心略蹙,就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官子打着白老大的旗号来,就算是天大的难事,我也只好火里水里甚么的了。
总之,这位木村大佐是一个能翻江倒海的非凡人物。
在崇拜木村大佐的同时,山下堤昭也为他和自己感到委曲,他这样记述:“别说大佐那样堪称全人类最伟大的潜水专家了,就算是我,也在潜水界略有名声。全队都是顶尖的专门人才,竟集中在一起,要到一个内湖去搜寻一般沉船,真是大才小用了……”
记述的第二部份,就是潜水队的行动经过了。
可知当时,山下堤昭只是把事情记在心中,后来才凭他惊人的记忆力,记述出来的。
凡是这样的地方,人文情形自然也都复杂无比。尤其是在那个时代,日本军队的控制力还在,可是伪军和挂着各种名号的军队,以及有枪有人的各地江湖人物,土匪帮会,杂七杂八的力量之多,真是难以胜数,是一个典型的九反之地。
引起了金秀四嫂的注意,想对它动手的,是由于四嫂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的梅。梅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胆大心细,负责替部队寻找下手的目标,她注意了神户丸七天。
接着,他又记载了几则木村效良的“水中传奇”,据他的记述,木村大佐看来像是一条鱼多过像一个人(这一点,和有关金秀四嫂的传说差不多),说他曾在海中手刃过七条十多尺以上的大鲨鱼;说他曾骑在鲸鱼背上,玩游过整个相横湾;说他曾潜下深海,为身为海洋生物学家的日本天皇搜集深海生物的标本,有一种叫“百刺”的稀世奇珍翁戎鲤,全世界仅有的两个标本,就是他从深海之中采上来的……
看来,山下堤昭对他记述的经历,很是重视,以致怀疑有人在偷看。
官子忙道:“是!是这样!是这样!”
一张小小的电脑光碟,可以收录好几百万字,山下堤昭的记载确然十分详细。从他奉召到潜水队报到,出任副队长记起,事无钜细,也亏他记性好,一一全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有一点相当重要,并非出自山下堤昭的记述,而是我们事后得到的资料,但由于和神户丸的航行有关,所以插入此处,以便容易了解经过(所以,这个事实,山下堤昭也未必知道。山下只记述着“神户丸自小孤山脚下启航,我们亦然”而已。)以后,我还会用这个方法来夹叙。
白素沉默了片刻:“也极难设想。”
以下,就是经过我整理的记述。
这一段的记述日子,是一九四八年,那是战争结束之后三年的事了。
我和白素互望——这情形确然很是复杂,一时之间,我也弄不清来龙去脉,看来其中大有文章。
我问道:“他们——那三十五人——”
海军大将的话说得如此严重,当时,全队人都呆若木鸡,不明白何以一艘小小的内河航行船,牵连竟然会如此重大。
白素先道:“就因为这样,老爷子要我们一听到山下堤昭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甚么人,这未免太苛求了。”
记述的“后记”另有此句,我和白素都感到奇上加奇,这一段文字是这样的:“好像有人在偷看我的记述,会是谁呢?谁会对我的往事感到兴趣?那是我身边的人,还是我的疑心?”
官子道:“我可以和红绫姐玩。”
白素望着我:“你想说明甚么?”
根据神户丸的航行路线,船是自小孤山脚下的长江启航的。小孤山在一个叫彭泽的镇甸对江,山并不高,可是山势险要,也十分隐秘。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暗叹了一声,因为这一来,等于是把事情揽上身了。
官子道:“极需要。”
同时,由于事情的发生,是在我们和官子的对话期间,忽然停了下来,去看记述的,所以故事的发展,也依这个次序进行,先把对话暂停,且来看山下堤昭的记述。
我自然追问:“他经历了甚么事?”
我事后得到的资料显示,日军在小孤山驻有相当重的兵力,虽说小孤山是长江的要塞,有军事价值,但是日军的部署,却显示了过分的重视。日军在入山的道路上,布有重兵,任何人不准通过,有不小心闯进去的,格杀勿论。那使人想到,日军在小孤山中另有作为,但究竟是为了甚么,没有人知道。
我因为听出白老大的意思,像是要从头再探索这件发生在五十年前的事,所以才有此一问。
白素却不尽同意:“表面上看来如此!”
但他记述的,全是过去了的事,而且他所知不多,应该没有甚么秘密可言的了。
至于她的父亲,因为本身已有了一半中国血统,再娶中国女子为妻,那就不足为奇了。
我和白素听了,大吃一惊,鄱阳湖并不是甚么汪洋大海,加上日本海军潜水队配备精良,队员怎可能几乎全部失踪了呢?
第一个可能,就提到了金秀四嫂,而且对之评价高得惊人。
我不免有点埋怨:“老爷子这个介绍,真有点多管闲事了!”
从这一段记述,可见得神户丸的秘密,一直是隐密之极的事。
可是,我正在这样想时,红绫却已然道:“我已经答允帮助官子了,嗯,火里来火里去,水里来水里去。”
我道:“至少暂时我想不出假设之二来。”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们的这次讨论,也就算是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自然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她是要在寻找神户丸的过程中,寻求我们的帮助。
白素摇头,表示没有可能。我退了一步:“假设一下这秘密的性质是甚么?”
白素道:“若是船上的秘密使船失踪,那必要有一个前提:秘密已经外泄,可是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金秀四嫂以及其他的抗日力量,都不知道神户丸上有甚么特别的秘密。”
一群队员自然大声高呼,矢志完成任务。山下堤昭在这一段上,记下了他自己的感想:“在神户丸上,究竟有着甚么重要的东西,竟然关系着国家生死存亡的命运?大将最后严厉告诫不得好奇,不得发问,不得相互之间讨论,不得向任何人泄露,违者军法处置。我如今记述这经过,虽已事隔多年,日本已经战败,但想起当时大将严厉的神情,心中也不禁有寒意。”
我从也们到了湖口镇之后开始引述。
我扬眉,询问她不同意的理由。
我望了这两个女孩子一眼,没有说甚么,就和白素进了书房。
我道:“我只是假设——假设之一是,神户丸上的秘密,和某种突破性可以决定战争胜败的武器有关。”
海军大将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帝国前途,就系在各位身上了!”
官子立时又以白老大的口气道:“山下堤昭这个人,是当年日本海军潜水组的唯一生还者,你们若是留意过这件鄱阳湖神秘事件,自然就知道他了。他的经历,对了解那神秘事件,有关键性的作用。”
白素道:“突破性的武器,如V2火箭也未能挽回德国的失败。”
而且,由于原来的记述很是杂乱,所以我加以整理,将之分成了几个部份,以使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起来脉络分明。
第一部份:在这部份中,记述着正在超级大战舰“大和丸”上服役的山下堤昭少佐,接到紧急命令,要向海军本部报到,立时星夜兼程,前往中国。到了中国的南京之后,他才知道一共有三十六个,全是出色的潜水专家,一起参与这项工作,队长是木村效良大佐。山下在记述到这里时,对于这位木村大佐,写下了许多敬佩之极的言词,说是他自小就知道这位出色潜水专家的大名,就是朋了他的影响,自己才对潜水发生兴趣的,如今竟能当上这个传奇人物,心目中的英雄偶像的副手,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记述还有一段:“神户丸究竟有甚么秘密?我在九死一生之后,一直不能忘怀,所以一直试图找出来。可是不论我如何努力,一点线索也没有。而且,我还发现一点:不但这秘密的内容无人知晓,而且,连神户丸关系着着一项大秘密这件事,除了一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了。”
我道:“也不是全无线索——这秘密关系着日本的兴或亡,在当时的情形下,自然和战争的胜或败有关。”
从记载看来,不但是山下堤昭,连木村大佐以及其余三十多个队员,人人都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在记述中,又有以下的话:“木村大佐说,海军大将会亲自向我们训话,说明是次任务之重要性。”
所以,还是把话题回到原来,从头开始的好。
官子道:“下落不明,没有尸体,我祖父是唯一的生还者——”
接下来,就是海军上将的训词,山下堤昭一字不易地记了下来,我仍然只转述重要部份:“这次任务,关系帝国的命运,是兴盛或灭亡,都和各位的任务是否能完成有关连——”
我沉声道:“当年袭击伦敦的V2,如果配有核子弹头,结果就可能大不相同。”
官子一口气说下来,神情并不激动,可是却其坚决,显然,她已认同了她的生命,就是为了寻找神户丸而生的了。
官子顿了一顿,像是角色转换需要一定的过程。然后,她才道:“我父亲是独子,我祖父临死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一定要把神户丸找出来!’我父亲很努力地去做,可是始终由于能力所限,未能做得到。我是他的独女,父亲在我小时候,就为了寻找神户丸而训练我,彷佛我这个人就是为了寻找神户丸而生的,我少年时,对此十分反感,父亲把我送到中国去念书,我逃走了好几次。一直到去年,父亲临死前,再把祖父临死时所说的话,对我说一遍,我才下定决心要把神户丸找出来。”
我道:“当然要看——”
官子道:“我祖父对整件事有极详尽的记载,两位要不要看一看?”
现在,再说山下堤昭记述中的第二部份——他们开始行动,采取的方法,是依照神户丸失踪前的航行路线,一成不变。
白素问道:“官子姑娘,令祖父当年身为潜水队副队长,他们的搜寻有甚么结果?”
神户丸出现在山脚下的江道,停留了好几天,开始时并没有引起甚么注意,因为在外表看来,神户丸颇是残旧。虽然就内河航运船来说,它十分巨大,但是也并不特别起眼。
官子垂了下眼,长睫毛在轻轻抖动:“没有结果——结果是,全队三十六人全部下落不明,只有我祖父一人生还。”
我接过了光碟:“那么看来,我们的对话要押后一天了。”
红绫上次所闯的大祸,我记述在《闯祸》这个故事之中,红绫听了,吐了吐舌头:“经一事,长一智,这次,我当然不会闯祸了。”
我扬眉以询,白素道:“我感到其中必然有莫大的关键在,不然,爸不会这样‘多管闲事’。”
我皱眉:“需要全部看?”
白素道:“是,但目的只是船上的货物,她估计船上有值钱的货物,所以才准备下手。然而,再值钱的货物,也不足以影响‘帝国的兴亡’,所以,她并不知道真正的秘密。”
白素追问了一句:“你假设中的武器,若说可以凭它扭转战争的胜败,那是不是核武器呢?”
我忙道:“是啊,他是唯一的生还者,他应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根据当时的情形来分析,确然如此。至于后来,历史开了一个大玩笑,战败的日本,反而大大地兴旺了起来,又有谁想得到呢!”
首先,她注意到上船下船的人极多。
湖口镇位于鄱阳湖最北端和长江交界处,顾名思义,它是进入鄱阳湖之口。这是一个大镇,地当安徽、湖北、江西三省的交界处,是航运和陆路的中心,是极重要的水陆大码头。
探索各种秘密正是我的所好,白素的话,不禁令我心痒难熬。
由此可知神户丸自一启航起,就非比寻常!正因为如此,也益增事情的神秘性——神户丸的整个航行过程,可以说全在严密的监视之下,居然还会失踪,真有点匪夷所思。
我听出白素大有见怪之意,自然不再说甚么。
山下堤昭的记述,对这个故事来说,极其重要,我必须引述,但自然不可能一字不易地照引,那太长了。虽然他的记述涉及许多方面的秘辛,看来引人入胜,但我还是割去了和故事没有直接关系的部份,只把一些主要的引述在下面。
红绫杂七杂八的,学会了许多话,可是运用起来,却有点不伦不类——又不能说不对,但总是别扭。我常说她对语言,不是人的运用法,而是电脑的运用法。
我知道白素这样说的意思,事情看来很是复杂,若是一下子全堆了上来,只怕会弄不清楚,所以还是一件件依次说来的好。
接着,情报人员就分析了神户丸失踪的几个可能。
白素对我这个“假设之一”,表示同意。
在我择要转述这一部份之前,有必要先记明一些情形。就是在看了第一部份的记述之后,我和白素曾有一段讨论,我首先指出:“关键是神户丸上的秘密,我想,就是由于船上有这个大秘密,才导致它神秘失踪的。”
我吸了一口气:“首先,我想知道,我们的目的是甚么?要做些甚么?为甚么要做?”
情报人员的说法是:“在神户丸失踪的水域附近,有一股十分强大的水上作战武装人员,这股力量的每一个成员(估计超过五百人)都具有徒手潜水的超卓能力。这股力量一向持反抗皇军的态度,并有多次与皇军对敌的记录。遗憾的是,每一次对抗,皇军都处于失败的一方,这是战争以来皇军从未有过的事,当然,在大规模的追剿之中,与对方并没有正面交锋,所以始终未曾有过决战。所以,有强烈的迹象显示,神户丸的失踪,与这股力量有关,这股力量的首领是一个女人,称之为金秀四嫂。”
若不是小姑娘说来委婉诚挚,我就要直斥其胡说八道了。但是白素居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官子的意思,她道:“官子的意思是,她祖父完全记得自己的经历,但是却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换句话说,就是他的经历神奇莫测,令他离奇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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