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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倪匡科幻小说

原振侠安慰着她:“不可能永远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你要喝酒吗?”
他甚至连看报纸的心思也没有,订的报纸一送来,他就顺手拿起来,堆在一起。大约是在一个星期之后,那天他早上起来,拿起报纸,又准备顺手放过一边时,报上的头条新闻吸引了他:“游艇神秘失踪亚洲航运界两巨子下落不明”
洪致生的声音中,有点懊丧:“这算是什么见面,你整个头都包在黑布之中,比木乃伊还……”
“我完全相信,虽然我不懂,譬如说,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长大的?”
原振侠好奇心起:“你们为什么要见她?”
(随着林雅儿的尖叫声,是一下布帛被撕裂的声响。接着,除了轻轻的海涛声之外,没有任何声响,然后,才是两个人的急速喘息声。)
“我一直生活的那个空间中,只有黑色,习惯了。也只有黑色,才不会使我有不适的感觉。”
原振侠并没有看到海棠流泪,可是他知道海棠在流泪,他的肩头上,感到了一颗一颗泪珠落下的灼热。他扳过了海棠的脸,狂热地用他的唇,去亲吻海棠涌出泪珠的眼睛。泪又热,又有点咸味,感觉上,和血好象并没有什么分别。
(这样的一个神秘人物,那样的一种异样的阴森,即使只是听过描述,也会在一见之下,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的。)
(再接下来的,是他们“见面”之后的对话。)
“魔王呢?那是什么?”
海棠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再说下去的原因,她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原振侠的脸颊,从她胸脯的急速起伏上,可以知道她的内心是多么地激荡。原振侠忽然道:“海棠,你才是真正的魔女,被魔法拘禁着!”
(接下来,是洪致生的一段独白。)
接着,就发现船在驶出之后,开始还有人看到过,到后来就根本没有人见过这艘船。像是在驶出了十浬之后,船就消失了。
他半转着身,向着光源,仔细看着上面的字,字迹十分潦草。他首先认出,那是洪致生的笔迹,这已令得他陡然震动,然后,他又看清楚了,纸包上所写的是“务必用最快的方法,送到原振侠医生之手。”
原振侠皱着眉,心中在想着洪致生和林雅儿的事。海棠靠着他:“我一直想你……忍不住……要来看看你……和你在一起,我才是人……是自己,有一个女人能得到的欢乐和享受。”
播放微型录音带需要特别的机械,原振侠家中有。他直奔院长室,在一向修养极佳的院长的咆哮声中,他“请了半天假”,然后又飞奔到停车场,疾驶回家中,把编了号的五卷微型录音带中的第一号,放进了播放机中,按下了按钮。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纸包,向原振侠递了过去。原振侠心中十分诧异,他接过了纸包来,看到纸包上写着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十分淡,不是看得很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他神思恍惚,心不在焉,把医院中的工作减低至最低程度。同事和院长,都问也不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落。
原振侠呆了半晌,他倒是知道洪致生何以去找林雅儿的真正原因的,而且,可能还是唯一知道的人。看起来,洪致生和林雅儿,真的共同走进他们的神话世界去了。
林雅儿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千万不要!”
原振侠叹了一声,除了叹息,他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可做了。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行字,可是语句的紧迫,却使人一看就有头皮发炸的感觉。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连地点都几乎是一样的!
原振侠再追出去,外面人来人往,却再也看不见那个人了。
原振侠忽然想到,应该珍惜情人的眼泪,那和情人的血是一样的,都充满了爱。他故意提高声音:“怎么哭起来了?我们应该笑!相聚是那么困难,每一秒钟,都应该笑才对!”
(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振侠想:一定是洪致生粗暴地撕开了林雅儿的面幕,看到了她!)
林雅儿的声音之中,有着明显的恐惧,甚至在发抖:“我从来也没有在阳光下……这样过,让我下去,让我下去,别拉着我,让我下去!”
“这个念头不起则已,一兴起来,简直不可遏止。可是她是不是愿意?唉,看来我也入魔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原振侠也自然而然,对海棠讲起了林雅儿的种种。海棠听得大眼睛忽闪着,奇讶莫名,但是她也没有结论,她只是问:“难道所谓魔王,就是另一个‘鬼界’,一种不可测的力量?”
海棠点了点头:“不提了,既然一个人如此坚决不肯和人见面,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真是一艘好船,我对经营航运公司虽然没有兴趣,但是欣赏一艘好船的能力还是有的。启航第一天,雅儿几乎整天避着我,不和我见面。事实上,就算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不过看到一团黑色的布料而已,这真使人难耐。她显然……至少也喜欢我,因为她不断通过船上的各种播音设备,使我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那么可爱动听,一定只有极出色的美人,才会有那么美妙的声音。
原振侠看完了报导,不禁呆住了。虽然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可是他却有遍体生寒的感觉。
“在长时间的航行中,我一定要把她身上的黑布揭开,至少,要把她头脸上的黑布揭开。厄运就厄运,我已经准备献出自己体内的鲜血了,还怕什么厄运!
“我想是,那是魔王的境界。我在离开那空间前,只见到过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阿根。”
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那除了洪致生和林雅儿之外,还会有谁?
于是,他大声笑了起来,海棠也跟着他笑,可是她笑得越是大声,泪水却涌得更急。满脸都是泪水的海棠,看起来是那样娇艳,那样动人!
(洪致生哈哈的笑声。)
海棠紧紧抱住了他,哀求似地低声叫:“别说这样的话,再也别说这样的话!”
录音带一转动,他就听到了洪致生的声音:“由于我要去进行的事,几乎是不属于人世间一切活动范围之内的,所以,我要尽可能把一切记录下来。”
“魔王的外形是什么样的?”
他所能做得到的,是尽量多知道一点消息。他打电话给在迈阿密的朋友,请他们把刊载有关消息的报纸,全用无线电传真传来……这些传真当天下午就到了,自然比简单的电讯详尽得多。可是看下来,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看来只好等待搜寻的结果了。
“看到了你,碰到了你,又会怎么样?”
他斟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海棠:“你们为什么会对林雅儿有兴趣?”
海棠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软弱无力地反对:“你胡说八道甚么?”
“魔王……有时也在那个空间出现,告诉我,我是属于他的。虽然我可以有机会把他的魔法解除,但是他又说,不会有人牺牲自己来救我。”
全世界范围的寻找正在进行,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结果。
(接下来的很多独白,都显示洪致生的思绪,越来越是狂乱和粗野,听得原振侠十分吃惊,隐隐感到有一场祸事会发生。因为洪致生甚至私下在计画,如何向林雅儿袭击!)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想看你!”
他思绪十分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雅儿曾提到过,她父亲的失踪是由于后悔,想要回他的女儿,去和魔王打交道的结果。结果是不可思议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但也只不过为林雅儿换来了一点点的自由!
“不但会替你带来可怕的厄运,而且,会使我失去唯一解脱的机会。其实,即使听到我的声音,也会带来厄运!”
(阿根!那个表面上是林永兴的跟班,但实际上是魔王的手下的那个人,自然就是走纸包来的那个人。)
原振侠闭上眼睛,心中想起了一句诗:春梦了无痕。然而,春梦真是了无痕吗?怕只有曾经有过梦的人才明白。不但不是了无痕,而且伤痕是那么深,一辈子也不会平复!
林雅儿用充满了恐惧的声音叫了起来:“不!”
“唉……”
“不见得,我就好得很!”
(那三组密码,要不是林雅儿说出来,绝不可能有人凭幸运将之打开。)
洪致生豪气干云:“这对我来说,是幸事,不是什么厄运!”
原振侠把头枕在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上:“哪有那么多不可测的力量!”
“石上刻着许多人,向着一个五角形的东西!我们还等什么,立即出发,用你的船出发。”
海棠的语声,像是动听的乐音一样,在原振侠的耳际流转着。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缓缓地喝着酒,然后嘻嘻哈哈调弄着食物,和普通热恋中的男女,完全没有分别。
(这一段对话,到此告一段落。以下是许多段电话录音,洪致生在电话中极力表示出自己爱慕之情,听起来十分肉麻,但不能否认他真的一往情深。)
“看起来,只是五角形的一团,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但是知道那个空间,是在海底……在一处海底,进出口,有一块大石……”
那一晚,又是原振侠生命中难忘的一夜。为了珍惜他们相聚的每一分钟,他们都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他们互相凝望,紧紧搂抱,把他们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之中,享受着欢愉,互相说着话,什么都说。
海棠略微迟疑了一下:“洪氏航运和我们有一定的业务来往,而林氏航运则一直拒绝与我们有任何交易。近来,听说两大航运公司有合营的可能,所以必须明确知道林氏航运的态度。”
“这……是魔境?”
“当然只有我,我想我们应该见见面,讨论一下怎样进行。”
林雅儿的声音,有着凄然的同情和爱怜:“还说好得很?你将用你的鲜血去洗清一个……”
原振侠没有说什么,只是十分缓慢,极其缓慢地放开了握紧她的手,然后转过身去。
这种开场白,也有着强烈的不可思议的意味,什么叫“不属于人世间一切活动范围之内”的活动呢?
林雅儿的声音在发颤:“别乱来,事实上我……很丑,不值得看!”
第二天,在医院中,原振侠有了一个意外的访客。那人在原振侠面前一出现,原振侠就打了一个突。
报上还刊登着参加搜寻工作的一些单位的名称,原振侠想和其中几个单位联络一下,但是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无法向搜索人员提供什么,难道把林雅儿的故事转述出去吗?
海棠耸了耸肩:“报告说,洪氏航运的承继人,一个花花公子,洪致生……”
原振侠笑道:“就是那么巧,就是他。”
海棠轻笑着:“看来那位小姐不肯见人,十分著名,她甚至和人通电话,都是经过变音程序的。”
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的情形,全然无从想象。
原振侠感到了问题的严重,这似乎不能再用神话世界来解释了!
海棠在他的背上亲了一下,脚步声伴随着幽幽的叹息声传了开去。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
“这船,真和你一样神秘。”
原振侠坐了起来,抚摸着海棠的身子。在他灼热的掌心爱抚之下,海棠莹白如雪的娇躯,在微微地颤抖,形成荡人心魄的画面。原振侠喃喃地道:“如果,用我的鲜血涂遍你的全身,就能令你自魔法中解脱,我一定愿意这样做!”
洪致生的声音很激动:“即使在阳光下,你也非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一样不可?”
“请用你原来的声音,我其实已经在一种极奇妙的情形下,听到过你的声音,而且爱上了这声音,和能发出这样声音来的人。所以,我才真正愿意,把你从魔法之中解救出来,哪怕我因之会流尽血液而死亡!”
这一点,也和当年的失踪案十分相近。问题是当年的失踪案,船后来被发现在海上漂着,现在,这艘黑色的游艇,是不是也会在若干日之后被人发现?船上的两个同是航运界的要人,会不会在船上?还是像在空气中融化了一样,神秘失踪了?
海棠陡然一震,几乎把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她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高兴地笑了起来:“猜中了!”
“真奇怪,你是在什么情形下,听到我的声音的?”
“好,我去安排,尽快出发。”
她一定是惯于成功的,所以,在提及自己失败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懑。
(事情终于发生了!)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我第一步行动,自然是和她联络,这个该死的过程,竟然浪费了一天时间。当我终于在电话中和她对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经过改变的。我不等她说什么,就直截了当告诉她,我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把她从魔法之中解救出来。”
原振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见过这个人,可是一看之下,又觉得他十分熟悉。
林雅儿在沉默了一分钟之后,就答应了洪致生的要求:“好的,你到我住所来,我告诉你开三道密码锁的密码是……”
“在……一个空间之中,一个可以无穷无尽扩展的空间……有点像一间不论你怎么走,都摸不到墙的房间。”
海棠扬着眉:“这样看来,两大航运公司联手,倒不是不可能的了。”
“我一定愿意,而且我很明白自己对你的爱意,是无可遏止的。”
原振侠一听,心中不禁一动。“坚决不肯和人见面”,那说的是谁?是林雅儿?
“唉……”林雅儿的声音充满了柔情:“爱情……我想也没有想过。”
“我虽然不能见你,可是希望听到你的声音,请答应随时和我通电话。”
“看看自己所爱的人长得什么样子,总不算太过分吧?当然,我更想紧紧拥抱她,得到她的身体,和她一起享受男女间至高无上的欢乐!
(洪致生详细说了经过,前面已经叙述过,自然不必重复了。)
(难道是爱情的发生,使她丧失了这种神奇的力量?还是她甘愿被洪致生拉着?)
他们两个人心中所想的,多半是一样的,不然,何以他们会互望着,忽然同时叹息起来了呢?
(洪致生发出兴奋之极的欢呼声。)
海棠有任务在身,这一点,原振侠绝不奇怪。以她的身分,哪一天会没有任务呢?原振侠对她正在执行什么任务,一点兴趣也没有,自然也不会问。海棠却突然蹙了蹙眉:“这一次,任务肯定要失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失败。一件本来简单得我不想接受的任务,却失败了,真想不到!”
(原振侠感到奇怪,洪致生拉住了林雅儿……林雅儿不是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不让人家碰到她的吗?何以洪致生可以拉住她,而她不能挣脱,不能使洪致生在这时失去力量?)
原振侠一听了这样的开场白,就不禁怔呆了一下。录音带一共有五卷之多,可以播放超过五小时,他记录了一些什么?看来除了耐心听下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快速地了解内容。
毫无疑问,那是洪致生的字。洪致生已经是一宗神秘失踪案中的主角,他派人用最快方法送来的东西,一定有重大意义的了!
原振侠继续听下去:“很奇怪,我一听到了原振侠有关他和林雅儿见面的经过,我就毫无保留地相信了林雅儿所说的一切。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魔王,什么叫魔法,至多假设那是一种力量,但我却愿意把林雅儿从魔法中解救出来,尽管要我用鲜血去涂遍她的身子。
和当年林永兴的失踪一样!
原振侠大是讶异:“两大航运公司合营,这个……不太可能吧?”
(沉默了一分钟。)
在拆到最后一层时,上面又有洪致生潦草的字迹。“原,立即听这些录音带,只有你一个人能听。我们的生死,全凭你听了录音带之后的反应了!”
“他错了,爱情能使人做任何事!”
(难怪自己一看到他,虽然肯定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可是又有那样熟悉的感觉。)
“船是自动驾驶的,我们两个足可以应付了。我只担心,在漫长的航行之中,我是不是可以克制自己不看看你,不碰碰你!”
洪致生的声音之中,有着一种蛮横的固执:“不,不让你下去,我要你见见阳光,我也要见你!”
“对不起,”林雅儿的声音幽怨动人:“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一个魔女,不能让任何人见到我和碰到我的,所以,还要……”声调有点急促:“请你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对了,谢谢你。”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立时抬头,想询问来人一些问题,可是那人却已不在了。虽然刚才原振侠的视线,离开他只不过几秒钟,但那已足以使人离开会客室而有余了。
海棠摇了摇头:“她以前至少是接听电话的,但我来找她,却连电话也没有联络上。秘书只说林总裁有事,今天下午,秘书干脆说她驾艇出海去了,目的地不明。而调查的结果是,她是和洪致生一起出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要是结合了,联营自然也是事实了。”
医院的会客室陈设相当简单,那人一直站着,手中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原振侠一进来,在怔了一怔之后,实在想不起为什么这个人的脸容,对自己来说会那么熟悉。他问那人道:“我是原振侠,你找我?”
天亮了,海棠默默地穿上衣服,和原振侠又互望了好一会,才带着凄然的微笑:“我要走了,再不走,我会现出原形来,一个可怕的女鬼!”
洪致生哈哈笑了起来:“你害怕什么?原振侠说,你有一种特别的力量,会使人在一下子之间,变得毫无力量。”
林雅儿的声音十分闪缩:“这……这……对,我是有这种力量。所以你千万别胡思乱想,这……是十分痛苦,不值得试。”
“果然是你!”洪致生狂喜地叫着:“果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一定是你!”
“你……爱我……你连我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洪先生,这不是在讲故事,真需要你的血,像我父亲当年所做的那样!”
本来,大型游艇是可以驶到世界上任何水域去的,五天不见,也不能被认为失踪。但是在船上的林雅儿,本来预定在两天前,要通过人造通讯卫星,举行一次重要的业务会议的,而到时却一点音讯也没有。于是,敏感的人开始联想到多年以前,她父亲的神秘失踪事件,也是在这片水域之中,就开始着急,但是又无法和她取得任何联络。
以下,录音带中,有对白,也有独白。对白的声音,是洪致生和林雅儿的,有些无关紧要的,可以略去。洪致生和林雅儿两人,在这几天之中做过一些什么事,可以在这些对话之中,得到极大程度的了解。
“哦,原来是这样,那样看来,世界上能救我的唯一的人,就是你了!”林雅儿的语音压抑着激动。
她说到这里,斜眼向墙上挂着的那幅草书条屏看了一眼,笑道:“不会就是他吧?”
但当然是有不同的,普通热恋中的男女都有将来,而他们没有。他们只是两块灼热的金属,飞快地撞击,迸出的是火花,却永远不可能由此引发熊熊烈火!
(然后,是他们上了“雅儿号”的对话。)
海棠道:“你认识的人真多。报告说,洪致生两次破天荒地上了林雅儿的住所,并且,三次上了林雅儿的游艇。所以有可能,是两人正在商量合营的事。”
原振侠扳过她的身子,在她精致的肚脐亲了一下:“管他们是不是联合,反正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我们……”
(可以听到清晰的海涛声,大概是在甲板上。)
原振侠没有再去继续追寻,因为这个人的行动,虽然有点怪异,但总及不上赶快看看洪致生交给他的东西是什么来得重要。所以他没有再追寻那人,一面往回走去,一面拆开了纸包。纸包有好多层,还未拆开最后一层,原振侠已经可以肯定,里面是几卷微型录音带。
“唉……我对原医生讲的那些话,难怪他不相信,事实上有许多,是我自己也不理解的。那时,我只有三岁,是当我的父亲,把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涂在我的身上时,他断断续续告诉我的。我居然全都记了下来,真是奇迹!”
那是因为什么?
(大约有两分钟的空白。)
他本来想说“我们有我们的世界”的,但是只说了两个字,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声。他们,实在是没有“我们的世界”的,有的,只是海棠有海棠的世界,他有他自己的世界!
原振侠忙追了出去,似乎看到他在走廊口子上一闪,走出了医院的建筑。
(洪致生不断地催促和恳求,然后便是一下叹息声……原振侠一听,就听出那是林雅儿真正的声音。)
他拿起报纸来,急急看着,果然是他们两个。游艇是在五日之前,自迈阿密驶出去的,一艘全黑色的大型游艇,自然是引人注目之极的。可是在离岸十浬,有船只看到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信息了。
“没有,当然,见面的方式,会很特别。”
原振侠哈哈大笑了起来:“说不定她和你一样,是一个海底寻宝迷,你还是自己亲自出马吧,你们看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一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日间那个秘书的声音:“是原振侠医生?林氏航运公司总裁,要和你讲话。”
洪致生双手抱着头:“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她,不再去探险了,不去了!为什么她还是不再对我说话?”
原振侠怔了一怔:“请说……”
在洪致生心中这样叫了之后,过了好久,一点反应也没有,洪致生焦急无比。然后,声音又来了:“你……爱上了一个声音?”
半小时之后,他已经驶近七号海湾。沿海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码头,也停泊着不少各种类型的船只,但全是黑沉沉地。只有一个码头亮着灯,在灯光之下,可以看到有“林氏船务公司”的招牌,还有两行警告:“私人产业,禁止入内。”
原振侠用心听着,一面又禁不住向那艘纯黑的船望了几眼,心中诡异之感更甚。他刚想问那女郎一些事,可是那女郎已经道:“别问我任何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回答是充满了疑惑的:“见一次面?林小姐,我是不是听错了?”
原振侠点着头:“林小姐?”
在水泥道的尽头,泊着一艘船,原振侠才跨出车子,一眼就看到了那艘船。看到了之后,他呆了一呆,登时心中产生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之感。
在他回答了一声之后,又等了好一会,电话那边才有一个听来怪里怪气,令人一听就有一种极不舒服之感的声音传了过来:“原振侠?”
第二天上午,原振侠趁有空,在电话簿中找到了林氏航运公司的电话,打了电话去,请接总裁办公室。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听来很甜美的声音。
原振侠立时想到,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着自动开关装置,人一到了门口,里面就会亮灯。另一个可能是,他的行动有人监视,看到他到了门口,就替他着亮了灯。
不过,原振侠只是心中想着,并没有说什么。同时他也想到,洪致生的精神状态不能算是很正常,让他到海上去有点事情做做,可能会就此恢复。所以他只是道:“好,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出发了!”
他用力摇了一下头,放下电话,再用力跳下床来……他当然知道现在自己是清醒的,一切全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绝不是在做梦。但由于事情本身实在太离奇,所以他还是忍不住要证实一下。
林雅儿要和他“见一次面”,一个从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和任何人相见的人,要和他见一次面!
那是一艘外型线条十分优美的大型游艇,可是整艘船,全是黑色的。从船头到船尾,除了黑色之外,没有任何第二种颜色。
洪致生喃喃自语着离去,原振侠听得他在说的是:“今晚她又会对我说什么?她知道我决定不听劝阻,会怎么说?”
那女郎才一现身,紧闭着的铁闸就自动打开。那女郎十分大方地向原振侠走过来,礼貌地问:“是原医生?”
洪致生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侠的肩头:“问那个老处女借那艘船,还是要请你出马。”
原振侠还想说什么,那女郎已向那艘船指了一指,自顾自走进那小屋子,并且关上了门。
任何游艇主人,自然有权把自己的船,弄成任何颜色。但是船上有相当多的金属组成部分,譬如说铜船栏,总是金属的原色。
当他应着门铃,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一个人……头发凌乱,满面胡子,双眼深陷,脸上几乎一点血色也没有,身子在微微发颤,双眼之中,流露着绝望的神色,他根本认不出那是什么人来。
洪致生点头:“不是属于船公司的,属于林雅儿私人名下,船名就叫‘雅儿号’。那艘船,我看过它的建造资料,真是怪极了!”
“我能不能和林小姐讲话?”
那女郎笑了起来:“请放心,我的空手道是七段,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而使得原振侠精神为之一振的是,这个神秘的女人亲自要和他讲话,那表示借船的事,可能有希望了。可是,对方的第二个问题,却有点岂有此理了,声音仍然是怪模怪样的:“原振侠,就是那个原振侠?”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在那间小屋子里,已有人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相当高大健硕的女子,虽然灯光不是很明亮,但是也可以看出这女郎的容颜秀丽,年纪也很轻,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穿著一套类似军装的服装。原振侠暗忖:这女郎,难道就是林雅儿?
本来,原振侠只是应邀,来和一个航运业的女强人谈一件小事,用不着考虑那么多的,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又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诡秘意味,这令他感到,自己不能不小心一点。
他期待着自己的话会有反应,但是等了一会,却什么声音也没有,船上静到了极点。除了隐约可以听到海水撞在船身上的“啪啪”声之外,一点别的声音也没有。真叫人怀疑这艘船上,除了他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在。
当他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是真正张大了口叫出来的,这情形,就像是在梦中大叫,忽然叫出了声来一样,也像通常的情形,一叫出声来,人就会从梦境之中醒过来。这时洪致生的情形也是那样,他陡然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刚才的对话,所以他显得那么慌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洪致生耸了耸肩:“别管美不美丽,要是借到了她那艘船,三天之内,我就可以出发。”
然而,世上偏偏有很多事,是不按常理进行的。
原振侠停下车。码头的建筑,也与众不同,有一扇巨大的铁闸,铁闸后面,是一幢小小的建筑物。然后,是两边皆有铁丝网拦着,一直向海中伸展出去,足有两百公尺的水泥道。
原振侠没好气地反问:“那么,请问应该如何借?别忘了这位小姐是从来不见人的!”
洪致生立即回答:“你再说,你再劝我,我真是渴望听到你的声音,太渴望了!”
讲完之后,他仰着头无助地问:“怎么办?”
洪致生长叹了一声:“同行如敌国,我去一开口,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医生的分析是医生的分析,被医生认为是精神病患者的人,却有他自己的感受。洪致生极其清楚地知道,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绝不是幻觉。
他假设,那是一种什么力量,影响了他脑部专司听觉的那部分,所以才使他听到了那么美妙的声音。而录音机只不过是根据简单的原理来记录声音,怎可以和复杂万分的人脑功用相提并论!
过了好久,才又传来声音:“那不成问题,‘雅儿号’你要使用多久都可以,也不需要付任何费用……”
他作为医生,又把洪致生的精神状态,作了一下分析,觉得还是有必要劝他去接受检查。早期的精神分裂症,会产生虚幻的想象,比较容易治疗。他想及洪致生的症状……听到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声音,而且,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声音。
原振侠只好苦笑。怎么办?一点办法也没有!洪致生失去了什么呢?失去了本来就不存在的一个声音!
对于这种怪问题,原振侠其实不算是陌生。由于他经历的怪异事件相当多,所以,经常有人在听了他的名字之后,会发出这样的问题来。
沿着船舷向前走,到了一扇门前,门打开着,可是并没有灯光。原振侠犹豫了一下,眼前突然一亮,已亮着了灯光。
原振侠在想到这一点的同时,自然也想到,这个叫林雅儿的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保护得那样彻底?不但从来不让人见到她,连原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也不让人知道。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原振侠送他出去:“你借船的结果如何,我倒很有兴趣知道,这神秘的林氏父女,的确够神秘。”
洪致生有点不耐烦:“这种小事,帮帮忙都不肯?”
如果不是看到眼前的洪致生真是那么痛苦,原振侠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却非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不可。
洪致生忙道:“你弄错了,我去寻找海底古城,需要一艘设备十分完善的船。这种合乎需要的船,世上并不多,就算有钱立刻去造,也不是一年半载之间能造好的……”
可是这艘船,除了黑色就是黑色,以致在这时看来,它像是随时可以在黑暗中隐没的妖魔一样。原振侠不是心理专家,但是他也可以肯定,把一艘外型如此美丽的船,用纯黑色来装饰的人,心理上多少是有点不正常的。
呆了好一会,洪致生知道自己已无法再在车中,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了,他就驾车继续向前驶去,一直到了他的住所。
洪致生甚至不由自主,咽着口水:“不,不,声音,是人发出来的。你一定是一个实际的存在,我会尽我一切努力,把你找出来。”
原振侠听到这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认为是绝无可能实现的一件事,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办成功了。他由衷地道:“谢谢你,林小姐,你真是太慷慨了!”
那声音又飘进了洪致生的意识之中:“你的话有点混乱了,那和我没有关系。”
原振侠摇了摇头,回到室中之后,真对林永兴和林雅儿的事有了兴趣,就打电话到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勤的小宝图书馆,托他们把有关的资料找出来,等他有空,就可以去取。
在他推门而入之前,他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抬头看了一看,望向灯光的来源。灯光来自一种隐蔽式的装置,他仰着头,故意大声道:“金钱的力量再大,也不能把光线变成黑色!”
原振侠摊了摊手:“船就是船,有什么怪的?”
那声音今晚显得特别幽怨,也使听到的人更感到它的可爱:“这些天来,我已讲过多少遍了,我是你的守护神。我一直在劝告你,劝告你别受任何引诱,去进行你所想的海底探险。你已经接受了引诱,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抗拒。”
原振侠笑了一下:“你自称是林小姐的司机,可是车子呢?在视线所及处,我似乎看不到有任何车子。”
原振侠还想推托,因为这实在是一件毫无来由的事,别说船主人林雅儿如此神秘,就算是一个正常人,他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由他去借船,人家就会肯借给他。所以,他仍然摇着头。
他突然转了话头,神情严肃,十分坚决地道:“我心中的异性,就是自称是我的‘守护神’的那位!”
这样的回答,也早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于是他简略地说明了自己想借“雅儿号”一用,多少代价不计,时间以一个月为限。
当下,他仍是愕然地望着洪致生:“如果你们船公司和船公司之间,有什么业务上的来往,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去办交涉!”
虽然说,已经有一门科学,专门可以从一个人的声音中,推测出这个人的容貌来,但那只是少数专家的事,普通人绝对做不到,她又何必如此小心?
原振侠皱着眉:“我看,通过船公司互相交往,总比我莫名其妙地撞上去的好。”
洪致生自然也想不出什么更妥善的方法来,在电话中唉声叹气一番:“请你再尽量想想办法。”接着又自言自语:“真是没有办法,也只好用普通船只了!”
他驾着车,在离开了原振侠的住所之后不久,就在路边一个静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洪致生睁大了眼,望了原振侠一会,陡然之间一跃而起,直冲进浴室,用冷水淋着头,然后又走了出来,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去进行,她就会再来劝告我。”
整个电话交谈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全部对话如下:“总裁办公室,我是秘书。”
洪致生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固执地认为声音是实际的存在。
原振侠叹了一声:“好,明天我替你去办一办,碰钉子,我只碰一次。”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已经明白了:“林氏船务公司恰好有一艘?”
那声音听来更悦耳:“别问为什么,没有答案。或者说,要知道答案的话,需要付出太高的代价!”
先是一下悠悠的低叹声,单是那一下低叹声,洪致生听了之后,心里就陡地紧了一紧。那下低叹声中,充满了愁肠百结的愁思,也充满了回肠荡气的缠绵。
原振侠回答了一下,心想,声音是经过了变音程序的,不是原来的声音。
他讲到这里,双手紧抓住原振侠的衣襟,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我怕!”
原振侠正在喝着酒,一听得他那样说,一口酒呛住了,不住咳嗽起来。洪致生竟然把幻觉当成真实,单恋起那个虚无飘渺的声音来,这实在有点令人吃惊!
他其实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动作快疾,在三分钟之后,已经发动了车子,疾驶而出。
原振侠“啊”地一声。没等他再说什么,那女郎就急急地道:“林小姐在船上,你上船之后,自然能和她会面。林小姐要我转告,船上的情形普通人会不习惯,请你上船之后,右转,进入右首第一间舱房,等林小姐。”
虽然秘书最后说:“总裁如何决定,会尽快通知你。”但原振侠也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洪致生心中暗暗叫了起来:“我不怕,我不怕付出代价,任何代价我都不惜,只要使我能见到你一下!”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失声道:“是你!”
声音像是有一种被人捉弄的恼怒:“算了,我的劝告,今天是最后一次。你不听从我的劝告,记着,那就不要后悔!”
原振侠记得那个女郎的话,转向右,来到了右首第一间舱房的门前。
望着他那种认真的神情,原振侠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呆了半晌,只好问:“你是决定去探险的了?”
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洪致生立时问道:“为什么呢?”
如果说刚才原振侠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时,他更加怀疑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实的了!
他这样说,自然是十分不礼貌的。但是为了宣泄一下自己心头的不满,他也顾不得礼貌了。
电话那边“哦”了一声,又半晌没有声音。原振侠催了两三次:“林小姐,关于借船的事……”
“最后一次”,那意味着他再也听不到那声音了!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末日的来临。他双手紧握着拳,汗水涔涔而下,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不会的,明晚我还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在他的想象之中,那声音,一定是和一个实实在在的“她”联结在一起的,可是这个她,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他却一无所知。
原振侠有点恼怒:“早该用普通的船只。”
“我必须和你见一次面。”
所以这时,他也能从容作答:“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原振侠。”
灯光一亮,他向内看去,又不禁呆住了……他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片黑色。
“现在。我现在就在‘雅儿号’上,停泊在七号海湾,林氏船务公司的码头。”
原振侠“啊”地一声……就像车子直接驶进大厦的电梯一样,这是林雅儿不被人看到的方法之一。他不禁有点关心那女郎的安全:“那你怎么回去呢?这里十分荒僻……”
他放下了电话,想起洪致生那种不正常的情形,有点替他担心。晚上,他看了一会书才就寝,正在熟睡之中,电话铃声大作。原振侠翻了一个身,不想去接,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足足响了超过半分钟。原振侠一面心中咒骂着,一面抓起电话来,床头的钟,正好显示时间是凌晨三时四十分。
原振侠是一个性格相当开朗的人,当然,他不至于讨厌黑色,可是在那样的情景下,他实在觉得有点气愤。他大步走过了那个空间,来到了一条走廊的中间,走廊中也亮着灯,整个走廊也是黑色的,妖异的气氛更浓。脚下所踏着的厚厚的黑色地毯,像是什么妖魔的舌头一样,彷佛随时都会卷起来,把人吞进什么不可测的深渊之中去!
洪致生闭着眼,心中也不由自主,跟着暗叹了一声。他的口颤动着,但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可是在思想上,他却不可遏制地立时发出了问题:怎么啦?宝贝,什么事困扰着你,要发出这样的幽叹?
三天之后,当原振侠又和洪致生见面之际,原振侠的吃惊程度,真是难以形容。
那天晚上,洪致生为了等那声音再次出现,硬生生地令快要进入睡眠状态的自己清醒过来,在七、八次之后,天也亮了。那是令他沮丧而又失望的一个漫漫长夜,他甚至跪下来祈求:“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类似屋子的前厅,当中是一张黑色大理石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黑色的瓷瓶。瓷瓶中插着一丛假花,自然,连枝叶,也全是漆一样浓的黑色。
“对不起,不能。有任何事请告诉我,我会转呈总裁处理。”
他觉得十分疲倦,停了车子之后,他放低了座位,使自己斜躺着,闭上了眼睛。他的目的,只不过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是不多久,他就进入了半睡眠、半清醒的状态,而且,又和过去那些日子一样,他又听到了那温柔甜腻的声音。
推开门,他走进去,舱房的灯在门推开时亮起。虽然有灯光,可是那种灰惨惨的感觉,还是令人不舒服之极。如他所料,房间之中的一切陈设,也全是黑色的。厚厚的黑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子,原振侠有点赌气地走过去,一下子把窗帘扯了开来。
那边声音却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洪致生几乎声嘶力竭了:“怎么没有关系?我爱你,深深爱着你!”
原振侠摊了摊手:“这是逻辑上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已经听了她的话,她何必再劝你?”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越是离那艘船近一些,越是感到那艘四十公尺长的船,看起来像是一个横亘在海边的巨大妖魔。船紧靠着码头泊着,甚至连防止碰撞的软垫都是黑色的。当原振侠跨上船去,踏足在船舷上的时候,他心中在想:黑色的救生圈,是不是为国际航海法所准许呢?
洪致生大是着急:“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不要……”
洪致生倒没有再说什么,又用力拍了一下原振侠的肩头,转身就走了出去。原振侠对着洪致生的背影摇头,他根本没有把这件借船的事放在心上,因为照常理来说,这是绝对没有可能成功的事。
洪致生急促地回答:“不,是你!”
这时候,若是有人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情形,一定以为他是一个倦极而睡的人。即使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处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之中,他甚至没有气力去睁开眼睛来……这种状态,几乎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但是他脑子的活动,却又那么清醒,他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一下叹息声,也可以认得出来,那一下叹息声,就是一直在劝他,不要去进行探险的那个女声……这些日子来,他实在已不可克制地爱上了这个女声。
洪致生叹了一声:“去是总要去的!”
洪致生摇头:“一般的游艇,需要装有海底声纳探测设备么?那简直是一艘深海探测船,而且其它设备,也应有尽有!”
秘书十分有礼貌地问了原振侠的姓名、联络方法,原振侠留下了医院和家里的电话,谈话就结束了。
洪致生有点像撒赖的小孩:“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一定用心听。”
原振侠还未曾来得及答应,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原振侠握着电话,发了一会怔。
原振侠这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决定……这样子怪异莫名的一艘船,就算它的性能再好,也绝不适宜给心理正常的人,用来做长途航行。
他知道七号海湾在郊外,反正凌晨时分,路上根本没有什么车子,他一面驾车,一面在寻找着林雅儿要和他见面的理由,可是却无论如何设想不出。由于林雅儿本身就充满了神秘,别说她从来不见人,单是她二十三岁之前,是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生活的,也已经够诡异了。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见面的方式再特别,也是值得的。所以他立时道:“好,时间?地点?”
洪致生有点恼怒,“呸”地一声:“你不去就算了,讲这种话干什么,我,我……我心中的异性……”
原振侠想了一想:“看来,你所爱的守护神,由于你不听劝告而生气了,放弃了她的责任。”
那女郎道:“车子直接驶进游艇去了。”
就算林雅儿肯借,他也要劝洪致生放弃,另外去找别的船。在这样的一艘船中待久了,只怕人人都会变成疯子。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知道洪致生所说的“老处女”是什么人,早几天他们讨论过这件事:“公平一点,人家还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时刻!”
他将希望寄托在第二晚,可是,第二晚的情形完全一样。
声音喟然叹着:“我只是一个声音。”
他半拖半扶着失魂落魄的洪致生进来,让他坐下。虽然洪致生已是一身酒气,但原振侠还是递了一杯酒给他。洪致生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就开始讲述那天晚上他离去后,直到如今他的遭遇。
那声音听来有点飘忽的黯然:“只是声音是没有意义的,声音所代表的语言,你怎么一点也不注意?”
他居住的所在,大约是人类可以享受到的最大的舒适了。他先大口喝了几口酒,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任何人在睡着之前,总有一个短暂的朦胧时期,这一晚,在快要睡着之前,洪致生也不例外。可是,那个声音,他渴望听到的声音没有再来。
在他心中问了那一个问题之后,又是一下短叹。然后,那个令他神魂颠倒,动听的女声又响起:“你决定了?我的劝告,一直没有用?”
爱上了一个声音?这听来是十分荒诞可笑的,但对洪致生来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因为爱情是一种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感觉,他的的确确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以他的知识而论,虽然他不明白那个动听、柔腻,可以把他每一根神经,都当作琴弦一样拨动,奏出生命和爱情交织的乐章来的声音,是从何而来的,但他绝不承认,那是什么幻觉或精神分裂所形成的。
那女郎笑了起来,现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不是,我是林小姐的司机。”
接下来,亦是同样的,在焦急的渴望之中,他度过极度失望的第三晚。
原振侠心中咕哝了一句:这又是逻辑上的花样,你坚决不听劝了,她何必再劝?
倒是洪致生性急,中午时候,打电话来问借船的经过。原振侠据实以告,洪致生埋怨道:“这样子借法,怎么借得到?”
原振侠脾气再好,这时也忍不住想讥讽对方几句。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总是自己有求于人,还是忍气吞声的好,所以他只是回答了一声:“是!”
但是,何以用录音机,却不能把这声音记录下来呢?这是不是可以证明,这种声音根本不存在呢?
非但如此,洪致生开了口,原振侠也没有认出他的声音。洪致生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涂了漆一样:“让我进来,她……她再也没有对我讲任何话……我永远失去她了,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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