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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倪匡科幻小说

过了好一会,阿根才用听来十分平淡,但实际上却蕴藏着深痛的悲哀的声调道:“我的亲人……全死了。当年我自己……并不怕死,只是想到我死了之后,亲人没有了我会活不下去,所以才……谁知道,在我康复了之后,不到三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口全死了……魔王履行他的承诺,可是我也得付出代价,代价是……这样巨大……”
(又是一下更响、更长的裂帛声!)
“我们来到了目的地,船上的声纳设备,探测出就在我们船下四百公尺深,有一块巨大的石块。雅儿很忧郁,不过她似乎已习惯了阳光,在阳光下,她的肌肤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美丽,她细洁的脖子上,印着我的吻痕。”
阿根的声音,虽然仍是那样阴森,但也可以听出有几分激动:“是的,你应该去救他们!”
“雅儿,你……后悔吗?”
(原振侠可以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事。在一片黑色的走廊上,倒着因为洪致生的狂暴行动,而变成全裸……至少是大半裸的林雅儿。在洪致生呼叫的赞美之中,可以在脑海中形成这样的构图……莹白如玉的美女胴体,完全驱散了船上的阴沉。)
(又是急骤的脚步声、喘息声,还伴随着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突然一下重物落地的声音,那下声音十分响亮,但实在不应该在这时发生的。)
他这话,明显是对林雅儿说的。林雅儿的声音有点颤抖:“你……我们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惩处?”
洪致生的声音,听来又勇敢又洪亮:“好了,魔王,你曾经答应过,只要有人肯用自己的鲜血,在你的面前,涂遍雅儿的身子,她就可以从魔法中解脱。你现身吧,我现在就开始行动!”
(可是,他不能和林雅儿在一起!)
林永兴祈祷了十年,才有回响,而阿根只是短时间的求告,只不过那是他临死前的求告。是不是临死之前,求告的信号特别来得强烈?而能十年不辍地求告的人,世上只怕也不多。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思绪又开始杂乱了,他忙定了定神:“你说,那时根本不知灵魂是什么,现在你知道了么?”
(录音带有一段空白,原振侠迅速推测,魔王能使洪致生和林雅儿“听”到他的声音。但是那只是某种力量刺激了他们脑部的结果,而不是真正有声音发出来,所以录音带是空白的,只有或急或缓的喘息声。)
洪致生突然有点害怕:“如果魔法……可以使我们分开呢?”
阿根双眉打着结:“开始时,我也认为是这样。可是后来,日子久了,尤其是把小雅儿带到他那里之后,我一直在照顾她,魔王也经常出现。我发现,他好象要利用那种力量,去为他做一件事,而他所需要的力量要相当大,也就是说,要许多人的灵魂,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得到很多。我有点不明白,世人绝不知道出卖灵魂之后,会需要付出那么多的代价,会有无边无涯的痛苦,事实上,愿意出卖灵魂换取自己所求的人,不知有多少,为什么他会得不到呢?”
原振侠静静地听他说着,他又道:“我是在意外之中受了重伤的,伤势奇迹似地好转过来,而且我一直身体健康,甚至不会衰老。魔王……倒是不骗人的。”
(一开始,是洪致生的独白。)
(海涛声和喘息声在持续着。然后,是林雅儿充满了恐惧的一下呼叫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原振侠想:林雅儿在逃,洪致生在追,从脚步声听来,两人已经一先一后,由甲板奔进了走廊中。)
原振侠呆了一呆:“要我去救他们?”
林雅儿低低叹了一声,阿根又道:“说是这样说,可是快乐哪有够了的?”
原振侠陡然震动:“阿根,你在什么地方?我要见你!”
(原振侠急得伸拳重重在桌上敲了一下。但幸而接下来,是林雅儿重复了魔王的一部分话。林雅儿的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充满了怅惘和无可奈何。)
(又是一段沉静,自然是魔王在回答,可是却没有什么被记录下来。)
(不过,原振侠立即明白了。微型录音机,洪致生一定是将之放在衣袋中的,这时,他脱去了衣服,远远拋了开去,那一下声响,是录音机落地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林雅儿的声音,哀伤得使人不敢再听下去。接着,她又像是在重复别人的话:“必须那个人自愿,才能得到他的灵魂,不能用任何力量强夺?人一定要自己甘愿出卖灵魂,才能使灵魂的力量不属于他自己?”
林雅儿软弱可是尖厉地叫了起来:“我绝不愿意出卖我自己的灵魂,为什么我……我的父亲有什么权利……我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没有灵魂的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是……灵魂不属于自己的?”
原振侠骇然:“那不是很好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救他们……这不是和魔王对抗吗?”
(然后,是洪致生突然的叫声,他在不断地叫着林雅儿的名字。)
(这情形,就像当初,洪致生不断听到一个动听的女声,但是却无法将之捕捉在录音带上一样。)
就在这时候,电话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抓起电话来,就听到一个阴森的声音在问:“全听完了?”
(洪致生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狂乱的、不可控制的境界之中,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布帛被撕破的声音交织着。到后来,林雅儿已不再哀求,只是发出十分荡人心魄的呻吟声,然后才是洪致生的声音。)
洪致生有点气急败坏:“什么,我上当了,一开始我就上当了?你故意使我听到雅儿的声音,使我迷恋,你怎知我一定会迷恋的?人性的弱点你知道?好,就算迷恋了,那又怎样?告诉你,就算一辈子在这里,只要雅儿和我在一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原振侠听得紧握着拳,录音带静了下来。还有一大截,甚么声音也没有记录下来。)
林雅儿在断续地说着:“这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过了超过二十年……你怎么奔跑也没有用的,墙看来就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再也奔不到墙前,这是……魔法的境界!”
(原振侠本来也不相信,实际上真会有什么魔王的存在,只当那是洪致生和林雅儿两人心中的一种神话世界。但是,那个神秘人物阿根的出现,却又使原振侠的想法,有了动摇。)
电话那边又停了片刻:“好,我这就来!”
(脚步声陡然停止,喘息声。)
阿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但你们如果有需要我帮助处,我倒可以……唉!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还能更坏吗?只怕不能了!”
原振侠不禁苦笑:“怎么救?我连他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然后,是一阵低而急促的饮泣声。虽然是带着抽搐的哭声,但是听来并不如何悲戚,反倒可以使人感到一种尽情宣泄之后的兴奋余波。)
原振侠想告诉他自己的地址,阿根已经挂上了电话。
(洪致生的叫声,一直持续着。)
“我只是魔王面前一个卑微的仆人,多年之前我曾出卖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和魔法禁锢下的女人接触,你也同时受了魔法的禁锢。”
(他的那种叫声,原振侠听了,也不禁为之心酸。)
(又是浓重的鼻息声,一对恋人,又在热吻了。)
看起来,事情就是那么玄妙!
阿根的声音阴森而苦涩:“我也不知道。”
阿根略顿了一顿,又道:“看来魔王自身也不是很如意,常常感叹人类实在是一种十分坚强的生物。要不是自愿出卖灵魂的话,怎么也没有办法,虽然他魔法无边,也不中用。”
(林雅儿和洪致生之间,又开始了彷佛是无穷无尽的情话。不过林雅儿的声音之中,总有着经过掩饰的忧虑……十分沉重的忧虑!)
(录音带到这里转完了。原振侠换上了另外一卷,那是他们的对话声。)
(一个在他心目中,那样美丽,那样值得他用生命去爱,值得他用鲜血去拯救的女人,会不断地用同样的方式,使不同的男人的灵魂归于魔王!)
洪致生仍是兴致勃勃:“你在这里出现,那证明我的推测不错了。他,就在那块海底大石处,是不是?”
(林雅儿充满惊恐的呻吟声。)
陡然停顿了一下之后,洪致生用极其可怕的声音叫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在对话中,知道他们到了迈阿密。在海上的航程,大约是十天左右,事情大抵是在第二天就发生的。)
“这就是为什么你母亲死了之后,他所受的打击如此之重,以致他要后悔。”
洪致生的怒斥:“违反了又怎么样,大不了用我的鲜血,使她自由。你是什么人?”
(林雅儿一定是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这一点,从她的声音中,可以得到肯定。)
林雅儿一定是在重复着另一个人的话:“灵魂是一种十分有用的力量?把这种力量聚集起来,对你十分有用,你可以用来……”她重复到这里,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有那样无所不能的魔法,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去收集人的灵魂,而要我……”
阿根并不回答,只是道:“你不必要我代向魔王致谢,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原振侠心中有许多疑问,他从众多疑问之中,抽出了一条他认为最主要的:“你说,当时,你向魔王祈求,你是怎么会想到的呢?”
原振侠急急地道:“不,太有用了,至少,我就根本不知魔王是什么东西!”
原振侠硬了硬心肠:“如果你不肯和我见面,我就只当没有听过那些录音带!”
阿根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才道:“是,他们的活力,全都由魔法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活下来了,他们死去,我不知道可以活多久,可是活着干什么?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一阵子的静默。)
(他仍然不知道魔王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但是他却感到,洪致生和林雅儿,只怕都不能摆脱他的控制。)
林雅儿的声音十分平静,叫着洪致生的名字:“你怎么还不明白,当你的灵魂不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你的一切,就全在魔法的控制之下。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能由你作主。”
(洪致生的话没有讲完,就突然停止。接下来,是更浓重的鼻声,只有当一对男女在狂热地亲吻时,才会发出那种被压抑,但是又不可遏止的鼻息声。)
原振侠坚持着:“我必须和你见面,你既然有帮助他们的心意,就好人做到底!”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的确,任何人在濒临绝境的时候,都会向上天或上苍求告。但那只是一种虚无飘渺的求告,难道真的有一种力量,会接收到这种求告的信号,而乘机提出用求告者的灵魂,来交换愿望的实现?
洪致生像是在挑战:“你呢?你现在在后悔了?”
他迟疑了一下:“魔王要收买人的灵魂,就是为了通过这种力量去奴役驱使人?”
“阿根!”
(为什么洪致生不说话了?他看到的她,是什么样子的,魔女是什么样子的?)
(林雅儿未能拒绝洪致生。在船上,或许在上船之前,她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一直没有拒绝过,所以事情一开始,她根本无法抗拒!)
洪致生的声音也充满了欢愉:“或许我们的行动,已经破了魔法?”
(洪致生突然而来的一下惊呼声。那一下低呼声是如此惊猝,使得原振侠也陡地吓了一跳。)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心跳加剧,紧张得甚至于有点手心冒汗。)
洪致生笑得极其欢畅,和阿根那种阴森的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每一个受魔法布赐的人,在开始的时候,都是欢欣鼓舞、快乐莫名的。”
而洪致生呢?还不是一样。魔王用林雅儿的声音引诱他,又使他和林雅儿,有了一段他梦寐以求的快乐时光。可是结果,天知道洪致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洪致生像是在唱赞美诗一样,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我早已料想你是一个美女,可是……可是再也想不到,你的美丽……唉,真绝无语言可以形容!”
(在洪致生的呜咽声中,有着林雅儿的呻吟。)
洪致生是在大声叫着:“天!人世间不可能有你这样的美女,看你……你整个身子,简直就是一整块完整无疵的美玉,雅儿,你……”
“可能是……当一个人失去了一个他所爱的人时,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连魔法的惩戒也微不足道了。”
洪致生在问:“魔王应该在下面了,我们是潜水下去找他?”
(然后是一种十分奇异的现象,洪致生或林雅儿,分明是在和一个什么人讲话,但是却全然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只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阿根陡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意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双手托着头,过了一会,才道:“灵魂……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生存的人所产生出来的,通过掌握这种力量,就可以掌握这个人。”
(洪致生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听来更是痛楚。然后,是揪心撕肺的呻吟声。)
(接下来,是洪致生一阵又一阵绝望的号哭声,到后来是一阵阵的呜咽声,听来更令人难过。原振侠感到遍体生寒,从录音带发出的声音中,他只能判断出,他们已被一种奇异的力量,转移到了一个奇特的空间之中。在那个空间中,魔王出现……五角星形的东西。然后,洪致生知道了他的命运。)
(在到了迈阿密之后,在一直是独白或对白之中,忽然出现了第三者的声音。)
洪致生还在一面叫一面问:“我要和雅儿在一起!什么?她是你的奴隶,你还需要她,替你去找更多像我这样的灵魂?我……哼,我愿用我的鲜血……不成立了,为什么?我曾碰过她,见到过她,是的,她曾告诉我,那样会有极大的厄运,厄运之一,就是你可以取消你的承诺?我无法再把她从魔法中解脱出来……”
(阿根的语声在渐渐远去,当然这是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开去之故。)
洪致生一连串地叫:“不够!不够!”
(录音带换了一卷又一卷,已经是最后一卷了。)
女性在这种情形下,通常比男性更勇敢,林雅儿也不例外:“至少,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而且,现在,也还在一起,对我来说,够了,真的太够了!”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感到了自顶至踵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只觉得心直向下沉,一切是那么妖异和不可思议。魔王履行他的承诺,但却要人付出那么高的代价!阿根所付出的,林永兴所付出的,想起来,真叫人不寒而栗。
洪致生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果受魔法禁锢,能有这样的快乐,那我太愿意了,替我谢谢魔王!”
(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一种痛苦!)
“别忘了我父亲在魔法的作用下,可以得到他所要的一切,我母亲自然是他心目中的标准美人。”
(原振侠可以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因为接下来的那一段录音,听来十分微弱,要把放音量调校到最大,但也还不是十分听得清楚,那自然是由于录音机离他们两人远了之故。)
(洪致生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一阵由于两个人紧紧相拥,拥抱得太紧了而骨节发出的轻轻的“格格”声。)
林雅儿的声音极度迷惘:“我不知道。”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可是他却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能使他和阿根的联络中断,所以他道:“要救他们,你必须和我合作!”
阿根茫然道:“人到了绝路,不是总会向一种传说中存在,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的一种力量来祈求的么?这是人人都会做的事。”
(洪致生知道了他自己也成了魔法的奴隶,那还不要紧,只要能和林雅儿在一起。)
阴森的声音苦笑一下:“你见我有什么用?我想我是无救的了,但是他们两人,应该还可以有救,这是我把那些录音带给你的目的。”
(在那种充满了痛苦、悲愤的叫声中,原振侠可以推测到,林雅儿突然离开了他。他想和林雅儿一起离开那个奇异的空间,但是林雅儿却突然之间不见了,所以洪致生才伤心欲绝地叫着。)
林雅儿一面在呻吟,一面在发问:“灵魂,灵魂,你要那么多人的灵魂干什么?”
把阿根的话,和在录音带中听到的林雅儿所说的话结合起来,原振侠已经可以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了。
洪致生叫了起来:“什么?我的灵魂也属于你的了?放屁!我的灵魂当然可以属于雅儿……什么,属于雅儿,就是属于你……好了,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只要我能和雅儿在一起就行!”
(录音带接下来的,全是两人之间的绵绵情话。与一般热恋中的男女不同的是,他们似乎都在内心深处,隐隐感到他们的快乐是短暂的,所以几乎疯狂一样地要把短暂化为永恒。他们的情话因此也更灼热,他们欢乐时所发出的声音也更狂野,像是由爆炸而产生的烈火,而绝不是通过正常途径燃烧的火焰。)
(在过去那几卷录音带中,洪致生似乎故意要别人知道他的欢乐,所以记录下来的欢乐之声极多,听得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魔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自己不是人类?原振侠用力摇了一下头。魔王当然不会是人类,那么他是什么?和神一样,可能是十分进步的另一种生物?
阿根的声音更苦涩:“好人?我是一个早已把灵魂出卖给了魔王的人!”
(然后是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的声音,和更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林雅儿的哀求声。)
听完了录音带之后,原振侠呆了半晌,思绪乱成一团。洪致生现在在什么地方?林雅儿又在什么地方?他们两人失踪,这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从录音带来听,他们都被魔法弄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又在什么地方?
洪致生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骇:“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一下子我们来到了这里?得想法子离开这里,快跟我闯!”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可是电话也不像是挂上了。原振侠十分紧张地等着,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了声音:“我对你没有什么用处。”
阿根用力吞咽着口水,随着他的动作,喉结上下移动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阿根似乎觉察到了原振侠的疑惑,他垂着眼……那样使他看起来比较不那么阴森:“当年我向魔王祈求的时候,是在死亡的边缘。一家大小,全靠我一双手来养,只要使我不死,我什么都肯。当我得到的声音,是要我将灵魂去交换生命时,我根本连甚么是灵魂都不知道,自然立刻就答应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撇开什么魔王、魔法,只当它们不存在,洪致生和林雅儿,毫无疑问可以有许多快乐的时光。)
阿根来得好快,不到十分钟,原振侠就已经开门,把他迎了进来。这一次,原振侠仔细打量了他,发觉他和人们的叙述中,简直完全一样。一个人怎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和二十多年后,完全一样的呢?
洪致生陡然又叫了起来:“雅儿,让我们离开这里!”
(一下亲吻的声音。)
洪致生快乐地笑着:“我看不出什么不好来,雅儿,这些日子来我们不快乐么?你不是说,就算一生之中,只有这几天的快乐,也就够了么?”
阿根阴森的声音:“你违反了魔王的一切规定!”
(原振侠想起了自己和黄绢在一起时,想到自己和海棠在一起时,想到所有男女在一起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林雅儿发出一阵笑声:“管他!就算魔法可以把我变成一只蚁,我也是一只快乐的蚁!”
(他非但不能和林雅儿在一起,而且,他也无法用自己的鲜血,去解救林雅儿。而更令得他跌进痛苦的深渊的是,林雅儿还要不断地替魔王去物色灵魂,方式将与他和林雅儿之间所发生的类似。)
原振侠骇然:“你的亲人……是由于你……而死的?”
(他结果怎样呢?原振侠装上了最后一卷录音带时,心中这样想。)
(是谁先吻谁的?还是他们两人同时吻着对方?)
(接下来的声音,是急促的喘息声,和听来毫无意义的原始的叫声。)
阿根道:“我在那地方,你知道的。”
林雅儿在哀求:“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洪致生急切地道:“可以的,可以的……”
“不,一点也不,随便魔法怎样惩戒我们,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太快乐了,真的,太快乐了!”
(洪致生连林雅儿身上的衣服都撕掉了?)
(那是一个听来相当阴森森的声音,而先是林雅儿的一声惊呼。)
(一阵持续相当久的脚步声……两个人的,显然是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在一起向前奔着。在奔跑的脚步声之中,有着林雅儿断断续续的声音。)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他也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他听过,自己也假设过“灵魂”的现象,说法可以有好多种,但是阿根的说法,他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阿根的回答有点模糊:“可以这样说。”他忽然又转变了话题:“你父亲在知道你母亲死亡时,那种摧心裂肺的痛苦,唉,我现在总算知道一二了,难怪他后来会有这样的行动!”
先是一下悠悠的低叹声,单是那一下低叹声,洪致生听了之后,心里就陡地紧了一紧。那下低叹声中,充满了愁肠百结的愁思,也充满了回肠荡气的缠绵。
洪致生有点不耐烦:“这种小事,帮帮忙都不肯?”
原振侠心中咕哝了一句:这又是逻辑上的花样,你坚决不听劝了,她何必再劝?
他一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日间那个秘书的声音:“是原振侠医生?林氏航运公司总裁,要和你讲话。”
原振侠怔了一怔:“请说……”
任何游艇主人,自然有权把自己的船,弄成任何颜色。但是船上有相当多的金属组成部分,譬如说铜船栏,总是金属的原色。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知道洪致生所说的“老处女”是什么人,早几天他们讨论过这件事:“公平一点,人家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刻!”
“对不起,不能。有任何事请告诉我,我会转呈总裁处理。”
虽然说,已经有一门科学,专门可以从一个人的声音中,推测出这个人的容貌来,但那只是少数专家的事,普通人绝对做不到,她又何必如此小心?
原振侠点着头:“林小姐?”
他的回答是充满了疑惑的:“见一次面?林小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居住的所在,大约是人类可以享受到的最大的舒适了。他先大口喝了几口酒,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任何人在睡着之前,总有一个短暂的朦胧时期,这一晚,在快要睡着之前,洪致生也不例外。可是,那个声音,他渴望听到的声音没有再来。
他作为医生,又把洪致生的精神状态,作了一下分析,觉得还是有必要劝他去接受检查。早期的精神分裂症,会产生虚幻的想象,比较容易治疗。他想及洪致生的症状……听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声音,而且,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声音。
他驾着车,在离开了原振侠的住所之后不久,就在路边一个静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但是,何以用录音机,却不能把这声音记录下来呢?这是不是可以证明,这种声音根本不存在呢?
呆了好一会,洪致生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在车中,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了,他就驾车继续向前驶去,一直到了他的住所。
洪致生摇头:“一般的游艇,需要装有海底声纳探测设备么?那简直是一艘深海探测船,而且其它设备,也应有尽有!”
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洪致生真是那么痛苦,原振侠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却非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原振侠脾气再好,这时也忍不住想讥讽对方几句。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总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是忍气吞声的好,所以他只是回答了一声:“是!”
那声音今晚显得特别幽怨,也使听到的人更感到它的可爱:“这些天来,我已讲过多少遍了,我是你的守护神。我一直在劝告你,劝告你别受任何引诱,去进行你所想的海底探险。你已经接受了引诱,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抗拒。”
这样的回答,也早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于是他简略地说明了自己想借“雅儿号”一用,多少代价不计,时间以一个月为限。
在洪致生心中这样叫了之后,过了好久,一点反应也没有,洪致生焦急无比。然后,声音又来了:“你……爱上了一个声音?”
原振侠“啊”地一声……就像车子直接驶进大厦的电梯一样,这是林雅儿不被人看到的方法之一。他不禁有点关心那女郎的安全:“那你怎么回去呢?这里十分荒僻……”
洪致生长叹了一声:“同行如敌国,我去一开口,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本来,原振侠只是应邀,来和一个航运业的女强人谈一件小事,用不着考虑那么多的,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又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诡秘意味,这令他感到,自己不能不小心一点。
声音喟然叹着:“我只是一个声音。”
洪致生叹了一声:“去是总要去的!”
原振侠用心听着,一面又禁不住向那艘纯黑的船望了几眼,心中诡异之感更甚。他刚想问那女郎一些事,可是那女郎已经道:“别问我任何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
在他回答了一声之后,又等了好一会,电话那边才有一个听来怪里怪气,令人一听就有一种极不舒服之感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振侠?”
原振侠立时想到,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着自动开关装置,人一到了门口,里面就会亮灯。另一个可能是,他的行动有人监视,看到他到了门口,就替他着亮了灯。
接下来,亦是同样的,在焦急的渴望之中,他度过极度失望的第三晚。
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又半晌没有声音。原振侠催了两三次:“林小姐,关于借船的事……”
原振侠只好苦笑。怎么办?一点办法也没有!洪致生失去了什么呢?失去了本来就不存在的一个声音!
洪致生几乎声嘶力竭了:“怎么没有关系?我爱你,深深爱着你!”
原振侠还想推托,因为这实在是一件毫无来由的事,别说船主人林雅儿如此神秘,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他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由他去借船,人家就会肯借给他。所以,他仍然摇着头。
原振侠还想说什么,那女郎已向那艘船指了一指,自顾自走进那小屋子,并且关上了门。
当下,他仍是愕然地望着洪致生:“如果你们船公司和船公司之间,有什么业务上的来往,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去办交涉!”
而使得原振侠精神为之一振的是,这个神秘的女人亲自要和他讲话,那表示借船的事,可能有希望了。可是,对方的第二个问题,却有点岂有此理了,声音仍然是怪模怪样的:“原振侠,就是那个原振侠?”
他假设,那是一种什么力量,影响了他脑部专司听觉的那部分,所以才使他听到了那么美妙的声音。而录音机只不过是根据简单的原理来记录声音,怎可以和复杂万分的人脑功用相提并论!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类似屋子的前厅,当中是一张黑色大理石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黑色的瓷瓶。瓷瓶中插着一丛假花,自然,连枝叶,也全是漆一样浓的黑色。
洪致生甚至不由自主,咽着口水:“不,不,声音,是人发出来的。你一定是一个实际的存在,我会尽我一切努力,把你找出来。”
洪致生睁大了眼,望了原振侠一会,陡然之间一跃而起,直冲进浴室,用冷水淋着头,然后又走了出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去进行,她就会再来劝告我。”
原振侠没好气地反问:“那么,请问应该如何借?别忘了这位小姐是从来不见人的!”
原振侠哈哈大笑了起来:“说不定她和你一样,是一个海底寻宝迷,你还是自己亲自出马吧,你们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这样说,自然是十分不礼貌的。但是为了宣泄一下自己心头的不满,他也顾不得礼貌了。
爱上了一个声音?这听来是十分荒诞可笑的,但对洪致生来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因为爱情是一种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感觉,他的的确确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以他的知识而论,虽然他不明白那个动听、柔腻,可以把他每一根神经,都当作琴弦一样拨动,奏出生命和爱情交织的乐章来的声音,是从何而来的,但他绝不承认,那是什么幻觉或精神分裂所形成的。
在他心中问了那一个问题之后,又是一下短叹。然后,那个令他神魂颠倒,动听的女声又响起:“你决定了?我的劝告,一直没有用?”
原振侠想了一想:“看来,你所爱的守护神,由于你不听劝告而生气了,放弃了她的责任。”
当他应着门铃,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个人……头发凌乱,满面胡子,双眼深陷,脸上几乎一点血色也没有,身子在微微发颤,双眼之中,流露着绝望的神色,他根本认不出那是什么人来。
医生的分析是医生的分析,被医生认为是精神病患者的人,却有他自己的感受。洪致生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绝不是幻觉。
“没有,当然,见面的方式,会很特别。”
他将希望寄托在第二晚,可是,第二晚的情形完全一样。
第二天上午,原振侠趁有空,在电话簿中找到了林氏航运公司的电话,打了电话去,请接总裁办公室。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听来很甜美的声音。
洪致生大是着急:“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
原振侠笑了一下:“你自称是林小姐的司机,可是车子呢?在视线所及处,我似乎看不到有任何车子。”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越是离那艘船近一些,越是感到那艘四十公尺长的船,看起来像是一个横亘在海边的巨大妖魔。船紧靠着码头泊着,甚至连防止碰撞的软垫都是黑色的。当原振侠跨上船去,踏足在船舷上的时候,他心中在想:黑色的救生圈,是不是为国际航海法所准许呢?
他知道七号海湾在郊外,反正凌晨时分,路上根本没有什么车子,他一面驾车,一面在寻找着林雅儿要和他见面的理由,可是却无论如何设想不出。由于林雅儿本身就充满了神秘,别说她从来不见人,单是她二十三岁之前,是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生活的,也已经够诡异了。
洪致生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侠的肩头:“问那个老处女借那艘船,还是要请你出马。”
如果说刚才原振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他更加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了!
洪致生点头:“不是属于船公司的,属于林雅儿私人名下,船名就叫‘雅儿号’。那艘船,我看过它的建造资料,真是怪极了!”
“最后一次”,那意味着他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末日的来临。他双手紧握着拳,汗水涔涔而下,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明晚我还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在他的想象之中,那声音,一定是和一个实实在在的“她”联结在一起的,可是这个她,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却一无所知。
洪致生倒没有再说什么,又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侠的肩头,转身就走了出去。原振侠对着洪致生的背影摇头,他根本没有把这件借船的事放在心上,因为照常理来说,这是绝对没有可能成功的事。
不过,原振侠只是心中想着,并没有说什么。同时他也想到,洪致生的精神状态不能算是很正常,让他到海上去有点事情做做,可能会就此恢复。所以他只是道:“好,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出发了!”
望着他那种认真的神情,原振侠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呆了半晌,只好问:“你是决定去探险的了?”
洪致生自然也想不出什么更妥善的方法来,在电话中唉声叹气一番:“请你再尽量想想办法。”接着又自言自语:“真是没有办法,也只好用普通船只了!”
就算林雅儿肯借,他也要劝洪致生放弃,另外去找别的船。在这样的一艘船中待久了,只怕人人都会变成疯子。
洪致生有点像撒赖的小孩:“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一定用心听。”
林雅儿要和他“见一次面”,一个从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和任何人相见的人,要和他见一次面!
灯光一亮,他向内看去,又不禁呆住了……他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色。
洪致生立即回答:“你再说,你再劝我,我真是渴望听到你的声音,太渴望了!”
那天晚上,洪致生为了等那声音再次出现,硬生生地令快要进入睡眠状态的自己清醒过来,在七、八次之后,天也亮了。那是令他沮丧而又失望的一个漫漫长夜,他甚至跪下来祈求:“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
原振侠停下车。码头的建筑,也与众不同,有一扇巨大的铁闸,铁闸后面,是一幢小小的建筑物。然后,是两边皆有铁丝网拦着,一直向海中伸展出去,足有两百公尺的水泥道。
那边声音却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他半拖半扶着失魂落魄的洪致生进来,让他坐下。虽然洪致生已是一身酒气,但原振侠还是递了一杯酒给他。洪致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就开始讲述那天晚上他离去后,直到如今他的遭遇。
推开门,他走进去,舱房的灯在门推开时亮起。虽然有灯光,可是那种灰惨惨的感觉,还是令人不舒服之极。如他所料,房间之中的一切陈设,也全是黑色的。厚厚的黑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子,原振侠有点赌气地走过去,一下子把窗帘扯了开来。
对于这种怪问题,原振侠其实不算是陌生。由于他经历的怪异事件相当多,所以,经常有人在听了他的名字之后,会发出这样的问题来。
原振侠听到这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认为是绝无可能实现的一件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办成功了。他由衷地道:“谢谢你,林小姐,你真是太慷慨了!”
半小时之后,他已经驶近七号海湾。沿海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码头,也停泊着不少各种类型的船只,但全是黑沉沉地。只有一个码头亮着灯,在灯光之下,可以看到有“林氏船务公司”的招牌,还有两行警告:“私人产业,禁止入内。”
洪致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声音是实际的存在。
他放下了电话,想起洪致生那种不正常的情形,有点替他担心。晚上,他看了一会书才就寝,正在熟睡之中,电话铃声大作。原振侠翻了一个身,不想去接,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足足响了超过半分钟。原振侠一面心中咒骂着,一面抓起电话来,床头的钟,正好显示时间是凌晨三时四十分。
洪致生忙道:“你弄错了,我去寻找海底古城,需要一艘设备十分完善的船。这种合乎需要的船,世上并不多,就算有钱立刻去造,也不是一年半载之间能造好的……”
原振侠还未曾来得及答应,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原振侠握着电话,发了一会怔。
那女郎道:“车子直接驶进游艇去了。”
原振侠有点恼怒:“早该用普通的船只。”
原振侠摊了摊手:“这是逻辑上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已经听了她的话,她何必再劝你?”
洪致生喃喃自语着离去,原振侠听得他在说的是:“今晚她又会对我说什么?她知道我决定不听劝阻,会怎么说?”
原振侠这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定……这样子怪异莫名的一艘船,就算它的性能再好,也绝不适宜给心理正常的人,用来做长途航行。
所以这时,他也能从容作答:“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原振侠。”
声音像是有一种被人捉弄的恼怒:“算了,我的劝告,今天是最后一次。你不听从我的劝告,记着,那就不要后悔!”
原振侠皱着眉:“我看,通过船公司互相交往,总比我莫名其妙地撞上去的好。”
可是这艘船,除了黑色就是黑色,以致在这时看来,它像是随时可以在黑暗中隐没的妖魔一样。原振侠不是心理专家,但是他也可以肯定,把一艘外型如此美丽的船,用纯黑色来装饰的人,心理上多少是有点不正常的。
他用力摇了一下头,放下电话,再用力跳下床来……他当然知道现在自己是清醒的,一切全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绝不是在做梦。但由于事情本身实在太离奇,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证实一下。
洪致生心中暗暗叫了起来:“我不怕,我不怕付出代价,任何代价我都不惜,只要使我能见到你一下!”
他觉得十分疲倦,停了车子之后,他放低了座位,使自己斜躺着,闭上了眼睛。他的目的,只不过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不多久,他就进入了半睡眠、半清醒的状态,而且,又和过去那些日子一样,他又听到了那温柔甜腻的声音。
当他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是真正张大了口叫出来的,这情形,就像是在梦中大叫,忽然叫出了声来一样,也像通常的情形,一叫出声来,人就会从梦境之中醒过来。这时洪致生的情形也是那样,他陡然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刚才的对话,所以他显得那么慌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原振侠回答了一下,心想,声音是经过了变音程序的,不是原来的声音。
过了好久,才又传来声音:“那不成问题,‘雅儿号’你要使用多久都可以,也不需要付任何费用……”
洪致生立时问道:“为什么呢?”
原振侠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自然也想到,这个叫林雅儿的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保护得那样彻底?不但从来不让人见到她,连原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也不让人知道。
那女郎才一现身,紧闭着的铁闸就自动打开。那女郎十分大方地向原振侠走过来,礼貌地问:“是原医生?”
洪致生耸了耸肩:“别管美不美丽,要是借到了她那艘船,三天之内,我就可以出发。”
那是一艘外型线条十分优美的大型游艇,可是整艘船,全是黑色的。从船头到船尾,除了黑色之外,没有任何第二种颜色。
那声音听来更悦耳:“别问为什么,没有答案。或者说,要知道答案的话,需要付出太高的代价!”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失声道:“是你!”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见面的方式再特别,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时道:“好,时间?地点?”
那声音又飘进了洪致生的意识之中:“你的话有点混乱了,那和我没有关系。”
沿着船舷向前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打开着,可是并没有灯光。原振侠犹豫了一下,眼前突然一亮,已亮着了灯光。
他其实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动作快疾,在三分钟之后,已经发动了车子,疾驶而出。
他突然转了话头,神情严肃,十分坚决地道:“我心中的异性,就是自称是我的‘守护神’的那位!”
那女郎笑了起来,现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是,我是林小姐的司机。”
在他推门而入之前,他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抬头看了一看,望向灯光的来源。灯光来自一种隐蔽式的装置,他仰着头,故意大声道:“金钱的力量再大,也不能把光线变成黑色!”
整个电话交谈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全部对话如下:“总裁办公室,我是秘书。”
原振侠是一个性格相当开朗的人,当然,他不至于讨厌黑色,可是在那样的情景下,他实在觉得有点气愤。他大步走过了那个空间,来到了一条走廊的中间,走廊中也亮着灯,整个走廊也是黑色的,妖异的气氛更浓。脚下所踏着的厚厚的黑色地毯,像是什么妖魔的舌头一样,彷佛随时都会卷起来,把人吞进什么不可测的深渊之中去!
那声音听来有点飘忽的黯然:“只是声音是没有意义的,声音所代表的语言,你怎么一点也不注意?”
他期待着自己的话会有反应,但是等了一会,却什么声音也没有,船上静到了极点。除了隐约可以听到海水撞在船身上的“啪啪”声之外,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真叫人怀疑这艘船上,除了他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在。
他讲到这里,双手紧抓住原振侠的衣襟,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我怕!”
洪致生急促地回答:“不,是你!”
三天之后,当原振侠又和洪致生见面之际,原振侠的吃惊程度,真是难以形容。
虽然秘书最后说:“总裁如何决定,会尽快通知你。”但原振侠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原振侠“啊”地一声。没等他再说什么,那女郎就急急地道:“林小姐在船上,你上船之后,自然能和她会面。林小姐要我转告,船上的情形普通人会不习惯,请你上船之后,右转,进入右首第一间舱房,等林小姐。”
然而,世上偏偏有很多事,是不按常理进行的。
原振侠摊了摊手:“船就是船,有什么怪的?”
倒是洪致生性急,中午时候,打电话来问借船的经过。原振侠据实以告,洪致生埋怨道:“这样子借法,怎么借得到?”
“现在。我现在就在‘雅儿号’上,停泊在七号海湾,林氏船务公司的码头。”
那女郎笑了起来:“请放心,我的空手道是七段,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明天我替你去办一办,碰钉子,我只碰一次。”
洪致生双手抱着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她,不再去探险了,不去了!为什么她还是不再对我说话?”
非但如此,洪致生开了口,原振侠也没有认出他的声音。洪致生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涂了漆一样:“让我进来,她……她再也没有对我讲任何话……我永远失去她了,我……我……”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已经明白了:“林氏船务公司恰好有一艘?”
原振侠记得那个女郎的话,转向右,来到了右首第一间舱房的门前。
“我能不能和林小姐讲话?”
原振侠摇了摇头,回到室中之后,真对林永兴和林雅儿的事有了兴趣,就打电话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勤的小宝图书馆,托他们把有关的资料找出来,等他有空,就可以去取。
这时候,若是有人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情形,一定以为他是一个倦极而睡的人。即使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之中,他甚至没有气力去睁开眼睛来……这种状态,几乎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但是他脑子的活动,却又那么清醒,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一下叹息声,也可以认得出来,那一下叹息声,就是一直在劝他,不要去进行探险的那个女声……这些日子来,他实在已不可克制地爱上了这个女声。
洪致生有点恼怒,“呸”地一声:“你不去就算了,讲这种话干什么,我,我……我心中的异性……”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在那间小屋子里,已有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相当高大健硕的女子,虽然灯光不是很明亮,但是也可以看出这女郎的容颜秀丽,年纪也很轻,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穿著一套类似军装的服装。原振侠暗忖:这女郎,难道就是林雅儿?
洪致生闭着眼,心中也不由自主,跟着暗叹了一声。他的口颤动着,但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可是在思想上,他却不可遏制地立时发出了问题:怎么啦?宝贝,什么事困扰着你,要发出这样的幽叹?
原振侠正在喝着酒,一听得他那样说,一口酒呛住了,不住咳嗽起来。洪致生竟然把幻觉当成真实,单恋起那个虚无飘渺的声音来,这实在有点令人吃惊!
“我必须和你见一次面。”
在水泥道的尽头,泊着一艘船,原振侠才跨出车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艘船。看到了之后,他呆了一呆,登时心中产生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之感。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原振侠送他出去:“你借船的结果如何,我倒很有兴趣知道,这神秘的林氏父女,的确够神秘。”
讲完之后,他仰着头无助地问:“怎么办?”
秘书十分有礼貌地问了原振侠的姓名、联络方法,原振侠留下了医院和家里的电话,谈话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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