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一章

倪匡科幻小说

原振侠的话一出口,洪致生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挥着手,脸上放出兴奋的光采来。可是原振侠留意到,他又有点神秘和紧张的样子,先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然后以极快的动作,一闪而入,立时把门关上。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毫无疑问,在超过四百公尺深的海底的那块大石,那么平滑的一面上,刻着些什么。
洪致生在中学生时,就喜欢了潜水寻宝,同学都知道他入了迷。于是,有一个专好恶作剧的同学,就设计了一个恶作剧来捉弄他。
原振侠想起那次的玩笑,这时又看到了洪致生这样的神情,实在无法不笑。
这实在是十分神秘的事,海底的大石上,有着跳跃人形的浅刻,这意味着什么呢?
出现在小银幕上的,是海底的情景,那是超过四百公尺的深海,看起来相当阴暗,可是又有一种苍白的诡异感。深水潜水和普通的潜水不同,海洋到了深处,绝不如浅水处,那样充满了五光十色的绚丽,而是阴沉得有点可怖,连海草也几乎像是耸立着的许多鬼怪一样。
例如,一个健康状况极佳,潜水配备又十分精良的潜水员,何以会突然在深水之中昏迷呢?这问题,只有昏迷者自己才能回答。但可惜的是,深海昏迷者没有例外,都是一出水之后,不是陷入永久的昏迷,就是立即死亡。深水潜水员,都知道他们的工作极度危险,就像端着冲锋鎗去做抢滩攻击的战士一样。
原振侠在这之前,并未曾见过这样的螺。
洪致生侧着头:“由于你有过许多不可思议的经历,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块有着浅刻的大石,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抱着姑且试试的心理,把它冲洗了出来,情形也没有什么特别。但是在其中,有一些相当特别之处,无人可知那是什么现象。直到今天,才听说阁下对于深海中的异象十分有兴趣,敢问阁下是否愿意购买先夫的这一卷遗作?请覆信。艾芙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洪致生道:“我回信了,对她说我只对海中藏宝有兴趣。如果她丈夫在海底拍摄稀有贝类的生活情形,而在无意之中,摄到了什么古代沉船露出在海沙之外的部分,那我有兴趣之极,至于别的,就不会感到兴趣。”
洪致生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能肯定,我问过潜水专家,他们都说在深海之中,任何意料不到的事都可以发生。深海,是人类知识所达不到的一个神秘领域。”
恶作剧的方式很简单,别人是谁也不会上当的,但洪致生却偏偏上了当。几个同学,包括原振侠在内,一起声称在海边遇到了一个装有木脚的独脚人,绘声绘影描述着那个独脚人……这完全是史蒂文生名著《金银岛》中,那种老海盗的造型。
信写得相当简单:洪先生:先夫的名字是佛烈特雷,他的资料,随信附上。
洪致生呵呵笑了起来:“如果资料看下来,你也认为值得行动的话,那就是资料十分靠得住了,更不会怪你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他和他的小叔叔,在公司经营方针上,有什么争执的话,那就十分难于处理,因为大家所占的股份完全一样。不过好在洪致生对于经营船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当办完了领取遗产的手续之后,他就对善于经营的小叔叔说:“小叔,我什么都不管,只管收股息!”
洪致生立刻解释道:“你看,这只螺的学名,就叫作阿当氏翁戎螺。从这只螺就可以肯定,这卷影片真是在海底深处拍摄的。”
被拨起来的海沙,再沉下去之际,又能看到什么呢?
洪致生样子一点也不怪,一八二公分高,体育家身型,浓眉大眼,性格豪放,学历极佳……三十不到,已有了两个博士头衔在身,家境富有,一个现代青年人该会的,什么都会,曾参加国际现代十项比赛,名列第三;现代青年人不该会的他也会,原振侠住所挂的那幅草书条屏:“……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一气呵成,龙飞凤舞,看到的人,怎么也不相信那是一个现代青年的书法。
直到有关这件事的一切全都过去之后,原振侠还在自己问自己:如果当时一口拒绝,一切会不会发生呢?这个问题,他没有确切的答案。
他的小叔开始还有点不放心,但后来事实证明他确然什么都不管,也就大展所长。中型船公司变成了大型船公司,利润自然滚滚而来,不在话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转动号码,打开,原振侠看到里面放着好几只纸袋。洪致生且不取出来,手按在那些纸袋上,望着原振侠:“我先把资料的来源向你提一提,资料不是从普通人那里来的。”
而这样子的潜水员,在美国至少数以千计。至于他死亡的原因,也不很特殊,是在一次潜水之中发生了意外,出水之后,不到一分钟就已经死了。
洪致生忙道:“当然!当然!”
玩笑后来当然揭穿了,洪致生一点也不见怪,反而觉得十分好玩,说他已经研究出了那是什么海域,单是对着这种藏宝图,已经够有趣了云云。
原振侠和洪致生不算是太谈得来。原振侠家境普通,自然和家庭环境差不多的同学比较易于接近,对于有司机驾驶豪华房车接送的同学,自然而然,会有一定程度的距离。
他没有再说什么,洪致生指着那螺:“你看,这种贝类生物的贝壳,花纹和色彩多么美丽!”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而洪致生也在这时,按下了停止掣钮,指着银幕:“看,大石的一面,刻着什么!”
还有一点怪的是,洪致生自小就不知受了什么小说故事,还是电影情节的影响,一直热中于海底寻宝。到了他真学会了潜水时,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一连多年,虽然什么宝物也没有捞到,可是兴致一直不减,非但不减,而且越来越起劲。
洪致生一听,便已入迷。那个同学又说,这个独脚人给了他一份秘密的沉船海图,洪致生更是连眼睛都突了出来。在他千请万求之下,他才看到了一张简单的海图,画在一张发了黄的白报纸上……白报纸之所以会发黄,是几个人买了一包烟,忍着呛咳,用力吸了,又喷向纸上所造成的效果。
当那枚翁戎螺跌到海底的沙上时,镜头迅速跟随着。它跌下去之后,把身体缩进了贝壳之中,然后又慢慢伸出来。
原振侠大声道:“对,不该在背后笑你,应该到了有人当面笑你的时候了,你……”
原振侠伸了一个懒腰:“那你兴奋什么?可能整卷电影,全是假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每一次你得到的资料,都不是普通人那里来的,这次,是哪一个古代西班牙海军大将的后代给你的?”
然而,今天,洪致生居然会找上门来,原振侠多少有点意外。当他打开门,看到洪致生站在门外之际,他怔了一怔,才连声道:“是你!欢迎,欢迎!”
原振侠作了一个“随便你喜欢怎么样”的手势,洪致生便取出了一具小型电影放映机来,又在放映机前,支起了一幅小小的银幕。
原振侠“嗯”地一声,迟疑地望着洪致生:“你想我发表甚么意见呢?我又不是深水潜水专家,你在这方面的知识已经是专家了。”
洪致生操作着放映机,倒转过去,再放映,使用了慢速度。
接着,就在一块几乎是光亮的大岩石上,看到一只有着红色火焰一样彩纹的大螺,在缓缓移动。同时,看到一个人的手,向那只螺伸过去,那只螺比这个人的手掌还要大。
洪致生的口才一直十分好,事实上,每一方面,他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原振侠把视线移到墙上所挂的那幅草书条屏,无可无不可地道:“好吧,什么资料?你对我说说看。”
原振侠怔了一怔:“佛烈特雷……也是因此丧生的?”
原振侠盯着银幕,由于当时镜头在迅速移动,所以那刻痕看起来不是很明显。但是,也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洪致生大声道:“是,所以我肯定这卷影片所拍摄的,全是真实的。”
洪致生解释得再详细也没有了,原振侠立即明白了:“只有在深海的实际环境下,才能有这样的影片,无法在水族缸中做出来。”
原振侠沉吟了一下:“那是不是会是……恰好有一只海星附在大石上?”
洪致生笑了起来:“我当然有确切理由,相信电影不是道具海底,利用摄影技巧制成的。你看了,再经我对你一解释,你就会明白。”
原振侠苦笑:“如果由于我的意见,而导致你有损失的话,那不是我害了你?”
从整个资料来看,这是一个普通的深水潜水员的一生。一个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早就随时在准备承受的结果。
原振侠这样问,百分之百是在打趣。可是回答的洪致生,却十分正经:“正是,这次的情形有点古怪,所以我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原振侠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这……是一些人在跳动!”
那个叫作佛烈特雷的美国潜水员,并不是什么著名的人物,只是一个普通的潜水员。在桌上所有的资料,全是报导他死亡的消息和经过的,对于他的生平甚少提及,看来一定是没有什么好说的缘故。
海沙扬了起来,画面变得十分模糊,原振侠不由自主屏住了气息。
他有国际潜水员的执照,也曾经运用他的科技知识,改良过潜水者用的“水肺”,使潜水者能在水中停留更久,潜得更深,更加安全。他不是喜欢潜水,只是喜欢潜水寻宝。叫他没有目的潜到海中去,看看海底美丽的风光,他决计不肯。可是,如果当他人在马来半岛的槟城度假,有人告诉他,印度洋东非某岸,可能有海底宝藏的话,他会一分钟也不耽搁,立即出发前往。
洪致生道:“不要紧,我先给你看这位潜水家的资料,你看……”
老实说,原振侠心中,真正欢迎的成分并不占很多。因为洪致生虽然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但是他的癖好害了他,不论讲甚么话题,他都有本事,把话题转到潜水寻宝这方面去。若是别人对这方面没有什么大兴趣,他还要竭力诱劝,大谈潜水寻宝的乐趣。不过这天是星期天,原振侠刚好没有什么事,和他闲谈一个下午也无伤大雅。所以原振侠为了避免尴尬的应对,主动道:“当然欢迎,最近又有什么潜水到海底,去寻宝的计画?”
原振侠已不记得,那张图上画的是什么地方的海域了。当他们把交换条件谈好……洪致生捐一笔钱给班会,作班会的福利经费之后,他就可以得到那幅“沉船藏宝图”,洪致生一口答应。当他把那张破纸,郑而重之藏起来之际,他的神情就和刚才关门时一样,兴奋而又神秘,还带着一点紧张。
洪致生道:“当然有这个可能,可是你再看下去!”
他把信展了开来,原振侠甚至提不起兴趣取过来看,只是就着,伸过头去看。
原振侠在一时之间,也弄不懂何以洪致生如此有把握地肯定。心想,到时随便指出一两个破绽来,就可以推翻他的断定了。
那就无论如何,不是“一只海星附在大石上”了。那些跃动的人形,大小可以从海螺的比例上看出来,大约是五十公分高,有一半是在沙中。
原振侠“啊”地一声,注意力开始被吸引了。一则,他从洪致生兴奋的神情上,感到那卷在水底拍摄的影片,一定真有什么特异之处。二则,电影拍摄到的东西,弄虚做假的情形比较少,至少比一张海图的真实性要高一点。
他意外死亡之后,我自然极其伤心,在相当长一个时期内,什么也不想做。最近,才在朋友的鼓励之下,振作了起来,准备开始新生活。在整理先夫的遗物之时,发现造成他意外死亡的那次潜水,他带下去的水底电影摄影机中的胶卷,拍摄了一大半。当时由于太慌乱了,谁也未曾注意。
战国时,郭隗对燕昭王所说的“千金买骨”的故事,自然大家都知道的,自然也难于反驳。
洪致生停了放映机,过去拉开窗帘,取出了一叠相片来,道:“我已经将重要的几格电影胶卷,放大成了硬照,你看……”
可是,原振侠失望了,就在海水由于海沙被拨动,而变得混浊之际,电影完了,画面消失了。
艾芙和助手一起惊叫起来,在惊叫声中,佛烈特雷已浮上了水面,背向上。两人立时跳下海去,托着他上了船,除下面罩之后,佛烈特雷只转动了几下眼珠,就停止呼吸了。
洪致生有点恼怒:“那块海底的大石,那平滑的一面,天,你竟没有注意到!”
这时,原振侠的好奇心已被引发,他不但又看了一遍,而且,又看了七、八遍。
原振侠摇头:“对于潜水界的英雄豪杰,除了你之外,我一概不识。”
朋友也不是没有劝过他,可是他非但不听,反倒教训别人:“你们没有听过‘千金买骨’的故事?买不到千里马,高价买一副据说是千里马的骨,也是好的。买了马骨,真有千里马肯出让的人,自然会来找你。”
洪致生笑了一下:“你没有听说过‘翁戎螺’这个名称?”
原振侠受了他紧张声音的感染,盯着银幕,看到那只螺移动到了大石的一边之后,沿着大石向下。摄影的镜头,也转了一个方向,转到了大石的另一边。
原振侠“唔”地一声:“很值得研究……佛烈特雷,那个潜水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然他不会去拨动海沙。他自然是想把那些人形,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为什么,电影忽然会中止了呢?”
原振侠仍然沉默地听着。
世界上有许多怪人,各种各样都有,有的行为怪诞,有的性格特异,有的外貌出众,有的爱好古怪。不论和任何种类的怪人相比较,洪致生都绝不会逊色。
这一个片段,在海洋生物的研究上,可能有着极高的价值,但是原振侠却没有看出什么特别来。而洪致生已在紧张地问:“你没有注意到?”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不管怎样,你都准备组织潜水队,要到那海底去了,是不是?”
原振侠沉声道:“请重复一遍。”
中学生阶段,是人生一个十分重要的阶段,没有了少年的天真无知,也还未曾形成成年人的世故狡猾。所以,中学阶段谈得来的同学,往往可以成为一个人一生之中,来往最多,友情最醇的朋友。
这时,洪致生自然也知道,原振侠为什么在笑他,那使他有点尴尬。
所以,佛烈特雷的死,不算是什么,比较特别的,是造成他死亡的那次潜水任务。他是为了搜集一种十分稀有的贝类生物的标本,这种贝类的学名是“阿当氏翁戎螺”,只在美国佛罗里达州附近的大西洋海域有,而且生活在四百公尺以下的深海之中。
这时,原振侠也自然而然地道:“怎么,最近又得了什么秘图?”
洪致生由于对这种海图看得多了,所以十分熟悉,而他的两个博士的头衔之一,又正是海洋学。
这一天,佛烈特雷已经找到了四个,他认为下面还有,潜得更深一点,收获可以更多。他心情也很好,因为这种螺的贝壳,是全世界各地贝壳搜集者梦寐以求的收藏品,一个完整的贝壳,市场价格约在三千美元之间。试想,一天只要找到十个,收入比起干别的工作来,要好得多了。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人当成“怪人”的呢?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很怪的癖好,这癖好是潜水寻宝。
说到这里,洪致生兴奋了起来:“艾芙收到了我的信之后,把那卷电影寄了来,要我自己决定有没有兴趣!”
洪致生的动作,其实并不是那么可笑,而原振侠之所以忍不住笑,是有原因的,那也是他们做同学时所发生的事情。
这一来,自然看得清楚多了。原振侠看到,当那枚翁戎螺向下落下来之际,那大石平滑的一面上,似乎有着什么刻痕在。
原振侠反问:“何以见得?”
洪致生看到原振侠答应提供意见了,十分高兴,提起了他带来的公文包。那公文包考究之极,浅黄色的鳄鱼皮,配上双重电子号码锁。
洪致生又道:“翁戎螺是上古时代的生物,几乎可以追溯到和恐龙生活在地球的同期。由于地壳变动,它们从浅水生活,演变到深水生活。如今已发现的品种,只有十二种,阿当氏翁戎螺的标本,来自活生生的极少,绝大多数都只是贝壳,而这种螺的生活照片,是生物学家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们发信号,向海岸巡逻队求救。上了岸之后,那四枚被捞上来的稀有贝壳,成了遗孀的唯一财产。
洪致生也装上了影片,开动了放映机。
洪致生道:“是,你再看下去。这时,潜水者一定也发现这些图形了!”
他令放映机再转动,银幕上看到的是,一只手伸过去,先是抚摸着大石上的刻痕,然后,伸手去拨动大石底部的海沙。
原振侠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洪致生。
那天,和佛烈特雷在一起的,有他的妻子艾芙,和另一个潜水员……佛烈特雷的助手。
原振侠叹了一声,正想推辞,洪致生又不让他开口:“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笑我……”
原振侠道:“我想,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讨论这贝壳是如何美丽的吧?”
摄影镜头转变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继续追踪那枚翁戎螺的行动。
大石的最下面,当然是埋在海沙之中。就在沙上面……由于那枚翁戎螺已跌到了沙上,所以镜头也不再移动,大石上的刻痕看起来清楚得多了。可惜的是,那些刻痕有一部分在沙中,也有一点被跌下来的螺所遮住了。不过,还是可以看得清楚,那是一组刻痕,看起来像是刻着许多跳跃着、高举双手的人形。
他一面说,一面停止了放映机的转动。这时,银幕上的那只螺,已爬到那块大石的一边了。
一块躺在深海海底的大石,有着那么平滑的一面,这已经是很令人诧异的事情了。
洪致生瞪了一眼,没有反驳:“你听说过一个美国潜水家,叫作佛烈特雷?”
原振侠又“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洪致生道:“电影到这里为止了。”
而更怪的是,他并不是穷疯了想发财的那种人。一开始已介绍过,他家境富有……那并不是普通的富有,他父亲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轮船公司老板,十年前去世,把公司的股份分成了完全相等的两份,一份给了他,一份给了他的叔叔……只比他大八岁的小叔叔。
不过,洪致生性格十分爽朗大方,一点也没有富家子弟的骄气,又是运动场上的健儿,所以和同学的关系大体很好。当大家离开了中学,各奔前程之后,每隔一两年,不定期举行的旧同学聚会上,大家也兴高采烈,讲述着青少年时代的趣事。
原振侠愕然:“注意什么呢?”
由于这种螺十分稀有,生物学家对于在海底,活生生的阿当氏翁戎螺的照片,也十分有兴趣。所以他在再一次下水前,还带了水底电影摄影机下去,拍摄到的情形,也可以卖好价钱。
当他在答应之际,他心中想,反正全说不可靠就是了。当时,无论他如何去设想,再也想不到,风和日丽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两个人之间看来完全是无关紧要的谈话,会牵涉到世界上一种最神秘的力量,会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一个是洪致生,另外一个,他们这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自然更想不到,会有那么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变化潜伏着。
洪致生点头:“我当然知道!”
原振侠接过了照片来,照片看起来更清楚。那五角形的星状刻痕,那些跳动的人高举着双手,线条虽然简单,但是十分生动。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中感到洪致生所提出来的,简直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这卷影片,的确是在深海之中拍摄的。
潜水寻宝,就是找寻海底的宝藏,大多数是沉船,也有传说中其它被埋藏于海底的宝物。
死亡的原因,只好断定为意外。至于是什么原因导致意外,熟悉深海潜水的人,都知道那是无可追究的。海洋是如此变幻莫测,航海者和在海中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海中可以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而大海深处,更是魔鬼的境地,人类对之所知极少。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原振侠倒不好意思端坐不动了。他站起身,走过去把窗帘全都拉了起来,客厅中登时黑了下来。
原振侠是怎么认识洪致生的呢?经过简单之极,他们是中学同学。
因为中学时期同学开开玩笑,绝对没有什么欺骗的成分在内。而后来,当洪致生喜爱潜水寻宝的名声越传越开之际,不少江湖骗子,看到这是一个骗钱的好机会,便假造了各种各样的秘图,编好了各种各样离奇故事,把什么海盗日记、航海秘图,甚至圣经中记载过的所罗门王海底宝藏,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海水分开让路之际,留下来的宝藏等等的“宝贵资料”,出售给他。不论索价多高,他也照单全收,不但照单全收,而且还真的组织潜水队去探索、去打捞。
洪致生对他那些“资料”极其重视,他有一间“资料室”,全部资料原件放在保险箱中,资料输入计算机,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检阅。他确然十分认真,不然也不会被当作“怪人”了。
他取起了第一只纸袋,抽出许多资料来,有剪报,有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也有一些相片。他把资料放在桌上,原振侠一面翻动着,一面看着。
原振侠仍然不感兴趣,声音也淡淡地:“没有什么特别,甚至也不在百慕达魔鬼三角的范围之内,并无特别的意义。”
洪致生道:“是!”
原振侠“唔”了一声:“听说过,好象是生物学家认为,早已绝种了的一种海洋生物,一直到十九世纪初,才发现了活的标本。”
他又使放映机开始操作,在银幕上,那螺继续在大石上向前移动。洪致生的声音有点紧张:“请注意,请开始注意!”
原振侠不禁苦笑了起来,道:“这个问题,真是没有法子回答的……”
可是原振侠还是道:“你可知道,在一只大水族缸中,就可以拍出和海底同样的效果来?”
他又操作放映机,胶卷移动了几格,到了大石近海底的那下一半。原振侠“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洪致生陡然提高声音:“你听我说好不好?我给你看资料,你提意见,有什么损失呢?有损失的话,是我有损失,不是你!”
原振侠忙道:“再放一遍!”
洪致生道:“估计那时,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原振侠知道,水底摄影机是固定在潜水者的胸口处的,通过简便的控制,就可以操作或停止,若是环境不值得拍摄,就可以停止,以节省胶卷。这卷胶卷一定曾停了不少次,因为银幕上出现的片段,有点跳动,显然是拍拍停停的结果。
可是他再次潜水,就出了事。他的妻子和助手,觉得他在海底的时间太长,感到有危险之际,看到他以相当快的速度浮上来……这是深水潜水最危险的动作,会因为人体不能适应海水压力的改变,而造成无可挽救的伤害。
洪致生带来的那具放映机虽然小,但是性能十分好,这时他选择的是慢速度,胶卷几乎是一格一格地在移动着。
洪致生在不断地问:“看清楚了没有?这份资料,是不是大不相同?”
原振侠一听,不禁啼笑皆非。除了洪致生本身之外,谁都可以知道,他高价买下来的那些沉船和藏宝的资料,全是伪造出来的东西。他上了无数次当之后,还不肯承认上当,或者,认为在上了无数次当之后,总有一次会是真的。
那块大石的另一边十分平整,平整得如同打磨过的一样。所以,当那枚翁戎螺一转过来之际,或许由于石头的另一边太平滑了,它一下子就跌了下来,跌到了石块脚下的沙上。
虽然大自然的创造力,有时会令人有鬼斧神工之叹,但是那样的平滑,总很难令人相信那是天然形成的。更何况,在平滑的一面,还有着刻痕在。
也许由于他虽然口说“欢迎”,但实际上语调并不热切,所以洪致生瞪了他一眼:“真欢迎还是假欢迎?”
洪致生一点也不介意原振侠泼冷水,又取过了一只纸袋,抽出一封信来,道:“请看,这是艾芙,就是那位遗孀写给我的信。”
洪致生又打开了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佛罗里达州沿岸的海图。他指着地图道:“出事地点是在这里,北纬二十七点一四,西经七十九点零八,介乎佛罗里达半岛和巴哈马群岛之间。那里的海水深处,超过一千公尺,佛罗里达海峡之下,有一列十分深的海沟。”
这时,原振侠刚想推托,可是他还没有开口,洪致生已经又道:“这几年,你古怪的遭遇不少,所以我一定要来听听你的意见。”
他的这种行径,在他的熟人之中,几乎已成了笑柄。相熟的人一见到他就会打趣:“怎么,最近又得到了什么秘图?”
由于摄影机的目的物,一直是那枚翁戎螺,所以,当螺自大石上滑跌下来之际,镜头跟着迅速移动。大石的那光滑的一面,迅速掠过,不是很引人注意。
原振侠陡然震动:“阿根,你在什么地方?我要见你!”
阿根双眉打着结:“开始时,我也认为是这样。可是后来,日子久了,尤其是把小雅儿带到他那里之后,我一直在照顾她,魔王也经常出现。我发现,他好象要利用那种力量,去为他做一件事,而他所需要的力量要相当大,也就是说,要许多人的灵魂,可是偏偏他又不是得到很多。我有点不明白,世人绝不知道出卖灵魂之后,会需要付出那么多的代价,会有无边无涯的痛苦,事实上,愿意出卖灵魂换取自己所求的人,不知有多少,为什么他会得不到呢?”
原振侠心中有许多疑问,他从众多疑问之中,抽出了一条他认为最主要的:“你说,当时,你向魔王祈求,你是怎么会想到的呢?”
把阿根的话,和在录音带中听到的林雅儿所说的话结合起来,原振侠已经可以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了。
原振侠静静地听他说着,他又道:“我是在意外之中受了重伤的,伤势奇迹似地好转过来,而且我一直身体健康,甚至不会衰老。魔王……倒是不骗人的。”
原振侠硬了硬心肠:“如果你不肯和我见面,我就只当没有听过那些录音带!”
(阿根的语声在渐渐远去,当然这是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开去之故。)
(他非但不能和林雅儿在一起,而且,他也无法用自己的鲜血,去解救林雅儿。而更令得他跌进痛苦的深渊的是,林雅儿还要不断地替魔王去物色灵魂,方式将与他和林雅儿之间所发生的类似。)
(不过,原振侠立即明白了。微型录音机,洪致生一定是将之放在衣袋中的,这时,他脱去了衣服,远远拋了开去,那一下声响,是录音机落地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洪致生像是在挑战:“你呢?你现在在后悔了?”
阿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但你们如果有需要我帮助处,我倒可以……唉!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还能更坏吗?只怕不能了!”
(洪致生的叫声,一直持续着。)
阿根的声音阴森而苦涩:“我也不知道。”
阴森的声音苦笑一下:“你见我有什么用?我想我是无救的了,但是他们两人,应该还可以有救,这是我把那些录音带给你的目的。”
电话那边又停了片刻:“好,我这就来!”
(原振侠听得紧握着拳,录音带静了下来。还有一大截,甚么声音也没有记录下来。)
(原振侠想起了自己和黄绢在一起时,想到自己和海棠在一起时,想到所有男女在一起时,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然后是一种十分奇异的现象,洪致生或林雅儿,分明是在和一个什么人讲话,但是却全然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只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林雅儿发出一阵笑声:“管他!就算魔法可以把我变成一只蚁,我也是一只快乐的蚁!”
看起来,事情就是那么玄妙!
(洪致生知道了他自己也成了魔法的奴隶,那还不要紧,只要能和林雅儿在一起。)
(录音带换了一卷又一卷,已经是最后一卷了。)
阿根并不回答,只是道:“你不必要我代向魔王致谢,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洪致生的声音,听来又勇敢又洪亮:“好了,魔王,你曾经答应过,只要有人肯用自己的鲜血,在你的面前,涂遍雅儿的身子,她就可以从魔法中解脱。你现身吧,我现在就开始行动!”
(脚步声陡然停止,喘息声。)
原振侠不禁苦笑:“怎么救?我连他们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又是一下更响、更长的裂帛声!)
洪致生在问:“魔王应该在下面了,我们是潜水下去找他?”
(可是,他不能和林雅儿在一起!)
“阿根!”
阿根茫然道:“人到了绝路,不是总会向一种传说中存在,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的一种力量来祈求的么?这是人人都会做的事。”
(接下来的声音,是急促的喘息声,和听来毫无意义的原始的叫声。)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用失神的眼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只觉得心直向下沉,一切是那么妖异和不可思议。魔王履行他的承诺,但却要人付出那么高的代价!阿根所付出的,林永兴所付出的,想起来,真叫人不寒而栗。
他这话,明显是对林雅儿说的。林雅儿的声音有点颤抖:“你……我们会遭遇到什么样的……惩处?”
原振侠的思绪极乱,可是他却知道,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能使他和阿根的联络中断,所以他道:“要救他们,你必须和我合作!”
阿根陡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意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一个问题。他双手托着头,过了一会,才道:“灵魂……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是生存的人所产生出来的,通过掌握这种力量,就可以掌握这个人。”
洪致生像是在唱赞美诗一样,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由衷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我早已料想你是一个美女,可是……可是再也想不到,你的美丽……唉,真绝无语言可以形容!”
(海涛声和喘息声在持续着。然后,是林雅儿充满了恐惧的一下呼叫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原振侠想:林雅儿在逃,洪致生在追,从脚步声听来,两人已经一先一后,由甲板奔进了走廊中。)
而洪致生呢?还不是一样。魔王用林雅儿的声音引诱他,又使他和林雅儿,有了一段他梦寐以求的快乐时光。可是结果,天知道洪致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能是……当一个人失去了一个他所爱的人时,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连魔法的惩戒也微不足道了。”
(一开始,是洪致生的独白。)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的确,任何人在濒临绝境的时候,都会向上天或上苍求告。但那只是一种虚无飘渺的求告,难道真的有一种力量,会接收到这种求告的信号,而乘机提出用求告者的灵魂,来交换愿望的实现?
(洪致生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听来更是痛楚。然后,是揪心撕肺的呻吟声。)
阿根阴森的声音:“你违反了魔王的一切规定!”
“我们来到了目的地,船上的声纳设备,探测出就在我们船下四百公尺深,有一块巨大的石块。雅儿很忧郁,不过她似乎已习惯了阳光,在阳光下,她的肌肤是一种接近半透明的美丽,她细洁的脖子上,印着我的吻痕。”
(原振侠可以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事。在一片黑色的走廊上,倒着因为洪致生的狂暴行动,而变成全裸……至少是大半裸的林雅儿。在洪致生呼叫的赞美之中,可以在脑海中形成这样的构图……莹白如玉的美女胴体,完全驱散了船上的阴沉。)
(原振侠可以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因为接下来的那一段录音,听来十分微弱,要把放音量调校到最大,但也还不是十分听得清楚,那自然是由于录音机离他们两人远了之故。)
阿根的声音,虽然仍是那样阴森,但也可以听出有几分激动:“是的,你应该去救他们!”
(在那种充满了痛苦、悲愤的叫声中,原振侠可以推测到,林雅儿突然离开了他。他想和林雅儿一起离开那个奇异的空间,但是林雅儿却突然之间不见了,所以洪致生才伤心欲绝地叫着。)
阿根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才道:“是,他们的活力,全都由魔法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活下来了,他们死去,我不知道可以活多久,可是活着干什么?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
原振侠急急地道:“不,太有用了,至少,我就根本不知魔王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你母亲死了之后,他所受的打击如此之重,以致他要后悔。”
阿根用力吞咽着口水,随着他的动作,喉结上下移动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一下亲吻的声音。)
洪致生还在一面叫一面问:“我要和雅儿在一起!什么?她是你的奴隶,你还需要她,替你去找更多像我这样的灵魂?我……哼,我愿用我的鲜血……不成立了,为什么?我曾碰过她,见到过她,是的,她曾告诉我,那样会有极大的厄运,厄运之一,就是你可以取消你的承诺?我无法再把她从魔法中解脱出来……”
原振侠想告诉他自己的地址,阿根已经挂上了电话。
洪致生有点气急败坏:“什么,我上当了,一开始我就上当了?你故意使我听到雅儿的声音,使我迷恋,你怎知我一定会迷恋的?人性的弱点你知道?好,就算迷恋了,那又怎样?告诉你,就算一辈子在这里,只要雅儿和我在一起,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是谁先吻谁的?还是他们两人同时吻着对方?)
林永兴祈祷了十年,才有回响,而阿根只是短时间的求告,只不过那是他临死前的求告。是不是临死之前,求告的信号特别来得强烈?而能十年不辍地求告的人,世上只怕也不多。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思绪又开始杂乱了,他忙定了定神:“你说,那时根本不知灵魂是什么,现在你知道了么?”
(那是一个听来相当阴森森的声音,而先是林雅儿的一声惊呼。)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心跳加剧,紧张得甚至于有点手心冒汗。)
原振侠骇然:“你的亲人……是由于你……而死的?”
过了好一会,阿根才用听来十分平淡,但实际上却蕴藏着深痛的悲哀的声调道:“我的亲人……全死了。当年我自己……并不怕死,只是想到我死了之后,亲人没有了我会活不下去,所以才……谁知道,在我康复了之后,不到三年,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七口全死了……魔王履行他的承诺,可是我也得付出代价,代价是……这样巨大……”
(又是一段沉静,自然是魔王在回答,可是却没有什么被记录下来。)
(林雅儿充满惊恐的呻吟声。)
洪致生仍是兴致勃勃:“你在这里出现,那证明我的推测不错了。他,就在那块海底大石处,是不是?”
阿根的回答有点模糊:“可以这样说。”他忽然又转变了话题:“你父亲在知道你母亲死亡时,那种摧心裂肺的痛苦,唉,我现在总算知道一二了,难怪他后来会有这样的行动!”
林雅儿一定是在重复着另一个人的话:“灵魂是一种十分有用的力量?把这种力量聚集起来,对你十分有用,你可以用来……”她重复到这里,陡然提高了声音:“你有那样无所不能的魔法,为什么不用你的能力去收集人的灵魂,而要我……”
洪致生突然有点害怕:“如果魔法……可以使我们分开呢?”
(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一种痛苦!)
(在对话中,知道他们到了迈阿密。在海上的航程,大约是十天左右,事情大抵是在第二天就发生的。)
听完了录音带之后,原振侠呆了半晌,思绪乱成一团。洪致生现在在什么地方?林雅儿又在什么地方?他们两人失踪,这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从录音带来听,他们都被魔法弄到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又在什么地方?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他也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他听过,自己也假设过“灵魂”的现象,说法可以有好多种,但是阿根的说法,他却还是第一次听到。
(洪致生突然而来的一下惊呼声。那一下低呼声是如此惊猝,使得原振侠也陡地吓了一跳。)
林雅儿的声音十分平静,叫着洪致生的名字:“你怎么还不明白,当你的灵魂不属于你自己的时候,你的一切,就全在魔法的控制之下。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能由你作主。”
林雅儿低低叹了一声,阿根又道:“说是这样说,可是快乐哪有够了的?”
阿根来得好快,不到十分钟,原振侠就已经开门,把他迎了进来。这一次,原振侠仔细打量了他,发觉他和人们的叙述中,简直完全一样。一个人怎可能在二十多年前和二十多年后,完全一样的呢?
“雅儿,你……后悔吗?”
阿根道:“我在那地方,你知道的。”
(一阵持续相当久的脚步声……两个人的,显然是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在一起向前奔着。在奔跑的脚步声之中,有着林雅儿断断续续的声音。)
女性在这种情形下,通常比男性更勇敢,林雅儿也不例外:“至少,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而且,现在,也还在一起,对我来说,够了,真的太够了!”
(洪致生连林雅儿身上的衣服都撕掉了?)
洪致生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骇:“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一下子我们来到了这里?得想法子离开这里,快跟我闯!”
(为什么洪致生不说话了?他看到的她,是什么样子的,魔女是什么样子的?)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可是电话也不像是挂上了。原振侠十分紧张地等着,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了声音:“我对你没有什么用处。”
“我只是魔王面前一个卑微的仆人,多年之前我曾出卖自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和魔法禁锢下的女人接触,你也同时受了魔法的禁锢。”
(原振侠本来也不相信,实际上真会有什么魔王的存在,只当那是洪致生和林雅儿两人心中的一种神话世界。但是,那个神秘人物阿根的出现,却又使原振侠的想法,有了动摇。)
(在洪致生的呜咽声中,有着林雅儿的呻吟。)
(突然一下重物落地的声音,那下声音十分响亮,但实在不应该在这时发生的。)
洪致生急切地道:“可以的,可以的……”
(他仍然不知道魔王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但是他却感到,洪致生和林雅儿,只怕都不能摆脱他的控制。)
洪致生快乐地笑着:“我看不出什么不好来,雅儿,这些日子来我们不快乐么?你不是说,就算一生之中,只有这几天的快乐,也就够了么?”
(林雅儿和洪致生之间,又开始了彷佛是无穷无尽的情话。不过林雅儿的声音之中,总有着经过掩饰的忧虑……十分沉重的忧虑!)
(这情形,就像当初,洪致生不断听到一个动听的女声,但是却无法将之捕捉在录音带上一样。)
林雅儿软弱可是尖厉地叫了起来:“我绝不愿意出卖我自己的灵魂,为什么我……我的父亲有什么权利……我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没有灵魂的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也是……灵魂不属于自己的?”
“不,一点也不,随便魔法怎样惩戒我们,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太快乐了,真的,太快乐了!”
(他的那种叫声,原振侠听了,也不禁为之心酸。)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如果撇开什么魔王、魔法,只当它们不存在,洪致生和林雅儿,毫无疑问可以有许多快乐的时光。)
原振侠骇然:“那不是很好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救他们……这不是和魔王对抗吗?”
洪致生的怒斥:“违反了又怎么样,大不了用我的鲜血,使她自由。你是什么人?”
阿根略顿了一顿,又道:“看来魔王自身也不是很如意,常常感叹人类实在是一种十分坚强的生物。要不是自愿出卖灵魂的话,怎么也没有办法,虽然他魔法无边,也不中用。”
(林雅儿一定是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这一点,从她的声音中,可以得到肯定。)
(洪致生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一阵由于两个人紧紧相拥,拥抱得太紧了而骨节发出的轻轻的“格格”声。)
林雅儿在哀求:“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他迟疑了一下:“魔王要收买人的灵魂,就是为了通过这种力量去奴役驱使人?”
(然后,是一阵低而急促的饮泣声。虽然是带着抽搐的哭声,但是听来并不如何悲戚,反倒可以使人感到一种尽情宣泄之后的兴奋余波。)
阿根的声音更苦涩:“好人?我是一个早已把灵魂出卖给了魔王的人!”
(林雅儿未能拒绝洪致生。在船上,或许在上船之前,她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一直没有拒绝过,所以事情一开始,她根本无法抗拒!)
阿根似乎觉察到了原振侠的疑惑,他垂着眼……那样使他看起来比较不那么阴森:“当年我向魔王祈求的时候,是在死亡的边缘。一家大小,全靠我一双手来养,只要使我不死,我什么都肯。当我得到的声音,是要我将灵魂去交换生命时,我根本连甚么是灵魂都不知道,自然立刻就答应了。”
(在到了迈阿密之后,在一直是独白或对白之中,忽然出现了第三者的声音。)
(然后,是洪致生突然的叫声,他在不断地叫着林雅儿的名字。)
(录音带到这里转完了。原振侠换上了另外一卷,那是他们的对话声。)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魔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自己不是人类?原振侠用力摇了一下头。魔王当然不会是人类,那么他是什么?和神一样,可能是十分进步的另一种生物?
林雅儿一面在呻吟,一面在发问:“灵魂,灵魂,你要那么多人的灵魂干什么?”
洪致生一连串地叫:“不够!不够!”
陡然停顿了一下之后,洪致生用极其可怕的声音叫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林雅儿的声音极度迷惘:“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电话陡然响了起来。原振侠抓起电话来,就听到一个阴森的声音在问:“全听完了?”
洪致生陡然又叫了起来:“雅儿,让我们离开这里!”
(洪致生的话没有讲完,就突然停止。接下来,是更浓重的鼻声,只有当一对男女在狂热地亲吻时,才会发出那种被压抑,但是又不可遏止的鼻息声。)
原振侠坚持着:“我必须和你见面,你既然有帮助他们的心意,就好人做到底!”
洪致生笑得极其欢畅,和阿根那种阴森的声音,形成强烈的对比:“每一个受魔法布赐的人,在开始的时候,都是欢欣鼓舞、快乐莫名的。”
(接下来,是洪致生一阵又一阵绝望的号哭声,到后来是一阵阵的呜咽声,听来更令人难过。原振侠感到遍体生寒,从录音带发出的声音中,他只能判断出,他们已被一种奇异的力量,转移到了一个奇特的空间之中。在那个空间中,魔王出现……五角星形的东西。然后,洪致生知道了他的命运。)
林雅儿在断续地说着:“这就是我……一直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过了超过二十年……你怎么奔跑也没有用的,墙看来就在你的面前,可是你……再也奔不到墙前,这是……魔法的境界!”
洪致生是在大声叫着:“天!人世间不可能有你这样的美女,看你……你整个身子,简直就是一整块完整无疵的美玉,雅儿,你……”
(一个在他心目中,那样美丽,那样值得他用生命去爱,值得他用鲜血去拯救的女人,会不断地用同样的方式,使不同的男人的灵魂归于魔王!)
林雅儿的声音,哀伤得使人不敢再听下去。接着,她又像是在重复别人的话:“必须那个人自愿,才能得到他的灵魂,不能用任何力量强夺?人一定要自己甘愿出卖灵魂,才能使灵魂的力量不属于他自己?”
(又是急骤的脚步声、喘息声,还伴随着跌倒在地上的声音。)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感到了自顶至踵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
(一阵子的静默。)
(原振侠急得伸拳重重在桌上敲了一下。但幸而接下来,是林雅儿重复了魔王的一部分话。林雅儿的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充满了怅惘和无可奈何。)
原振侠呆了一呆:“要我去救他们?”
(洪致生显然已经进入了一个狂乱的、不可控制的境界之中,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布帛被撕破的声音交织着。到后来,林雅儿已不再哀求,只是发出十分荡人心魄的呻吟声,然后才是洪致生的声音。)
洪致生叫了起来:“什么?我的灵魂也属于你的了?放屁!我的灵魂当然可以属于雅儿……什么,属于雅儿,就是属于你……好了,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只要我能和雅儿在一起就行!”
(然后是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的声音,和更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林雅儿的哀求声。)
(在过去那几卷录音带中,洪致生似乎故意要别人知道他的欢乐,所以记录下来的欢乐之声极多,听得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他结果怎样呢?原振侠装上了最后一卷录音带时,心中这样想。)
(又是浓重的鼻息声,一对恋人,又在热吻了。)
(录音带接下来的,全是两人之间的绵绵情话。与一般热恋中的男女不同的是,他们似乎都在内心深处,隐隐感到他们的快乐是短暂的,所以几乎疯狂一样地要把短暂化为永恒。他们的情话因此也更灼热,他们欢乐时所发出的声音也更狂野,像是由爆炸而产生的烈火,而绝不是通过正常途径燃烧的火焰。)
洪致生哈哈大笑了起来:“如果受魔法禁锢,能有这样的快乐,那我太愿意了,替我谢谢魔王!”
“别忘了我父亲在魔法的作用下,可以得到他所要的一切,我母亲自然是他心目中的标准美人。”
(录音带有一段空白,原振侠迅速推测,魔王能使洪致生和林雅儿“听”到他的声音。但是那只是某种力量刺激了他们脑部的结果,而不是真正有声音发出来,所以录音带是空白的,只有或急或缓的喘息声。)
洪致生的声音也充满了欢愉:“或许我们的行动,已经破了魔法?”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