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四章 唯一生还者的记述(二)

倪匡科幻小说

那女子得意地笑了起来,她笑后极其欢畅,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但是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由衷地发出欢乐的笑声,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山下堤昭盯着她看,不觉有点痴呆。
他们的任务,是早已交待了的,一到达神户丸失去联络的地点,全队就分成两组。甲组由队长率领,乙组由副队长率领,每队十八人,轮流作二十四小时的潜水搜寻。
他着急起来,又大叫了几声,中日语并用。就在他叫了一阵,喘着气,心中更增惊惶之际,就听到自船尾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这时,山下堤昭已完全放下心来,因为眼前这女子,虽然身手不凡,但是却很是稚嫩,看是一对一,再容易应付不过。
那女人咄咄迫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种情形,可能是早已是这样的了,不过当大家从紧张的检查工具后,再定过神来之时,并没有在意而已。
所以,他也不免现出了骇然之色来。
山下堤昭记得极清楚,甲组下水的时间,是晚上九时正,也就是说,到午夜十二时,就会轮到乙组第三次下水。
山下道:“我无话可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可是别……别人……”
在努力了那么久之后,仍然没有收获,队员不免大是沮丧。尤其在通报机上,海军大将几乎每隔半小时就询问一次,更给他们造成海大的压力,觉得若不能成功,就愧对国家了。
那女子立时又把兵刃对准了他的咽喉,三叉共刺,只要向前略送,这海军少佐的脖子,不会比常人更硬,自然也会多三个窟窿,所以山下不敢再动。
山下堤昭大喝几声,令各人静了下来,他宣布:“乙组队员立即下水,照计划执行任务!”
这种古怪的番号,听得山下堤昭直眨眼。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竟带有几分稚气,看来很是可爱。
可是这次,乙组的队员全神贯注的等着,已过了午夜十二时三分钟,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女子晃了晃手中的兵刃,出手极快,刷刷两声,已把绑手的两段绳削断,山下一挺身,坐了起来。
山下忙道:“是,你不能再问别的,根据日内瓦战俘条例,我只需回答这个问题就已足够了。”
那大约需要五分钟的时间,在这四五分钟之内,没有甚么人注意湖面的情形,等他们检查完毕,重又注视湖面时,他们都在等待甲组的队员冒出水面。
只有黄金,才是体积小而沉重,大量的黄金,可以使船的吃水线下沉。
那把刀竟如此锋利,看来那女子只要随便一挥手,他的鼻子便要离开他的脸。
随着那句话,只见她手腕一翻,手中已经多了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
可是她说了两个字,又觉得不妥,便住了口。显然她又不知如何处理才好,神情更是犹豫不决,咬着下唇,看来更是稚气。
这才有四嫂和四大金刚一起在湖口镇出现的事——一来是搜集更多资料,二来是告诉江湖同道:她们盯上神户丸了。
倒是他记述醒过来之后的情形,十分详尽,因为对山下堤昭来说,那可以说是一生之中最大的奇遇——他下湖,就在奇异的情形下失去了知觉,自然是奇遇。但由于时间太短,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所以不如他醒来之后的遭遇那么奇特。
山下沉声道:“我可以回答:一个也没有,我不是战斗人员,我是潜水专家。”
那女子道:“你自称潜水专家,能说出我手中家伙的名称么?”
甲组人员再下水,又三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发现。这一带的湖水并不深,水又清,湖中大鱼水龟都历历可见,若是神户丸沉在湖底,断无不见之理。
作为副队长,山下堤昭自然要设法控制这样的局面,他先看了看时间,各人竟在惊愕之中,又过了五分钟,甲组的队员还没有出现。
山下堤昭已然算是“中国通”了,甚至会说一口中国话,可是这个问题,却也把他问了个哑口无言。
那女子徒然停了手,把兵刃直搁到了他的鼻尖上,一股清飕飕的寒气传将过来,令得山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在小艇上休息的时间,并不易过,因为甲组的队员,在水底下不断传来的讯息是:并无发现,并无发现。
那女子冷笑一声:“要是仍当你是皇军,你早就被大斩八块,丢到湖里喂王八了!”
山下堤昭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苦,因为这种湖中的汊港最是隐秘,纵横交错,水道曲折,不是熟悉地形的人,转以几天几夜,也转不出来。而且,最难被人发现,故他被发现、获救的可能,自然也相对减少了。
他们采取的方法,是以泊船处为中心,作“蜂圈式”的搜寻,也就是以船为中心,不断地增加直径,作圆圈式的搜寻。
先是在十一时五十分的时候,副队长命令队员作下水前的准备,因为在十分钟之后,就又轮到他们下水了。各队员依照规章,作下水前的准备,包括检查潜水器具在内。
这种情形,在军队之中,已经可以构成“抗命”的罪行了。
甲组再下水时,月轮高照,水面泛起亿万点银光,一望无际的湖面,如同是一张银丝编成的网一般。
那女子哈哈大笑了起来,用兵刃在他头上敲打了几下:“鬼子少佐,害怕了?”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的了。
他张大了嘴,不知那女子要干甚么。
那女子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才是潜水专家——你不配。”
山下堤昭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他毕竟是久经训练的职业军人,立即想到的是:自己被俘了!
他们用这样的方法,那是万无一失的,因为他们还有着当时科技尖端的产品——无线电波探测仪,那种被称为“雷达”的仪器,直到如今,仍被广泛使用,当时是人类的最新科技。
别说山下堤昭不懂,只怕日本帝国大多的汉学家,唐诗宋词,子曰诗云,甚么都懂,也不会知道这兵刃叫作“分水娥眉刺”。
所以,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那女子怒道:“谁怕你这鬼子少佐!”
他问了一声之后,只听得那女人的声音大是接近:“你看我是甚么人?”
那女人怒道:“侵略他国,全是兽军!”
山下堤昭虽然不认得那东西,可是寒光闪动,杀气扑面,那分明是一件兵刃。
山下的双手双足被绑在木板上,身子转动不灵,他循声勉力偏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离他还不到一公尺。
搜索队在一开始执行任务时,个个充满了信心。甲组人员在三小时后出水,一无所获,信心略受打击;乙组人员三小时后又无功,已是下午时分了。
因为根据神户丸航行的记录,船只不可能驶出五公里之外。搜索队作八公里的搜索,已经是超过失踪范围的了。
他醒来之后,首先感到手腕和足踝都有疼痛,而且,全身都在摇晃。到神智渐渐清醒时,耳际更听到了连续不断的“嗡嗡”声,而且,全身各处都奇痒难忍。他还未曾睁开眼睛,就想去抓痒处,但是一用力,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全被绑住了。
梅是四嫂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据说自九岁起,就在湖上“讨生活”,对于水面水底的一切活动,都了若指掌。所以,她估计像神户丸这样的大船,吃水线每下沉一寸,就等于船上多了十吨的重载。连续观察了几天,船的吃水线竟下沉了一尺多,可知船上所载的货物,超过了一百多吨。
湖面上一阵晚风吹来,虽然是在夏天,可是仍不免令人汗毛直竖,所有人都发出了无意义的惊叫声,显得混乱之至。
他学过中国话,船既然在摇动,当然是有人在摇,他勉力定了定神,大声叫了一声:“放开我!”
叫了两声,船身两旁传来了“刷刷”的声响,那是船身擦过湖中生长的芦苇时发出的声响。
而且,根据情形,他也判断出自己不是被正规军队所俘,多半是落在游击队的手中了。
以上简单的记述,就是山下堤昭下水之后的全部经历。其过程大约只是十来秒,或者更短,所以,他根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神户丸由湖口镇到失去联络的老爷庙水域,航行了两天一夜,潜水队的船也按照此航行,到了失去联络的地点,正是清晨时分。
山下说不下去,那女人冷笑一声:“我看你和别人也没有甚么不同……,哼,潜水专家带了那么重的铁筒,算甚么专家!”
直到过了时候,甲组的队员仍没有出现,这才徒然使人感到事情不对头,出了事了,甲组的队员不见了!
那东西形如匕首,可是却分成三个分叉,很是尖锐锋利,长不过尺许。女子一出手,那东西便在她的手中飞快地转动,闪起一闪精光。
山下堤昭一听之下,不禁呆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听到了日语,自然令他感到亲切。但是有生以来,都听惯了女性使用敬节的日语说话的人,忽然听到了一个女声,说出如此粗鲁无礼的话来,却又令他感到怪异莫名。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队员尖声叫了起来:“他们不见了,甲组的队员不见了!”
那女子望着山下堤昭,神情仍是犹豫,声音也变得低沉:“照说,你落在我手中,我应该把你送到四嫂那里去是,可是四嫂她……她恨鬼子入骨,你一到。……只怕就——”
那女人的身子还在蓬外,只是探身进来望向他。那女子双眼很大,乌溜溜地有神,不算很美丽,但是青春气息迫人,虽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出她面颊红润,显然是一个极其健康壮实的女人,她的年纪不过二十岁上下。
山下堤昭自然看出,眼前这年轻女子对自己大是同情,他不禁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过了一会,他才道:“我是你敌人,叫四嫂杀了就杀了,你为何为了我的死活为难?”
山下反倒问她:“可是有甚么为难之处?”
由于湖水极清澈,而且小艇一直跟随着甲组的队员,好使他们在三小时的潜水之后,一上水面,就能登艇。所以,在小艇上的乙组队员都隐约可以看到,从湖水下面透上来的,甲组潜水队员所用的射灯灯光,灯光透过湖水,荡漾不定,形成一种朦胧迷离的美景。
他一面已伸手在自己的裤脚处,搭到了自己用以防身的匕首还在,看来那女子绑起自己之时,竟然未曾搜过身,可说是疏忽之至了。
山下一时之间,不明白那话是甚么意思,那女人又道:“不过你们有点家伙倒也有用,在水中能发光的灯是其中之一,你要教会我使用。”
那女人的声音怒道:“放屁!我要问你杀过多少个中国人,只怕你数不过来!”
更引得梅注意的是,船的吃水线,每天都在下沉。
这鬼子少佐,刚刚因出奇不意,确然大吃了一惊,但此际定过神来,感到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便大声道:“你怎可以虐待俘虏?”
山下道:“你不会杀我,你还要我教你怎样用在水里会发光的灯。”
山下堤昭的第一个反应是厉声咒骂:“蠢驴,胡说——”但是他没有骂完,也陡然感到甲组的队员,确然是全不见了。
那女子说的竟是流利的日语,斥道:“你鬼叫甚么,信不信我抓一把烂泥塞住你的臭嘴?”
山下堤昭出不了声,作为军人,他服从命令,他明知侵略不当,但却也身不由己——战时,在日本军人之中,也有极少数良知未泯的,山下堤昭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叹了一声。
他只好道:“请多多指教。”
山下堤昭再次大声发令,这才令所有的队员一起下水,他自己也一踪身,下了水。
轮到乙组人员第二次下水,已是夕阳西下,山下堤昭为了振奋人心,在下水之前,和每一个队员击掌、高呼,可是,他们的三小时努力,依然白费。
队长率领甲组队员先下水,时间是三小时,乙组的人员则准备小艇,在湖面上打转,小艇驶出半公里,准备接回甲组人员,乙组人员便接着下水。甲组人员在休息期间,再将小艇驶远半公里。这样,二十四小时下来,就可以驶出四公里,四十八小时后,便可以完成搜索了。
山下笑道:“能成为你的俘虏,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不知副团长要如何处置我?”
那女子也发觉了山下的目光有异,她止住了笑声,和山下默默对望了一会,忽然俏脸红云陡生,偏过了头去,低声道:“那叫分水娥眉刺。”
整组人怔呆了又有一分钟,甲组队员已过时四分钟,还没有冒上水面来。
湖面上有大团大团的晨务,犹如漫天撒下了无数薄纱一样。等到船在估计的水域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湖水汤击在船身的泊泊声。
自然,六公里在地图上看来,只是很狭的一条,但是在实际的水域上,却是很大的距离,足以造成烟波浩淼,碧波万倾的景象。
当下山下重复了一遍,才又问:“你……究竟是甚么人?”
四嫂和她手下接下来的行动,我在后面会补述,先说这一点,是据此可以肯定,神户丸上确有很是奇特的东西在。
而且,队员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知道自己此行关系重大,所以个个士气高昂。据山下堤昭的记述,队员每每引吭高歌,歌声嘹亮,惊得大群水鸟振翅高飞,蔚为奇观。
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下,是绝不能有甚么意外发生的了。
这时,他不禁对对方的身份起疑,忍不住问道:“你是甚么人?”
小船有人在划桨前进,所以船身在摇晃。那种嗡嗡声,却原来是大群的蚊子,绕着他在飞行时所发出来的声响。他之所以全身发痒,自然是由于大群蚊子都已饱餐了他的血之故。
接着,他发觉双脚脚踝也被紧绑着,他这才睁开眼睛来。起先,甚么也看不到,接着,他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之上,而且,置身在一艘小船之中,那小船有着半破烂的蓬,可以透过蓬上的破洞,看到天上的星月微光。
他的目光射向其他的队员,只见每一个队员的神情都古怪之至,又惊又疑,看来感觉和他一样。
接着,那女声又传来:“你叫山下堤昭,是一个少将,对不对?”
山下堤昭下水后的经历,他记述得颇是怪异,简单得出奇——看来,不是他不想详细记述,而是发生的事就只有那么多,他想详述,也实在不能。
山下堤昭下水之后,其他人的情形如何,他不得而知,因为自此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队员。不论是甲组的还是乙组的,他都没有见过,他是唯一的生还者。或者说,他是事后唯一还存在的人,其余的人都消失无踪了。
鄱阳湖的湖形,极其不规则,三叉八角,像是一团棉花被随意扔在地上所形成的形状,在湖的北部,也就是自湖口镇向西航行,在地图上看来,是一片狭长的水域,最宽处不超过六公里。
梅于是把自己的这个发现和想法,向四嫂报告,四嫂一听,就同意了她的看法。
潜水队乘坐的,是一艘经过改装成铁甲船的小轮,装备的武器精良,一旦遇到袭击,这三十六个人组成的队伍,可以发挥意想不到的强大战斗力。
奇的是,梅并没有看到巨型的物件由起重机搬运上船,于是她的脑中,就闪过了两个字:金子!
他搓着手腕,道:“我能成为你的俘虏,也算是有缘,你有甚么为难,不妨大家商量。”
看官,那“分水娥眉刺”是女子使用的短兵器,尤其适宜在水中近身搏斗时使用,出击快,攻击力强,杀伤力大。这种兵刃,又有一个名称,叫“水鬼喜”,据说,水鬼找替身时,也要借助它来害人。
因为本来是可以看到湖水下移动的射灯灯光,或远或近,这表示甲组的队员正在搜寻。可是这时,湖面一片黝黑,绝没有水底的光芒映上来。
她说到这里,作了一个手势,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作砍了一刀之状。
所谓“上船下船的人多”,是有许多人不断地下船上船,有的空手,有的带着货物,竹篓或木箱,进出之际,都有军队护道——根本不让人接近。梅观察到这一点,是潜在水里,用土制的潜望镜看到的。
山下堤昭的记述是:“怀着惊疑无比的心情下了水——不知道甲组的队员出了甚么事。才一下水,就觉得有一股力量拽着自己下沉,同时,眼前一片漆黑,竟不像是进入了水中,像是进入了墨汁之中,再接着,全身产生了一种极奇怪的酥麻之感,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山下这一问,却使那女子踌躇了起来,望定了山下,竟是一副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
日本搜寻队的船,在小孤山下的江边,溯江而上,来到湖口镇,完全依足当日神户丸航行的路线和时间。他们在湖口停了约半小时,就进入了鄱阳湖的水域。
那女子应声道:“是啊——”
这时,山下堤昭只感到一股极度的恐惧,袭上心头。他想大声问“这怎么了”,可是竟是开了口,而出不了声。
那女子此时已进了船蓬,她一挥手,又把绑着山下双足的绳割断,一挺胸,大声道:“东南湖滨挺进独立团副团长!”
山下一看之下,不禁啼笑皆非——他一个堂堂的海军少佐,竟然落在这样的一个大姑娘手中,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偏偏这大姑娘说话虽然粗鲁不文之至,但是不但声音动听,这一照面,更是讨人喜欢。
日本军队训练严格,几次交替,下水的队员,几乎都是准时的一下子自水中冒出来。
山下这才知道,女子口中的“铁筒”,是指潜水用的压缩空气筒而言。
山下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是甚么人。”
他是唯一的生还者,或者说,他是唯一再度在世上出现的人,当然在失去了知觉之后,又醒了过来。
山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快放开我,你要是怕我,放开我之后,再把我的手脚绑上就是。”
他大声叫“一二三”,可是在他的命令发出之后,只有几个人应声下水,其余的人竟然犹豫着,没有立即下水!
就因为这样,四嫂和她的手下,不但在神户丸失踪时就在近侧,连日军潜水队失踪时也在近侧。
当我们了解到上述的情形后,心中不禁疑惑之至。因为在山下堤昭的记述中,我们确切可以知道竹的下落。竹不知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捉住了山下,并和山下发生了感情。
那几天之中,虽然他们行藏隐秘,但是一路之上,茶馆食肆之中,甚至道旁舟车之上,也都听得人们沸沸扬扬的在传说神户丸失踪和三十六名日军潜水员失踪的事情。
白老大没有说甚么,在不能太接近的情形下,这样的方法,是唯一的方法。
鄱阳湖自古以来,烟波浩渺,水域广阔,经历了那么多年,各种各样的传说也丰富之至,湖底有鬼怪神仙之说更盛。湖面之上,时有“鬼船”出没的说法,四嫂也自小听到大。历年来,在湖中翻沉的船只也不知多少,死在湖中的冤魂,成精作怪的又有若干?
奇怪的是,在山下堤昭的记述之中,竟然没有半句提到竹是在甚么情形之下,捉到自己的。
我再问:“你祖母临死之际,没对你父亲说甚么?”
所有浸在水中的人,包括四嫂在内,在那一刹间,心中的吃惊,真是难以言喻。
山下的记述只说:“曾问过竹,我是如何成了她的俘虏的,但竹却不说,并且声称,若我一定要问,她就消失,我再也见不到她。我不愿失去她,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再问。反正因此我有了一位好妻子,已心满意足,又何必为往事多费神。”
竹泪水直流:“我自然不舍得,但你若是不收回这个问题,无异是迫我和你分离,我失去你之后,也唯有一死而已。”
置身在漆黑的湖水之中,就在视线可及之处,竟连连发生了这样的怪事——他们都知道并不是鬼子手中的灯坏了,而是潜在水里的鬼子出了意外。大家同在水中,发生在鬼子身上的不可测的意外,自然也可以发生在他们身上。
其他人还想说甚么时,四嫂和梅已经纵身跃进了湖水之中。
在山下以后的生活之中,并不曾为自己当时的决定后悔或感到惭愧,他只是有一次向竹说出了当时自己的心情,并且说明,在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连自己也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这两个谜团似乎都不应发生,但是偏偏又不合情理地发生了。
四嫂的忆述,和后来山下堤昭的记述,是相吻合的。四嫂意识到可能发生了甚么事后,便派人浮上水面看去,看到在小船上的日军很是着急,显然也知道发生了意外。接着,就看到小船上的日军也下了水。
神户丸失踪处,离九鬼井有三里水路,似乎和九鬼井扯不上甚么关系。
四嫂一下子就认定竹和菊是逃走了,但是梅、兰却有不同的看法,她们道:“四嫂,她们……会不会在水中出了意外?”
四嫂道:“可是我们却知道鬼子在活动,因为鬼子都带着灯,灯光很亮,我们看到灯光在水中移动,自然可以知道鬼子在水中活动。”
竹摇头不答,山下如何肯休,一再相询,竹才道:“我不能说,你若是一定要问,我只有离开你。”
他说,他一伸手把竹拉近自己的时候,左手自然而然向身上所藏的那柄匕首摸去。在那一刹间,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只要匕首一出手,一定可以把竹一下子刺死在他的怀中。
菊和竹一起离开,竹捉了山下,山下却从来没也没有见过菊,那么,菊又遇到了一些甚么,下落如何呢?
白老大也不禁无话可说,因为这时,白老大也不知道竹和菊在湖中另有遭遇。四嫂也不知道,只当她们也和别人一样,争着浮上了水面,又怕责备,所以就逃走了。
她说了之后,自己也不禁苦笑——“千万小心”,小心甚么?如何小心?载重两千吨的大轮船,都无声无息的突然不见了,十来艘小船又如何小心呢?若是有甚么力量一下子就吞吃了神户丸这样的大船,那么,十来艘小船还不够它塞牙缝。
由此可知,男女之间,是真有所谓“缘分”这回事的,在“缘分”的牵引之下,男女都可以有异乎寻常的行为,全然不受任何力量的约束,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抵挡得住。
所以,在那一刹间,竟然发生了在四嫂的部队之中,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不等四嫂下令,几乎所有的人都纷纷自行浮上水面。
那时,在水中的四嫂等人,也看到了乙组潜水员下水,灯光闪动,在水中移来移去,可是,只是极短的时间,眼前陡然一黑,又甚么都看不见了——离下水最多只有两三分钟时间。
竹定定地望着山下:“说来容易,如何去做?”
所有小船上的人都围在四嫂的身边,等待她的决定。四嫂吸了一口气,作为首领,她这时就要有所表现了。
梅兰竹菊四人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梅、兰还是不相信竹和菊会因害怕逃走,但四嫂盛怒之下,她们也不敢说甚么,只是咕哝了一句:“也没人看到她们是甚么时候离去的!”
转过头来,再说山下堤昭和竹。竹不忍把山下交到四嫂的手中去,但要她放了山下,让他回去归队,自然也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同时,此际她又产生了一种极度的依恋之感,不舍得离开山下。
官子道:“是,我父亲一直不敢问,一直到我祖母临死前,他才问了,祖母并没有回答,只是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但在九泉之下,若是见了你父亲,我一定会告诉他。’——这是我父亲临死之前告诉我的,他这样说:‘我也快到九泉之下与他们相会,也可以知道答案了。’”
白老大听到这里,也不禁有点紧张。可是他却发现四嫂现出了茫然的神情,他忍不住问:“你看到了甚么?”
金秀四嫂自然不知道发生的究竟是甚么可怕之事。在那一刹间,她自小听到的,种种有关大湖之中妖魔鬼怪的传说,一起涌上了心头。
官子比她的父亲能干,她的父亲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一无所成,或许是由于太短命(不到五十岁)。官子却极其神通广大,她化了很多功夫,从事近代的鄱阳湖志研究,搜集了许多资料,给她在资料之中,发现有一个奇人在事后也关心过这件事。
而且,从山下在记述中所说,怀疑有人在偷看他的记述这一点,我可以判断,偷看者一定就是竹。竹偷看山下的记述之目的,只怕也是想了解山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所保守的秘密,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山下一直没能知道这个秘密,他只知道自己的遭遇,却无法知道他是如何被竹捉住的经过。
然则,船若不是下沉,它去了何处?
使得他有这种反叛行为的,竟是一个全然处于敌对地位的陌生女子。
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他在记述中说到这个问题,他说自己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答案,神秘之至,也想不通何以竹坚决不肯说。
这种情形,令得四嫂在事后痛心之至。当她和白老大对话时,仍不免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真没想到这些人跟了我那么多年,却个个全是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徒,真叫人失望透了。”
两人一直游着,直游出了一里多水路,已可以远远看到九鬼井几个漩涡卷起的白水花了,仍是一点发现也没有。
梅兰竹菊四人都是四嫂自小养大的,发生了这种情形,自然令四嫂痛心之至。
关于这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问官子:“你祖父先逝世,还是你祖母先逝世?”
官子道:“祖父先走,第二年祖母也……走了,他们过世的时候,实在还都很年轻——我的意思是,都只不过五十岁出头,要是活到现在,也只有八十岁左右。”
四嫂一下令,梅、兰就先划着船向前,不一会,十来艘船都已到了刚才黑雾笼罩的那片水域,可是风平浪静,像是甚么也没有发生过。
白老大的分析,令四嫂长叹一声,苦笑道:“别的人倒也罢了,可是竹和菊也是如此,她们竟然不告而别,逃走了,这才真令人伤心。”
梅低头不语——白老大不是说说就算,后来真的替梅介绍了一个好男儿,双方一见锺情,结为夫妇。那男儿极其能干,后来在海上闯出了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名闻全球。梅在家相夫教子,知道这个豪富家主持中馈的奶奶,竟是绿林出身的人,万中无一。白老大很是得意,自夸生平作了十二桩媒,没有一桩不是花团锦簇的——这些全是题外话,说过就算。
官子虽然知道有白老大其人,也知道白老大掌握着不少资料,可是要找到白老大,也还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她是如何找到白老大的呢?我和白素都自然而然向也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可是人人听得心惊肉跳,在发生了那么神秘的事件之后,下水去,就等于去面对不可测的凶险。
需知道其时,山下只知自己“被俘”,并不知道整队人发生了甚么事,能在刹那之间,有了这样的决定,对于一个出生于军人世家,自一懂事起就接受军国教训,把军人的名誉当件生命第一要务的人来说,那真是惊天动地的反叛。
竹爱上了一个日本鬼子,当然是杀头也不敢再去见四嫂,她后来跟随山下堤昭到了日本,改名山下竹子,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
山下和竹两人在中国躲了没多久,战争就结束,他们趁混乱回到了日本,日本在战后更是乱成了一片,单色书要建立完全忘记过去的生活,并不是很困难。
四嫂勉力镇定心神,向梅、兰打了手语,三人齐向前游出了一阵,湖水静极、墨极,她们这才出水。
四嫂并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在发现竹和菊不见之后,发出了一阵可怕之极的叫声。
竹说得极其坚决,这几天下来,山下和竹如胶似漆,如何还分得开。
四嫂一则由于好奇,二来还想打神户丸的主意,所以仍然带领了几十个水性极精的部下,潜在水中,留意日军的动作。
四嫂他们行动隐秘,日军潜水队并未觉察——山下堤昭的记述之中,甚至表示不信会有这样的徒手潜水能力,不信当时附近有人窥伺而他们竟未曾觉察。
这种种纷纷的传说,都足以令人遍体生寒,所以四嫂虽举起了手,却始终不下了“下水看看”的命令。
在这种情形下,“意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说,竹和菊和日军一样,也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白素道:“自然是问当年发生的事了。”
四嫂也吸了一口气:“当时,正是午夜时分,我们已知道鬼子把人分成了两队,定时换班,其实我们在水底并看不到鬼子的人!”
我不禁苦笑——若真是要到了九泉之下,才能有答案,那么,这个问题也等于是永远的秘密了!
这个奇人,就是白老大。
四嫂硬要如此说,梅、兰自然也无可奈何。四嫂又道:“从此之后,谁也别再在我面前提起她们两个!”
在看了山下堤昭的记述之后,我的看法和他一样,也认为竹没有说出来的那段经过,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而且,竹是为了甚么,宁愿离开山下,也不肯把经过说出来,也是一个极大的疑问。竹竟然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一生,那么多年一直不肯说,这又岂是没有特别原因的事。
四嫂瞪着眼:“她们一直在我旁边,若是有甚么变故,何以单不见了她们两人?”
山下大着胆子,伸手握住了竹的手,把竹拉到身边来,沉声道:“我们这就离开此处,远走高飞。”
他们的专长是潜水,就仍然以此为业,安定了下来。可是鄱阳湖神秘事件,一直存在山下的心中,所以才有了一代传一代要把神户丸找出来的心愿。
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山下又惊又疑,向竹询问:“你是在甚么样的情形下捉了我的?”
梅红了脸:“老前辈取笑了,我跟四嫂是不嫁人的。”
山下看到她在犹豫,便叹了一声:“你我是敌人,但是你我都无意与对方为敌,只要我们和过去断绝关系,那敌对关系也就不再存在了!”
他一个“不必为往事多费神”,那么这件事的发生经过,就成了一个谜。
她吸了一口气:“我下水看去!”
竹说得认真之极,山下倒抽了一口凉气,自此不敢再提此事。
山下于是把自己内心斗争的那一段经过,说了出来,道:“我视你在军纲之上,在自己生命之上,怎舍得你离去。我不信你会舍我而去。”
当下,四嫂和梅一到了水中,就打手势。她们长时间在水中活动,已发展出一套相当完善的手语。四嫂吩咐梅跟在她身边,不可远离。
四嫂和梅回到了船上,众人七嘴八舌的,也议不出一个究竟来。
官子的神情有点迷惑:“我也正想说一说这件事的经过,请两位分析一下。”
不几天,潜水队来到,当潜水队分成甲乙组开始下水时,四嫂和她的手下就伏在湖水之中,把潜水队的行动,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神户丸失踪事件已传遍了方圆百里。第三天,日军开始封锁湖面,大小巡逻船,在神户丸失踪的那一带水域,来回行驶。
他认为,竹不肯说出来的经过,和神户丸失踪、潜水人员失踪等一连串神秘事件,一定有着关键性的关连。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菊去了何处?
他对竹这样说的时候,是在几天之后。那时,他和竹连夜离开了鄱阳湖,仗着竹对地形的熟悉,在一处隐蔽的所在弃船上岸,由陆路来到了南昌。一路上,两danseshu.com人在外人的眼中,全然是一对合称之至的夫妇。
当白老大听四嫂说到此处时,竖起了大拇指,夸奖两人的勇敢。梅那时在四嫂的旁边,白老大向她道:“梅小妹,你是好样貌的,我介绍一个好男人给你作丈夫。”
直到这时,山下堤昭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其余三十五个队员,连队长在内,在下水之后,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和神户丸一样消失无踪了。
四嫂的话,听来有点前后矛盾,不可理解。白老大吸了一口气,并不言语。
她沉声道:“事情很怪,要到水底下去看看,才能看出名堂来。”
白老大缓缓摇头:“不能这么说,我相信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看,若叫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去,他们都不会皱眉。问题是,当时发生的事太诡异了,已经超出了人力和自然力量的界限,是超自然的力量,或是和不可测的妖魔鬼怪有关。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决不是人力所能抗拒,不是一个人不怕死,去拼命就可以有结果的。所以,人人产生了不可避免的畏惧,是正常的反应,不必深责!”
白老大大笑:“金秀也要洗手不干了,她也得嫁人,你当然更要嫁人!”
她这句话一出口,梅兰竹菊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连声道:“我也去!”
官子很是佩服地道:“卫叔的联想能力真强。事实是,祖父临死的时候,嘱咐父亲一定要设法问祖母一个问题,令祖母回答。”
四嫂不敢离日军太近,又不断变换潜水的位置,她把部下分成了许多组,每组一至二三人不等。
四嫂看了她们一眼,感到很满意,四大金刚不愧为四大金刚。
官子说了之后,停了一下:“要从头说起——我在搜集资料时,曾求助于当地的县文史馆,在那里,收获并不多。一日和馆长闲谈,馆长忽然道:‘近几十年的鄱阳湖历史,可以说全在一个老人家的脑中,我曾很多次提议上级请这位老人家来当顾问,好好地充实一下近代鄱阳湖的资料,可惜上级认为没有必要,真是可惜。’我一听得这话,心中大喜,当时就有第六感——我的追寻,可以有大突破了!”
四嫂略想了一想:“梅和我两个去就行。”
四嫂他们看到日军潜水队戴上古怪的面具,背上铁筒之后,竟可以在水中好几个小时,也大表钦佩。他们又看到日军在水中发出强光,可以照射极远,更是叹为观止。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划近点看看去——可得千万小心。”
四嫂向各人望去,见到大多数人都脸有惧色,心中不禁一凉,感到很不是味道。然而她没有发作,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不害怕,发生了不可解释的怪事,一定是有超自然的力量在发生作用。人在自然力量面前,尚且是如此之渺小,何况是超自然的力量。
四嫂叹了一声,和她身边的梅对望了一眼,才道:“我……我们……我们所有人,其实甚么也没有看到!”
那至少说明,竹和菊不是和别人一样,是在第二批潜水员(乙组)也突然消失之后,才不见的。可是四嫂却不肯听,反倒道:“这说明她们两人比别人更胆小,早就溜了!”
当时的情形是,在一阵混乱之后,在水中只剩下了三个人:四嫂、梅和兰。
同时间,则是在第一批日军潜水员的灯光消失,第二批的潜水员下水之后。
四嫂知道,若是一艘大船沉下水,大大小小的气泡,至少要冒上一两小时,可是如今连半个也没有,这说明并没有下沉。
为了她们这一句话,四嫂质问了所有当时在水中的人,有没有人见过竹和菊何时离去。当时,由于人人心中紧张,都只顾了自己,没有顾到他人。只有竹和菊的部下,一致说竹叫各人在原地别动,她去找四嫂有话说,菊是看竹游开去之后,追上去的,两人游出没多远,就因为湖水阴暗,就看不到她们了。
山下堤昭在他的记述中,在这一部份有一段颇为特别的心声剖白。
可是,当竹的身子其软若绵的靠向他,秀丽的脸庞离得他极近时,他看到了竹双眼之中的真诚和情意,在那一刹间,山下改变了主意,立定了决心,要和竹共度余生,确如他刚才所言,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忘记。
四嫂说得出做得到,所以白老大问起何以四大金刚只剩了两个时,四嫂铁青了脸,并不回答。
白老大问:“那叫甚么监视?”
四嫂又道:“事情是突然发生的,突然之间,所有的灯光一起熄灭,眼前成了一片漆黑,我们还认为是自己的行藏被发现了,更是在水中不敢动弹,但是过了好久仍不见动静,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对了。”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