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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百六十只母鸡

倪匡科幻小说

那警官道:“不但她认得出,我也认得出。”
在场的医护人员,见扰攘告一段落,忙道:“病人需要休息,各位请出去吧!”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出乎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躺在床上的何可人,先是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这一下叫声,突兀之至,令得人人为之一怔。接着,她已扬起手来,紧紧抓住了丁真的衣襟。
由于事情发生得突然,连在一旁的医护人员也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才好。
他向医生看了一眼,想问医生,伤者是不是撞坏了脑子,才会不要“百倍赔偿”,却要把走散了的鸡找回来。
接着,丁真便走了出来,满头是汗。神情狼狈之至,一如斗败公鸡。
温宝裕说到此处,又停了一停,向我望来。
他还说了一句笑话:“记得,不要多买了一只,多了一只出来,会变成卫斯理故事。”
她简直叫得声色俱厉,而且声音听来,撕心裂肺。丁真急得无法可施,反握住了她的手,也叫了起来:“是的,那些鸡,你说怎么办,只要你说了,我一定做得到,我加百倍赔。”
她说了这四个字之后,是一阵急速的喘气,接着,她说的话,令得各人都愕然。
这一下,连温宝裕也无话可说了。
我道:“这位姑娘,一定以养鸡为业,她辛苦养大的鸡,送到市场去,却中途出了事,当然着急,那是她的生计,怎能不紧张?”
我为自己开脱:“那就不能全怪我的主意,小宝自己也会想到。”
我闷哼了一声:“好家伙,这件事,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月的城市话题。”
温宝裕料到何可人这时的样子,一定很是可怕,因为又听到了丁真一连串的答应声:“是……是……”
丁真也忙道:“我在这里,可以说没有受什么伤,倒是你——”
温宝裕“哼”地一声:“我不相信那何姑娘能把五百六十只全认得出来!”
白素叹了一声:“只怕阻止不了。”
一干人等退出了病房,那警官首先道:“丁先生,五百六十只鸡,要每一只都找回来,不是易事。”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个高级警官也在,也忙道:“那得快点找,一只也不能少。”
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能回答何可人的这一个问题。
白素冷笑:“自有人替你的馊主意奔走——我会在适当时候揭穿之。”
丁真忙报了姓名,何可人对丁真的名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道:“丁先生,拜托你了。”
何可人的声音更可怕:“不要你赔。”
那警官叫了一声:“警员,带那只鸡进来。”
在那时候,我对何可人的印象不是很好,那自然是由于她的要求,偏执到了不近人情之故。
白素却道:“真有趣,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主角竟然是那一车子鸡。”
丁真道:“可是我答应了人家的啊!”
温宝裕的办法,当然简单可行,但是那警官却摇头道:“不行,行不通。”
丁真对温宝裕的话,考虑了一会,很是认真地道:“我去问问她。”
只见何可人本来秀丽的脸庞上,这时不但布满了汗珠,而且额上青筋绽起。它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丁真的衣襟,以致她的身子也半坐了起来,她叫着:“别理车子,鸡……鸡……那些鸡。”
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觉得这事情虽然滑稽,有点迹近儿戏,可是却也棘手之至,真的难以办得到。
温宝裕忽然怔了一怔:“全捉了回来,那又会怎么样?”
我反问:“丁真准备怎么样?”
何可人向丁真看了一眼,她仍然不问自己的伤势怎么样,在她可爱的脸庞上,现出了很是焦切的神情,甚至想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声音,听来也焦急莫名:“那些鸡……怎么样?”
温宝裕说到这里,停了口,向我望来。
何可人又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白素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温宝裕道:“是不是古怪之至?”
她用力扯着丁真,以致令得丁真的脸向下,对准了她,两人鼻尖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十公分。所以,丁真不但可以看清楚她鼻尖的汗珠,还可以看到她鼻孔翕张,气息极粗。这一切,都证明她的心中,着急之极。
各人都呆了一呆——事情发生之后,鸡只满街乱飞,确然乱了好一阵子,但是救人要紧,谁会去关怀那一车子鸡只。
丁真这么说,自然,所有人都以为何可人可以放心了,几百只鸡,实在不算是什么大事。
我摊了摊手:“我不坚持。”
温宝裕想了一会,才道:“不知道,可以是任何故事,也可以没有故事。”
说穿了很简单,在翼尖之上,有着编号的标志。那是一种塑料制的卷标,要用特殊的设备钉上去,一般只用在服装之类的货品上,可是这时,却钉在鸡的翼尖部分。
白素摇头:“不,何可人不可能预知会有车祸,她早已把那些鸡用特殊的方法编了号,必然有一只也不能少的理由。”
这一点倒是很难解释,我首先想到的,是她可能对自己养大的鸡有感情,但是还没有说出口,就叫白素瞪了一眼。
他竟然道:“你放心,就算丁先生他找不回所有的鸡来,我们有一个朋友,叫卫斯理,神通广大,他一定能把所有的鸡全找回来。”
一个警官也挤到了床前,回答了她的问题:“那人没事——幸亏你及时扭转车子,不然,非把他撞死不可。”
他总算对何可人的印象不坏,所以并没有说何可人是别有用心,出难题给人,目的是大敲一笔。
这“异特之处”,其实也不是太异特,可是一看之下,倒也人人可以知道那警员并没夸口——那五百六十只鸡,它的确每一只都可以认得出来。
温宝裕这时在一旁多了一句——这小子,有时真是该死。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他请求在场的两位高级警官帮忙,并且出赏格,每只一万元,把那十二只鸡找回来。”
这时,这种特别的情形,已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各记者更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大报导一番,所以也一起跟了去。但除了丁真之外,其它人,连温宝裕在内,都被医护人员挡在房门之外。
我忽然童心大发:“要故事不就此结束,也很容易,有一个办法——”
我扬眉:“为什么?只有这样,才可以知道何可人的目的,要是真的全部找回来,就没有戏唱了。”
我一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心中就暗骂了一声“小滑头”。他显然已经想到了我的办法是什么,可是怕白素阻止,所以才假装不明白。
他扬长而去,白素闷哼了一声:“天下无是生非者,唯卫斯理而已。”
我以前有一个故事叫“多了一个”,他自以为如此说,很是幽默,说了之后,还哈哈笑了起来。可是别人都没有跟着笑,他自觉无趣,这才住了声。
我道:“在你离开医院的时候,事情发展的情形如何?”
那也就是说,它是一五九号,一看便知,混淆不得。
我的这个办法,实在很简单——有那么多的赏格,把走散了的鸡全找回来,不是难事。要这“戏”继续“唱”下去,只消先设法找到一只鸡,藏起来,那么,便不是“一只不少”,那就可以看这个何可人,还有什么花样可以玩出来了。
那实在是一只普通之极的母鸡。那警官接过来,母鸡在他手中挣扎着,看来他并不是很善于令一只母鸡安静下来,因此,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那警官面有难色:“只怕不好找了。只差十二只,有什么大不了!”
在众人的寂静之中,何可人睁开眼来,她有一双很动人的眼睛,明亮而热情,虽然这时眼神迷惘,但是看来更动人。
在叫了之后,她的声音听来很是疲倦,但仍然透着异常的焦急。
我道:“这就是你说的‘古怪’?”
那警官并不出声,只是伸手,把那母鸡的右翼拉长,这才道:“请看。”
除非她另有理由,不然,她的这种要求,简直是不合情理之至。
因为,就算找来一模一样的塑料卷标,钉上鸡翼去,那也无法冒充,因为现钉上去的,和在它小时候钉上去的,大是不同。
温宝裕确是滑头,立时有了办法:“随便到哪个市场去买十二只来补上就是!”
丁真也道:“是,连车子一起赔。”
温宝裕“哼”地一声:“且听我说下去。”
何可人可能连谁是卫斯理也不知道,所以她对温宝裕的话,没有特别反应。
任何女性,对于异性的这种“身体语言”,都极其敏感。何可人一面喘着气,一面想挣脱丁真的双手,但是她未能成功——她毕竟身子虚弱,刚才一阵激动,已使她无力再做任何事。
我暗笑:“我可在家里,哪里也没有去。”
在这样叫了之后,丁真又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何可人又失声叫:“你骗不了我,我这五百六十只鸡,每一只都有编号的。”
白素自然是想到了我想说什么才瞪我的,我也立即知道,这一说难以成立——鸡送到市场,是要来出售宰杀的,哪有什么感情可言。
何可人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彷佛她刚才付托给丁真的,是寻找她失散了的儿女一样,而且,她也真的相信了丁真的承诺。所以,虽然那时还一只都没有找回来,它的神态已安详了许多。
这时候,温宝裕的神志很清醒,一听何可人如此说,就是一怔,心想:好家伙,五百多只鸡,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要一只也不少的找回来,这可比什么都难。
丁真进了房,各人守在门外,不一会,就听到了何可人的尖叫声:“死了?活要见活鸡,死了,我也要见死鸡!”
温宝裕大声道:“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随着他的叫唤,一个年轻的警员提着一只鸡,走了进来。
温宝裕显然对我的这种办法,心领神会,他没耽了多久,就道:“我再到医院去看看,有新消息,随时前来报告。”
所以我改口道:“或许,她根本不相信你们这两个油头小光棍的话。”
白素立时道:“听不懂就算了。”
丁真心中负疚,所以并不挣扎,只是急道:“你别着急,我赔,我加倍赔。”
温宝裕也没有再问,转了一个身,当他转到了面向我之际,向我眨了眨眼,大是鬼头鬼脑。
鸡是准备运往市场出售做食用的,这个地域的人,只吃母鸡,不吃公鸡,所以,那是一只母鸡。
他的令堂大人曾要我替少年芭蕾舞学校开幕剪彩,他保证我能找回所有走失的鸡,卫斯理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天下有情人,该同声一哭。
丁真吩咐,把好看的几个,换上字条,送到何可人的病房去。
温宝裕在一旁,觉得好笑:“没有为了十二只鸡就浪费警力之理。”
自然,也可以找些小鸡来,钉上同样的卷标,等它长大,但是那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时间上配合不来了。
这种情形,令得丁真更非全力去找那一批失散了的鸡不可。
大约半小时后,那警察回来了,道:“一共是五百六十只吗?竹笼一共是二十八个,全在;有十七只竹笼并没有打开,鸡也全在;还有十一只竹笼在翻车时打开了,但也不是所有在笼中的鸡都走了出来——”
我笑了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怕真的可以全捉回来。”
她又重复了一句:“不要你赔——你……替我把那些鸡一起找回来,一起找回来,一只也不能少。”
温宝裕大摇其头,神情大是不满,我感到好笑:“怎么,你以为在这件事中,可以发展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他再这样一说,自然人人知道这五百六十只鸡,确然有不同之处了。
当时,丁真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也很感动,他的这种感动的情绪,自他紧握着何可人的双手之中,表达了出来。
各人都向那母鸡的右翼看去,这才看到,翼尖上有很是异特之处。
警官道:“我去问问。”
这几句话,温宝裕在第一次向我叙述经过时,也心知不妥,所以隐瞒了没有说,我是后来才知道他把事情揽到了我身上来的。
温宝裕道:“又找到了三只,还差九只。”
温宝裕道:“我和你一起去。”
这时,温宝裕也开始帮腔,他道:“赔,一定赔,加三倍,加十倍,连车子一起赔。”
我道:“那可能只是何可人的故意为难。”
倒是在一旁的一个警官,十分“识货”,一听之下,立时道:“有卫斯理出马,没有不成功的事,何小姐你大可放心。”
白素蹙着眉,我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道:“还会怎么样,事情就此结束了。”
丁真着急道:“那得快点找,一只也不能少。”
她道:“快……要快些把它们全捉回来,不能拖,一两天,最多……两天……”
白素道:“这事情是有点怪……我想到了湖南广州一带的排教和祝由科,他们在施法术之际,多有借鸡只来行事的。”
但是他还没有问出口,已听得丁真一叠声地答应:“好……好……全找回来,五百六十只,一只也不能少,全部找回来。”
温宝裕首先冷笑一声:“你如何可以认出它来?”
我道:“是,我也想到了一下。但是那些法术,所用到的都是公鸡——公鸡血,和法术有一定的关系。但这次五百六十只,全是母鸡。”
丁真仍握着她的手,令她的身子慢慢躺下,这时,何可人已松开了丁真的衣襟,直视着他,目光焦急,充满了对丁真的付托、期望以及请求,她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你答应了的,把那些鸡全找回来,一只也不能少。”
温宝裕转述那警方的报告,我听得不耐烦起来,刚想打岔,白素伸过手来,在我嘴边掩了一下,我这才忍住了没有出声。
白素道:“人家已经受了伤,再去捉弄人家,太不应该了。而且,她那么紧张,必有理由,你何必非去探索不可?”
温宝裕自然听得出我言下之意,他叫了起来:“那还不够古怪。”
据丁真后来说,他当时虽然思绪混乱之至,但是也不至于连要做到这一点,很是困难都想不到。他之所以满口答应,是由于他看到何可人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了使他认为,如果他不立刻答应的话,何可人就会昏死过去,或是口喷鲜血,立时身亡。
原来温宝裕鬼头鬼脑向我打眼色,并未能瞒得过白素的注意。
我做了一个手势,心中仍然在想:何可人醒来之后,先问被她撞倒的人,再问她的鸡,足可证明她的精神状况,十分正常。
温宝裕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嘿,鸡在马路上乱走,说不定有叫车子辗死的,哪里又真能一只不少地找回来。我看这位姑娘是存心在为难人。”
何可人道:“这位先生——”
可是,我不耐烦的神色却是掩不住的,温宝裕立时觉察,忙道:“你且听下去。”
她用的力道一定极大,因为不但丁真被她拉得身子不由自主俯向下,她也一定因为用力,而牵动了断肋骨的伤口,以致现出痛楚的神情。脸上,在这时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来。
我也不明白何以白素对此反应若斯,只好道:“那就叫小宝别那么做好了。”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丁真胸口一热,一秒钟也不考虑,就道:“是,全找回来,一只也不少。”
那警官道:“我随便抓了一只来,请丁先生过目。”
丁真、温宝裕和一些记者,回到了丁真的病房。这时来探访丁真的人渐多,都是些大人物,警方的高层人员也来了。送花篮来的更多,房间放不下,放出了走廊,多到不可胜数。人情冷暖,由此也可见一斑。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向那警官望去,不知他何以出此狂言。
这时,一个医生排众而前,在丁真和温宝裕之中,挤到了床前:“何小姐,你醒了,觉得怎样?”
那警官真是尽责,他续道:“走失的一共是一百八十三只,到四十分钟前为止,已捉回来一百七十一只,还有十二只没找回来。”
我话还未说完,白素已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抢着道:“不好!”
丁真由于和何可人正面相对,且隔得极近,所以才有这样的感觉。据温宝裕所说,虽然不至于如此严重,可是当时的情形,丁真也真是非答应不可。
丁真这时也想到了这一问题,问道:“已经找回了多少?”
温宝裕叫了起来:“可是已有人答应了十倍百倍地赔给她。”
丁真首先有反应,他道:“何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赔偿,一切损失我会加倍偿还。”
说了“一只也不能少”之后,她又喘了一口气,道:“一共是五百六十只。”
而且,一定是在鸡还很小叫时候便钉上去的,因为这时,标志的一部分已被皮肉包没,只露了一大半在外。但在那圆形的小牌子上,还可以看得清楚刻在上面的号码,这一只鸡上的号码是:“一五九”。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事实上,我也觉得这位何可人小姐,她的行为也未免太偏执了。
何可人眨了眨眼,说了一句各人都意想不到的话,她道:“那人……怎么样了?”
丁真在第一次见记者的时候,已经说了不少,所以报上登载了事发经过,温宝裕也知道事情发生的情形。他听得丁真如此说,就伸手在丁真的肩头上,用力拍了几下,表示支持,和丁真一起向病房走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是能立刻下决定,一是转身回去取伞;一是免麻烦,冲过马路去就是。他的车子,就在对面。
丁真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样做,这也使我对他有了好的印象。
温宝裕又道:“真是古怪之极。”
可是,一切全都迟了,货车撞倒丁真,何可人在最后关头,扭转驾驶盘,她也无法看清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人。旧货车因为急速地转向一边而倾侧,在它翻倒之前,约有几十公尺是侧着车身,只靠左边的两只轮子着地冲向前的。
这时候,一个记者告诉他:“货车司机叫何可人,二十四岁。”
温宝裕和丁真,一看到躺在床上的何可人之时,何可人其实还未曾完全醒过来。半闭着双眼,一条腿打了石膏,胸口也扎了绷带,以致双臂裸露在外。这时,不但丁真和温宝裕见了一怔,其它人也是一样反应,以致一时之间,静到了极处。
那个问题是:一件东西,包括有生命或是无生命的,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是这样子的;若在完全没有人看到它时——意思是它不在任何视线之下,或不在任何监视的情形之下,它是什么样子的呢?
温宝裕道:“有一件事,很不正常。”
他自然的反应,是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歉疚之意更甚。
然而,这个故事,终究成为卫斯理故事之一,当然另有原因,另有它的突兀之处。
所以,当撞车事件发生第二天,报上的新闻,出现“大发明家因失恋而大醉,被货车撞倒”的标题时,我不禁大是奇怪,向白素道:“你看,连丁真这样的人物,也会失恋,他爱的是什么样的女子,那女子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温宝裕道:“因为事情有古怪,你听下去就知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但是都知道:温宝裕来了。
白素向报纸瞥了一眼:“爱情岂能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
像丁真这样的情形,当他知道由于自己的不正常行为,使得一个货车司机不但翻了车,损失了货物,还受了伤之际,他想去向那个无辜的司机道歉陪罪,这正是君子所为——若是小人,自然只想到逃避自己的责任,责备他人的不是。
那也只不过是十来秒钟的事,然而,已足够让事情发生了。
说空话是人类的行为之一,甚至被归入“文学”类。有的空话,听来看去,伟大之至:可是听不来看不来,还是空话,人类亦乐此不疲,真是奇怪。
好了,该说故事了。
丁真则躺在街上,显然也受了伤。
可是,当时,他并不采取上述的两个决定,而是先仰起了头,让雨点打在脸上,贪圆那一时的凉快清爽之感。
这两个决定,不论他采取了哪一个,只怕他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和何可人相识的机会了。
这种情形,最好的汽车特技员也未必耍得出,何可人却于无意之中得之。
当然,那是一桩普通的车祸,但由于被撞倒的丁真,身分显赫,所以,就成了一桩大新闻。
故事开始,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相遇。
我问:“为什么我总会见到她?”
我常说,一个人偶然地发生了一件事,可以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运程,像是早上出门,靠左走或靠右走,就有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结果。
护士则告诉他:“这司机右边腿骨断折,右胸两根肋骨断折,不算是重伤,无生命危险。”
车子在发出隆然巨响之后翻侧,车上的竹笼一起翻滚下来,五百六十只鸡,有一大半破笼而出,在大雨之中,又叫又跳又飞,场面混乱之至。
在街角处,突然转出了一辆小货车来,那小货车虽然破旧,可是却驶得飞快,而且,驾驶者显然未曾料到,在午夜大雨的街头上,会有一个傻瓜站在那里仰着脸淋雨,不看车辆。
过了一会,他才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一开口就道:“不对,其中一定有古怪。”
他这一问,令得我呵呵大笑了起来:“你可问对人了。问别人,答案如何我不知道,问到了我身上,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温宝裕一听,竟然伤感起来:“要是他肯显灵,那倒好了。”
不是,只要把这“偶然”也看作是一种预先的设定,就一点都不矛盾了。
举例来说,一只白色的杯子,许多人看起来,都是同样的一只杯子。但由于人能看到东西,是一连串极复杂的生物、物理作用运作的结果,在这一连串的运作之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结果也就不同了。
我知道自从那次酒会之后,温宝裕和丁真有过几次交往,很谈得来。那么,在报上得知丁真受伤,去看看他,也是极寻常的事。我不知道有何“古怪”,猜想是他在医院中另有所遇。
温宝裕先点了点头,这才道:“我刚才到医院去,探望受了伤的丁真。”
陈长青的灵魂,曾和我们有过几次接触:温宝裕这时的神情举止,以及他那种疑神疑鬼的样子,像极了陈长青,所以我才这样说他。
不错,他一上来就说事情有古怪,只是说到现在,还未曾说到而已,我只好耐心听下去。
丁真看到温宝裕,感到由衷的高兴,他一拐一拐地迎向温宝裕,握住了温宝裕的手,连声道:“你来得正好,陪我去向人道歉。”
温宝裕已开始了叙述,我也就不去打岔,听他说下去,他喜欢凡事“从头说起”,并且在说的时候,不断加上他自己的意见和评语,我对于他的这种叙述故事方式,也早已习惯了。
温宝裕先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才道:“丁真的伤并不重,而且他知道,那货车撞上了他,全是他的不对,货车司机并没有什么不是之处。所以当他知道货车司机受了伤,而且伤势甚重之后,立即去看那个司机。”
他进酒吧时,也下着雨,所以他是带着雨伞进酒吧的。他跨出了人行道,雨点打了上来,他才发觉雨伞留在酒吧中,忘了带出来。
我也常说,一个人一生的历程(命运),是早已设定了的。
白素道:“失恋要有什么独特的理由?任何人都会失恋。丁真有什么特别?原振侠医生够特别了吧!他失恋还不止一次呢!”
温宝裕又想了一想,看起来,这位何可人女士是什么样子的,竟然很难形容。
本来,一个才施了手术,麻醉药药性方退的伤者,是不能有那么多人一涌而入病房内。但是丁真的身分异特,陶启泉也已知道了消息,便向医院高层作了拜托,连警方也有支持人员到场。所以,连记者等人,至少有十来人涌进了病房去,医护人员虽然有不以为然的神情,但是却也没有加以阻止。
这一句话,颇令人摸不着头脑,但丁真立时解释了事故发生时的情形,温宝裕摇头:“你也真是,这不是道歉可以了结的事。”
新闻记载了撞车的经过,说丁真在救伤车来到之前,已经可以站起身,只是轻伤。他承认全然是自己不对,不该在大雨之中站在马路上。他辩称,由于失恋,喝了过多的酒,反应迟钝;货车司机亦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不然,他一定横尸街头了云云。
白素斜睨着我:“你想要什么消息?”
突兀之处是在于,故事向另一个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这意料不到的事,在我一开始叙述之际,也已提到了,而且提得很详细,只是再也难以想得到,故事竟会从这个方向发展开去而已。
他一开口,仍然没有直接说,反倒问我:“你说,红绫算不算美女?”
我冷冷地道:“我看你是陈长青上了身。”
温宝裕一拍大腿:“是啊,我也一样,女性的美,有很多种。”
等那司机从手术室出来,又由于麻醉药药性持续,不适宜见人。
温宝裕扬了扬眉,想了一想:“怎么说呢。”
那小货车上,堆了满满的竹笼,每一只竹笼中,是二十只准备运到市场去的活鸡。何可人点过数,总共是五百六十只。
丁真虽然在全世界威名赫赫,可是他年纪不大,才三十岁出头。由于他发明了不少东西,单是享有专利权,已使他本身成为一个大富翁。这一点,本地报章也突出报导过,所以他撞了车,就更成为大新闻。
他这样说的时候,抬头向天,一副沉思的模样。
当记者来到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一桩大新闻,只当是普通的车祸。
却说当时,我还想再对白素说什么,楼梯上,便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在病床上的何可人,确然大有吸引力之处。她肤色黑里透红,细致光滑,圆脸秀丽,五官爽朗动人,有一种叫人一看就心旷神怡的风致。
我道:“像丁真这样的人物,失恋,总有一个独特的理由。”
同样是撞倒了一个人,被撞的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报上所占的篇幅,自然不引人注意。但丁真做为一个出色的发明家,最近才被陶氏集团聘请,为该集团主持研究室。报上前一阵子才连篇累牍地介绍过他的威名如何而来的成功史,和他得过国际上重要奖项之多,可破任何人纪录的事迹。那样一个重要人物出了事,自然也就成了大新闻了。
果然,温宝裕出现在书房门口,他并不进来,神情犹豫,看来有点恍惚。这家伙,思想上天马行空,老作白日梦,也不知道他这时又在想什么了,我和白素都不去打扰他。
我苦笑:“是……是……我说错了。”
白素忽然笑了起来:“要是这位出色的大发明家,爱上的是一个外星女人,那么,他的失恋,倒也可以成为卫斯理的故事。”
接着他幽幽一声长叹:“唉!英魂何处啊!”
所以我问:“在医院中,遇着了什么事?”
丁真和温宝裕先到了病房,一眼看到了伤者,也就是那位货车司机何可人,就是陡然一呆。
丁真道:“我愿意负责补偿一切。”
却说丁真的伤不重,他只是被车子的一边擦撞倒地,倒地时扭伤了左脚,左脚踝肿起,但是并未曾伤及骨骼,那不算是什么严重的伤痛。
过路人和酒吧中人立刻报警,警车和消息灵通的记者几乎同时赶到。
像丁真,那天晚上,在酒吧接近打烊的时分,带着几分酒意,自酒吧中脚步蹒跚地走出来时,正下着大雨。
由于我感到像丁真这样条件的男人,不应该有“失恋”这回事,所以我很仔细地看了这段新闻。
到丁真被运鸡车撞倒那一晚为止,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是陶启泉为了欢迎他而举行的盛大酒会,把他介绍给各界人士。
新闻只提到了货车司机姓何,伤势较丁真重,两人一起被送入医院。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忍住了笑,并不答腔。
何可人也受了伤,昏在驾驶室中。
白素仍然不说什么。
丁真忙道:“我去看她。”
且说回这个问题,深究起来,其实极是复杂,不但东西在绝对无人看到时是什么样子,没有确切的答案。就算是被人看到时是什么样子的,也一样有不同的答案。
他性子急,又知道是自己不对,急于向对方表示歉意,所以拐了拐杖,在护士的陪同下,到司机的病房外等候。
这是不是矛盾?
又例如,在吸食了大麻或别的药物之后,人的视觉神经的运作,也会出问题,白色的杯子,看出来就会变成五色缤纷,绚丽莫名。
我闷哼:“看来你死不了,变白痴倒有可能。”
各位想来也已知道,何以事情终于能成为我的故事的原因了吧——陶氏集团,总裁就是陶启泉,他和我的交情,非比寻常。
等到何可人看到大雨之中,前面有一个人;丁真也在大雨声中,听到了旧货车疾驶过来的吱吱咯咯声之际,何可人已响起了车号,踩下了煞车。
温宝裕道:“有点像,总之,我很难形容——你总会见到她的,你可以自己判断。”
似乎也很难确定,是不是?
我道:“就像出色的女运动员?”
对了,驾货车的司机,就是何可人。
我闷哼了一声:“你也太小看卫斯理的故事了,和外星女人谈恋爱,多么老土,也没有什么变化,曲折离奇,不够资格成为卫斯理的故事。”
由于他是名人,身分地位高,所以记者围住了他,直到天明。医院方面,也对他另眼相看。他早就问起了那个货车司机,医院方面回答他,那司机在手术室。所以他只好等。
所以,事情发展下去,和我也有了关连。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因为问题的前提是“绝对没有任何人或仪器看到它”。所以,在那种情形之下,它是什么样子,也就没有人知道。它可能是给人看到的样子(极大的可能),但也可能完全不同,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温宝裕道:“属于……属于……可以说,她是属于原野的、自然的、健康的,充满活力朝气,充满劲力动感的那一种。”
当他们相遇的时候,男人当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女人也一样,但是为了叙述故事的方便,还是先一人给他们一个名字好——男的叫丁真,女的叫何可人。这都是很普通的名字,而且笔划简单,合乎容易的原则。
在医护人员的眼中,断了三根骨头,当然不算什么,但丁真自己的足踝还在热辣辣地作痛,自然知道断骨虽不致命,却也令身受者痛楚莫名。
哪一种才是这“白色的杯子”的真正形状和色彩呢?
各位读友,这个故事的开头,并不突兀惊人,就算丁真失恋的原因,真是爱上了外星女人,又或者,他和那个撞倒他的何可人之间,又发展出一段新的恋情来,也是照例地老土。
护士不断进出病房,向丁真说及何可人的情形,终于告诉他:“她已经醒过来了,不过神志还不是十分清醒。”
他从病房外的长凳上站了起来,也就在那一霎间,温宝裕狂奔了过来。
我实在忍不住,对着他,大喝了一声。他倒真是想得出了神,被我一喝,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喘着气道:“干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记者的兴趣和我一样,想在丁真失恋上大做文章,可是又做不出什么来,只好又把丁真的威风史,再提了一遍。
这类盛大的酒会,我照例是到一到就是——到了,陶启泉介绍了丁真,握了手,我看到陶启泉又把丁真带到别人面前,就走了。
他在前去对方的病房之时,才知道那货车司机,竟然是一位女性。
白素也感到了兴趣:“这何可人是哪一种?”
我忙道:“好了!好了!究竟是什么事有古怪,可得一闻否?”
丁真和何可人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事后,温宝裕像是对丁真的印象甚好,足足说了好几天。我的印象,只是一握手之间,只觉得他很是挺拔,不算俊朗,但自有一股英气——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有五六个博士衔头,有大发明家的身分,又有巨额财富,也就很符合“气自华”的条件了。
我这样说,当然是基于大都市的一种生存规律而言。在大都市中,绝色美女从事的工作,是驾驶运输家禽到市场去的货车,可能性太少了。
当温宝格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哼了一声:“别告诉我,这位何可人女士,是一个绝色美人。”
温宝裕隔老远就叫:“丁博士,你怎么不在自己的病房,跑到这里来了。”
他指了指报纸:“我也是看了报纸之后,才知道他出了事的。”
我看了之后,自然不满,咕哝了一句:“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唉声叹气,自责再三,在病房门口,不肯离去,一直到天亮。
车子撞向马路的一边,撞中了一家店铺的门面,幸而店铺上了铁门,否则,货车只怕会直冲进去。
如果它和被人看到的时候,样子不同了,那么,这个样子可以说是它的原形和这个故事,也算是有关系,所以一开始就提出了这个问题来,也不算是空话了。
温宝裕用了一连串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真叫人诧异,因为他见到何可人的时候,何可人才经过了手术,情形极差,尚且可以给他那样的印象。因此可知,这位何小姐的外型,是如何出众不凡了。
陪他前去的,还有几个记者。
我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例如,受了过多酒精的刺激,视觉神经的正常运作,出了问题,这个人看出来的杯子形状,就有了歪曲,变得不同了。
白素笑而不言,我知道她不同意,所以补充了一句:“当然,任何一个恋爱故事都可以惊天动地。”
再附带说一句,对于必然会有结果,但是却要费一番工夫才能做到的事,都不是很有兴趣去做。例如翻查在哪一个故事之中提出了这个问题的——肯定查得到,但是查起来却繁琐得很。这是“死功夫”,做起来没有味道,不如全然不知结果为何的事,每分每秒都有新的变量,那才引人入胜。
曾在记述的某一个故事之中,提出过一个有趣的问题。是在哪一个故事中提出的,不记得了,也懒得去翻查,反正故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问题。
想起那位大是不凡的原医师,在感情上的一些挫折,我也不禁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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