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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之梦

田中芳树科幻小说

经过了五年,维塔斯还是无法明白。
“跟新任男朋友是吗?”
总统向来稳重如哲学家的面孔顿时浮现惧色。
殴打老婆吗?NO——
而不同国籍的人也开始交谈。
“我接受你的提案。”
怒火中烧的飞行员伯德,一面滑行一面以机枪射击,让两辆野战吉普化为火球。也许这个恫吓生效,原本死缠在左右的吉普车群开始放慢速度,相对地幽灵则加快速度,眼看就要离地了。
“我终于知道这个社会已经完了,不管嬉皮或三K党想干嘛都不关我的事,反正每个国家都少不了这种疯子;可是离了婚的老婆为什么要告我,你知道吗?理由是我带发烧的儿子却看病,侵害了母方的保护权——而且连我那混账律师也胡扯我铁定败诉!”
“没错。”
“唉,别急嘛,我很欣赏你的才能,如何?下次要不要飞到莫桑比克呢?”
“……”
“是吗?那你倒说说看。”
十八名飞行员在顺利升空后一路南下,而灾难却毫无预警地从天而降。他们查觉到在蔚蓝无云的天空里有个部份突然在几分之一的瞬间被漂成白色。
“同伙间起内哄,没有一个人是赢家,到时断了手臂,平白浪费一百万美金,那也是你们的事。”
“怎么回事……?”
妻子的忠告从维塔斯右耳进,左耳出。
“你都告上法院了,还想来这一套?”
但光与声音的速度比率约是八十八万比一,即便超音速成战机的行动如何敏捷,依然招架不住以光速冲过来的电子光束。
意味深长的这句话突破了酒精的防护,轻轻震憾着维塔斯的心灵。
“都是昨天的电视害的,播什么‘巴顿将军’,结果就有人借题发挥了,对方又不是来攻击而是想离开,既然如此随他们去不就好了,让大家都省事!”
此时维塔斯察觉马格西恩正在看他,于是故意咳了几声。
血泊在火焰的映照下呈现出多样的多彩变化。
好奇心又再度复苏,一口气拆资七千两百万美金并非易事,有能力动用如此庞大的经费来购买军事武器的买主,应该不是个人而是国家吧。
“那个——小刺猬是为了由大气层外狙击苏俄的洲际飞弹而设置的,我对这项计划并不是很感兴趣,想不到却率先被拿来击落逃亡的战机……不知道历史学家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关氏兄弟大吼,伯德与凯利也跟着站起身,货车适时煞住。
车身才约二十公尺的拖曳车,突然从斜前方硬挤过来。
维塔斯离去后,马格西恩收拾桌上的反窃装置与地图,然后叼了一根烟。当打火机的火苗靠近时他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不点烟并收起打火机,但香烟仍然夹在两片薄唇之间。
一个月前,也就是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的晚上。
“……宽大为怀?”
难得的好梦被打断,少将抱着一肚子闷气醒来,但在听见划破指晓寒气的巨响时,他立刻领悟到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他连忙脱下睡衣,一边换穿军服一边问道。
……拉威尔·维塔斯空军中校的身体现在已成为一具无机物,以腰部为支点对挂在铁丝网上保持着绝佳的平衡。不用说,现场绝不会有人驻足观赏。
“人要是不装傻就很难在这世间生存。”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要是有办法跟这种乱七八糟的社会断绝往来的话,我会做的。”
“马格……原来你有爱兰人的血统,可是你的头发不红嘛。”
“说得也是……”
“正如律师所说,这件事诉诸法律你一点胜算也没有。”
机身与车体的碎片乘着上升气流四处飞舞,被其中的利铁划断脖子而身首异处的士兵倒卧在血泊中。
“好,我尽量试试看。”
合计当时的制造费约六十亿美金,历经这慢性通货膨胀的时代,到今天如果将这么多数量的机种重新估算,相当于三百亿美金。
刺眼的火线被吸进幽灵的机身。
“……”
“呼嗯……”
以他为首,二十四名飞行员一个接一个以熟能生巧的动作侵入基地。
“在这之前,希望你不要出什么差错而被击落才好。”
克那里司令领悟到收搭善后是不可能的事。
“原来如此,不管你是哪国人都没关系,尽管坐下吧,我是维塔斯。”
正好一架幽灵从眼前滑行而过,紧接着从身后传来的巨响打在他们的颈子上。吉普车无路可去,只有停在震耳欲聋的音量中,士兵贴近上士的耳边说道。
听完副官出口成章的回答,总统的唇不自然地扭曲。
“苏俄还是古巴打过来了?”
金屋藏娇吗?NO——
从贴身距离遭到高速子弹连续扫射的少尉整个人被打飞两公尺远,一头栽在地上。
“是的,你在计划进行后由陆路越过国境,我准备了军人专用护照,不会有问题的。”
“反正又是去喝酒对吧,你这男人也真是的,连乐子也不会找……到时别因为酒精中毒被免职啊。”
在眼前被闪光渲染成纯白时,葡萄牙的飞行员内心如此想着。当他的思考遭到中断之际,十八架幽灵战机已成为过去式。
决定后一回头,只见善解人意的值班士官毕恭毕敬地以双手捧上电话。
“要联络空军参谋本部吗?”
“没错,然后呢?”
紧跟在伯德后头日本人冈崎不自觉地以母语咒骂,接着回转已经开始滑行的机体。如果继续往前就会直冲火海之中,只好朝反方向滑行。
马格西恩的闪烁其词暗示两人之间存在着一道拒绝探究的高墙,维塔斯明白这一点之后,只有努力压抑逐渐萌芽的好奇心。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算我多管闲事,不过我希望你少沾酒为妙。”
“这样也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原本法律社会机构都是纠正不公平与不合理而存在的,但现在却助纣为虐。
“很抱歉,我现在没空。”
他声音含糊地喃喃自语,端整的面孔泛起一种莫名的表情。有自嘲、有怜悯、还有杀气,也许全部都有也说不定。
一名士兵无法认同狂热的长官,暗暗砸嘴道。
“总统先生。”将军的语气变硬。
“法院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歪理,同意你离婚。”
“这段时间雷昂会去住你那里。”
维塔斯半边的脸颊浮现歪曲的笑容。即使是危机处理小组的人员,也敌不过安眠药的力量。
“我的工作让我不得不如此。”
“有事吗?”
不过,结果他还是没有加入。在他思考模式当中仍存有保守的部分,那就是无论任何形式任何目的,他就是看不惯这种聚众集党的行为;无论任何理由,老婆跑了就是老公的耻辱,这就是他的想法。
——我曾经是个忠贞受国的军人,也曾经是个循规蹈距的善良百姓,但国家与社会给了我什么?不但夺走了我的家庭、财产、甚至对儿子的关怀也被法律断定有罪,我受够了……
淡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关氏兄弟。
好赌吗?NO——
他们全部出身正规部队,有人因违反军纪遭到放逐,有人自动脱队单飞,实战经验遍及越南、安哥拉、那米比亚、萨尔瓦多、中非、西撒哈拉等地。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怎么做……事情既然办完了,我要挂电话了。”
强风打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士兵脸上,当他们打了个寒颤逃离睡魔的控制后,简直吓呆了。原本在墓场里安眠的旧式军机,现在居然满场跑。
有人喊出负责人的名字,于是整个基地开始沸腾起来。
“你的常识可算丰富……不过,这并不关你的事,应该说,不要知道太多对你比较好。”
他大吼着,既然这个社会不让一个正常人过正常的生活,干脆消失算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六个男人,但没有一个是醒着。他们伏在桌面,口中传出听起来微弱却诡异的鼾声。
※※※
完全逃脱黑夜统治的天际,现在是一片晴空万里,伸出手仿佛还会有触感。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在一瞬的痉挛后,他的身体丧失了全部的力量。
狂舞的火焰与铁丝网的另一端隐约可见准备逃脱的吉普车,相距只有二十公尺,却无法越雷池一步。
“我是理查安德森,将军有什么事?”
“或者是……?”
“什么样的交易?”
他并不是打算观赏星光,而是以一种毫不留情的视线企图在其中探索并揪出某样东西。
距离第一声枪响只经过五分钟,整个基地已陷入失控状态。
“既然如此,你试想一下,你要待在这疯狂的社会一辈子被那群疯狂的家伙中医踏呢?或者是……”
来自空军自卫队的两日本人冈崎与木岛从谈论购买土地到东京异常昂贵的地价时还相当冷静,但在争论各自支持的职棒球队优劣时,音量却愈来愈大,到最后弄得形同陌路。
此时只有忍辱吞声联络空军参谋本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谢谢您,总统先生。”
“请便。”
那模样跟“美观”二字实在沾不上边,从它直径六公尺的球体冒出三打以上的天线往四面八方延伸。其中一支天线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轻微震动着,因为它正在接收由地面发出的指令。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连带儿子去看病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计划开着那辆吉普去接儿子,然后直接穿越墨西哥的国境。儿子就站在通往墨国的国道公路旁等待父亲,决不能让他等太久。
地上五百公里——
回头看见一个名叫亚特洛克的新任少尉对他报以狐疑的目光。
在滑行当中遭人从斜后方攻击,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可言。坐在驾驶舱的关兄苍白的脸上既愤怒又不知所措。王八蛋!如果在空中的话——!
火焰的高度只有铁丝网的一半,却不断往横向扩散。
凌晨五点刚过,一辆箱型货车悄悄地前往大卫·蒙特雷基地。
“我要回去了,我没兴趣陪一个醉汉说疯话。”
“我真不明白我对我老婆哪点不好?”
“啧!他还以为他是巴顿将军啊。”
“过去因总统优柔寡断以致国家威信受损,却还受到民众支持的前例,在美国连一次也没有,专断独行反而比较好,一旦成功将得到如雷贯耳的掌声,这是无庸置疑的,您就下令吧。”
“好吧,将军,我允许你使用小刺猬。”
他气得大骂,因为预定好的逃脱方向现在被大火挡住去路。
“是的,你是‘红色萨腊范’(译注:俄制女用无袖刺绣长衣。)吗?”
“我可以坐下来吗?”
维塔斯喃喃自语,如果是大联盟的超级明星球员那还有可能,但这个数字绝对与他一介军人无缘。他露出怀疑对方脑筋是否正常的目光凝视着马格西恩。
吉普车上的士兵们也察觉以猛烈的气势冲下来的战斗机意欲何在,顿时他们被恐惧无形的手攫住。开车的士兵紧抓方向盘,猛踩油门,突如其来的加速前进,让魁悟的上士一时失去平衡。一名士兵伸出手却没抓到,上士拖着嘶吼的尾音摔落地面。说时迟那时快,他巨大的身躯已被幽灵机关枪的子弹缝过。弹孔紧追着吉普车,贯穿车上士兵的身体,穿透油箱。随着异样的声响,吉普车顿时化为一团色彩鲜艳的桔红火球,火焰冲天甚至侵袭旧式军机的队伍。新的爆炸随即产生,只见人形火球倒在地上。对于原本进展顺利的强夺部队来说,这是个不祥的开端。士兵们仿佛受到火焰、黑烟与爆炸声的激励,他们陆续采取积极果敢的行动阻止幽灵的前进。
“别激动,我很明白这兄弟俩讲话到底实不实在。”
“起飞后越过墨西哥国境需要三到四分钟,接着沿西雪拉马德雷山脉西缘南下,在北纬二十五度往左转,进入距离特里昂市有六十英哩的深山,那里有个秘密工厂,他们就在那里着陆。”
她的回答明快且不留情。
一辆看似被蓝天渲染而成的蓝色休闲车逐渐驶近,从开始等待起不知道数了几十辆呼啸而过的汽车,但都不是父亲的车子。
马格西恩丝毫不为所动。
“下星期的今天我还会再来这里,你好好考虑。”
“……你是雷昂吗?”
看着飞行员们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马格西恩继续说道。
“不错嘛。”
……十月二十五日,位于亚利桑那州兹索市西方。二英里处,录属美国空军的大卫·蒙特雷基地仍沉浸在宁静的睡意当中。
飞行员们明白有人企图消灭他们,但对方在何处?以什么武器攻击?雷达却丝毫没有动静。
拉威尔·维塔斯中校在确认总共有十七架幽灵成功起飞之后,准备趁混乱溜出基地。
“你怎么知道?”
“需不需要开炮?”
“发生战争了吗?”
“没问题,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打开后车门的马格西恩查觉车内剑拨弩张的气氛,立刻不假辞色地放话。
一块被剪块不规则四角形的铁线网以强力胶连接着。葡萄牙人马歇罗无声地露出开朗的笑容,轻易地剥下网子并丢开。
把除草的工作全推给老婆吗?NO——
“凑人头当然不成问题,技术方面可靠吗?”
然而那辆汽车停了下来,只见车门一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高大男子走出来。男子摘下墨镜,黑眼眸直盯着少年,迟疑了一下才说道。
“爱西!你对我到底是有什么不满?”
“马格西恩吗?”
“平时以树木为屏障,外表看来只是普通的山路。”
负责开车的是身穿工作服的菲利浦·马格西恩。经过改造的货架上,搭载着他透过佣兵组织花了三个月从各国募集而来的二十四名飞行员。所有人早已穿着飞行服,准备随时登上F4幽灵战机。
两名越南人是一对关姓兄弟,过去录属越南空军,素有“湄公双豹”之称的勇士。而两名美国人凯利与伯德也听过他们的名号。
但他们也是头一次接到一百万美金的大手笔工作。起初所有人一语不发地端坐着,后来同国人之间开始聊起天,气氛也就愈显热闹,尤其是来自葡萄牙的索哲与马歇罗谈得最起劲。
探向手表,上午五点四十分。
“果然是你引狼入室。”
他们起初以过去在越南的军旅生活打开话题,但一提及美国与南越的败因时,双方的气氛就愈来愈不对劲。凯利谴责南越军腐败堕落。甚至自以为是地批评越南人的民族性,终于惹怒了关氏兄弟。
“可是将军,那个东西——怎么能在这种状况下使用……”
“马格西恩,那里怎么有一辆军用吉普车?”
“……”
“我希望在十月二十三日到十一月六日之间行动。”
“我也是同相同方法吗?”
……但是,维塔斯的耐力与愤怒已经到达了饱和点。
“一定要有才能离婚吗?”
“从你所服务的大卫·蒙特雷空军基地偷出军机转卖给某国国防部。”
维塔斯那天并没有值班,于是他来到兹索市内的“杜鹿亭”酒吧。
再过不久,一切就结束了。然后他就能得到一百万美金跟儿子。
“总统先生,行动成功了,十八架由大卫·蒙特雷基地起飞的F4幽灵战机已以在他们抵达国界前全部消灭,没有留下任何一架,前后只用了五十秒的时间;小刺猬的威力只能已惊人来形容,只要有了它,我们美国……”
维塔斯本能地抱头伏卧在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一道烈焰冲天的火墙,失准的烧妻手榴弹之类的攻击武器命中铁丝网。
“……好吧,我知道了。”
“现在正值危急存亡的时刻,如果你们自认是军人就应该重义务胜过生命!”
正当他打算往刚才飞行员们侵入的铁丝网位置跑过去之际。
他觉得自己所做的工作有一百万美金的价值,只是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不过那是因为飞行员们应变能力太差。
维塔斯不禁怒从中来,厚实的内掌重拍桌面。
“你以为你是谁?不要得意忘开了,我根本不想再见到你那张脸,你自己只有在跟情夫外出时才会想到把雷昂塞给我,我听腻了你的宽大为怀,你别以为我会任你摆布!”
“当然可靠,我们也付了每人一百万美金的代价,技术方面自然经过彻底的考核,二十四位全是顶尖高手。”
电话立刻挂断,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害怕总统临时改变心意,就连挂断电话也分不清是哪一边先挂的。
维塔斯逼问妻子。
※※※
在接获通知后,他快步走出餐厅,直奔办公室的电话。而总统的亲信也是负责保安的副官萨姆·欧克则站在对面的角落看着另一支电话。因为他在总统的允诺下,有权聆听重要会谈。
这就是八月底,他在电话里与爱西吵架的内容。
“如果我说没错,你会相信吗?”
“不过,你的计划更高竿,逼得美国不得不动用秘密武器。”
维塔斯站起身,无视于自己的状况指着对方说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之所以选用位于亚利桑那州南部这块地方当做这些军机的基场,原因在于它奇特的地质。地盘相当稳固无需铺装道路,硷性的土质让金属不易腐蚀,此外年平均湿度为百分之八的干燥地表更有助于保存金属,而且邻近落矶山脉各个脉空基地据点以及航空、军事产业中心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气候变化平稳——等等皆为有利条件。
“这个社会的确疯了,我问你,你对这个疯狂的社会还有所依恋吗?”
伯德全力拉起操纵杆,视野的下方只见迅速接近的拖曳车与连滚带爬急忙跳下驾驶座的士兵,他才瞄了一眼,下一瞬间,轰然巨响与强烈冲击扯裂了他的意识。
看着一时还无法进入情况的司令,顶班军官只好先行传达“阻止起飞,允许开炮”的指示。
“总统先生!请赶快决定!再过两分半钟他们就抵达国界了,我们的空军如果继续进过去,就会侵入墨西哥们的领空,想在有限时间内迅速解决事件,除了使用小刺猬以外别无他法,总统先生!”
“希望你只是在开玩笑,要不然我一定有报MP(译注:宪兵单位),告诉他们有一桩惊人罪行正在进行当中。”
※※※
男子的年龄约在三十五岁左右,五官眉清目秀且带有一股锐气。他可说是个美男子,但他的黑发与黑眼却透露着异国的阴影。
两隔两、三秒就有一架幽灵被电子光束贯穿而爆炸。所有的野心、梦想、训练、技术、斗志完全派不上用场,如果在肉搏战中,这些人铁定获胜无疑,但现在他们连战死的权利也没有,只是任凭一个不知名的敌人宰割。
总统不得不同情自己连犹豫的时间也没有。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飞行员们所驾驶的幽灵开始离开其它受到封印而动弹不得的同伴们,一架接着一架地往跑道而去。
又是一道拒人千里之外的墙壁,维塔斯乖乖地知难而退。他明明年长对方十岁,但在气势上却经常被压倒。
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对方碍眼、自以为是地胡乱咒骂,而且手上还有武器为了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原因,一个人就能轻易杀害另一个人。
“他疯了!”每个看到他那副模样的人都尽量避免接近他,突然间他察觉身边有人立刻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高大男子正站在一旁。
殿后的英国人克林斯隔着铁丝网回头与马格西恩相对。
“王八蛋!”
凯利正要从坐位起身,伯德随即制止。
“到了巴拉圭之后,这一百万美金可在安波里欧银行的亚森酉昂分行提领,那个国家只要有钱,连德国纳粹的战犯也愿意收留,当然啦,不久的将来,你们还可以自由移居巴西或玻利维亚。”
“全基地的弟兄也正想问您,司令。”
遥望无际的天空只见星辰一颗又一颗藏起身影,东方的地平线躺着一道白光,缓缓伸展开来。
这个基地由于地质条件优渥,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到处都是跑道。再留心避免与其他飞机冲撞,无论哪个方向都能起飞。不过,排气声的大合唱自然不得不妨碍士兵们的熟睡,兵寮的窗口一个接一个亮灯,许多十兵就直接穿着睡衣冲到外面。
可格西恩做势泯了一口啤酒,然后瞄向敞着嘴,呆若木鸡的空军中校。
“先通知司令再说。”
“你是做什么的?”
“总统先生,空军参谋总长马里斯将军的紧急电话。”
大哥大发出轻浮的呼叫声,坐在驾驶座、戴着太阳眼镜的男子面露不耐的表情拿起电话,从话筒的另一端流进一个粗厚的声音。
“哼,你发什么火?被我说中了吗?”
“你花钱可真大方。”
“先准备进度再决定行日期,中校,请尽管说出你所希望的时间。”
“爱西……”
一个年轻的声音拉住了他的脚步。
对他来说,这些钱不仅意味着一百万美金,也是自由与无限未来的象征。有了这些钱,就不必迁就不喜欢的工作,也能永久告别每个月从微薄薪水里分出赡养费给爱西的生活!而且身边还有雷昂。儿子一定也不愿跟那么不负责任的母亲一起过日子……
“不晓得有没有办法调到十名技师……”
“一百万美金?”
且不论音量大小,听起来像极了一条湿毛巾重重打在地上的声音。就在此时,关弟所驾驶的幽灵战机被温度高达两千五百℃、远从大气层射过来的电子光束直接命中而化为一团火球。
大卫·蒙特雷基地并不算是前线,因为这里设置了“全美军机维修保管中心”,比起此一正式称号更广为人知的别名则是“军机的基场”。
“散开!”
空军中校的询问直入核心,再怎么样也不能以遥控来驱动飞机吧。
燃着复仇之火的“湄公双豹”之一以兄长火光冲天的座机为目标,从空中直扑敌人而来,杀气腾腾地直线俯冲而下。
滑行与起飞的巨响反复了数次,企图从基地非法起飞的幽灵并不只一、两架。
“交易成功就有七千两百万美金的收入,我还没笨到吝于负担这点人事费而破坏了整体计划。”
“我是多国混血,父亲是爱尔兰与波兰的混血儿,母亲是日本人。”
“我已经受够了!”
“……”
维塔斯的意识逐渐薄弱,他很想竭尽全力拉开嗓门大喊。
“……我只是觉得你还有一个疑点,算了,要是你敢毁约,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一百万美金相当于千张一千元美钞啊,小子。”
※※※
“那段时间我要帮我老婆照顾儿子。”
“山里有跑道吗?”
“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买主是谁呀?南非不久以后准备发动种族战争吗?(译注:此书在一九八八年出版,当时南非的种族隔离政策十分严重,目前已告结束。)还是瓜地马拉的极右恐怖组织‘反共地下军’计划狙击左派游击队?或者是萨尔瓦多的……”
“F4幽灵起飞了!”
“属下恳请您允许‘小刺猬’攻击逃亡战机。”
“不要开这种低级的玩笑,我只是发现我错了,我对你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婚姻这种形式只会妨碍女人的自主性。”
他远离店内众多的客人,独占了角落一个六人桌。在别人奶中看来奇怪得可以的动作,他却反复做了整整三个小时。
在三千英亩(约十二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保管着三千两百架旧式军机。虽为旧式机种,但对他国而言却足以派上前线。B52轰炸机四百架以上,F4幽灵战斗机七十架以上,A4攻击机一百六十架以上。
“无聊透顶。”
对不容易,维塔斯终于开口挤出回答,他开始后悔跟这种人同桌共席。
※※※
但他错了。从七○至八○年代,凡是妻子单方面提出的离婚请求几乎百分之百成立,而他并不知道这件事实。甚至不知道这项做法已经成为美国家庭分崩离析的重要主因,也造就了这个社会问题。
吉普车开始左右夹攻,以自动步枪扫射幽灵的驾驶与引擎,还拖出障碍物挡住幽灵滑行去路。
“中校,您要上哪去?”
维塔斯双手紧抓住铁丝网,他仿佛可以听见身上被射穿的伤口淌血的声音,眼前所看见的轮廓也开始重叠成两三个。此时传来喷射引擎的轰然巨响,幽灵在他身后呼啸而过。零星的枪声声紧追不舍。只见机轮浮起,机身开始上升,如果顺利的话就是第十八架。
飞行员的下半身仍然被安全带系在原位,幽灵继续以惯性滑行,炮击则使它的方向略微改变,撞向无法启动的幽灵战机群——接连引发的大规模爆炸到底有几次,没有人能够确认。
“到了,下车吧。”
维塔斯小心翼翼地扛起自动步枪,打开危机处理小组休息室的大门往外走。
“如何?有兴趣吗?”
马格西恩的语气干硬又冷酷。
“这是两码子事,如果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我当然不会让你们父子俩一辈子见不了面,怎么样?”
“那里是专供外国观光客使用的游乐场所,只有顶着肥肚的老太婆;要找当地的活泼姑娘就得去伊波内马。”
两名士兵一同扛着无反动炮,一见幽灵打算工改变方向,他们立刻装填子弹,准星定位在驾驶舱。然后无反动炮吐露出火球,飞奔而出的炮弹描出一道直线,穿刺并炸裂幽灵驾驶舱的防风板。
“你们所要驾驶的幽灵飞机首部位以萤光涂料画了一个十字,除此以外的飞机是不能动的,快!”
“是维塔斯为方便逃走所准备的。他应已经剪断了附近某块铁丝网,你们就从那里潜入吧。”
他沿着火的铁丝网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尚未被波及的部分,于是凶将自动步枪丢到地上,开始拼命爬上高达五公尺的铁丝网。
英国人嗤之以鼻,一声不响地转身追上同伴。马格西恩也在下一刻调头乘货车离去。
“我知道!总之至少也得拦住一架。”
“哦,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呢,据说你们在集中营里向共产主义者密告战友的逃狱计划,要求优先求换战俘。”
“我不认为MP的想像力会比你丰富,如果你说这是电影情节,他们会听得津津有味,但你要他们相信这个愚蠢至极的故事,那你就准备成为众人的笑柄吧。”
防风板发生龟裂,一眨眼间,头侧中弹的飞行员整个往后仰,再过两、三秒,中弹的引擎发出爆炸的钝响,机身被火焰团团包围。
夜将破晓。
他巧妙地让音量只轻触到维塔斯宽厚的背部。
克林斯透过麦克风吼道。无论敌人是何方神圣,总之团体行动太危险了。不仅此克林斯,身经百战的全体飞行员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立即各自调整机首方向。
“是律师写来的信,对吧?”
“——大哥!”
看着对方不由自主挑起眉行的表情,男子报以平心静气的微笑,并点了一瓶柏德瓦哲啤酒给紧逼过来的维塔斯。
“第一,我向来只为了尽情游玩才在一年内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工作;第二,我接太多莫斯科方面的工作,别人说我有亲俄倾向……话就到此为止吧。”
“快!”
内建的电脑立刻实行这道指令,直径三十公分的短筒由表面突起,瞄准地表上极细微的一点。美国军事攻击卫星“小刺猬”将体内的浓缩气态氧化镁转成原子炉的能量,产生无数个电子满,然后汇成直径三十公分的光束,以光速射向地表。
吉普车的轮胎虽然承受了过度的重量,但仍朝指定的幽灵冲刺。
克林斯的制止并没有效果。
上士的手指在半空中游移了几秒,最后固定在一个方向。
“从五年前你妻子在离婚判决中赢得胜诉开始,你对于儿子的权利就完全丧失,即使你是带儿子去看病,法律上也不允许;不但如此,就连负责访察的医生也成了侵害保护权的共犯。”
直到他吼出“瞧不起人!”这句话,才又将纸折起放回衣袋,再度陷入沉思。经过片刻再度倒满波彭酒,饮尽,掏出相同的纸。
“一百万美金的梦……”
“有没有找到飞行员?”
“还可换算成两千张五百元美钞,只要你帮忙完成一场交易,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你要开牧场吗?”
“二十四名全找齐了,尽管放心。”
“不,我是本国人,我叫菲利浦·马格西思,你好。”
“拿了一百万美金以后,你想做什么?”
差不多该到外头等那群人了。
幽灵加快速度,巨响压迫着士兵们的耳膜,上士站在紧迫不舍的吉普车上操作对空机枪。当枪口的角度变更为水平时,对空机枪开始狰狞地咆哮,这是最初的导火线。
如果是过过维塔斯,在听到“卖国贼”的咒骂时,内心一定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但现在的他却嗤之以鼻。
“七名美国人、三名英国人、三名德国人、两名日本人、两名越南人、三名葡萄牙人、四名南非人。”
维塔斯略微思索一下。
“为何?”
“目前分秒必争,总统先生,如果您默许他们逃往国外,恐怕有碍您未来问鼎美国的计划……”
“不,只是重新喷漆,修改标志;再行点小贿就能让那些官员辩解道:‘光凭外表看不出那是赃机’,最后再由相关行家捏造文书即可。”
总统将听筒移开耳际,带着一副求援的表情望向副官。机灵的顾问在听完对话过程后立即回答。
“唔嗯,也好……”
“简直是联合国嘛。”
魁悟的上士如门神般跨在搭载着大口径对空机枪的野战吉普车上。
“无论什么组、什么团体,都会有百分之一的服从者与异端份子;例如吸毒成瘾的人,手头窘困的人,大搞男女关系的人——专找这种人下手就对了,我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五万美金。”
“……你是外国人吗?”
“那,我要做些什么?”
“对,对,我十月底要到加拿大两星期,就在诺瓦·斯科西亚地方。”
“那你想做什么?”
“好,那就在这段时间里选一个气候最好日子吧。”
“说够了没?你们这些心浮气燥的美国佬要是有我们十分之一的斗志,现在的西贡就应该是越南瓜首都才对,讲起你们美国佬的贡献只有拿麻药污染越南。”
“哼……”
“你是基地的管理主任,掌探六百名技师,你只要从中找十个人让二十四架F4幽灵恢复到可使用状态,一星期应该足够了,麻烦油箱顺便加满,方便的话也填充一下弹药舱,不过不勉强。”
飞行员们必须以小跑步经过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旧式军机左右排开连接不断。他们既惊讶又感叹,眺望着这庞大军事费用的末路。
“我知道,你是个空军中校。”
不可能——克林斯呻吟着。怎么会这样?虽然当中多少有些缺陷,但这项计划已经成功了不是吗?一百万美金的钞票就近在咫尺了不是吗?因为……
“最重要的是,别忘了我的酬劳。”
※※※
在接近铁丝网之际,突然一道热光袭来,声响则慢了一拍。
※※※
天际传来悲鸣,那是来自起飞后不断在天空盘旋等待兄长的关弟。
这并非玩笑话,此人所处的世界跟身身为小市民的自己有天壤之别。
喊醒他的值班军官有条有理地回答道。
看到马格西恩在桌上摆了一个状似行李箱的物体,维塔斯维于确认对方并非空口说白话,因为那是连国防部也在使用的反窃听仪器。
“你看不就知道了。”
“你这不要脸的卖国贼!”
新鲜的冷空气扑鼻而来,令人忍不住想打喷嚏。维塔斯连忙捏住鼻子并仰望天空,接着目光扫视四周。
“那里距离墨西哥国境仅有五十英里,只消三分钟他们就能穿越国界了,到时我们也无法击落他们。”
“什么?”
“那应该是克巴卡巴那海岸吧。”
“那是格兰提河——是国界河,太好了,墨西哥到了!”
当上挡风板,戴起面罩,点燃引擎。轰然的排气声深深刺激着飞行员们的感觉中枢,转动的车轮浅翻起地表的泥巴,碱性土的微粒不断向上飞扬。
身穿飞行员制服的克林斯挤在狭窄的驾驶舱,环顾着四周的仪表板,宣泄着满足的吐息。
※※※
黑暗的太空有个物体在移动着。
“关氏兄弟——湄公双豹?你们怎么夸大其词都好,我只记得你们曾经在顺化上空被击落,还当了俘虏。”
而士兵们的行动远比司令来得迅速,虽然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大多数自己穿好军服手执武器,集合在下士的直属指挥者四周。也有人毫不迟疑地开出吉普车,完全凭机动力做事,但已经有将近半数的幽继战机起飞了……
一定要成功——马格西恩从桌前起身,打开窗户眺望夜空。
……十月二十五就是行动日。
马格西恩冷静地批挡维塔斯的愤怒。
“这可不一定,你想想那些标榜警备森严的军事基地与核能发电厂,每年被偷了多少核燃料?光是去年一年就有多少军用枪械外流?所谓空军基地牢不可破的说法,就连你自己也不相信吧。”
维塔斯朝飞行员们喊道。
当一架烙上“旧型”的军机被送来大卫·蒙特雷基地时,立刻有六百名人称“葬仪社”的技工如蚁群般涌靠而来,他们将机关炮与飞弹发射孔封死,以胶带糊住挡风罩的缝隙,最后喷上防锈涂料,于是这架军机就与其它伙伴一同搁置在野外,而这些中古货如果找不到买主,这辈子就注定无疾而终。
“一架需要三百万美金,对买主而言,比起通过正式管道购买要便宜太多了,而且还能废物利用,这笔交易对哪边都不吃亏。”
“不、养蜂,帕拉那州气候很好,四季如春百花齐放,所以一整年都能采花蜜。”
“这个嘛,我还没想那么远,我暂时想到里的热内卢玩一个月,在伊波内马海岸钓个当地的混血美女,来个生命的洗濯。”
侥幸逃过一劫的飞行员们同时屏气凝神盯着这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时间内所发生的惨剧。但他们也没时间怀疑自己的理智与感觉,因为第二团火球紧接着在空中绽放,火焰还未消失,第三架战机又遭到摧毁。
菲利浦·马格西恩说道,内心嘲弄着这个可笑的代号。俄国人可分成乡野鄙夫的粗旷与升华至神秘境界的艺术感性两种,此人很明显地属于前者。
“我在此告辞,因为这辆货车必须尽早处理掉,接下来你们就听从维塔斯中校的指示行动,预祝你们成功。”
然而另一批野战吉普车随即赶到。
不悦地听完将军兴奋激地的描述后,理查安德森总统尽可能地把话筒轻放回原处。
“真是浪费,明明都还能用啊。”
“可是警报没响呀。”
“我马上就汇进你的账户,就是我们事前的定好的两百五十万,用美金来计算,一小时后你就可以打越洋电话到苏黎士查询了。”
声音与表情显得慵懒,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当少尉往腰际的军用手枪伸手时,自动步枪已瞄准了少尉的胸口正中央。
“飞行员们会当面收到附有号码的钥匙,并前往墨西哥,在印斯鲁享提斯大街背面有个安波里欧银行,以这钥匙算开银行的租用金库,里头有安波里欧银行的一百万美金存折,巴拉圭的入境签证与长斯居留许可证。”
总统对身旁的副官投以一个沉重的语调。
一百万美金——维塔斯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堆钱山。
“在此之前,还不如先想想选民会怎么想吧,最重要的是公开发表的时机。”
“我刚刚收到侦察卫星传苌过来的连续照片,十八架战机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全部被歼灭,美国的攻击威力实在惊人。”
上士选中了距离他们有一百公尺的幽灵,飞行员是关氏兄弟的哥哥。他花了不少时间点燃引擎,正要开始滑行。
“我对你的事情了若指掌,一个仳离的妻子、儿子,还有一场官司。”
“你疑心病可真重。”
“快阻止他们起飞!”
随着第一次的吼叫,维塔斯扣下自动步枪的板机。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堂堂空军基地可不像纽约的便利超商。”
“都是什么样的人?”
无需浪费口舌,飞行员们也明白时间宝贵。他们立刻冲上前,很快地找到画有十字的幽灵并随即入座。
切断大哥大之后,马格西恩皱起他姣好的眉毛,顿时陷入沉思。
“难道你是一时兴起才离婚的吗?”
啪擦!
“凭一个人的力量要背负国家的威信实在太沉重了,你不这么认为吗?萨姆,干脆交给冷酷无情的电脑也许会比较好。”
“萨姆。”
“……不关你的事。”
“这次交易没有充裕的时间找领航员,到时他们必须各自单独操纵,不过天气要是晴朗,光凭肉眼、无需雷达也能正确无误地飞目的地……”
当所有飞机起飞少则三分钟,多则五分钟之后,最后的结果就能分晓了。美国如果有意阻挠,就只有动用那、个、玩、意。
一个褐发褐眼的十岁少年待在通往墨西哥国境的国道旁,坐在一只大运动袋上等待父亲。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六点三十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少年仍然继续等待——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飞行员们同声地称是,却在此时传来一个紊乱的脚步声,一个巡逻士兵突然出现,小瓶威士忌半露在军服胸口的衣袋。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飞行员集团,顿时怔在原地。
当他败诉之后,当时七岁的儿子雷纳德(雷昂)的监护权为妻子所夺,包括房子在内所剩无几的财产均双手奉送给爱西当做赡养费,然后他身无分文地搬进军用宿舍。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令他莫名的是他带来游玩的儿子去看病,竟然被指称有罪!
“总之我根本没有下令起飞,全力阻止他们离陆,加紧收拾善后并查相真相。”
在美国西南部砂漠地带的一块干燥区域上,就有三千架以上此类的军机在此安眠。
“我要到巴西买土地,就在帕拉那一带,这是我很久以前的愿望。”
“进了工厂再解体吗?”
首先他将波彭酒倒进杯中,一饮而尽;趁着重重呈气之际,从便服的衣袋掏出一张纸瞪视良久。
“……”
——第二周的星期五,维塔斯在“牡鹿亭”向马格西恩告知他的决定后,就被带领到一个特别准备的密室。
玻璃与冈崎的上半身碎成无数的破片四处飞散。
他手握方向盘喃喃自语。
维塔斯点头道,事关他的自由与多彩多姿的未来,因此他必须下定决心。
十数道光束打碎了克林斯的座机,此时马歇罗瞄到地面一条光晕。
“雷昂!”
“不关你的事。”
即使少了F4幽灵战机的排气巨响的掩盖,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维塔斯用鼻子呼了一口气。
美国空军中校拉威尔·维塔斯坐在映满淡柠檬黄光晕的屋内,一语不发地环顾四周。
晚上睡觉会磨牙吗?NO——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逼得妻子单方面提出离婚请求?
“我只是按照你的要求行事罢了,想了解美国攻击卫得性能的是你们。”
空军参谋总长简洁的报告震惊了美国总统。就在刚刚,亚利桑那州的大卫·蒙特雷基地发生大规模暴动,多架F4幽灵战斗机遭到强夺,目前正往南方飞去。
战斗机与拖曳车在火争与黑烟当中紧紧纠缠,引发连锁爆炸。
士兵大叫,口中吐出强烈的酒味。维塔斯一语不发地举起手枪,以枪托重击对方的颈部。
“是一百万美金没错吧?”
薄晓中冒出一个人影,他们反射性地停下脚步,但对方一出声立刻解除了紧张感。
“给我消失吧!”
曾经有人劝他加入德堪萨斯州所成立的“保障丈夫人权协会”,据说参加人超过十万以上,对于有这么多同病相怜的男人他大吃一惊。
“刚才巡逻的士兵被发现遭人殴打,据他描述是他看见中校与一群可疑人物交谈结果遭到痛殴,可否请您解释原因……”
“笨蛋!快住手!关!”
维塔斯喘着气。
“难道一个男子离了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生病而束手无策吗?这个社会还有天理吗?”
美国首府华盛顿与亚利桑那州有两小时的时差。目前已过七点,美国总统克雷格·理查安德森正与执政党的六名参院议员举行小型的早餐会报。
弃置在旷野,任凭风吹雨淋的三百亿宝藏……
“我宰了你!”
“我确信你是真心诚意。”
这种充实、兴奋的快感凯是只知道在地面蠕动的节肢动物所能理解的。
司令官到第三次才扣好军服的钮扣,然后以手拨弄散乱的头发。
“……”
“你还不明白吗?你连摸雷昂一根头发的权利也没有,你所有的只是负担赡养费的义务,以及仰赖我的宽大为怀让你每年跟儿子见几次面。”
※※※
马格西恩并没加以拦阻,只是脸上浮现一个名为微笑,实带有尖酸与嘲讽的笑意。
“开炮?唔嗯,也好,没办法。”
维塔斯为这出其不意的阻碍咋着嘴,少尉继续说道。
“后来我们成功脱逃。”
“原来你还是个道人上物啊,小子。”
飞行员下了货车后,藉着即将破晓的黎明发现了绵延不绝的基地铁丝网,高度到达五公尺。如果不是身穿飞行制服,要爬上去是洒中能的,也许爬到一半就被发现了。
马格西恩在桌上敞开一张地图。
“只要其中一小部分二十四架幽灵即可。”
“赚一百万美金,把儿子从妻子手中夺过来,在南美一带安享余生呢?”
“就是那个,从它的斜后方接近,以机关枪射击!”
与马格西恩分开后回到单身宿舍的维塔斯,在浴室洗完脸后电话随即响起。
如果是年轻时,应该不必费这么大的劲,但现自己过四十岁的他不久便气喘吁吁,只有疲劳以加速度在四肢累积。最后总算登上了最顶端,正当他将上半身采出铁丝网外做保呼吸时,突然由地面传来自动步枪规律的枪声,剧热的感触粗暴光地贯穿他的全身。
他迅速地检查了仪器,得知机枪里填满了子弹时,嘴角不禁往上扬,维塔斯中校这个人做事可真是周到啊。
“我拒绝。”
基地司令克那里少将正要将军西洋棋的世界冠军,却被人无情地喊醒。
“长官,现在该怎么办?没办法全部阻止啊。”
维塔斯大喊,再次重击桌面。
马格西恩双提出若干要求:基地略图,巡逻人员与时间表等相关情报,事先将基地四周的一处铁丝网剪开。
※※※
※※※
“我是维塔斯中校,你们是幽灵飞行员吗?”
是离婚的妻子打来的。
“自作聪明!”
“我打了两次你都不在,你到底上哪去了?”
“哪里,我也知道你胸口衣袋里那张纸写了些什么。”
维塔斯的精神力已经断了线,他带着某个决心如此回答。
他遏制怒气低语道,我报以沉默,但在他眼中反而显得更狡诈。
“是的。”
“结果全美国政府为了你总动员,为了满足你的尊严、独占欲与复仇心态。”
“赖瑞,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
凯休的双眼浮现了“怀疑”二字,但在我把话说完之后,又转变为“理解”。
“我记得、我记得凯休护卫是黑人啊……”
“脑部移植等于是违背了上帝所赋与的自然之道,应该与堕胎一起从这社会根除,生死定夺必须取决于神的旨意。”
“没有错,总统先生在这次枪击中除了头部与四肢以外几乎遍体鳞伤,要挽救总统先生的性命最可能并且最迅速的方法,就是把他的脑移植到另一个健全身体上。”
我从茫然若失的深渊爬出来,以严厉的态度打断话题,总统挑了挑眉毛显露出他的惊讶。
“哪里,我正巴不得接见个思想正常的客人呢。”
“……”
某位宗教家带著一脸无趣的表情谈论著了无新意的内容,整个舆论界鸡飞狗跳,如同一个遭到狐狸袭击的鸡笼。说好听点是雨后春笋百花齐放,但“支离破碎的鼓躁状态”这项批评比较接近事实。
“为甚么要带这种玩意跟我见面?”
“帮忙冒牌总统?”
在她离去后,我独自留下来盯著河面喃喃自语。
“他不是总统先生。”
我手伸向左脚踝,抓起藏长裤底下的德林格大口径短筒手枪,凯休见状势必不得不开枪,但我比他更快扣下板机。
“我的……?”
“……”
我哑口无言地注视著总统的表情,如果现在有幅画叫做“认真”,他就是最好的模特儿。
但是我无法制止凄凉的情绪。
“总统先生,我承认您有个天外奇想,但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痴心妄想也该有个限度,我没办法再跟您谈下去了。”
待博士离去后,我转向总统大吐苦水。
“我代表全体记者向夏曼发言人请教几个问题。”
“是的。”
“……”
“绝招?”
“但他们两位并没有白白牺牲,不,我这番话绝不单单是表面上的敬意,事实上总统先生由于他们两位,尤其是凯休护卫的牺牲才得以获救。”
“虽然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算良好,但伤势正以稳定的速度康复之中。”
“我真佩服你的细心。”
“因为我无法忍受他抛弃我的事实。”
“不不、发言人,你错了,当时的确动过手术,将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麦肯尼护卫的身体里。”
“看来你真是忙坏了。”
“——我明白了,你说的对。”
“请说吧,索菲德先生,在白宫发言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
这名记者所说的传闻极有可能是事实,布拉德佛登总统夫人向来以外貌高雅、学养丰富博得“总统贤内助”的美名,现在并非住在一栋沼泽环抱的公寓里,总统夫人必然很难接受一个黑人丈夫。总统的两名儿子分别在英国与义大利留学,他们并没有为此事特地长途跋涉飞越大西洋而,更显得他们的内心如海草般叫人摸不著头绪。即使是总统也无法承受妻子长期的冷眼相待,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精力充沛的三十六岁黑人身体,心理上的抑郁再加上精神上的不安定很可能会导致悲剧的结果。
“她就交给我处理,希望您不要对她下手——总统先生。”
总统激动得往桌面一敲。
“喂喂、别忘了提出问题的原本是我,算了,现在没时间谈论这件事,以后找机会再说,请你站起来吧,发言人。”
很难想像一个头脑被移植到黑人身体的白人内心会做何感想,布拉德佛登总统强韧的精神力实在令人感佩,无论他内心如何纠结,外表却没有显现一丝苦恼,不过只看冰山在海面上的一角是相当危险的做法。
我答道,闹剧差不多该闭幕了。
“这叫作茧自缚,到外面去,你负责开车。”
“移植脑部。”
副总统拉高音量,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包著过量脂肪的肉体,却掩藏不住喜悦之情。
我把淡而无味的香烟粗鲁地按向烟灰缸。
“总统先生,您感觉如何?”
某墨西哥移民在车祸意外中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不幸成了植物人。贫困得支付不起医疗费的家属将父亲的遗体损赠给未来的脑部移植手术实验,打算藉此省下繁琐的治疗手续,还要求医院当局把治疗费打个折扣。
“我承受不起阁下的赞美,其实照片是假的。”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不、没这回事。”
总统原本以德克萨斯州为主的阳光地带诸州巡访计划宣告中止,因为三K党以他们一贯的恐吓手段威胁道:“不要忘了达拉斯(译注:位于美国南部,为德克萨斯州第二大都市,甘乃迪总统在此遭到暗杀。)的教训。”因此FBI与德克萨斯州警局异口同声表示此行相当危险,以目前的人力恐怕无法负担维持治安的重责大任。记者会上也有记者询问:“是否因为布拉德佛登的‘转变’引发了阳光地带浓厚的种族主义呢?”我无法含糊其词,只有以“无可奉告”规避问题。
“那你为甚么要告诉我那些话?”
总统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突然间他开口说道。
当河面的涟漪消失时,我的脸再次浮现凝视著我。
“这不是虚、张、声、势,赖瑞。”
凯休倒吸一口气,火炉里爆开偌大的火花,在我眼前划过一道弧线。
他摇摇头。
“你这辈子永送会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一旦国际之间得知美国总统是个冒牌货,势必引来同盟诸国的质疑与共产集团的讪笑,我必须极力维护美国的威信不至于受损。”
说完,她就直视著总统。
樱花瓣点缀在河面上,我的倒影从河底看著我。栗色的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暗青色的瞳孔,我已经看了十五年的脸,但现在这张脸却泛起素昧平生的表情。
——我开始觉得自己快变成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些奇怪生物之一了,正当我感到苦恼之际,布兰达·玛休兹适时出现。
“总统先生五+八岁,夫人五十一岁,这个年纪的夫妻没有同床共枕并不值得大做文章。”
此外,日本的外交部长也发生祸从口出的事件,他在议会面对在野党议员要求他针对美国总统进行脑部移植手术此事发表意见,于是他便糊里糊涂地答道。
“自从我担任白宫发言人以来,在电视上曝光的机会不计其数,可能高达一、两百次吧,除非你是住在阿拉斯加的深山里,否则不可能对我的脸毫无印象。”
凯休没有败者的失意,反而给人一种如释重负、充满活力的印象。轻快取代了稳重,人格恢复年轻。疲劳的人反而是我,我扛著一肩的重担问道。
火炉内部的薪材堆发出崩塌的声响,火粉随之飞舞,火焰摇晃,而我们两人的影子也随之跃动,只见火焰中有两只小鬼手舞足蹈。
“——我先听听你怎么说,你有甚么事要告诉我?”
“是的。”
“可不可以给我一枝烟?”
“发言人,另外还有一件事,同时与总统先生遭到枪击的麦肯尼与凯休两名护卫,目前的伤势如何……”
“索菲德先生,我看您是白操心了。”
我的声音因安心而变尖。
“发言人,关于这一点可否请你具体说明?”
“你指的‘他’是谁?”
“是的,但拍摄时期并不同,这两张照片分别标记了A与B,A是五年前,你还是参议员时拍的,由州立伊利诺医学院所提供;B则拍摄于这次脑部移植手术过后,自然是劳驾摩尔根纪念医院给的。”
应该会奏效吧,我想。但这仅限短期,我对长期使用这招的效果另有一番见解,因为有太多人擅长以大义名份的糖衣包装卑劣的动机。不过凯休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单纯地扮演布拉德佛登总统至今,看出破绽的只有布兰达·玛休兹,也就是他的爱人。愈自认聪明的人们——也就是大多数的人反而愈容易掉进简单的陷阱,这是一项难得的教训。
“总统先生怎么了?”
“如果是赖瑞,你无法原谅他为了权势野心出卖自己;如果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你也不能原谅他夺走赖瑞的身体,所以这两个人都该死。”
“不、你不会入狱的,赖瑞。”
“法兰克!事情办得如何?”
小孩子要是见了此物可能会说这是一把伞,而总统将这个凶器握在手上低语,我也低声说道。
她咬住唇以鞋跟踩熄香烟,好不容易离地跟著又踏向往地面;接著她冷不防开口说道。
“总之,我认为总统先生的家务事轮不到我们外人插嘴,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
“这也是人之常情,国际之间已经公认脑部移植手术为即将成功的技术之一,成功者不是美国就是俄罗斯、德国或是日本,此事早在众人的预料中,因为再过不到十年的时间人类就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但是谁也没想过黑人会成为美国总统。”
“当然,修克罗斯博士也逃不过共谋的嫌疑。”
“夏曼发言人,请你发表对此事的想法。”
我再次低语。
“这是做甚么?你以为这两、三步的距离就能降低我的命中率吗?”
“派出CIA的刺客对付我?”
“消音枪,大科尔八。”
“法兰克,你要我成为忘恩负义之徒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我认为是你。”
“别忘了,我是美国总统,而你是白宫发言人,为了严守国家机密有时必须采取机密行动,凡是效忠美国的市民没有理由不帮忙。”
“那可否请发言人发表一下私人意见?”
每天宛如坐在火山口上,就在距离三月底不到数日的某一天,我接受了布兰达·玛休兹的来访。
此时又有一位客人造访。
我闭上双眼,却看到一条河,那是罗宾坎河,我知道除了过河之外别无他法——不、我早就明白我也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发言人,请等一下!”
“我今天想跟你谈谈有关总统先生的事……”
声音里带著豁达的语气,完全没有一般罪犯落网时的沮丧与内疚。
“请不要忽视选民的心情,他们认为当初自己的选票并不是投给一个黑人;恕我直言,您的政敌单凭一身的白皮肤就能赢你。”
我的鞋尖踢了一颗小石头,轮状的涟漪不断扩大,抹消了我的脸。
说著说著,我气得七窍生烟;因为我所认识的布拉德佛登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至少过去的他绝非如此,更何况他也不会利用这么消极的手段试图重振威信。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脑部移植手术会损害一个人的政治器度?”但我立即使劲摇头,总统先生大概是有点心急吧,理由一定就是这么单纯。不过这个心理倾向一旦表现实际行为上,正好给了反对党绝佳的攻讦机会,以肉体健康与精神稳定为藉口迫使总统下台。
我看到她夹著逐渐变短的香烟的纤纤玉指轻颤著。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恕我无可奉告。”
“总统先生,B的脑比A大上了百分之一点五的体积!”
“赖瑞只是在假扮布拉德佛登总统罢了。”
“这股高压电流之大足以破坏枪支本身,所以只限使用一回,可说是一种昂贵的玩具,但现在又证明了它的确有实际功用。这种玩意儿可不是能随便拿出来做实验的,对付你这般高手只有采取这个手段了,也因此你成了弥足珍贵的被实验者。”
“……”
“是吗?”
“我说过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这把手枪是国防部最近才研发出来,专门用来对付恐怖份子;里头崁进超迷你电脑,具有指纹识别系统,如果没有登录指纹的人扣下板机,就会有一股强大得可以致人于死的高压电流布满枪身,这就是我为甚么要与枪身保持距离的原因了。”
“但修克罗斯博士的罪更大,谁叫他手术失败,十五年前明明成功了呀……”
“甚么样的案件?”
凯休再度开口赞叹。
我而露苦笑。
“名利与权势吗?”
索菲德记者的声音近似哀嚎。
“我有个法子你听听看,既然我的黑皮肤是阻碍我参选的主因,那我只要让皮肤变白不就得了?”
布兰达来访的前一刻,我刚遣退了一个女性杂志记者。那位年轻的女记者是个标准的花瓶美人,头盖骨外侧高达百万美元,内侧只值二十五分钱;她藉口说要制作我的个人专访,牛头不对马嘴地瞎扯了一堆问题,接著立刻把重心转移到总统的夫妻生活。
冒牌总统说话了。
她再次微笑,笑容有如东方的佛像,却略显锐利。
“……”
“我恨那个夺走赖瑞身体的男人。”
人渣吗?我在内心低语,那个男人如果是人渣,那么利用他求得权力地位的我们又是甚么呢?践踏者与被践踏者是适合的形容词。
“我不得不承认。”
他的口气彷彿在柔软的棉花下隐藏了一块坚硬的花冈岩,我迟疑了一下,右手才伸向胸口。
第三次的微笑。
“我有事要告诉你,也有东西要您过目。”
我而向坐在床上的人说明记者会的情况,这个人头上裹著绷带,黑褐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瞳孔再加上一身强健的体魄。身体部份是凯休护卫,而脑部则是布拉德佛登总统,我誓言效忠的政治对象。
我打断自己的话,先前的饶舌是因为不想被沉默的墙压垮,但说完这段长篇大论后反而觉得受辱的是自己,不过我的确是自取其辱。
“你要去哪里?”
现场传来失望的叹息。
随著一声惨叫,凯休高大的身躯猛跳起,一瞬间有如被一个隐形巨人拎起来挂在半空中,接下来的姿势像一个打算扑接的外野手,整个人栽向地板。
我停顿一下接著说道:“总统先生安然无恙。”
“我是法兰克·夏曼。”
“是吗?”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找得到。”
“说这话的人不是蒙田(译注:法国文学家)吗?”
总统佯装不知情。
我感到不是滋味。
如果有个精通面相学的专家在场,看到博士的长相可能会断定他是个典型的偏执狂。博士并没有突出的特征,但那对张力十足的目光往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位年近半百的医师过去曾在巴尔的摩经营一家私人医院,但是那家医院在十五年前发生一场不明的人为纵火,医院烧得精光,但摩根纪念医院肯定他钻研脑部移植的技术,于是聘请他到院内驻诊。常听人称他为疯狂医生,而他以人体做实验的传闻也已成为半公开的事实,这次手术在医学史上的确是一桩辉煌璀璨的丰功伟业,遗憾的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甚至有家报纸不怀好意地写道:“如果是由修克罗斯博士以外的医生成功完成这项手术,必定备受殊荣。”修克罗斯博士之所以让舆论界痛深欲绝的原因就在于他极端的保密主义,在联合记者会之后,某个电视播报员还故意把博士捧为“无可奉告先生”。博士平时最擅长自吹自擂,一旦问题涉及核心他立刻不断以“无可奉告”一词塘塞。总而言之,修克罗斯博士并非危险份子,却是个十足可疑的人物。而我则认为布拉德佛登总统与博士之间这层长久的往来关系,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我是为了报复。”
我拆开折成四折的纸袋,出现两张大如杂志的黑白照片。总统接过照片,面露狐疑的表情,以目光向我询问。
“我很遗憾布拉德佛登总统被移植到黑人体内,所幸他的脑部还是属于白人,因此我们不必担心美国对日政策会有所偏差。”
我冲出记者会场紧闭门扉,阻断一连串的人声、物声、谴责与追问。
她红著脸噤口不语,大概是察觉到自己任意离题,受访者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家庭不和对美国总统是一项致命的丑闻,总统的家人必须圆满和谐,塑造一个模范的美国家庭形象。历代美国总统极少有离婚经验,一八八四年的总统大选,克里夫兰苦战后当选,原因就在于他与寡妇有染,并产下私生子的过往艳事为政敌所揭发,要不是敌对候选人J·G·布莱恩一再失策,他其实可以轻易扭转六万票的差距。
口中有一股难耐的苦味逐渐扩散,我彷彿回到年少轻狂初尝香烟滋味的时候。
冒牌总统的琥珀色眼眸闪烁著嘲弄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之所以约布兰达来河边公园,并非为了与这拥有达吉琳红茶肤色的美女谈情说爱,而是要告知她情人的死亡以及藉请求之名命令她不准透露半点真相,这种不由分说的做法等于一个自杀的企业家留下债务要妻子偿还一般残酷。我向布兰达说著,脑海里可以想见心脏表面汗水涔涔的模样。
“接受脑部移植手术是不可原谅的罪行吗?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自愿接受这项手术的啊。”
“看到您无恙我就放心了,总统先生。”
“你可真有把握。”
“赖瑞太傻了,他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小把戏玩得再多,只要种族歧视的观念存在一天,他的末路就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对外发表他遭到种族歧视者暗杀是表面理由,但事实却也正是如此。”
我的手使劲握住听筒。
“那会是谁?”
“这次事件我真不知道该对你如何交代……”
“总统变黑了?哼,总比变红来得好吧。”
“是的。”
我的视线落在暖炉的火影上,相隔数秒后我开口道:“修克罗斯博士被杀了。”
“报复?”
“如果我的身份被揭穿,伤脑筋的可是你们啊。”
意大利某家专拍僵尸、食尸怪、恶魔等神怪片电影的制片公司还推出一部名为“总统科学怪人”,内容描述科学怪人与美国总统进行换脑手术,惹得总统大使馆当下发表委婉的抗议,但这家制片商却反驳这是侵害创作自由的行为,(不过一想到能够免费宣传,心底不由得喜上眉梢。)而法国报纸则幸灾乐祸地报导:“这场美意科学怪人大战,胜利女神将会对谁展露微笑呢?”
“总之,你很可能会诬告了正牌总统。”
“我不管结果如何!我要知道的是你的动机!你诬告总统到底能得到甚么好处?”
“原本应该如此,但事实却是残酷的,在他眼前只有手边两具惨遭解剖的尸体,接下来就是面临法律的判决,即使他有办法推卸杀害麦肯尼的罪名,但毁损尸体的罪过是注定逃不过的,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我的存在就等于救世主的降临。”
“你为甚么看得出来?”
“据说总统夫人拒绝与总统先生同床共枕,夫妻关系陷入恶化。”
博士似乎没有甚么要事,在询问总统的病情并简短寒暄几句后正打算离开病房,就在此时与随侍在床边的我四目交接,他不禁垂下头沉思。
瞄了哑口无言的我一眼,布兰达泛起轻笑,如同闪耀在叶稍间的阳光。
“总而言之,这是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当然,我正有此意,而且有件事必须先取得各位的理解,也就是关于总统先生的容貌,总统先生现在的外表与过去有些不同……”
“不过……”
“看著身上的黑皮肤,感觉的确格格不入,不过我迟早得去习惯它,而且非习惯不可,不管是白是黑,我就是我。”
我的口吻近似咆哮,这是与惊愕的狂潮抗衡的唯一方法。
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我说完才将视线转回总统身上,他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总统的表情宛如安装了瞬间冷冻装置一般僵硬,只有左半面染著晃动不停的橘色光影。
“我希望你说明一下,这次会谈到底所为何事?”
“‘很幸运地’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凯休护卫正好与总统先生相反,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头部,身体方面则毫发无损,因此克劳伦斯·摩根纪念医院负责执刀的修克罗斯博士决定进行脑部移植手术,结果相当成功。”
“没错,赖瑞·凯休自始至终都不是美国总统……”
旅馆的一个房间里,黑皮肤的总统与我相视而坐,微寒的夜晚分不清是雨是雾的冰凉水气沾湿头发,薪材在旧式的火炉里燃著金黄色的火苗。美丽又惬意的夜晚,我与对方都惋惜自己并不适合这样的夜晚。
是的,已经十五年了,自从我的脑从黑人的身体取出,移植到白人的身体之后。当时经营私人医院的修克罗斯博士以巨额的报酬为诱饵,钓上了穷困潦倒不在乎手术是否合法的我。
“看来只有光荣退休了。”
不计其数的目光有如一道道无形的利箭戮刺著我,上百名记者不约而同地睁大血红的双眼盯住我,就连向来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我也不禁感受到些许的怯场。话虽如此,实际上我根本不可能临阵脱逃,因为接见记者是我的职务,而回答他们的问题更是我工作意义的所在。如果我对这些情形感到厌烦,那么“美国白宫发言人”这项职务一开始没有我的份。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但人类的观念却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恼人的种族问题仍将伴随著人类社会一齐迎接下个世纪的来临。”
总统先生瞄向自己的手,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充满惊愕的呻吟如同狂涛巨浪直扑我而来。
“原来如此,你要杀我?”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子弹没有射出。
斜躺在河上的铁桥与四月的阳光相互辉映,河对岸的森林增添了几分新绿,但位于深处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厦却如同一只凶猛的獾耸著巨大的身影,内部一定有一群目光锐利的军事官僚们正沉迷于国际战略这项危险游戏当中。——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心里完全找不到欣赏明媚春色的闲情逸致,连一毫克也没有。
她以深邃的眼神看著我。
“可是我们还必须善后,不知‘凶手’是否准备妥当?”
“我明白你的意思。”
于是我决定杀害博士,后悔自己没在十五年前亲手杀了他。就在我苦思要用甚么手段在甚么时候下手的当头,布兰达向我告发现任总统是冒牌货,因此我打算把全部的罪让赖瑞·凯休来扛,编出一套计划给沉迷于权势与野心、勇气十足的信徒。
“……”
一张属于白人、表情复杂的脸。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你倒说说看。”
“我这么说明您应该会明白,只要透过电脑计算这些画素的数量就能求得脑体积的大小。”
“也就是说,无论赖瑞·凯休或是亚历山大·布拉德佛登,只要拥有那具身体的人都是你的仇人?从更偏激的角度来看,你只想找一个对象让你完成报复是吗?”
这声低语近似呻吟。
“是吗?太好了——”
“你说甚么?”
“布兰达。”
布兰达·玛休兹与我来到东波特马克公园的樱花树下,我们肩并肩坐在位朝河面的大理石长椅上,我想我们两个看起来大概不像情侣,而是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散落在河面的樱花瓣连成一排,有人曾将它形容成一串桃色珍珠项炼,在我看来却是系在奴隶身上那道染血的铁炼。
说话的同时,我随即转过半身,右脚放出一踢,那是部队战斗技巧的其中一招。可惜赖瑞敏捷地跳开闪过这一踢,我的脚只划过空气。
我长叹一口气,总统与我似乎即将迎接冬天的来临。
“啊、是的。”
一道阴险的目光朝我射来。
我以舌尖润拭乾涩的嘴唇,然后以清晰的发音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
“提议的是谁?”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所谓的脑部移植手术。”
“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我无法回答。
“人渣”接下来又是“白痴”,第三个人大概就是“智障”或“饭桶”吧。
凯休的惨叫应该不会有人听见,要不然我就不必大费周章包下整家旅馆,百分之百相信隔音设备是相当危险的。我捡起受损的手枪收进口袋,另一把德林格手枪也藏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我走向位于房间一角的电话,按下号码键,把听筒搁在耳际稍待片刻。
我以念散文的口气说道,总统报以空虚的笑容。
“不过我有我的做法,我身上有一把从你手中没收过来的武器,我不排除押你当人质流亡到古巴。”
“要以肉眼辨别其中差异有些困难,需要做一点说明,拍摄脑部断层扫瞄图所使用的是CT扫瞄机,也可说是电脑断层摄影装置,总之使用这机器就能立体透视活人的脑部;请看照片,灰色部份是脑部本体,黑色是脑脊髓液,白色是头盖骨,图形全由点所构成,这些点的正式名称是画素,一个画素代表一乘一乘八公釐的立方体。”
“他不是总统先生。”
又是一阵质疑的喧嚷,来自各种不同情绪的反应在短时间一览无遗。
“你希望赖瑞受到惩罚吗?”
※※※
“是吗?太好了。”
她的语调开始起伏。
类似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结果,导致记者团体对我的评价有如夕阳企业的股价一般直落而下,有凌驾修克罗斯博士的趋势,不知从何时起,我也被冠上“无可奉告先生”的尊号了。
我嘴里咬著烟,以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旋而丢掉这根烟,因为我把火点在滤嘴上。于是我再次正确无误地衔住另一根烟,小心翼翼地点火,朝上吐出容量约两千CC的白烟后说道。
“原来如此。”
“请说。”
“恕我无可奉告!”
“恕我无可奉告!”
“脑部移植手术?”
我耸耸肩。
“你调查得实在仔细,真服了你,这次算我完全败北,彻底落败。”
“你为甚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的确。”
总统先生笑著直呼我的教名,他的外貌与声音都是属于黑人护卫赖瑞·凯休,我到现在仍然摆脱不了这种莫名的违和感。
“我是亚尔佛雷德·莫耳,哪里找?”
“嗯,这个人好像是某宗教团体的信徒,一群主张输血违反大自然准则的白痴之一……”
布兰达随著一道香烟喃喃吐露心声。
我以鞋尖轻触手枪。
“我觉得我的每一天就像十三号星期五,不过比起我来,总统先生更是辛苦。”
※※※
她没有立即回答,眼神望向远方,在内心审视自己;我出神地看著她那纤纤玉指。
“与前任政府相比较,国内失业率与犯罪率有减少之势;对日贸易收支也有大幅改善,与俄罗斯在限武方面的谈判大有斩获;内政、外交政策的成果斐然,遗憾的是民众支持率急速下降,理由只有一个。”
一张白色的脸……
“可是总统先生有三十六岁的身体呀,而且又是个黑人,黑人啊……”
“您完成的是历任总统所办不到的,总统先生。”
“凶手是谁?”
“我的确指认赖瑞假冒总统,但我并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而你们却相信了,这不表示我所说的是事实,也不表示你们相信我,而是你们正希望出现这种结论。”
我甫上台,一个尖鼻梁上挂著银边眼镜的中年记者立刻开口发言。他的声音夹带著磁气般的紧张感,我点头以示回应。
“没有一个美国人民希望由黑人来执政,除了黑人以外;所有的白人又气又恨,他们甚至希望总统最好那时当场毙命,修克罗斯博士简直是多此一举,这才是人民的心声,而赖瑞却不明白。”
“是吗?”
“……”
“接下来……”
“你们怎么处理凯休的脑?”
“你应该想想我为甚么会乖乖把武器交给你。”
语尾还假惺惺地加了一句:“法兰克。”
我像个短跑选手直冲大门,叫喊与脚步声紧追而来。
总统先生虽有意刷新富兰克林·罗兹贝特的就任记录,可惜他这番壮志终将落空了,不但两年后总统大选的失败显而易见,甚至在党主席竞选中也很难取得复选资格。
她开口说道,没有任何惊惶失措的言行举行。
“他死了之后,仍然有人要藉他的死大做文章……”
“你们有没有顾虑到人权问题啊?”
“是的。”
“麦肯尼?”
我眼睛直视枪口,身体由椅子站起。
“没错——这种人是种族歧视主义者,对黑人的憎恶导致他无法正确判断是非,我会要求他先消除旧时代的偏见再来——”
“如果说他一开始就觊觎著总统的地位,那我无话可说,不,也许我还会助他一臂之力达成野心;但他只是趁火打劫,我所爱的男人并不是这么一个短视近利的投机主义者,我不愿看到他继续堕落,他这么做只会贬损自己又背叛了我。”
南非种族问题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译注:本书写作时间在一九八○年,目前的南非种族问题已趋和缓。)黑人暴动频传,多处金矿、钻石矿与铀矿的开采活动被迫中止,西方世界的矿产资源市场机构因此无法顺利运作,美国总统为打破僵局才安排了一趟南非的访问,如果能让黑人与白人面对面,渐进达到法律上的种族平等,这在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外交政策上无非为一大斩获,但这次访问却被无限制延期了。
“真伤脑筋。”
“喂喂、现在还早呢,不过总而言之你是一大功臣,她就交给你处置,我不会让其他人动手的。”
“你承认你不是布拉德佛登总统,而是赖瑞·凯休了吗?”
“赖瑞·凯休。”
我辗转来到西海岸,接受局部的整形手术,千辛万苦取得了新户籍。最后修完大学新闻科系,从事电视主播一举成名,也娶了白人妻子,不过我很小心的没让她怀孕。然后我在布拉德佛登当政时展露头角,担任白宫发言人一职,人生路上一帆风顺——此时修克罗斯博士再度登场。
“法兰克,想不到你也蛮会虚张声势的嘛,如果我一笑置之,还要你证明照片的真伪,那你怎么办?”
我站起身,擦拭额头的汗水,紧盯著黑人护卫的尸体。达成任务的手枪已经离开死者的手,横躺在地板上。只见一道薄薄的青烟由枪身四处窜起,宛如死亡使者的出现。
这家汽车旅馆是华府党政高官与各国使节经常用来进行密商的场所,地点位于契沙皮克湾与帕坦科山特河交界一处祖母绿的田园地带,顾客全是吸血鬼与狼人的亲朋好友,只在夜晚来访,大好风光也无用武之地。
“目前尚未查明。”
“别傻了,你凭甚么认定是我?虽然我跟他连交情也沾不上,像他那种肤浅的俗人只知道自吹自擂,说甚么他以前早就动过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只不过担心遭嫉才缄口不提,甚么他甚至可以做出复制人,还有甚么修克罗斯这个名字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分水岭,我的确是很讨厌他,但我没有杀他。”
“你意思是说……总统先生脸部受伤,并动了整形手术吗?”
总统的声音与他的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
※※※
南非方面的理由是由于总统身体不适,但事实上则是因为不愿以国宾身份迎接一个黑人,所有人害怕这种异常现象的出现。当然,正面拒绝总统入境是不可能的,因此只有躲进一位名叫病原菌的贵妇人罗裙之下。
“他抛弃你……”
“法兰克,你不适合扮演愚人,你应该明白我所指的是赖瑞头盖骨里的那颗脑子。”
“可是结果证明他真的是冒牌的呀。”
正当我反唇相讥之时,有个人打开病房门走进来,他就是进行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修克罗斯博士。
“慢一点,法兰克,慢一点。”
“不要白费力气,你再怎么虚、张、声、势我也不会上当,身为总统的贴身护卫必须精通枪枝与武术;我知道这把枪里头填满了子弹,绝非CIA所制造的玩具,扣下板机子弹立刻乖乖地从枪口飞出来。”
我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白皙的手上,“不管是白是黑,自己仍然是自己。”我可以了解。
“但那个庸医居然手术失败,我可不认为他拿手术刀的手发生失误是出自良心的苛责,他一定在心里想像著自己未来备受尊荣的模样,兴奋之余才会失手;你想想,‘完成全世界第一个脑部移植手术的权威多纳德·修克罗斯博士’、‘挽救美国总统性命的名医修克罗斯博士’、‘诺贝尔医学得奖人修克罗斯博士’!医学史会把他的名字镀金,大书特书。”
我不得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确存在著一条看不见的感情线,我自觉这份确信之外,伴随著些微的心痛。
我手上的东西在灯光的照明下露出全貌,那是个丑陋的黑色金属,在灯光下散放出不吉祥的光泽。
“不是的,总统先生,我现在要请你慎重考虑目前支持你参选的民意比率,数据上勉强超过两成,绝大多数来自黑人选民;一旦你再度移植到白人体内,原先支持你的黑人票源即将流失,而这也不代表你会因此获得白人选民的支持;到头来支持率会跌得更惨,你只会平白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罢了。”
“加油啰。”
“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希望我再度出马角逐,而不表支持的人却占了百分之七十一,显示我相当不得人心,话又说回来,我到底是做错了甚么?我又不像尼克森专管窃听,也不像甘乃迪性好渔色,更不像哈汀迂腐贪污、败坏政府。”
我不再开口,看著总统——不、冒充总统的男子,机智胆大的野心家赖瑞·凯休,企图成为美国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的权谋者。
“恕我无可奉告!”
布兰达泛起微笑,她美丽、充满魅力与神秘。我的内心倏而涌起一道近似战栗的感觉,为了掩饰狼狈的窘态,我点燃一根烟。
“她并不是唯一的说谎者,没有人有资格责备她。”
“另一方面,杀害修克罗斯博士的‘凶手’是否也准备妥当?”
喜不自禁的声音从听筒彼端如同一股奔流不断涌现,这个副总统人材——外界评断他的政治才能只配当到副总统,连总统大选都沾不上边的二流角色,但他现在就要登上最高宝座,欣喜雀跃自然不在话下,对于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码更是热衷有加,由此可知,想叫一个平庸的人安份守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总统先生,我希望你应该慎选朋友,我很担心博士的坏名声会连累你。”
“法兰克,不要做困兽之斗!”
“脑部?你是说脑部?”
“一开始根本没有进行脑部移植手术……”
“我会尽力。”
“即使他的能力与器度比我差?”
“谢谢你能如此明理,我一直觉得良心不安,因为这次事件得以解决,主要还是由于你所提供的情报,我们不但不酬谢你,还不准你张扬,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
“总统先生,我想这点所有人都能谅解,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在这项手术。”
“我衷心期盼。”
“没错,就是移植到白人麦肯尼的身体里,麦肯尼也真倒楣,手术时他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脑波还没消失,心脏也还在跳动,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如果搁下他不管他必死无疑;但是,切开活人的头盖取他的脑等于杀人,在修克罗斯博士的天秤上,一边是医生的良心跟护卫的生命,另一边则是美国总统的生命与医生的名声,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天秤是倒向哪一边吧。”
“……”
铅块彷彿在瞬间烟消云散,欢喜的喧嚷在室内泛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当涟漪消失之后,索菲德记者再度开口问道。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年轻的黑人女性。她的肌肤泛著浓郁的达吉琳红茶色泽,精雕细琢的五官与秾纤合度的身材比例,彷彿是出自名匠之手的石雕。
“两张都是总统先生,您的脑。”
“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而问题就出在这A、B两图上,B照片的拍摄时间比A照片晚了五年,因此B所拍摄的脑部体积必然比A减少百分之零点八,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绝对不会增加;如果B的脑比A的脑大,那A与B的脑一定属于不同人。”
我只说了这句话,却感到不安的情绪有如水份凝聚在同一处,即将形成乌云。
“为甚么到现在才将这件事告诉我?”
“就因为有太多事情只有博士知道,所以只要杀了博士就能有效地保密。”
总统仍然徘徊在沉默的山谷里,凝神注视两张照片。
“法兰克,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赖瑞。”
她的语气沉著,我强忍遭人摆弄的怒气,取出雪茄盒。
我原本不寄望手术会成功,抱著如果不成大不了一死的心态。但手术成功了,得意洋洋的修克罗斯博士拿出镜子,当我在里头看见一个白人青年的脸,我与恶魔签下了切结书。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我决定走上光明大道。
“哪个女人?”
“原来是她。”
语气听起来有钦佩之意。
“总统先生死了吗?”
“你害怕手术失败吗?”
凯休恍然大悟,和我当初一样,虽然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实质证据,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我继续出示其他资料。
“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下星期副总统即将就任,新政权就要展开,等政局安定之后我们会……”
索菲德记者的脸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如此公然叫嚣的是历史悠久的三K党,但“拥有良知”的知识份子则对此事视若无睹,他们只关心总统先生的健康问题,因为他们怀疑总统的身体在接受重大手术之后,也许无法胜任一国元首兼最高行政首长的重责大任。这群人虽然不像三K党具有强烈的种族歧视而且口无遮拦,但他们的质疑却显得更阴险更狡诈,不过具有赖瑞·凯休肉体的布拉德佛登总统面对这些批评反而捧腹大笑。
“想不到还有这一招。”
“我只希望社会还我一个公道。”
“详情择日再叙——今天劳驾各位了!”
“你想得可真美。”
“你不相信我?”
“请等一等,发言人!”
他的话一说完,整个室内随即笼罩上一层重如铅块的沉默,上百张脸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做了一口深呼吸,旋而以语言代替刀刃划破这道沉默之墙。
我漫不经心地应答,然后愕然地发觉到她这句话的含意非同小可,就像在做蛋包饭时敲了一颗蛋,却发现里头冒出一只小蛇,令人感到吃惊又恶心。
※※※
这是多么简单又大胆的犯罪啊!凯休与修克罗斯博士两人只是利用了总统遭到暗杀的遇然机会而已。事迹败露顶多是诈欺罪,这项智慧型的罪行反倒使我同情起那个暗杀总统而遭到警察乱枪打死的流亡古巴人实在太笨了,难怪修克罗斯博士不厌其烦地向众人表示无可奉告,也看不出总统面有苦恼之色。
他转到我背后,以枪口抵住我左边肩胛骨,这对我而言有些不便,于是我往前走了两、三步,让身体与枪口保持一些距离。也许是我的动作过于露骨,只听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
当她带著近似无情的冷静说出这句话时,我轻薄地大叹一口气。
“总而言之,脑部移植手术对记者团体而言还比不上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体内这件事令他们震惊。”
“这是脑部的断层扫瞄图。”
“你意思是赖瑞·凯休的头盖骨里放的是赖瑞·凯休自己的脑子?”
香烟像只老死的飞蛾飘落地面。
据说共和党右派某位参院议员在新闻记者面前如此说道,不料事情有一必有二。
“当然,一个来自阿肯色州的白皮肤穷人,曾经参加三K党,在里头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渣,酒精中毒,喜欢撒谎,有伤害与抢劫黑人妓女的前科,又没有家累,这种男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掉泪,名符其实的人渣。”
“我认为你不会这么说。”
不愧是赖瑞,他的枪口仍然指著我,但我并非认真反击,只是摆摆架势罢了。
“是谁杀的?”
“怎么能让黑鬼当美国总统,以民主阵营统帅的身份领导全世界?”
“有把握的不是我,是布兰达。”
我立即起身宣布。
“法兰克,我知道你认为我想取得白人的尸体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有很多人死后愿意捐赠眼角膜或肾脏,而我只是延伸这项做法而已……”
“话又说回来,修克罗斯那个白痴天才真的被杀了吗?”
我压低音量,但这样反而会让语气更为尖锐也不一定。
“是的,你真聪明。”
“脑部?谁的脑?”
“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结果正是如此,但是索菲德先生以及在场的诸位,即便外表有所改变,布拉德佛登总统对他自身的事情仍然铭记在心。”
“器官移植会导致容貌产生变化?请问到底移植了甚么器官?心脏?还是肾脏?”
我看著布兰达。
“是的,美国总统的宝座比我更具吸引力。”
她清楚地重覆一遍。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法兰克,你打算由白宫发言人改行当文明批判家吗?”
“这个嘛,你现在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吧,重要的是我跟他利益一致,他如果继续活著就成了医神,而我就是美国总统;虽然扮演别人却无须改换造型或变声整容,只要留意饮食的口味与对音乐种类的喜好,尽量别露出马脚即可,就算出了纰漏,就拿手术后遗症、脑部与身体的意志与体质不一致等因素来搪塞,如果有人执意追究,我还有一个绝招。”
“不,我只是兼差罢了,白宫的待遇比较优渥,苛薄的上司还不至于让我想跳槽。”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阁下?”
我厚著脸皮佯装不知。
“是吗?好,我愿意看也愿意听,但在这之前请你把你左胸内侧口袋里的危险物品交给我行吗?”
凯休露出彷彿被人掴了一巴掌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我明白。”
“好,啊、对了,那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苦笑道。
经过漫长的数秒钟后,紧闭的嘴终于开口,有如休火山再次活动一般。
“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记得我做了甚么值得你们褒奖的事,而且我就要离开华盛顿远赴他乡了,只求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我就好了。”
手术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在医院纵火,并偷取现金逃亡。如果博士当场被烧死那最好,如果没死,也碍于完全缺乏物证的情况下,无论博士如何强调他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更何况博士的弱点在于他长期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对他而言三缄其口才是上上之策。
“会不会产生后遗症?”
还不等我做出肯定的回答,一阵冲击有如暴风雨席卷整个现场,激动的呐喊与座椅倒地的撞击声此起彼落,记者们头顶与天花板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
“他将因为成为杀害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凶手而名留青史,也算走运了。”
细长的香烟在她的唇指之间不断往返,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抽烟的样子最为美丽。
※※※
我报告完民意调查惨淡的结果后如此说道,总统黑褐色的脸上浮现了苦涩的微笑。
“你对医学并不了解,居然能提出脑部断层扫瞄图当证据。”
“前天遭到流亡古巴人暗杀的布拉德佛登总统目前伤势如何?我们美国人民是否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以迎接新任总统上台?”
“按照常理来看,人脑在成年后会随著年龄萎缩,体积逐渐减少;假设一个人在二十岁时的脑部体积是一百,到了七十岁时只有九十四点五不超过九十五,脑部的老化会导致智能衰退,而且在四十岁过后体积会急遽减少,假定四十岁到七十岁的三十年间脑部减少百分之五的体积,表示脑部体积平均每年减少百分之零点一七。”
“这、这么一来布拉德佛登总统从今以后必须使用凯休护卫的身体……”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没想到您会知道……”
“你确定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身上了吗?会不会是另一个护卫麦克尼尔?”
“是你举发他的,说他外表虽是总统,但实际上你确定他就是赖瑞本人。”
“法兰克,你要竞选众议员是吗?”
※※※
“可是你……”
我嘲讽道,但她不为所动。
“黑人又怎么样?”
“我确定不是蒙田。”
“我已包下这家旅馆一整晚,请放心。”
我退居墙边保持沉默,因为我也找不出适当的应对,我们跟这名女性——布兰达·玛休兹相识多年,透过她男友——赖瑞·凯休的介绍。
“多谢你,总统先生。”
凯休把枪口指著我嘲弄道,下一刻脸上突然换了一个表情。
我聆听下届总统亲切的忠告之后挂断电话,然后摸摸口袋,确定录下刚才对话的小型录音机安全藏在里头,我觉得我今晚好像灌了劣酒,心情烂醉如泥。
“我不认为美国国民就应该是民主主义者,他们只是摆出民主主义者的面孔想藉此获得肯定,他们根深蒂固地明白人种之间的优劣,却害怕公然面对这种指责,也因此我的绝招保证奏效,虽然我不曾用过。”
“好高明的计谋。”
我无意间叉起十指。
“如果能力与器度能决定一切,那这个世界看起来也许会比较顺眼一些。”
“但我需要证据。”
“冒牌总统的下场如何?享受逮捕、审判、入狱全套优待吗?这样也好,这可以写个回忆录赚一笔。”
“您打算喝下漂白水吗?”
我不自觉地叉起脚。
“就是赖瑞·凯休的女人啊,我记得她好像叫做布兰达。”
“不清楚。但博士似乎与某个案件有关联,可能是其他共犯杀人灭口。”
“有关CT扫瞄机的功用以及脑体积减少的理论部份是真的,B照片也是真的,但A照片并不是布拉德佛登在五年前所拍的,是我想办法向摩尔根纪念医院借来的,布拉德佛登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
“现在到处斐短流长,不知发言人是否有所耳闻?”
“没错。”
我激动得颤声责问,附近一个玩踢皮球游戏的小孩瞪大蓝眼盯著我们。
“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恕我无可奉告。”
我由衷地欢迎这位一身达吉琳红茶肌肤的美女,一方面因为她的美貌与才气,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近来我的工作诸多不顺,想在忙中偷个喘息的空档。
“我想跟您从我手中没收这玩意的理由相同,总统先生。”
“发言人!”
“这对美国人民而言,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请转告总统先生我们全体记者预祝他早日康复。”
结果这番谈话引发在野党猛烈抨击外交部长种族歧视,此人在一九七○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曾经放话表示:“阿拉伯人竟敢以石油为武器胁迫世界,他们简直是全人类的敌人!”这番谈话立刻引起欧美保守派舆论界指为“勇气十足”,让这位一言居士饱受无的放矢的责难,但这次事关“友邦”的面子,也无怪乎他要遭党内除名,从内阁的宝座上重重摔下。
“我的健康会有问题?开甚么玩笑,我在手术后年轻了二十二岁,这就表示我必须继续执政二十二年才会抵达就任时的年纪啊。”
“法兰克,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好不好?”
我拟定计划,采取必要措施。
“这一带散布著不少小型机场,我们就到其中一个包下一架飞机。”
终于,她无奈地开口说道。
冒牌总统的笑声充满了辛辣味。
“不是的,总统先生的确动了手术,并非整形而是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的结果导致总统先生的容貌必须有所变化。”
另外,东部的小报社曾经报导负责贸易问题的总统秘书私自收受西德政府与汽车工业团体总共七十五万美元的贿款,积极为西德的利益铺路一事,结果由于涉案人完全否认才尘埃落定,因此这时的我在事态尚未明朗化之前,嘴边只好不断重覆“无可奉告”这句话。
“他得了名声,因为他完成了全世界第一次的脑部移植手术,而赖瑞则取得了美国总统的宝座。”
我朝著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男子说道。
“你不会不相信的。”
“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也尽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您,舆论界与内阁还不知这个消息,保证是刚出炉的,但详情仍然不清楚,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博士遇害,还有由博士私人保管有关这次手术的一切资料遭人偷窃,而到底是甚么样的资料也无法具体得知,因为博士喜欢秘密。”
“你是指那两张照片吗?”
“小心不要陷得太深,你已有妻室,身为众议员候选人严禁闹出丑闻。”
“我知道,罪魁祸首就是我。”
“布兰达?”
“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我只知道赖瑞就是赖瑞,并不是别人。”
“关于这两位我必须表示由衷的遗憾。”
“三杀,副总统,冒牌货已经死了。”
“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件事,另外要让您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我们失去了两名总统护卫。”
我感到自己突然被人痛殴一拳,她的声音轻轻流出唇边。
我不疾不徐地说道。
总统的声音似乎哽在咽喉。
“这两张有甚么不同之处?”
“你一定要当选,如果你失败会有不少人出不了头天,为了他们加油吧。”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总而言之,我可以再进行一次脑部移植手术,把身体换成白人即可。”
“别摆出这副表情,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我也不相信美国政府会做出这么阴险的事情,毕竟这里是标谤自由民主的新大陆,民主政治的大本营,绝对是不同于俄罗斯与南非的,对吧?”
“你只须煽动我,就能借刀杀人,如意算盘打得真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相信你的告发怎么办?”
索菲德记者一时之间不明究理,朝身旁的同事瞄了一眼。
“但这件事仍然不适合光明正大地高声谈论,因为这项密谈关系到一个护卫冒充美国总统欺骗世人的行为,我听过一句话:不敢公开的事就是坏事。”
“真高兴能见到你。”
布兰达利用了我,而我也利用她,比她残忍百万倍。我没有资格责备她,却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失落了某种贵重的东西。
“你倒是自信满满啊。”
“我会尽快处理善后,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她端丽的面容带若一种奇妙的表情,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当我还叉著脚时,她以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
“好的,同时我在此代表总统先生感谢各位的关心。”
“哦……”众人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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