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死海的苹果

田中芳树科幻小说

这句话明明早就想女孩子,却又故意以咳嗽掩饰,完全是并井小民的做法。他身后座位一位女性头顶的帽子不断摇晃着,大概是因为他咳嗽的声音很爆笑吧。
我苦笑。伯父拥有广大的土地,他就是以此做为投资或投机的手段。所谓“大企业不能出售土地”、“土地公有”等此类观念绝对与他扯不上关系。只不过,远东重工向来以顶尖企业自居,是个目中无人的公司,也许是他们大摇大摆的态度惹火了伯父也说不一定。
“金色的星星。”
“一亿元。”
“给我滚出去!我会当做从来没有这回事,如果你们还敢得寸进尺,休怪我饶不了你们。”
“这不关我的事。”
我的语气冷漠,但也不代表我的心态公平客观。我们的推论虽然有道理,但也并非真正的事实,也许关于STILLS的开发计划远东重工完全不知情。
“我已经准备逃到一个日本政府也无法动我一根汗毛的地方,然后从完全的藏身之地揭露日本秘密发展STILLS的计划,而且远东重工工正是具体实行的帮凶。”突然间,市村的怒吼打断了一切。
“什么纰漏?”
我先有动作后才做回答。在外国矿山、私人佣兵部队和保全公司工作期间,我的脚功是出了名的厉害,有时候比手还管用。
“好久不见了,晴彦。”
庭院之广有如都内一般国小的操场,西式、应该说带有英国风味的庭院点缀着花草树木等绿意。
“真拿你没办法,快去快回。”
也因此杉原在远东重工庞大的企业体系中,成为唯一体育系毕业的副课长。只不过他的职位不可能继续往上升,凭藉着他仅有的体格与蛮顶多可以做到前线的小队长,而今晚他又丧失了一个小队长的资格。
先前冷静的举止与现在几近狂乱的大胆言行之间,让我产生了相当大的违和感。
另一方面,我的表哥晃司一看便知他是属于那种埋头苦干,毫无生活乐趣的类型,以相貌做比较,说他是女王身份的仆人也不算过分。但是如果牙子看得出他的内在美,认为他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伴侣,那我也只有认输的份。
只有在超高级公寓才会在一楼的玄关装设声纹辩识系统,但泉田以低周波的组合音波欺瞒机器,让我们顺利对关。这情况等于是进屋不到几秒钟的主人又从外面走进来,虽然不合理但以机器的智慧还无法做这种程度的辩认。
他是被杀的,这点无庸置疑他是一手导演中城弘之“坠机事件”的元凶在防卫心过剩之下的牺牲品,我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我带着罪恶感向泉田说道。
“所以说,我很想知道天秤不是倒向我而是晃司的原因。”
“学长,我们得格外小心才行,要是在工厂内被杀,然后埋在里头,以后我们连祭拜我们的香火也要不到。”
※※※
“而且还牵涉到辐射线的问题,这可不是说忘记测量就能了事的,苏俄的渔船甚至公开携带盖革计数器在公海上进行检测,所以我想应该不是核子武器。”
我看着这个显然以幸灾乐祸的心态写出的标题轻啐一声,并不是我正义感强烈,而是熟人的死讯成为满足众人好奇心的目标,实在令人相当不快。
她并没有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从妻子手中接过手枪的晃司,还有市村也不知为何拼命盯着我,连一声也不吭。我一边等待着泉田的行动,一边把命运寄望在这三寸不烂之舌。
一个频率略高的声音做出回应。
“这么办。”
“总归一积压话,没有证据就不能信口开河。”
中城弘之是先父的哥哥。
男子将手枪换至左手,右手侧伸到脚踝,在这一瞬间我踢出左脚,以全身力量踏在男子的侧腹部。
我一跃而起,根本没时间享受胜利的滋味,就忙着掏出男子衣袋里的身份语,摘下他手上的枪,最后抱起所有窃听工具逃之夭夭,因为手电筒的光线与人声已经逐渐朝着我而来。
市村剥掉原本那副绅士的面具,表情顿时变得阴险凶恶。
别听泉田好像满口关西腔,他其实是千叶县人。他身高比我矮五公分,体重却比我重八公斤,个性与体格都给人一种圆满随和的印象,但自从十三年前我离开日本以来,他却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伙伴,行动迅速敏捷,令人无法与他的外表联想在一起。
“所以说——”我在内心低喊着:“牙子,你就是这样才一直成不了大器,原因虽然不少,但我刚刚独漏了一项就是你经常会忘记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我和我的伙伴没有义务从头到尾接照你的剧本演出。”
“零用钱给的比我老爸还多。”
我以为晃司应该会对这段内容感兴趣,想不到他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至连口头上的慰劳也没有。
“那我就斗胆询问,安排STILLS攻击伯父座机的人是你吧。”
伯父所搭乘的双引擎飞机雷达发生故障的可能性也一并舍弃,因为其它雷达也不可能反映出靠近伯父座机的“那个东西”,那是一个让所有的雷达甚至于人造卫星也无法探测出来的物体……
一个浑圆的黑影冲进仓库,是我那可靠的伙伴。
泉田探出身子,承受了他全身重量的桌子发出不平的哀嚎。
“金星?”
接着我双脚跃起,重创对方的胸口。这么做是因为一方面腿约破坏力是手的三倍,另一方面出身报仇的心态,这次的攻击收效了。男子的肋骨发出断裂声,整个人往后飞在地上滚了一圈后,动也不动。
一个粗厚的声音打断了市村的长篇大论。
晃司的警式心虽然很重,但在接了我一记猛烈的勾腿后,却像生涩的内野手一样摔了个狗吃屎。手枪从他的手中飞出,滑到仓库的出口附近。我立刻跳起,而晃司也以惊人的速度跳起,我们两人为争夺的枪而扭打在一起。
我闭上嘴拼命喘气,沉默攫获了四个在场的主角。
这一连串的头衔主足以成为他儿女相亲时最有力的武器,而且他也是白金台洋房里的其中一人。
“起初也跟你一样,起因就是三陆海岸那个神秘的蕈形云;只不过我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由于东京湾跨海大桥的土地问题我开始接触远东重工,最后决定与他们合作。”
我丢下一句拗口的八股文,关上社长室的大门。
目送他的情妇离去后,我们准备采取行动。
“你要是不老实招来,小心皮肉之苦哦。”
有一种含铁的金属氧化物名为氧酸盐,它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九的电波。在制造飞机时,绝对少不了这种酸盐。机身由变质层与吸收层构成,变质层里的氧酸盐与高分子有机树脂的合成比例为二比三,吸收层里的氧酸盐、金属短纤维与高分子有机树脂的合成比例为七比二比三。
“怎么没有跑道?是不是有迷彩掩饰?”
我看着牙子,只是单纯地看着她自己,就像以前一样。我远远看着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学长,日本的媒体对于官方的发表往往不加确认就照本宣科,俺认为如果那时真的公开事实真相,恐怕会天下大乱。”
“……要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考量啊,中城先生。”
实验的对象并非核子武器,这是目前惟一确实的一点。
——但是我很难保证远东重工一定会上勾,也因此需要更为缜密的计划。
“你想会是什么实验?核子武器吗?”
“所以说,如果在这时改变当初的条件并不妥当,事关远东重工的器量啊。”
晃司的双眼透出两道冰冷的目光。
透过夜间望远镜取焦,一个天井高耸的绿色系房间映入眼帘。有三个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另一方面个男人站着。下一瞬间,站立的男人拉上纱质窗帘遮掉了半个窗边。我不禁咂嘴又立刻捂起嘴巴,重新戴好耳机之后,继续透过夜间望远镜追逐人影的运向,专心聆听其中的对话。
失失平衡的牙子惊叫着跪在地上。
“可是这个情报绝对有这个价值。”
一听到“老婆”这句话的瞬间,晃司变了一个表情。其中所透露出来的阴沉与难以形容的情绪令我着实吃了一惊。
“晃司表哥,是不是有人在威胁你?”
我冒出一个不识时务的答案。
“你伯父对你很好吧?”
泉田叉着双手不断点头。
“关于牙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应该对他说声谢谢才对,因为我想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牙子的容貌十个人看过会有九个人承认她是美女,每逢校庆时她总是外校男生目光集中的焦点,更别说同校男生的关心了。她有着一头及肩的自然卷长发,不同日本人的高挺鼻梁,以及优雅的身段。
从晃司惊惶失措的狼狈相可知我的猜测没错,我一反常态,粗暴地将咖啡杯摔回盘里,上好的蓝山也随着溅洒而出。
“学长,照这样看来,就是说你表哥企图把你伯父,也就是他的父亲出卖给远东重工啰。”
杉原正雄:远东重工总务部保安课副课长,曾在千叶县警署位达警部补职务。成田暴动之际,于机动部队表现活跃,但由于行为过火,得不到上级的庇护,最后转职民间企业。
“这叫一石二鸟、不、是二鸟吧。”
我本来想一笑置之,却不如想像中来的顺利。
“学长,跟你伯父一起出事的儿媳妇,也就是晃司的妻子,你好像也跟她很熟吧?”
我拿出照相机,当着一脸不悦的市村面前,将最高级的军事机密尽收密片之中。
“假设美军不知道STILLS的存在,那问题就大了。”
“牙子!”
“我看是后者。”
这个计划的确很精采,将各细节分段来看都是天衣无缝,但纵观整体就会发现有许多画蛇添足的地方;也就是说在她所完成的多项“壮举”里,几乎都有一定的必然性。
市村陈述了一个事实——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提起空军就会想到零式战斗机、一提起海军就想到以大和、武藏为首的联合航队,但陆战军力却依然粗糙不堪。在登陆马来半岛时,日本军的战车时速仅有五公里,甚至追不上逃跑的英国步兵。
如果远东重工领先美苏完成隐形飞机对两国而言日本的军事地位将一飞冲天,反之也可能陷于四面楚歌的境地。
在这种时刻我必须虚张声势,扮演一个站在舞台上演讲的演员。
“原来你有政府在撑腰啊,果然没错。”
“哇,你虽然干掉了那个杉原啊,厉害厉害。”
这句话听起来不带一丝玩笑性质。
“你意思是也许官方在三陆海岸一带进行什么实验,结果伯父惨遭池鱼之殃对吧?”
市村拭着冷汗如此自白。
“我们有话问你,你在三陆海岸做飞行实验的STILLS现在藏在哪里?”
晃司冷笑道,然后以相同的表情望着我。
“少装蒜。”
我把钱交给泉田保管,然后脱下西装换上便服,运了几项必要物品到地下停车场,塞进车厢里。夜间望远镜、高感度收音麦克风与耳机、手提录音机等等是整套窃听专用工具,不过这此东西都都在秋叶原买到。
市村真三,五十六岁,远东重工董事兼宇宙航空产业总部长与中央技术研究所所长,并拥有工学博士学位。除公司职位外,又是国防产业协会理事,也是关东工业大学客座教授。
如果他只是整顿手拿示威棍棒的极端份子那还说得过去,但问题就在于他连老弱的妇创收怪警棍打得对方锁骨断裂,这也难怪官僚上级阶层应付不了。透过官方与财政界的管道,杉原在远东重工找到了另一片新天地。当时远东重工的董事长兼任国家公安委员,自然是满心欢喜地收留了以整顿级端份子闻名的杉原。
“牙子老是对我说:‘我还以为你很可靠,直到跟你结婚后才明白,你以前那种埋头苦干的形象只是一件糖衣,用来掩饰自己因循守旧的真面目!’;‘我嫁错人了,早知道主应该选晴彦才对,也许现在就能找到不一样的天空。’”
“好了,那个缩头缩脑的人赶快出来吧,否则你的伙伴就要没命了。”
我喃喃自语。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但男子却以低沉的嗓音笑了。我明白他是以他的笑声来侮辱我,所以我决定讨厌这个人。接着我开始观察对方,他的身高与我差不多,但宽度却大我不少。虽然看外表似乎很迟钝,但他握起拳头却相当有架势,他本来应该是屋内的第四个人。
“别傻了。”
“晃司,我并不是不想跟你做这桩买卖,只是我没兴趣和一个前途岌岌可危的对象谈交易。”
“但是学长你伯父却拒绝远东重工收购土地一事,若非主张不合,就是价格谈不拢。”
我大吃一惊,这个人可说是旧识,只不过是我认识他,而他根本不知道十年前还是个穷学生的我。
我要找出害死伯父与牙子的幕后真凶,这其中恐怕也包括了伯父的儿子,也是牙子的丈夫中城晃司吧,即使以保守的角度来看,他的行动的确有许多疑点。
被泉田一问,市村的眼神就如同一个面对跷课学生的老师瞪着他,并做出从出入口往右的手势。
“我也是你的观众,为你的舞台拉幕的工作就交给别人吧。”
“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众所皆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设于德国境内的兵工厂竟然公开为德军制造炮弹,现在中东砂漠伊朗与伊拉克双方都在使用杀伤力强大的俄制飞弹。
“你害死自己的父亲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制裁,我认为这件事必须做个了结。”
泉田用力点头。
当最后一扇门在我们眼前开启时,出现了一个宽广如体育馆大小的空间。在阴暗的照明之下并排着三个黑色的物体。
这栋房子四周环绕着以大理石所筑成的高墙,规模气派宠伟。浓密的树林代表着它是国立自然教育公园与东京都庭园美术馆绿地的一角。
“没错,我们发明了在使用后会急速冷却的液态燃料,称之为甘露一号。”
泉田低声说道,我点头示意,迅速有效地达成决议。
“你怎么没坐上那架双引擎飞机?”我并没有多此一问。因为凭着她曾立志成为舞台演员的实力,不仅可以轻易瞒过伯父与驾驶员,然后伪装成他人离开机场。而回国后的我在被列入危险人物的黑色单后就一直处于她的监视之下。她跟踪我,并把情报泄露给她丈夫,在得知我们准备绑架市村时,就指示市村将计就计引诱我们进入研究所。接着趁机夺下我所拍摄的STILLS照片,以此做为渗透国际谍报圈的利器。
“……”
枪声淹没在一波又一波的爆炸声浪中。
“是啊,我们高中时是同班同学。”
“那是爸爸的公司……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公司,既然爸爸死了,就没有必要继续维持下去了,反正由我继承照样没有前途,我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才干领导一个企业,比起那些董事,我最清楚自己的能力了。”
“俺有个想法。”
“怎么这样!跟先前约定的不一样啊!你说过只要我把这个人带进研究所,等你们解决后就不会再和我们公司有所瓜葛了?所以我才放松警备的呀。”
“是瞎猜吗?”
“那是多此一举。”
“学长、快!”
身为技师的市村顿时露出羞愧的表情,随即又恢复镇定。
我冷笑。姑且不论晃司其他方面,他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总是表露无遗,从高中到大学都是一样。
“因为你只要观众。”
顿时晃司的脸孔仿佛穿过一道电流,从学生时代起,每次他一遇到问题就要我帮他解决,他刚刚也许是想起了过去种种的不快。
※※※
晃司发出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并丢开手枪在地上翻滚。大约翻了两圈后,便在地面留下看似颜料般的血迹。我看着表哥沾满自己血迹的脸露出惨不忍睹的恐惧。可见他只习惯开枪打人,不习惯被人开枪。
“紫云一号。”
“多亏市村先生的帮忙,我们才能顺利通过层层关卡,谢谢你啦。”
“这个嘛……”
我没心情嬉皮笑脸,因为一股奇妙的感觉开始支配着我,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表哥。仿佛眼前这个懦弱的表哥是一个全身绑着线的傀儡,正受到某人的手操探着。
※※※
男子的手指才猛力一抓,瞬间我已经被摔在地上了。随着一记闷声,一颗子弹掠过我的发际。我往后仰,向上伸腿踢人,但男子闪过我的攻击后,又发射了第二颗子弹。这次直接命中我的左胸,我虽然感受一股冲击,身上却没有流出一滴血,于是我再次对男子猛踢一脚,男子虽然及时跳开,但膝盖却被踢中,整个人略微失去平衡。
在这里想破了脑袋也无济于事,因此我从衣袋取出一个塑胶容器,将其中的物质喷洒全身。可惜这不是什么古龙水,而是美国邮政总局所开发的忌犬药。当时在南美的那米比亚遭到杀人犬追逐时,要是没有这个药,我早就进了杜伯曼犬的五脏庙,成了一堆绞肉。
晃司明显露出放心的表情,他一手抽出意大利制的花格手帕擦汗,一手递来一包长方形的纸袋给我。我默默接下纸袋,塞进衣服的内袋,摆正跷起的腿站起身来。大概是力道过猛,让晃司颤抖了一下。
就这么点内容,五十万还是太贵了!总之,我要他忘记这档事,也不准泄露给任何人知道,之后就和他分道扬镳。
牙子所选的不是我,而是晃司。
“是STILLS吗……”
“但要在平等交换的条件下,董事,我们不能老是让步呀……中城先生在这之前也受惠不少了。”
当耳边传达室来一个充满性虐待语气的声音时,我开始后悔两件事。一是刚刚全社贯注于窃听,结果疏于注意四周的动静,二是我忘了在夜间望远镜上加装遮光罩。想着想着,我的攻击时间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对手了。
“不行。”
晃司的语气里有莫名的尖锐。
伯父所拥有的十八栋饭店里有十四栋在海岸,其它四栋分别位处十和田湖、野民湖、奥多摩湖、询访湖畔,全部盖在有水的地方。
泉田行动迅速确实,先从挂在晃司颈部的相机里抽出底片,然后从市村的尸体上抢走ID卡,对牙子连一句话也没说。
“很遗憾,我们公司是中小企业,还没阔气到浪费一亿元的公币买一个尚未确定真伪的情报。”
他顿时闭上嘴,接着改口说道。
内部的确是个无人的要塞,在抵达目的地前所经过的走廊、楼梯、大厅、门扉、铁栏杆等合计十几处都设有电脑随时验明正身。
“学长,快走啦!研究所的人已经冲过来了,还有人拿枪呢!我们往海岸跑,那里应该有游艇才对。”
我毅然回过头,尾随着泉田,冲出爆炸声与热风的重围。不管以后还能活多久,自己的人生剧本都必须由自己亲笔完成。在完成之前,也许会有个人视我为真正的苹果,而非“死海的苹果”。
“你想说你知道这个要件是什么吗?”
“STILLS的秘密一旦公开,比起我这般小人物,远东重工的损失应该更惨重吧,我说错了吗?”
“三陆海岸那个神秘蕈形云呀,那是不是你们混合燃料时成份调配错误的结果?”
上大学后,牙子立志成为舞台演员,但论及专业程度却总是缺少了些要件,于是她只好放弃这条路。最后在众多追求者当中,选择了一个幸运者。
“你死了以后,东方兴发大概会被公司董事与其他企业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亏你还是伯父的儿子,这种下场实在没什么出息。”
“再听你说下去,只会让大家陷得更深,我明白了,我就此收手,要不然只会惹人闲言闲语,说我多管闲事,完全无视你的存在,一切就依丧家的意思吧。”
男子深呼一口气,先前的伤害让他魁梧的身体完全崩溃,但在倒地之前,他还是使出了一记刺的刀。
“就对话内容来看,的确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
企业为了自身的利益经常罔顾商业道德。
整个视野只见一片白色闪光,就在所有人楞怔之际,光慢慢消失,起而代之的是一道桔红色光芒在窗外炸开,强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我刚刚和泉田事先商量过了,以塑胶炸弹爆破液态燃料的仓库,整个仓库摇晃着,脚底的地面也了出震动。
“你……!”
“到此为止,晴彦,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市村大吼大叫着,但晃司并不为所动。
我又想起牙子了。在东方兴发听完晃司那番话之后,我不得不产生一种联想,也放他发泄的目标不是伯父,而是牙子也说不定。
伯父对不动产的投资主要偏重于千叶县与茨城县,一方面也是因为神奈川和琦玉的土地受到大企业的垄断,由于东京湾跨海大桥计划浮上台面,才出现一线生机。
“我不认为向来奉公守法的你会开枪。”
我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挤出冷静的声音,一股莫名的心情填满了我的内心。愤怒与自怨自艾的情感正由我翻搅的食品店道中逐渐升起。
“你还不明白吗?对政府而言,东方兴发根本不重要,但远东重工却不能出任何差错,STILLS的存在绝对不能曝光,特别是苏俄,到时他们会脱掉法治国家的假面具,想办法除掉你。”
“预祝中城家与东方兴发事业兴隆。”
牙子看着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我喜欢伯父胜过自己父亲,而伯父也经常找我这个侄子聊天多过自己的亲生儿子晃司。
房间的主人似乎也少了点可看性。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年仅三十四岁便掌握了十亿资产的青年实业家。我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正打算报告时,表哥反而先开口说道。
“这是一项传统,日本在海军与空军方面的武力向来坚强,但陆军却永远比不上人家。”
“唔嗯……市村董事,你意见如何?”
“这是圣经里的故事,位于耶路撒冷的死海崖边长着一株苹果树,听说树上的果实相当甜美;但当你正想咬下苹果时,它立刻变成了堆砂,从指间散落而下。”
时间不仅抓得七妙,再加上晃司的射击能力准确,也因为市村的下场实在令人同情。
“你父亲和老婆意外死亡,我以为你的情绪会很不稳定,看样子正好相反。”
以上只是我一瞬间的想像罢了。
“……不准再拍了。”
我没有自信,因为我没什么出众的能力,也没有丰富的学识,现在的我再也无法扮演一个外表看来充满自信的男人了。
我朝泉田的背影喊着。这句提醒语听起来虽然很平常,却有着深刻的含意。分开行动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一个不留神,反而容易遭到对方各个击破。不过,我对泉田的信赖程度已经超越了我自己本身,如果他反友为敌,那我恐怕也活不久了。
市村慎重地复育。国产武器从不使用巩名称的习惯俨然已成为远东重工傲人的传统了。
“学生,我看你差不多该出门了吧?你说过你那个晃司表哥最不喜欢别人迟到。”
“因为远乐重工就等于日本军武产业的中流砥柱,他们的所做所为几乎都有政府与媒体的庇护。”
“还有一点,你根本没有耐心去演完你自己选择的角色,现在对大企业少奶奶的角色腻了,接着就改扮马可仕夫人,把杀父的罪名推到自己丈夫头上。”
纵使侧腹部受了这么重的伤,男子的手部速度依然快得惊人。直刺而来的刺马瞄准了我的眉间,我一个闪身,以一张纸的距离让刺刀扑了个空。
我拿着夜间望远锐观察研究所,建地面积高达三十万坪,大部份是参差不齐的杂木林,在森林半特意的掩饰中可见一栋朴素老旧的三层楼建筑。另一面虽然是面海十公尺高的断崖,却设有码头,甚至直升机专用的降落草坪。
但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我一直想卉清楚牙子为何不选择我,即使听了会后悔也总比不明不白来得好。“我现在并不是要强迫你改变心意,只希望你说出对我哪一点不满。”
我把车子停放在目黑路附近,若无其事地靠近房子大门,看着门牌上的几个大字。
如此制造而成的机体即使是军用高性能雷达也完全不会有所反应,难怪美苏军事强国争相开发这种武器,也难怪伯父搭乘的双引擎驾驶员会如此震惊。
那是“居信于权力范围内的人”独有的表情,也是假饲主之威狂犬乱吼的恶犬丑态。比起滥用权势的人,我更厌恶这种角色。
我和泉田要市村写一封家书,然后前往该处。我们以伪造的驾照租来一辆汽车,让市村灌下有安眠药的威士忌后立刻由国道四号公路驱车北上,从盛冈经过岩洞湖横越北面山脉。包括中途的休息时间,我们总共花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才在深诳抵达可以俯瞰研究所的山崖上,最讽刺的是,从头到尾一直仰头大睡的市村反而最有精神。
“……好,不要再打马虎眼了。”
我有点夸大其词,这阵子总觉得幽默感愈来愈差,说出来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绝对没有人威胁我,真的,总之我希望你不必再插手这件事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看来他们对英文的确很反感。市村说了一堆化学公式,我是完全鸭子听雷,只知道这种燃料是以液态氢为基础。
我惊叹的语气让市村堆起了微笑,对一个技师而方,这是最大的赞美。
这就是我在晃司面前总会产生一种优越感的原因吧;晃司全力摇着头否认。
“你这卖国贼!汉奸!”
泉田背对着远处的海岸喊道。
如同她看待我一般,她对我而言也是死海的苹果。不管看起来有多好吃,都只是虚有其表,我也终于到了能够分清幻想然后断然与之诀别的年龄了。
“我们是不可能全数接收令尊大人所拥有的土地,当然内房一带的土地就照当初约定的价格转让,股票也一样;不过其他部分似乎没有什么商品价值,而听说叶山的高尔夫球场也已经抵押……”
“喂……”
“救命啊……”
“我父亲的事业并不如各位所见那么顺利。”
这个判断连我自己听了也觉得惊讶,但她连眉毛也没皱一下,在缄默中肯定我的话。
“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既没有公开发表,那只要封住你的嘴就等于结束了;凶手杀害父亲之后,受不了良心的苛责面自杀……不、是丈夫对于妻子的死悲伤过度,跟着轻生,到此全剧落幕。”
东方兴发股份有限公司的总公司位于千代田区九段南面朝靖国公路的高楼大厦,以此处为总指挥部,将全国十八个饭店、游艇码头、高尔夫球场、游乐场所、餐厅等各设施做最有效果营运与应用。
我拿下耳机,摆出一副赌气的面孔。
我与森本真一郎在池袋东口的咖啡店碰面,他那满是痘疤的脸向着我说道:
我从白金台洋房窃听到的对谈中得到一个结论。
“您说的是……”
“俺记得那是一九八四年的事件,一架航空客机在飞经三陆海岸一带时,机长声称他看见一个蕈形云,当时还引起不小的骚动呢。”
但是我并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公然挑衅远东重工,又不是参加甲子园大赛,只要当做后天的考试即可。如果能揭发远东重工这项重大的秘密,为伯父为牙子报仇——听起来实在很老套——再顺便嫌取经济上的利益,就可算是相当了不战果。
声音的主人听起来应该是个中年男性。
我的手虽然比晃司快了一些,仍然赶不上另一只手。一只在黑夜里显得更为白皙的手捡起了手枪。
在森辞真一郎的证词当中,也没听到有关蕈形云的句子,而是“雷达上映不出的东西正迎面而来”。
“讲到我老爸,他在法院当书记,脑筋却比坏掉的面包还硬;除了往返于家里和学校外,还会到处玩耍的高中生,他都认定是不良少年。”
……昨夜我见了一个人,就在接受晃司的要求之后。
顿时牙子倒吸一口气,那段隐喻着假货、永远不会成真的故事一直根植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双眼闪过一道光芒,我苦涩地确认那是一道憎恨的目光。
“这话怎么说?”
“……”
身穿迷你彩服的泉田边走边说道。
我背起装有窃听工具的防水而袋,确认没有设下红外红等机关后爬上房子的围墙。时间虽是黄昏,天空却满了低沉的浓云,四周一片昏暗是再好不过了。我跳进树木茂密的庭院,并没有撞见迎面袭来的看门狗。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一直都还不错,不过运气这玩意用不久,不能过于乐观。
“你也跟这个老学究志同道合吗?我亲爱的表弟。”
“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准备了五十万元,看你是要收下,然后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还是要因违反传信法让警察先生来关照你?二选一,我话先说在前头,窃听警方无线电保证你吃不完兜着走。”
身高一八一公分,体重八十八公斤的他跟我差不多高,却重我十公斤。不但柔道三段,也擅长警棍使用术,我所熟识的积进派学生经常提起他的大名。
“我在旧金山与泰国都做过实弹射击。一想到这颗金属制的子弹能置一个大汉于死地,练习起来也就更加勤奋。”
“你有什么困难吗?”
我的意见与他相左,但我并没有说出口。
“学长,原来你就是僵硬的家庭教育模式中一个活生生的范本啊。”
我皱起眉头。
所谓的商人就是弃价值观与道德观于脑后,以利益为营养来源不断茁壮自己,照这个定义来看,远东重工可说是个标准的健康宝宝。到如今就连制造杀人武器,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而且既然是为了使用才制造的话,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实验的好机会。
“不错嘛。”
“我是业余的天文学家,最喜欢观测金星。”
“这也是选择之一,虽然在缺乏自由的国家生活并非易事,总比待在充斥着自由假象的国家里等着被杀来得好。”
如果比准度,晃司也许凌驾我之上。但我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设法躲开子弹的追击,我将市村的尸体推向晃司,然后往同一个方向翻滚一圈,晃司来不及回应我的行动。因此当他发觉时,我已经几近以盘腿端坐的姿势蹲在地上,以枪口指着他的下颚。
“绑架远东重工里某个既能提供情报又能当人质的重要人物吧,依你的提案行事。”
“可以这么说,不过重点是我们必须找出问题的核心。”
“说得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到我现在手上的东西,目前右手是昨天刚出版的周刊,右手是倒满黑咖啡的马克杯。走在日本的街头,处处可见这十数年日益壮大的产业,但在国内的我是个居无定所的无业游民,连居民卡也搞不清在哪里。因此我现在是寄宿在我大学学弟,也是工作上的伙伴泉田满在日本品川车站附近用来做为地下基地的高级公寓。
那件事也过了十多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这表示你不打让步了吗?”
“把相机连底片交给我,当然,你有权利拒绝……”
“对美国来说,就等于自家的饲犬反咬自己一口,而日本国内一定有人不原老是当别人的饲犬。”
声音突然中断,接着传来硬物相撞的声音,依我的想象应该是搀水的冰块吧,最重要的是刚刚所说的实验究竟是什么?
“哦,风向又改变了对吧,当初可是你先向我提出这件事的,就跟以前一样。”
他那口若悬河的表现在我的内心问起黄色警示灯,总觉得不太对劲。晃司向来擅长背书,所以我认为他好像在朗育别人的文章一样,所说的话并非出自本意。
远东重工岩手研究所建在面朝三陆海岸的山北险斜坡线上,正好介于久慈宫与宫古市中间位置。这一带没有活火山脉,地层稳定而且是砂岩层,比起富士山附近,的确是个能放心保存贵重物品的场所。
我原本打算开口说话,但脑海一片空白,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
泉田提议的做法就跟电视肥皂剧里无能的警察一样,可惜我们所居住的世界还不至于便利到连证据也不用,光凭警察的第六感在五十分钟内解决重大疑案。话虽如此,我们也想不出更好的调查方式。
“是的,但那却是我们迈向成功的关键之一,更何况日本媒体很容易见异思迁,对于政府所公的消息向来只知道照本宣科,所以紫云一号总算在毫无阻力的状况下完成了……”
这栋西洋建筑共有两层,上头加盖了阁楼,屋顶虽铺着红瓦,但墙壁内部也许嵌了一层铁析也说不定。我看到其中一个窗口露出橘红色的微光,于是我沿着池边钻进草丛,开始架设收音麦克风与录音机,然后戴上耳机,将麦克风的音量调到最高。
我并非透过精准的推理来预测这个事态,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就像是在很久以前看了一本原作小说,几乎已经谈忘的印象却藉由眼前所插映的电影面画而复苏。
“你不必高兴得太早,如果你娶了她,也许她还是会抱怨个不停:‘早知道应该选晃司才对。’”
“远东重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泉田带着些许嘲讽的语气说道。
习惯危险状况的我敏捷地冲向距离最近,也是实力最弱的敌人。
天候稳定的五月,一架飞机不着痕迹地消失在太平洋上空,机上有中城弘之,儿媳牙子,秘书与驾驶员四人。他们从调布机场起飞,打算由上空巡视东方兴发在三陆海岸计划兴建海洋游乐园的工程预定地——经过两星期到现在一直没有返家。
“你意思是说远东重工解决了这个技术问题?”
“价值与否是视供需关系而定,你在高中的政治经济课应该学过吧?”
当我得知她的决定时,我觉得心脏顿时凉子半截,膝盖以下的力气明显虚脱,但我还是装腔做势努力站稳。
“小心点。”
“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据查是京叶大学工学院四年级学生森本真一郎,二十三岁……”
“你应该还刻为什么你无法成为舞台演员的原因吧,他们批评你还欠缺某个要件。”
他那略高的声音我曾经听过。
“再怎么说,远东重工可是大名鼎鼎的企业呀,恕我冒犯,但我觉得他们和学长你伯父的公司摆在一起实在不协调,现在居然还跟他们挂上关系,其中必定有诈。”
“我没有选修政治经济课。”
泉田装腔做势地举起单手向我致敬,他并不是偏激份了,但返乡探亲时遇上机动队的临检,听说那次经难让他怀恨在心,而关于杉原的大名也是他从参加成田斗争的朋友听来的。
那人是名叫森本真一郎的学生,他是香肠族,而且特别喜欢窃听警察无线电、航空无线电甚至是自卫队通迅系统。晃司虽然不可能公然打着东方兴发的招牌,但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断暗中进行调查。总之,既然有人提供与父亲死因有关的情报,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亲自接触对方,犹豫不决的晃司一再拖延面谈日期,正巧在葬礼上遇见特地赶回国凭吊的我,晃司直称自己运气好,然后把这项差事丢给过去的麻烦善后者。
“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这个嘛,我目前倒是没演过这种角色。”
我乖乖交出相机,晃司毫不费力地以左手接过然后挂在颈子上,我故意耸起肩膀说道——
“三陆海岸线日本的百慕达三角洲?财经界大享连同私人飞机下落不明”。
其实我根本不想让晃司就此安心度日。我先回泉田的公寓,确认晃司所给的纸袋里总共有两百万元。凭着这个金额要比较晃司与我的能力,在判定上实属微妙。
落单的我对敌人而言就是各个击破的最佳诱惑,我按着照相机的快门,不时望向市村。
“学长……”
市村猛咳个不停,身体以最大的极限前后晃动。当时他还活着,但在我第一次以他的身体为盾牌抵挡晃司的枪口,顺便从足踝的枪套里抽出TANDER·MODELD手枪时,他已经命丧九泉了。
此时围绕在我四周的初夏夜气显得浮动,一股紧张感闪过我的全身,我的手不敢继续乱动,因为危险就在我身旁。
我向泉田示意。
泉田哀声丧气地说道。
“我想见你们新任社长,已经事先预约了。”
“这表示你们也曾经出过纰漏了?”
这一问的准确率八九不离十,他一开始会试图辩解,但到最后还是把事情推给我处理。
“没有……”
“……关于吸收电波的材质方面美国与苏俄老早就着手研究了,即使已经开始进入实用阶段,他们也不会公开发表的,尤其苏俄更是如此。”
“多谢你操心我的将来,不过你这叫多管闲事,我们已经……”
报导内容叙述经营不动产和观光事业的东方兴发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板中城弘之,在一场私人双引擎飞机事故中失踪,经过两星期仍然下落不明,目前已视同死亡。
“你想要多少?”
有人说——人生是一场寻宝之旅。我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是谁,也许是男,也许是女。其中宝物的定义是因人而异的,对拿破仑而言是荣耀,对史达林而言是权力,对屠杀了六百名处女并吸干她们鲜血的匈牙利“女吸血鬼”伊莉莎贝特·巴特利伯爵夫人而言是青春与美丽。
“你怎么会知道STILLS的存在?”
“那就趁着这场混乱,赶快和你丈夫逃走吧,虽然这里距离市镇有一段距离,但警察和消防队一定早就开始行动了,在这之前研究所的人员也会赶过来,你们再不逃,到时事情更难解决。”
“牙子,你到底要得到几个死海的苹果才甘心?”
表哥与我之间有一个说奇怪也蛮奇怪的共通点,我们都跟自己的亲生父亲合不来。我上大学后就离开家,开始在外租房子与打零工的生活,而晃司一直对伯父百依百顺,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但内心也许填满了反感与憎恶,如果有机会让他宣泄……而远东重工正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失声惊叫的人反而晃司,而不是我。我一语未发,心里想着刚刚会把晃司看成一个受到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原因就在于此。
“伯父每天晚上都来我梦中喊冤,我就算到拉斯维加斯也无法安眠,追求完美的生活品质一向是我坚持的目标。”
“你不要瞎猜。”
伯父如此说道。纯蓝指的就是——海洋与天空。
记者的声音如此告知。
中城晃司在六楼的社长室里,除了壁上悬挂着两幅无名画家的油画外,房间里全是杀风景的办公机器,而从窗外望出支也仅见靖国神社的绿意,其他景色了无生趣。
我将车子停在靖国公路的后巷,监视着东方兴发的大楼。不必等太久,我的表哥大人就提早三十分钟下班,开始采取行动。晃司坐上公司车克莱斯勒,命令司机由靖国公路南下。我在两、三辆车后追赶,晃司根本不曾回头察看,也许我应该紧迫在后比较好。
并不是我自傲到以为她一定会看上我,只是和晃司比较起来,我相信我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证明从头到尾全是我一个人的妄想,想不知道当时这份自信到底从何而来?现在想想只能自我嘲弄一番。
“没错,这是我的一片孝心,能死在心爱的海天之间,爸爸应该很高兴才对。”
之后在抵达目标前虽然一波三折,但最后森本终于同意收下合理的报酬,供出他所得知的航空无线电内容。
我用力甩头,克制这个有点、不、是非常离谱的猜测,把话锋转移到其他话题。
“你不愿意花心思去摸索最适合你的角色是什么,打从一开始,你对角色的个性与遭遇根本没兴趣,你只是想一炮而红,沉浸在观众的掌声与喝采里罢了。”
我身上穿的是美军所发放的防弹衣,里头经过改良多加了一层有机强化玻璃纤维,口径稍小的手枪子弹是绝对无法穿透的。
我继续跷着腿看着对方。
幸运之神分别眷顾了我与伯父的儿子——大我一年的晃司,我与她是同班同学,而我表哥则是她戏剧社的学长,只不过晃司比较擅长走旁门左道罢了。
“不要瞧不起人,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这混账,难不成你是想偷走紫云一号,投奔到苏俄去吗?”
“我的梦是纯蓝色的。”
“你听过死海的苹果吗?”
这时要铁门乖乖打开就需要市村的ID卡了,这个研究所的内部很像一个要塞,不过比起把研究所的外表做成一个要塞引人侧目要来得聪明多了。
以市村为首,我们用他的钥匙潜进了研究所,研究员们的宿舍相隔了两座山丘,所以不必担心他们会发现,这是出自市村的保证。
“我一开始从来没相信过你们远东重工,刚刚晴彦不也这么说了吗?”
“不必再追究那件事了,你可以收手了。”
我以下三滥的口吻做出下三滥的要胁。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名词,所有孤立的记忆在此时终于连结成一体。我步向书架,拿出最新兵器目录,并翻开航空部份的“S”单元,“找到了!”——就是“STILLS,隐形飞机”这一项。
远东重工不仅表面接触这项建设工程,更利用挂名的子公司收购千叶县数百万平方公尺的土地。
“我知道你的疑问很多,让我为你说明吧。”
柜台小姐与社长透过电话交换了简单的问答,我很明白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
翌日清晨的新闻报导在都内板桥区发生火事,有一人被烧死。平时的我是绝不会对这种事大惊小怪的,但在听到死者姓名时,不得不停住嘴边咀嚼士司的动作。
※※※
“你们是谁?”
她坚信这句话具有相当于程度的恫吓效果,只可惜这份信心持续不久。
“你们要做什么?”
这时有个不满的声音,是刚才第一个开口的男人。
至少当伯父还健在时是这样没错,但比起伯父,晃司的眼光就显得短视许多;我怀疑他是否能守住这个以短小精悍一炮而红的独立王国东方兴发的主权。
海上保安厅花了十天搜索,最后以“事故原因不详”收场,还举行了一场形式上的葬礼。由于这个事件相当出名,连国外的电视也有报导,有一天我在曼谷日本料理店点了一盘凉面后摊开桌上的报纸,赫然看见伯父的名字时简直是晴天霹雳,于是我当天便搭上飞往日本的班机。
我从一个让对方闪避不及的近距离,把STANDER的子弹射进表哥贫弱的下颚。
“有道理。”
“我要出去方便一下,今天一整天坐在摇来晃去的车子里,肚子觉得不太对劲。”
我一面仔细端详由杉原手上掉下来的手枪一面回答,三口径STANDER·MODELD,还剩四发子弹。我向来尽量避免在日本用枪,但在苗头不对时应该派得上用场吧。
“你要不要捡起手枪,当个女神枪手?”
“中城先生特别指名令我惶恐之至,我只是个技师,对于财政与营业江不是很清楚,但多亏您莫大的协助,让我能充分进行实验……”
“实验”这两个字闪过我的脑海,这是我在白金台的洋房里所听到的句子,我认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句。
“回去时也要麻烦你了。”
这男的如果不一五一十陈述已知的事实好像不过瘾似的。
十年前的我一定敌不过杉原,但现在一定是因为过度的奢华松懈了他的身心吧。事必躬亲,整治敌人不假他人之手的人的确很了不起,但主要还是自信心过剩的心态作崇吧。
“下次要偷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过我看你已经没有下次了……”
“正是如此。”
“……”
市村心满意足地点头,我暗地啧啧称奇。能够垂直升降,雷达也侦测不出的战斗机——有了这种武器,日本的军事力量绝对会突飞猛进。
我故意露出嘲弄的表情。
不过这是别人的事业,别人的财产,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这形容词太老套了。”
“东京湾跨海大桥完成后,木夏津、君津、袖浦等土地价格将一夕暴涨,对于远东重工而言,伯父所持有的土地想必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也就是说,你们藉此成功地让监视卫星丧失侦测功能。”
“再怎么说,你表哥是大老板的儿子,可见牙子也只是个梦想钓金龟婿的拜金女郎,你被她甩掉错不在你。”
“因此我们会尽量满足中城先生您的要求,我们也算是明星企业,不会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拔。”
我说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她认为我这个人只是虚有其表罢了,当时的我的确会让她产生这种看法。不是我爱说大话,我的身高够,相貌敏锐,而运动也几近万能,如果当时跟现在一样盛行情人节送礼的话,每年二月十四日我想也许我有必要携带一个装得下巧克力山的纸袋。
泉田慢吞吞地走进客厅,他比我早一星期回国,完全与此事无关,难得加国一趟的他看样子已经充分享受日本佳肴和女人的了吧。
“你是个真正的演员——”她会因为我这句话而感到满足吗?
森本真一郎也真可怜,一介香肠族就因为比别人多一点好奇心而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事实,然后又因为泄露风声而丢掉性命。
“别再说了。”
“算了,就当那是不明原因的事故,籍此息事宁人。”
东京湾跟跨海大桥是财政界包含表函海底隧道与关西新机场等大型计划的其中之一,打算以大桥与海底隧道联结神奈川县与千叶县。路线方面有多项提案,要联结川崎市与木更津市的话,需要延长十五公里,六线道的施工经费高达一兆日元。
终于,牙子以一贯有气无力的语调朝着暗处喊道——看起来,就像一个面对寂静无声的观众度高声呐喊的演员。
市村摸着下巴。
市村得意洋洋地回答,我正想询问理由心里顿时有了答案。
于是我决定马上就寝,翌日采取行动。晃司并不认识泉田,也不知道这个靠近品川车站附近的公寓。一个能安心睡觉和秘密基地总是认人由衷欢迎的。
既然还有转圜的余地,也不能因此就断定远东重工跟伯父的死有关,但这次伯父的私人飞机发生意外,疑点实在太多了。技师与整修人员均声称不负任何责任,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们所说的“原因不明”并不代表“没有原因”。更何况还有森本真一郎那个奇怪的证词:“那是什么?雷达上根本没有这东西呀!”
我并不是有意杀死他,但我和晃司都是这桩命案的共犯。
“好,到此为止,不准动。”
“对你来说是个好伯父,但对我来说却是个专横的暴君,听说你父亲也是这样;算了,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总之我有理由非置他于死地不可。”
从某处传来一个仿佛在背育剧本的声音。我的视线移向声音的所在,第一眼先看到手枪,接着持有手枪的人才映入眼帘。
我转移枪口的角度,趁狼狈的晃司正要闪躲枪口时,射穿了他的右手腕。
不管这东西叫什么都好,它的确是值得一看。体积并不大,总长与总宽均在十五公尺左右,大致构成一个三角形。吸收雷达电波的机身漆成黑色,想像它们趁月黑风高组队来袭的情景,可能就是美苏两国元首的梦魇吧。
泉田的“饲犬”一词略嫌夸张了点,日本在军事方面一直仰赖美国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也因此一定会有些集团不满于这项事实,试图谋求军事技术独立。
“你要当卖国贼是你的自由,跟我无关,反正我这国就是这么一回事;很少见到像你这种弃明投暗的行动,苏俄一定会举双手双迎你吧,不过我没心情为你鼓掌叫好。”
站以我身旁的男人手上有枪,由于加装了消音器,枪身显得异样地长。
东京湾跨海大桥的大型建设计划中自然少不了这个角色,不过其发展重心仍然在军事工业为主。这远东重重工和晃司到底有何关联呢……?
“……俺本来也是这么想,但是美国跟苏俄有一大堆监视卫星在上头飞来飞去,怎么可能查不到蛛丝马迹;美国也许总算按兵不支,但我就不相信苏俄在看日本在进行核子实验不会大声嚷给全世界知道。”
他的语气严肃。
他的宅邸位于三鹰市,但当晚我们的目标却是他在自由之丘的秘密别墅。他声称这四房四厅的单层建筑是做度假与瞑想之用,但事实上却是拿来金屋藏娇娇,到时应该替他广为宣传才是。
克莱斯勒同内掘路转向樱田路横跨都心西侧,直驱港区白金台的住宅区,最后驶进一栋装设着铜门的住家。
这个通讯到底有什么含意呢?纯粹是雷达故障吗?还是飞行员的疏忽?再不然就是……
“你穿了防弹衣?”
我的表哥中城晃司正站在出入口。
“成功率虽然还不到百分之百,但很接近了。”
“原来STILLS指的就是这个啊,难怪我总觉得听过……”
“就是那个,那是紫云一号。”
如果他以敬语称呼我们,想必我一定鸡皮疙瘩掉满地,但他这副大咧咧的态度倒也让我看不顺眼。市村一看见手枪虽然变了脸色,却还是挺着薄弱的胸膛说道。
这句话虽不假,却不代表全部的事实。但无庸置疑,当时的牙子的确是我梦想的一部份。
此外,远东重工抹杀收购东京湾岸公路周边土地计划的绊脚石中城弘之,而且是出自于他儿子晃司的要求,如此一来,他们就等于完全支配了东方兴发。“实验!”一词出自白金台的洋房,可见是晃司让伯父的私人飞机成为STILLS攻击能力的实验对象。
“好吧,俺就忍痛放弃观赏烟火大会,话又说回来,这件事其中必有蹊跷,自从学长你伯父发生意外以来,到今天已经丢了五条人命,我看问题不仅土地,一定有更深的内幕。”
远东重工业白金寮。
“你大概以为我会杀了你,但我并不想滥钉无辜,看在我们过去感情融洽的份上;反正世界如此宽广,只要我们有心,就能够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不管拉斯维加斯还是摩纳哥,你爱去哪就去哪,和你的伙伴一起离开日本,让事情就此打住。”
远东重工的总公司设置在八重洲,为一庞大企业体系,拥有资金三千四百亿,员工十六万人,每年营业额高达三兆日元。其买卖对象有大半属于政府机构,与通产省、建设省、防卫厅、科学技术厅的流通管道几乎可以象群列队通过。
“那就抓个可疑人物,逼他招供如何?”
“原来如此,那玩意儿可以垂直升降啊。”
十几岁的我曾经相信自己的潜力有无限大,但进入三十岁后终于了解自己的手掌有多大,适合什么样的宝物,我的手拿不起世界和宇宙。
“能死舞台上是我毕生最大的心愿。”
看完后回到车内,仍然无法捕捉其中所透露的含意。
极有可能是这些人着手开发STILL的计划,然后交由远东重工实际进行。如此一来,我若要为伯父雪仇就必须与远东重工背水一战。
走了十分钟终于抵达仓库,四周是高耸的水泥墙。每个小窗户都装了两片三点五公分厚的强化玻璃,四四口径的大型连发手枪子弹连一片也打不穿。而且两片中间还夹了一层偏光玻璃,从室内可以看见外面,但从外面却无法窥见内部。
市村大叫,我的左臂立刻勾住他的脖子,右手则把他的右腕钳在背后,接着转向晃司。
对伯父而言,将来在小笠原诸岛盖满机场、饭店、游艇码头、海洋博物馆、别墅村等游乐设施是他毕生追求的宝物。截至目前,八字已写下一撇,但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
“最近的厕所在哪里?”
我们利用磁铁开门入内,正好在客厅碰见以一条浴巾裹着瘦身体的市村工学博士正要挂上电话。
只是,依生意人的眼光来计算的话,适量转售土地与无东重工也就等于接上财经界的管道,还能藉此进入政界;但比较起来,还不如伯父选择一个能够完成他梦想的场所——在海天一色的澳大利亚与斐济建立渡假胜地才是明智之举。
“俺最喜欢日本的夏天了,积雨云、烟火、庙会、捞金鱼、风铃、鬼故事、刨冰、海边茶屋……不管天气多闷热日本的夏天永远是最棒的,我打算在日本一直待到秋天起风为止。”
现在的我仍然是光棍一个,不过我并不喜欢别人说我是因为对牙子念念不忘,这个说法解释起来比较好听,但我想牙子不选择我的原因才是我最大的心结……
牙子身穿黑色系列的喇叭裤套装,再加上她优雅的姿势,所显露的风采依旧是光朦胧耀眼,可惜的是现场观众只有三人。晚风吹动着她那头令人怀念的及肩长发,而她慵懒地看着我。
晃司略带有些许遗憾的口吻莫名地刺激着我的神经。
“你不杀我吗?”
这要求很健康,只是我没有说出口。
一听他提到父亲,我只有默不作声。
雷达无法反映的飞机,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容易反映出来的飞机。这玩意儿自然不可能用于正途,只会用来达到军事目的。
“这玩意要是大量生产的话,想日本在军事方面的发言权一定会大大提升吧,你们这项发明的确了不起。”
晃司冷漠地露出嘲弄的表情,我假装不为所动,紧接着回答。
我的伙伴明白我只是颗半熟蛋,距离全熟的“白煮蛋”还差得远。“快点!”我的伙伴喊着我,跑到仓库门口时又回过头来。
牙子叹了一口气。
我压低声音。
“啊,这可真是恩重如山啊。”
“我们也不能这样逍遥下去了,在夏季结束前要赶快离开日本,而且也许在本世纪结束前都不能回国。”
市村得意地点点头。
“等你又玩腻了,还可以当现代的玛塔哈丽(译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著名的女间谍)任何一出剧本的逻辑毫无概念,截至目前为止,你屡试不爽,不过下次就算你不想扮演骊塔哈丽,恐怕你也没办法再如法炮制了,因为下次的对手有足够的能力搞垮你的舞台,‘国家’,尤其是超级强国的权力机构绝非你一个人应付得来的,懂不懂?”
“我不懂你的意思……?”
“等以后有空再谈你的乡愁吧,不管别的地方再怎么没情调,你还是得保住一条命度过今年夏天才对吧,泉田学弟。”
狂傲的市村在三分钟后完全屈服,我们把一个大型的注射针筒摆在他眼前,威胁他要不从实招来就要从颈动脉抽光他的血,这一吓倒真把他吓乖了。我想他大概有针头恐惧症。
“‘天气晴朗,天风、海面平静……’我那时心想怎么想是这一类的叙述,突然间传来近似悲鸣的惨叫:‘那是什么?雷达上根本没有这东西,它冲过来了!’——然后就是‘嘭’一声;我确定那绝对不是自然灾害,如果当成意外事件,这段通讯却没有公开,铁定有什么蹊跷!”
“她完全不爱我,至少在结婚一年后,我们之间的爱情早就消失殆尽了。”
晃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看着我。
“我想要钱。”
“晴彦,我也曾经考虑过要选择你,是真的,结果天秤并没有倒向你。”
我尾随晃司,眺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想起牙子所说的话。她曾提过“死海的苹果”,这虚纪的果实一拿在手上,就会化成砂砾无法食用。她就是厌恶这一点,才会放弃我,而选择晃司,想不到晃司也与我同样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苹果……
子弹穿透人体的声音,不管听几遍总是让我厌恶,这个声音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转变成一具失去生命的尸体。
“STILLS在实验结束后,送进岩手研究所的仓库里保管。”
伯父为人很好,只有一点,与其说是缺点,还不如说是怪癖来得恰当。他喜欢吃栗羊羹配鲜鱼,再畅饮辛辣日本酒;如果不奉陪他还会不高兴,所以我总是连哄带骗安抚肠胃的抱怨,硬和伯父作陪。
有些朋友如此安慰我,但是听到他们那样批评牙子,我的内心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我再也不上学,一离开日本就是好几年,学校铁定把我的学籍开除了吧,当然我是不会回去确认的。
“但问题并不是材质,而是燃料,纵使雷达无法侦测出来,只要热能不断大量释放,凭着这个热源就很容易被发现,连位于深达海底用百公尺的核子潜艇也能藉由监视卫星的热源侦测仪查出正确位置。”
“啊啊,我记得那个事件,但最后好像断定是机长看错了,那只是自然形成的云朵而已。”
晃司勉强挤出微弱的呼救后昏了过去,也可能是他装出来的。但我无心追究,只将掉落在地面的手枪踢到远处,然后把视线与枪口指向这次事件的女主角。牙子脸色苍白、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一场表兄弟阋墙的短剧。
“这是甚么?”
“我说你是你的国家最后一名的生还者,而我也一样……但是我会继续活下去,在地球上安享一生。”
“可是他们本人早就死了,留下身上的一部份坚称自己还活着,这不是太诡异了吗?”
“当然。”
“除了这里,还有其他相同的金字塔吗?”
头盔下的那张脸是年轻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黑发黑眼,棱角分明的外貌显得精明干练,但现在却由一副阴森可怕的表情所支配,表示他对于目前自己置身的状况相当不满。他用力砸嘴,听得见的除了他之外,找不到第二个。
我终于来了,来到这传说的大地。四百年来一直断绝往来的母星——地球。
简洁有力的答案让神露出扫兴的表情,他左顾右盼,但再怎么样也变不出个人来。
“这个嘛……让我想想看。”
敌人嘲讽道,握着一把比神手上那支更长更大的枪。神眯起双眼,试图隐藏发寒的表情,他知道那把枪装填着核弹,只要一发便可让一名装甲士兵血肉飞散。
“为甚么要这么做?”
“那你想怎么办呢?”
神自暴自弃地回答,西儿达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动点脑筋,地球目前处于寒冬时期,人们没有必要待在这寒冷的地面,地底就暖和多了,所以他们一定是左地底建设大都市,而地面就留下一个闪着光的金字塔当地标,你想这是不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爆炸并没有发生,根据神的记忆资料库,这艘太空船属于改良型,装甲经过强化,轻兵器对它造成的损害有限。
四周是绝对的死寂,风不断吹来,却翻起雪花而不带一丝声响,这个地方的任何声音没有不被白雪吸收的。
大雪纷飞,没有停歇的迹象。漆黑的天空连接着白皑皑的大地,铺成一片宽广无边的蕾丝图样。
——微波炉传来清澈的声响。
敌人失措了,并发出狼狈的吼声,使劲地要让板机活动。当他承认办不到的瞬间,绝望取代了狼狈。电光步枪的枪口闪着绿光,射出的光线命中敌人的核弹枪,神在确认后立刻纵身扑向雪地,闪光、轰然巨响、冲击波把他头顶的黑暗扯裂成一块碎布,受到电光步枪直击的核弹枪立刻引爆。
一开门便看到泛着淡橘色灯光的楼梯间,螺旋梯蜿蜒而下,好像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螺贝串连成一道不切实际的曲线。神呆然地向下俯瞰,过一会儿才摇摇头除去脑中轻微的晕眩,内心闪过刹那的犹豫,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脚下的装甲军靴踏出第一步,已经来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
灯光在他脚下造成一个影子,会跟随人移动的黑池子,她脚下也有一个。
少女露出无声的微笑,当笑容收敛她立刻换了一个表情。
“生命仓库?”
“你到底是谁?不、到底是甚么东、西?如果你是电脑就该尽机器的本份,不要做一个假人来混淆视听!”
“是气候与地壳变动的关系吗?”
“我是神·阳一,我的姓在前,名在后。”
年仅弱冠的他已是身经百战的勇者,装甲掷弹部队的精锐。人人称赞他富勇气又机智,己方尊他为最完美的战士,敌方视他如眼中钉。而他的实战成果与资质为他挣得了这次任务。
“……啊?”
“那就好,我一直以为我是不是误降木星的卫星,这里实在太冷太暗了。”
神并不觉得吃亏,对方愿意出现总比躲躲藏藏好多了。
夜晚终究是要结束的,也许总有一天她所等待的希望会从遥远的银河彼端前来造访,让她的忍耐与奉献获得应有的报偿。

神正经八百地点头。
他伫立在走道的一角环顾四周,视线的一角又有物体在移动,凭着敏锐的视力确认那是人类的头发,对方在跑步时飘散在后方的长发,头发是亚麻色……!
“你为甚么要这么做?地球上的人到底怎么了?你刚刚提到遗产……”
当他抬眼时,正好对上西儿达不解的目光。
她回答的语气平静且沉着,呈现出毫不矫揉造作的坚强。
“没错。”
但是神的念头一转,这个从过去到现在谈到老掉牙的话题在未来又会如何?难道未来也是时间的附属品吗?
“住手!”
魁梧的敌人以冷笑驳斥神这番话。
神一语不发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他无暇感伤,打算探索敌人太空船的内部。幸运的是,敌人的太空船几乎完好无缺,也许里面会有一些东西帮得了他这个活人吧。
“当然是要进行复制啊。”
国军总司令召见神提出这个问题,根据宇宙标准时间来计算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很好,我们这星球已经跟地球断绝往来四百年,当时会离开地球也是基于不得已的苦衷,我要你来并不是要跟你讨论陈年往事,而是要你即刻以使节身份前往地球。”
“你不必道歉,我根本就没资格对你说教,其实我必须感谢你才对……我等了两百年才遇见你。”
年轻人的嘴角隐隐点缀着苦涩的笑意。
敌人高笑,仿佛在夸示自己宽广的肺活量,神的电光步枪对准他的胸膛吐出绿色光线,光束划破了纷飞的大雪与盘踞其中的黑暗,虽然命中目标却来不及贯穿就迸裂四散。敌人伫立不动,全身撒满了祖母绿的细小光点。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
神耐不住性子大叫。
这个文明苟延残喘至今,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中校,你是否听过有关地球的事情?”
神喃喃自语。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是人类。”
嘿!约翰·皮耶鲁,金色光环与白色趐膀跟你不配;
“再加一个彼此攻讦,没错,我是傻瓜,无药可救的白痴;我要是早知道地球的情形,说甚么我也会让步的,可是我完全不知情,我根本无从选择!我除了贯彻从小培养到大的价值观外,还能做甚么?”
在相隔数个世纪之后再度踏上先人的故乡,他内心并没有丝毫追思的感慨,这次的来访他身负一个不甚有趣的任务,而且在此迎接他的环境令他感到相当不快。
“兵器?”
但是当亚麻色的长发掠过眼前,他就知道自己错了。相隔十步的距离有一对桌椅,坐着一位少女正凝视着他。年轻的战士放下电光步枪,一边谨慎地放松全身的紧张感,一边出神地注视少女。
迟疑片刻,结果这个门仍然是唯一进入的途径,神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走进金字塔内部。
“根据电脑推演,敌我双方未来预测曲线将急速发展至尽头,也就是灭亡;这代表双方的武力将陷入胶着,如果要开创新局面势必使用恒星死光炮,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必须结合外来势力,让武力优势倒向我方,让敌人放弃使用最终武器,也让他们明白此举只有百害而无一益,因此我们必须拉拢地球。”
“你之前听人家怎么说?”
“两百年……”
“你不寂寞吗?”
年轻战士吼着,以掩饰心里的愧疚,这番话充满丁挑衅的意味;而少女只是激动地甩甩头。
(既然地点已经确认,就等天亮后再去调查吧……)
“我想确认一件事。”
“向地球求救兵吗?”
“这是一种测敌装置,我托它的福好几次大难不死……是我的救星。”
“我看真正的白痴是你。”
“没甚么,只是你说的跟我之前听的完全不一样……”
神暗咒自己一身黑色的装甲服,白色雪地上黑色显得容易辨认,但至少比不上鲜红色。这时他手持电光步枪潜进雪堆里。
西儿达说道,她似乎读出了他的心。
“你们……前往外太空的那群移民也使用了精子破坏装置吗?”
“于是大求为了食物而互相残杀。”
神的战士嗅觉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他不在乎对方的善意或友爱,即使是敌意或憎恶也无妨,他期待有任何一个有机物对他做出反应。
神听说恶魔在买下人的灵魂时会夺走此人的影子以示证明,但藉由光线的操控可以自由做出或抹消影子,看来人类其实比恶魔更狡诈、更诡谲。
“没有。”
“等待救援来到……”
“为甚么是你?”
神放弃驾驶舱,开始检查居住部份,结果让他相当满意。在来回勘查之后,他打开暖气,电磁石发出摩擦声的同时他也摘下了头盔,脱掉战斗专用装甲手套,身上仍然穿着装甲服。他不可能完全放松,但一坐上弹性十足的沙发,从饮水机汲出热水泡了一杯咖啡,啜着这个千年以来一直受人类喜爱的黑色饮料,他体内逐渐升起一道暖意。
“我自告奋勇,而且我非这么做不可,因为我当时是属于最年轻的世代,我们之后已经没有婴孩出生了,所以身为人类最后一个世代,我认为我必须负起管理人类遗产的责任,拥有这个想法的不只我一人,只不过我的签运比较好……”
“总得有人来担任这个工作呀,这种事没办法完全交给机器来做。”
他停下脚步,而楼梯也仿佛听从了他的话,尽头可以看见第四道门。
神走向敌人的太空船,船身远大于他所搭乘的座机,应该很适合居住,可能还有粮食也说不定。即使是无味干燥的太空食物也行,有总比没有好。
“没错。”
他不明白他为何会感到惊愕,总之他是看到了一个物体。
敌人轻松地瞄准目标,轻松地射击,显示出一个将杀戮视为家常便饭的人独有的沉着。但是枪却违背了主人的意思,核弹并没有从枪口射出。
神顿时倒抽一口气,气管冷不防地哽住,使他不断猛咳。
少女说道,制止了正要走近的神。神也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说的是人类标准语,虽然带有一点口音。
对方应答的语气夹带着敌意与揶揄。
“你休想得逞。”
“道听途说总是不准的。”
“为甚么?”
嘿!约翰·皮耶鲁,倒满你的酒杯……”
“生命仓库。”
“谢谢你,我是西儿达格尔多·修尼拉,叫我西儿达就行了,我负责管理这座金字塔。”
“人类真是本性难改,相隔几百光年的距离……长期断绝往来的情况下,所做的事如出一撇。”
“你怎么会知道?”
“为了使人类继续生存,我们别无选择;因为人类当中最年轻的一代已经丧失了生殖能力,除非复制,否则孕育不出下一代。”
“我不这么认为,也许数百年后抵达地球的不是一颗超新星的爆炸光芒,而是你国家那些逃过一劫的人们组成庞大船队前来,即使人类完全灭绝,也可以期待外星人的出现啊。”
“是,没有。”
内部的空间原先是漆黑的,但能见度徐徐增强。并非他的眼睛已适应黑暗,而是每踩一阶,楼梯上的照明装置就会自动发亮。
为了复制重生而化为一片细胞延续生命的五百万名男女,与为方便管理金字塔而将意识转进电脑里的少女,这就是人类末日残留的结局吗?再加上自己,一个回不了家,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人类。
“你的等待是毫无意义的。”
“嘿!约翰·皮耶鲁,地狱正对你搔首弄姿;
“你怎么这么乐观?在这种环境下你怎么还能抱持希望?”
“这么说,你的故乡……”
一艘比神的座机更为庞大的巨型太空船从半空中露出狰狞的面目俯冲而来,夹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但神精于反制太空船战术,当他透过夜视镜看到对方的太空船时,立刻从记忆的抽屉翻出关于它的型式、性能,甚至弱点。雷射兵器很少,核弹与子弹搭载甚多,装甲厚重,机动性略显不足,核弹发射孔整个暴露在外是最严重的缺点。
早知如此应该选择在属于白天的另一边降落才对,但是就他观察面对太阳的半球,上头没有任何文明的迹象,但为黑夜所笼罩的另一半却有一个规律闪烁的光点吸引男子前往。
“是的,他们汇集了最后的力量共同完成这座金字塔,由于仅存在地球上的人们无法开发出超光速通讯技术,无法通知你的故乡,这里保存了五百万人的细胞,代表金字塔完成时人类仅存的数量,而我被选为负责人,将意识转印在电脑里。”
男子站在冰冻的大地,他全身被外形酷似中世纪骑士蹬甲的漆黑装甲战斗服包住;头上覆着一个头盔,目镜是透明的;手上握有电光步枪,金属的光泽浮现出残酷的杀气,以杀人与破坏为目的而制成的工具透露出它的邪恶。
“你们又不了解全宇宙,怎么知道没有外星人的存在?”
“是的,极点的瞬间移动造成地轴角度改变,极地冰山融化产生大洪水、地震、火山爆发、暴风……任何你可想见的自然灾害同时出现,都市顿时成了一座大型墓地,接受大水与砂石的洗礼,当环境的剧变告一段落之后,侥幸存活的人类仅剩一亿左右。”
神无法断定她是在做傻事,或是为一个崇高的目的牺牲奉献;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勇气会因她增幅、意志会因她而坚强,而所谓的可能指的正是希望……
缺乏阴阳顿挫的声音乘着虚无的波浪飘流着。
神沉思了一会,又倒了第二杯咖啡,并从微波炉连盘带碗拿出营养食物,十二碗食物涌现的温暖热气与浓郁香味直扑神的脸,刺激着他的食欲中枢。
于是他立刻快步冲过去,接着才发现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活动物体,长着两只脚而且会走路,是一个人影!神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心惊胆跳的原因了。
“不,影像不需要消除。”
愤怒逐渐从少女的表情与声音褪去,转变为伤感的哀愁。
还不等他想完,右手腕的金属探测器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反应,紧张的电流扫过神全身,不同于一般金属与人造物质的金属物体朝他迅速接近中。
他们在四百年前曾是地球人,与坚持留在地球的保守派决裂,前往外宇宙另辟新天地。这群移民与地球断绝往来后,内部又分裂成两派自成一国,争斗不休。到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当时分裂的理由为何,只看到两国相互攻讦,坚持各自的正义,将国内主张和平的势力冠上叛国罪名,欲除之而后快,战事没有停歇的迹象。
“也就是说,能不能迅速抵达那个地下都市成了胜败的关键。”
“好好,不碰就不碰,这地方甚么东西都碰不得,包括你在内。”
“人类把最后的生命力,最后的资源倾注在这座金字塔里,完成之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我再也找不到人与我谈天……直到你出现。”
“请不要过来。”
“白痴,你以为那点能量有办法穿透我这身重装甲吗?”
“当然听过,长官!”
“寻求军事援助。”
神展示左腕状似手表的机械答道。
燃烧的碎片狂舞着为白雪上妆,愤怒的神将电光步枪的能量调至最强,奋力站起身并挥落头盔与装甲服上的雪花。
“但是来到这儿一看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真想宰了那个骗我的家伙。”
金字塔底部长宽各约两百公尺,高度也几乎相等,但原本深埋在冰雪之下的部份就难以推测了。整体以立方体的石材堆积而成,而且似乎经过化学处理强化硬度,甚至连超硬度钢制军刀都画不出刻痕来,石块与石块之间几乎找不出刀稍可以插入的缝隙。
“为甚么会变成这样?”
总司令严肃的表情向神说明了一切。
少女的声音——与她的表情明显充满了怒气,让神碰了一鼻子衣。电脑所创造出来的立体影像实在了不起,榛木色的眼眸闪耀着鲜活的光辉,令人无法相信造是一个没血没肉的幻影。

走过不知多少个门、不知多少段阶梯、不知多少条通道,不知多少个曲折的弯角。西儿达的“影像”带领神来到一个有着圆形大门、看似金库的房间。她在神面前拨动联接电脑的转盘,随着一阵厚重的声响,门开了。
“我明白了,不是零而是五百万,你能不能告诉我其他九千五百万人是怎么不见的?”
少女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神突然举起电光步枪指向她的脸,浓烈得几乎在视网膜上造成烙印的绿光飞射而出。
紧接着一场爆炸瞬间发生,仿佛在黑白电影中放进一格彩色镜头,眼前笼罩在一片鲜明的橘红之中,紧跟而来的爆炸声、爆风、雪烟淹没了神的怒骂声,跳跃数百光年而来的太空小艇像纸船般整个被吹飞。
“我想发明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世纪以来一直处于禁用状态,理论早在二十世纪就已确立并且实际制造成功,人类一向乐于巩固弹药库远胜于增设医院与学校。”
“可是等待并不是痛苦的,像现在这样我甚至觉得等待也会伴随着希望与期待。”
“这座金字塔的地底是不是有巨大的地下都市?里头有上百万的居民……”
“甚么事?”
神低声问道,就算对少女而言,两百年就等于两百天,但一个女孩要独处两百天实在是太久了,而且将来还不知得持续到何时。
“麻烦你带路吧,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长夜仍然不见一丝曙光。
“……所有人都死了吗?”
又是一个简洁有力的答案,神欲言又止紧接着瞄向自己的左腕,上头有一个类似手表的物体,他快速地瞥读表上好几个数据,两道烟霭般的微光游移在他的瞳孔。
“我真不明白……”
“你来地球有何目的?是以和平使节的身份?还是为了报复那群冥顽不灵的保守主义者当初将你们祖先赶离地球,打算把地球纳为大银河帝国的边疆属地?”
即使好心没人理,但西儿达的声音里依然没有怒气。
神把与地球相隔遥远的两个星际国家彼此交战的真相向少女说明,连带那条急速接近终点的未来预测曲线。
军靴发出清脆的回音,他一停下脚步,声音也随着停止。也许我是第一个走下这段楼梯的人吧,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结论的。
在西儿达的催促之下,神低身潜进圆门。
“想不到你还活着,真是好狗命。”
语气包含了怀抱着希望的人类特有的温柔与慈爱。
总而言之,他必须赶紧跟地球人正面接触,于是他理所当然的朝光点降落。原本他应该在原地等着白天来临,但是这个光点很可能只在夜间使用,而且他有必要查明光点的来源;再加上他无法割舍也许有敌人追击的警戒心,所以他随身携带电光步枪。
“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我没心情再玩下去了。”
“如果我想陷害你的话我早做了,如果说我的模样令你不舒服的话,那我可以消除影像,只留声音跟闪烁的灯光来带路……”
“这里有五百万个盒子,纵一百横五百,一列五万个,总共一百列;每个盒子冷冻保存着一个细胞。”
神的视线避开了少女的表情,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觉得羞耻的时候。我现在做的可能是一件愚蠢至极的傻事,他想。
光线命中少女纤细的脸,一根看不见的铁槌即将敲碎她的五官。但情形并非如此,破坏力十足的光矛穿过她的脸,直接命中她身后的墙壁,壁面冒出裂痕。
神表现出一个疑神疑鬼的战士狭隘至极的度量,结果招来激烈的反应。
战争远在神出生之前便已持续了一段时间,有时双方会厌倦战火而诉诸和平,但在短暂的停战之后,双方又着魔似地继续大动干戈。
他拿起塑胶汤匙抓着碗狼吞虎咽,规律地将食物咀嚼送进胃部。一眨眼工夫,十二碗食物一扫而空,另外喝掉一杯咖啡。休息片刻,当他走出盥洗室之后,立刻回复紧绷严肃的表情,仿佛前面这数十分钟都是人为的假象。他熟练地戴上头盔与手套,关掉暖气并打开舱门,气宇轩昂地走出门外。神踏过雪地走向金字塔,手上握着电光步枪。
(没办法驾太空船回故乡,就算回去可能也只看到一颗超新星在燃烧罢了,现在只有留在地球,但留下来又能怎么办?总有一天不是冻死就是饿死,避免这个结果的方法……)
他低语着,试图藉此整理自己的心情。
神脸上浮现一个僵硬的笑容,显得相当虚弱。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没有发现入侵者防御装置,那就不必接受瓦斯或热线的洗尘了。一旦让人侵入船内,船主就必须承认自己彻底败北。
“你说你负责管理这座金字单-色-书塔?”
少女大叫,光线停顿后,神失望地看着少女无瑕的脸部。
他吞吞吐吐地道歉。
神舒展膝盖与背部,不屑地开门。反正又是连接到另一个门,带我走进另一条通道……
即使是立体影像,也总比看不到半个人影来得好。
神迟疑了,仿佛遭人当头棒喝般感到一阵晕眩,他明白少女这句话的用意。
“我对地球不抱任何企图,我不稀罕巨大都市、宇宙港,甚至核能发电厂。”
有好几个理由足以惹恼他,因为他讨厌黑暗,讨厌酷寒,讨厌无人的静寂,现在的他饥肠辘辘、疲倦、焦虑与不安。
“我受够了。”
神毒辣地反嘲。
但是现在,正有人放肆地破坏这份宁静。吵杂的引擎声搅动了停滞的空气,雪花不甚优雅地四处飞散。因为就在前一刻,一艘不知来自何处的单人式登陆恒星专用三角翼太空小艇正在进行维修测试。
接着他从食物舱里拿出一大筒营养食物罐头,混着水倒进十二个直径约四公分的金属碗里,然后排列在盘里,放进微波炉,在前往金字塔前要好好补充营养体力。
“不要修饰得那么好听,变成一片细胞还能算是个活人吗?这么做到底有甚么意义?”
神把头盔留在原地,打开门走进更深处,这道门也没有上锁。
他扣下步枪的板机,射出的闪光将整个视野染成绿色,接着转为橘色光芒。
“这实在……太卑劣了。”
“温度计与呼吸计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热量散出,又没有进行氧气与一氧化碳的交换,世上不可能有这种生物。”
包着装甲服,强而有力的肩头僵硬地上下耸动。
“说完全不寂寞是假的……”
“其要命,这下也别想请求军事援助了。”
“为甚么——为甚么要这么做?”
恐惧以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神的胸口,他发出近似挣扎的悲鸣瘫坐在雪地上。他那包裹在装甲服下的皮肤冒着鸡皮疙瘩,如同由冰块融化的冷汗湿透全身。
少女笑了,清爽的笑容刺痛着神的心,她为甚么能有这么无邪的笑容呢?
“您要我前往地球?”
“也许应该说是两百天才对……为了节省动力,我一年里有三六四天是沉睡的,每当我醒来时就检查机械与细胞的保存状态,在确认一切正常后,再进入下一个八七三六小时的睡眠。再加上四年一次的闰月,我每四年会多睡一天;此外,当机械故障或是有人入侵金字塔的时候,我也会自动醒来,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我明白了。”
“没错。”
“请进……”
“古代有个神话叫‘潘朵拉的盒子’,正好可以形容人类的情神,当盒中一切事物离去时只有希望留下来。”
“我现在不能说,并不是我对你有戒心……要不然我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我是两百年来第一位客人吗?”
“有时是团体,有时是个人,地球全面进入冰河期,这段漫长期间很明显地无法进行农耕,于是人们的斗争也与日俱烈,不光杀戮,就连生育也必须抑止,结果只有使用那种兵器。”
“你大概以为幸存的人会相互扶持,其实我当初也这么认为;但是对当时的人们来说,为求得自己的生存,逼不得已只有牺牲他人,因为粮食不足,只能提供三千万人份。”
“原来如此。”
当爆炸声完全消失,神才抬起头。起初只见一个大洞与四散的黑色液体,除此之外甚么也看不见。但他很快发现横陈在后的尸体,由于一身重装甲的保护,才让他的敌人不至于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他们说地球上还有好几亿人,建筑了理想的文明环境,让科技、艺术与大自然合而为一。”
“对,没错。”
他在今天之前从不知恐惧为何物,以二十岁的年纪升任中校是他辉煌的功绩,而这些又是得力于他的勇敢机智。
“怎么了?”
这是一个远在缩影胶片成为主流之前的旧式图书馆,金属制的书架向上延伸几乎抵住高高在上的天花板,而且总共有数十列并排在一起。其中一个书架上分隔成无数个小方盒,盒上标记着数字与符号——0048819·♀、0048820·♂。在神辨识出造些数字与符号之后,他不经起了一个寒颤。
神正想伸手碰盒子,却遭到西儿达的制止。
“这里是地球没错吧。”
透过目镜的夜视功能,神的眼睛捕捉到五百公尺外的平原上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正确来说是酷似金字塔的建筑物,可以明显看出那并不是古代皇家之墓。顶点有个闪烁规律的发光源,内部呈现强烈的金属与能源反应。
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穿着轻便的银色连身裙,一头亚麻色的秀发长可及腰,一双榛木色的眼眸充满朝气,在神眼中是个十足的美少女。
“大概被着恒星爆炸时所产生的超高温蒸发掉了吧……如果紧追我而来的家伙没骗我的话。”
神叹着气回答。
“嗯,是的。”
西儿达先是一脸愕然,接着无奈地说道。
神的口中堆积了苦涩的唾液,想吐掉却因看见整理得一干二净的地板而放弃;她真是个尽职的管理员……
“你是说地球上的人类早在两百年前就灭亡了吗?”
“不,我们所使用的是恒星死光炮,这种兵器能让炸掉一个恒星,使之回归超新星的面貌,并且能毁掉一个星系;谁不知道兵器的威力向来与人道基准成反比。”
“如果早知道地球现在是这种情形,我就不会来了。”

因此,战斗对神而言是家常便饭,这种情况下,人只分成三种——朋友、敌人跟叛徒。最珍贵的价值观是胜利,最高尚的道德是勇敢,自他出生以来就接受这些观念的薰陶,于是他也将两大势力对峙的情形视为理所当然。如同白天与黑夜无法共存,两国交战是理所当然的。
“在我做说明之前,还是先让你亲眼目睹比较好……跟我来吧。”
他停止哼歌,语气严肃地喃喃自语。
“打算……”
这次的房间大多了,大型机械有如岩溶地形中的奇石怪岩,走道四通八达,壁面也埋设了电路与各种测量仪表。
“有人为也有自然的因素,依序来看是自然因素发生在先,让地球丧失了供养庞大人口的能力。”
“你这次来是想向地球请求军事援助?”
年轻战士低吟。
“你说甚么?”

他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找不到他所要的答案。
“军事援助……?”
神问道,感觉颈子拂过一阵风,虽然风不可能造访造密闭式的地下空间。
“我只是想修好我的太空船……这里大概没有这类的设备吧。”
神继续走下去,有一种错觉促使他认为自己正穿过蛇的消化器官内部,数阶梯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他压根儿不想做,反倒是开始唱起流行在部队间的歌曲。
“你怎么了?”
“幸运的是我有无穷的时间,我可以想一辈子。”
少女没有一丝动摇。
绕了半周,终于发现一个看似出入口的大门,以石块堆积了将近六公尺高。神原想以电光刀破门而入,谁知这道金属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开了,让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是不可能的!男子陷入苦思,因为一切出乎他意料之外,先前的预测失误,内心的期待遭到背叛,一个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
当噪音结束时,舱门也随之敞开,从里头走出一个男子。
“原来是复制生命,的确,透过复制只要一片细胞也能再造一个具有相同基因的生物……”
“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感到遗憾,仔细想想,也许那是人类最后一次的交涉了,结果不是扶持,也不是谈和,而是互相残杀……”
微弱的惊呼轻震着神的耳膜。
“你还想狡辩?”
“复制?”
嘿!约翰·皮耶鲁,打碎封住魔王的地狱之冰;
“被我杀了。”
扭曲的唇角扯出不自然的笑意。
“都不是。”
头盔内年轻的脸倏然惨白。
“请你不要碰触!”
舱门一开,随即走出一名男子,全身裹着厚重的装甲服,相较之下,神的装备就显得轻便许多。对方看起来跟一台活动战车无异,除了透明的目镜外一身黑,他目光凶狠,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响着恫吓的语气。
神的声音干涩,仿佛缺乏润湿。
太空船的左前方化为一个燃烧的火球,不得不抛弃机体,因为它上头正好有一个核弹发射孔。太空船顿失平衡迫降雪地,吐露出来的浓密黑烟更胜于黑夜。
神开始感到疲劳,体格向来强健的他并非体力透支,而是这永无止尽的膝盖反覆屈伸运动剥夺了他的耐力。
白雪再度降临,金字塔巍峨耸立在一片飞舞的白色冰花之中。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刚刚确认的几个数据,按着咽下唾液以质疑的目光看着少女。
但在昏暗的照明设备中,除了神以外全是无机物,没有任何饰物的天花板、墙壁与地板,却也不甚宽敞。神一入内就看到对面墙上另有一道门,应该是连接到金字塔深处吧。神脱下头盔,金字塔的内部温度比外部舒适,穿着装甲服并无大碍,但一直戴着头盔顶累人的。如果对方施以毒气攻击呢?到时再说了。
“果然没错。”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来此吗?”
“我的国家……与敌人的国家……双双动用恒星死光炮的结果大概全数灭亡了,虽然还要经过几百年才得以证明,一颗超新星的光芒传送到地球需要这些时间。”
“方法有两种。”
“我实在不想接受你的建议。”
神低喃。
“从你身上取出一个细胞来冷冻直到复制重生,但盒子只有五百万个,必须另谋对策;另一个就是和我一样,把你的意识转进电脑里,但这么一来你就无法再恢复成人类,我并不鼓励这么做,有我一个就够了……”
“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样……”
神的身躯顿时晃动了一下。
“那我就等到那时候。”
“不是!”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微弱得仿佛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一般。
“至少我以前是个人类,现在的我就是这座金字塔,为了维护人类的遗产,我将我的意识转印在这座金字塔的电脑里。”
但他的勇敢机智也仅限以人类为对手时才有用,因为憎恶、怨恨、愤怒与敌意造就了人类的生命。以人类为对手,无论如何艰苦的战斗他都无所惧,但她的战斗却是永无止尽的时间,再怎么样她也没有胜算,时间会让一切有生命无生命、有机物无机物变质衰败,并加以破坏毁灭,没有一次例外。她的希望与意志也会在时间毫不松懈的侵蚀中一点一滴地风化殆尽。也许在这之前,金字塔就已早她一步崩坏,不留一点痕迹。
“是兵器没错,藉由特殊电磁波破坏人类的精子,阻绝生殖能力的兵器。”
神的口气有点狼狈。
“既然如此,你以后有甚么打算?”
“于是当政者便回想起传说中的地球,打算拉拢地球,先取得地球协力的一方就掌握了胜利……”
“我必须妥善保存这些盒子,它们是未来人类始祖宝贵的生命细胞……”
“在动用这项兵器之初……原木是以特定对象为主,但事情往往不如预料中来得顺利,操控失败后才发现人类的出生率已经遽降为零,而平均年龄又以加速度上升,人口因此大减。”
遭到严重破坏的驾驶舱根本不可能修复,这么一来,凭一己之力回到故乡所在的遥远恒星已是空想,因为破坏者正是神本人,他怨不得任何人。也许能在地下都市找到修复设备吧,没必要如此悲观。
“这样的酷寒之下,你不知道核弹枪的闭锁板机会因此冻结而无法推出子弹吗?”
神赫然惊觉自己正在跟一个幻影说话,更令他震惊的是他没有一丝的厌恶感。
男子名为神·阳一。
“这是属下的荣幸,请问这次担任使节的任务为何?”
他继续啜饮咖啡,等候碗里的食物烤好。突然,他想起死去敌人所说的话,在他前往地球之际,母星动用了恒星死光炮……这是真的吗?两大势力漫长的对峙终于做出了结果吗?以最糟糕的手段赶尽杀绝、同归于尽……
突然间,神屏气凝神,整个人定在原地不动。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必须丧失我的躯体。”

“是啊,尽管想吧,我会等你下定决心。”
他不奈地甩动电光步枪。
那些夸称亘古弥新的恒星也逃不过时间的控制,几亿年之后就会燃烧一空。时间是君临万物、拥有绝对权力的独裁者,从来没有人能成功地反叛它。
“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全在这里。”
神追过去,但在抵达目标时,亚麻色的长发便消失了。他涌起追逐蝴蝶的急切感,立刻将视线扫向四周,找出另一扇门,不出所料,这道门也是毫无防备功能。
“抱歉。”
“你不是人类,而是电脑制造出来的立体影像,是一个由光所打造,没有血肉的幻影。”
“没有。”
“可是你到底还要等多久?”
神不屑地说道。
神省略身份只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斜着头再次置疑。
少女的影像瞪大双眼,表情十分丰富。
“我绝对不要空着肚子饿死,那是最丢脸的事。”
“所以说,为甚么是你?”
“我是出于正当防卫,如果不杀他那我就没命了,难不成你希望这样?”
神所出身的民族习惯将姓氏摆在名字之前,所表记的语言由一种表意文字与复数的表音文字并用,母音为数甚多。他曾听父亲说过“神”这个姓的发音SAKAI后头原本还接了BARA(原),但在数世代前就删除了,原因是他的祖先认为造个姓氏念起来过于冗长。
神走出金字塔,他想待在外面的冷空气里思考。雪已经停了,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只见满天星斗。
“真是至理名言,不过我绝对不会去实践。”
神站起身,盯着敌人的尸体。严寒在数秒间夺去了尸体的热量,雪花洒在逐渐冷冰的表皮,化了一个白色的死人妆。神的眼底没有感伤,他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今后也一样吧,他想。
“很遗憾,你必须死在这里,在此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国家与你的国家已经动用了恒星死光炮。”
(也许我是全世界仅存的人类?)
“我所知道的情形是,那些在很久以前离开地球的人们在遥远的银河彼端建立起庞大的星际国家,傲视全宇宙,总有一天他们会组成数以千计的船队造访故乡。”
“你错了,正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所以我才必须抱持希望。”
“也许外星人跟上帝一样根本不存在。”
“现在则是零。”
“没错,这是唯一的方法,为了使人类延续到未来。”
“当然是有原因的,我们国家还没统一。”
神突然噤口不语,当理性驱逐了情绪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理由生气。到了这时候还想找借口来证明自己的无辜,这个卑下的冲动让他感到可耻。
“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化为一片细胞等待重生。”
他开始辩解。
“我对你也有相同的看法,首先我得夸奖你的锲而不舍。”
“你是四百年前离开地球,前往外太空那群移民的后裔吗?”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