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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的等待

田中芳树科幻小说

“那你想怎么办呢?”
神问道,感觉颈子拂过一阵风,虽然风不可能造访造密闭式的地下空间。
“您要我前往地球?”
在西儿达的催促之下,神低身潜进圆门。
“谢谢你,我是西儿达格尔多·修尼拉,叫我西儿达就行了,我负责管理这座金字塔。”
“当然听过,长官!”
“是啊,尽管想吧,我会等你下定决心。”
“很遗憾,你必须死在这里,在此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国家与你的国家已经动用了恒星死光炮。”
“我现在不能说,并不是我对你有戒心……要不然我一开始就不会让你进来了。”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来此吗?”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刚刚确认的几个数据,按着咽下唾液以质疑的目光看着少女。
“为了使人类继续生存,我们别无选择;因为人类当中最年轻的一代已经丧失了生殖能力,除非复制,否则孕育不出下一代。”
神沉思了一会,又倒了第二杯咖啡,并从微波炉连盘带碗拿出营养食物,十二碗食物涌现的温暖热气与浓郁香味直扑神的脸,刺激着他的食欲中枢。
恐惧以一只看不见的手揪住神的胸口,他发出近似挣扎的悲鸣瘫坐在雪地上。他那包裹在装甲服下的皮肤冒着鸡皮疙瘩,如同由冰块融化的冷汗湿透全身。
(也许我是全世界仅存的人类?)
神一语不发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神顿时倒抽一口气,气管冷不防地哽住,使他不断猛咳。
“我对你也有相同的看法,首先我得夸奖你的锲而不舍。”
他无暇感伤,打算探索敌人太空船的内部。幸运的是,敌人的太空船几乎完好无缺,也许里面会有一些东西帮得了他这个活人吧。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舱门,没有发现入侵者防御装置,那就不必接受瓦斯或热线的洗尘了。一旦让人侵入船内,船主就必须承认自己彻底败北。
“你来地球有何目的?是以和平使节的身份?还是为了报复那群冥顽不灵的保守主义者当初将你们祖先赶离地球,打算把地球纳为大银河帝国的边疆属地?”
还不等他想完,右手腕的金属探测器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反应,紧张的电流扫过神全身,不同于一般金属与人造物质的金属物体朝他迅速接近中。
“是兵器没错,藉由特殊电磁波破坏人类的精子,阻绝生殖能力的兵器。”
“你这次来是想向地球请求军事援助?”
“为甚么要这么做?”
(既然地点已经确认,就等天亮后再去调查吧……)
“这是甚么?”
他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找不到他所要的答案。
“好好,不碰就不碰,这地方甚么东西都碰不得,包括你在内。”
“你说甚么?”
当他抬眼时,正好对上西儿达不解的目光。
“我明白了。”
“白痴,你以为那点能量有办法穿透我这身重装甲吗?”
“两百年……”
“是气候与地壳变动的关系吗?”
“反正不管怎样我都必须丧失我的躯体。”
西儿达先是一脸愕然,接着无奈地说道。
“寻求军事援助。”
“是的,他们汇集了最后的力量共同完成这座金字塔,由于仅存在地球上的人们无法开发出超光速通讯技术,无法通知你的故乡,这里保存了五百万人的细胞,代表金字塔完成时人类仅存的数量,而我被选为负责人,将意识转印在电脑里。”
“请不要过来。”
“古代有个神话叫‘潘朵拉的盒子’,正好可以形容人类的情神,当盒中一切事物离去时只有希望留下来。”
“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感到遗憾,仔细想想,也许那是人类最后一次的交涉了,结果不是扶持,也不是谈和,而是互相残杀……”
“在我做说明之前,还是先让你亲眼目睹比较好……跟我来吧。”
透过目镜的夜视功能,神的眼睛捕捉到五百公尺外的平原上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正确来说是酷似金字塔的建筑物,可以明显看出那并不是古代皇家之墓。顶点有个闪烁规律的发光源,内部呈现强烈的金属与能源反应。
神展示左腕状似手表的机械答道。
但是当亚麻色的长发掠过眼前,他就知道自己错了。相隔十步的距离有一对桌椅,坐着一位少女正凝视着他。年轻的战士放下电光步枪,一边谨慎地放松全身的紧张感,一边出神地注视少女。
嘿!约翰·皮耶鲁,金色光环与白色趐膀跟你不配;
“为甚么是你?”
“是,没有。”
神耐不住性子大叫。
四周是绝对的死寂,风不断吹来,却翻起雪花而不带一丝声响,这个地方的任何声音没有不被白雪吸收的。
“请你不要碰触!”
“嘿!约翰·皮耶鲁,地狱正对你搔首弄姿;
神放弃驾驶舱,开始检查居住部份,结果让他相当满意。在来回勘查之后,他打开暖气,电磁石发出摩擦声的同时他也摘下了头盔,脱掉战斗专用装甲手套,身上仍然穿着装甲服。他不可能完全放松,但一坐上弹性十足的沙发,从饮水机汲出热水泡了一杯咖啡,啜着这个千年以来一直受人类喜爱的黑色饮料,他体内逐渐升起一道暖意。
“你为甚么要这么做?地球上的人到底怎么了?你刚刚提到遗产……”
“你到底是谁?不、到底是甚么东、西?如果你是电脑就该尽机器的本份,不要做一个假人来混淆视听!”
他们在四百年前曾是地球人,与坚持留在地球的保守派决裂,前往外宇宙另辟新天地。这群移民与地球断绝往来后,内部又分裂成两派自成一国,争斗不休。到现在已没有人知道当时分裂的理由为何,只看到两国相互攻讦,坚持各自的正义,将国内主张和平的势力冠上叛国罪名,欲除之而后快,战事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样的酷寒之下,你不知道核弹枪的闭锁板机会因此冻结而无法推出子弹吗?”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微弱得仿佛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一般。
神走向敌人的太空船,船身远大于他所搭乘的座机,应该很适合居住,可能还有粮食也说不定。即使是无味干燥的太空食物也行,有总比没有好。
“其要命,这下也别想请求军事援助了。”
神省略身份只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斜着头再次置疑。
神走出金字塔,他想待在外面的冷空气里思考。雪已经停了,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只见满天星斗。
“我想确认一件事。”
“都不是。”
“我说你是你的国家最后一名的生还者,而我也一样……但是我会继续活下去,在地球上安享一生。”

神自暴自弃地回答,西儿达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不寂寞吗?”
“你的等待是毫无意义的。”

神突然噤口不语,当理性驱逐了情绪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理由生气。到了这时候还想找借口来证明自己的无辜,这个卑下的冲动让他感到可耻。
“幸运的是我有无穷的时间,我可以想一辈子。”
“如果我想陷害你的话我早做了,如果说我的模样令你不舒服的话,那我可以消除影像,只留声音跟闪烁的灯光来带路……”
一开门便看到泛着淡橘色灯光的楼梯间,螺旋梯蜿蜒而下,好像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螺贝串连成一道不切实际的曲线。神呆然地向下俯瞰,过一会儿才摇摇头除去脑中轻微的晕眩,内心闪过刹那的犹豫,然后终于下定决心,脚下的装甲军靴踏出第一步,已经来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
“这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会知道?”
“甚么事?”
因此,战斗对神而言是家常便饭,这种情况下,人只分成三种——朋友、敌人跟叛徒。最珍贵的价值观是胜利,最高尚的道德是勇敢,自他出生以来就接受这些观念的薰陶,于是他也将两大势力对峙的情形视为理所当然。如同白天与黑夜无法共存,两国交战是理所当然的。
“我只是想修好我的太空船……这里大概没有这类的设备吧。”
“你大概以为幸存的人会相互扶持,其实我当初也这么认为;但是对当时的人们来说,为求得自己的生存,逼不得已只有牺牲他人,因为粮食不足,只能提供三千万人份。”
扭曲的唇角扯出不自然的笑意。
即使好心没人理,但西儿达的声音里依然没有怒气。
“你还想狡辩?”
神的身躯顿时晃动了一下。
“不是!”
嘿!约翰·皮耶鲁,打碎封住魔王的地狱之冰;
他不明白他为何会感到惊愕,总之他是看到了一个物体。
迟疑片刻,结果这个门仍然是唯一进入的途径,神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走进金字塔内部。
“没有。”
“嗯,是的。”
这是一个远在缩影胶片成为主流之前的旧式图书馆,金属制的书架向上延伸几乎抵住高高在上的天花板,而且总共有数十列并排在一起。其中一个书架上分隔成无数个小方盒,盒上标记着数字与符号——0048819·♀、0048820·♂。在神辨识出造些数字与符号之后,他不经起了一个寒颤。
一艘比神的座机更为庞大的巨型太空船从半空中露出狰狞的面目俯冲而来,夹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但神精于反制太空船战术,当他透过夜视镜看到对方的太空船时,立刻从记忆的抽屉翻出关于它的型式、性能,甚至弱点。雷射兵器很少,核弹与子弹搭载甚多,装甲厚重,机动性略显不足,核弹发射孔整个暴露在外是最严重的缺点。
“从你身上取出一个细胞来冷冻直到复制重生,但盒子只有五百万个,必须另谋对策;另一个就是和我一样,把你的意识转进电脑里,但这么一来你就无法再恢复成人类,我并不鼓励这么做,有我一个就够了……”
他在今天之前从不知恐惧为何物,以二十岁的年纪升任中校是他辉煌的功绩,而这些又是得力于他的勇敢机智。
他停止哼歌,语气严肃地喃喃自语。
神舒展膝盖与背部,不屑地开门。反正又是连接到另一个门,带我走进另一条通道……
大雪纷飞,没有停歇的迹象。漆黑的天空连接着白皑皑的大地,铺成一片宽广无边的蕾丝图样。
“你是四百年前离开地球,前往外太空那群移民的后裔吗?”
“当然是有原因的,我们国家还没统一。”
突然间,神屏气凝神,整个人定在原地不动。
神追过去,但在抵达目标时,亚麻色的长发便消失了。他涌起追逐蝴蝶的急切感,立刻将视线扫向四周,找出另一扇门,不出所料,这道门也是毫无防备功能。
“我想发明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世纪以来一直处于禁用状态,理论早在二十世纪就已确立并且实际制造成功,人类一向乐于巩固弹药库远胜于增设医院与学校。”

“我绝对不要空着肚子饿死,那是最丢脸的事。”
神把头盔留在原地,打开门走进更深处,这道门也没有上锁。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个陷阱?”
神迟疑了,仿佛遭人当头棒喝般感到一阵晕眩,他明白少女这句话的用意。
“为甚么?”
白雪再度降临,金字塔巍峨耸立在一片飞舞的白色冰花之中。
“可是他们本人早就死了,留下身上的一部份坚称自己还活着,这不是太诡异了吗?”
绕了半周,终于发现一个看似出入口的大门,以石块堆积了将近六公尺高。神原想以电光刀破门而入,谁知这道金属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开了,让他顿时哑口无言。
神无法断定她是在做傻事,或是为一个崇高的目的牺牲奉献;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勇气会因她增幅、意志会因她而坚强,而所谓的可能指的正是希望……
少女的影像瞪大双眼,表情十分丰富。
“这个嘛……让我想想看。”
“方法有两种。”
神表现出一个疑神疑鬼的战士狭隘至极的度量,结果招来激烈的反应。
当爆炸声完全消失,神才抬起头。起初只见一个大洞与四散的黑色液体,除此之外甚么也看不见。但他很快发现横陈在后的尸体,由于一身重装甲的保护,才让他的敌人不至于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总得有人来担任这个工作呀,这种事没办法完全交给机器来做。”
“我是人类。”
“说完全不寂寞是假的……”
但是现在,正有人放肆地破坏这份宁静。吵杂的引擎声搅动了停滞的空气,雪花不甚优雅地四处飞散。因为就在前一刻,一艘不知来自何处的单人式登陆恒星专用三角翼太空小艇正在进行维修测试。
这是不可能的!男子陷入苦思,因为一切出乎他意料之外,先前的预测失误,内心的期待遭到背叛,一个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
年仅弱冠的他已是身经百战的勇者,装甲掷弹部队的精锐。人人称赞他富勇气又机智,己方尊他为最完美的战士,敌方视他如眼中钉。而他的实战成果与资质为他挣得了这次任务。
敌人嘲讽道,握着一把比神手上那支更长更大的枪。神眯起双眼,试图隐藏发寒的表情,他知道那把枪装填着核弹,只要一发便可让一名装甲士兵血肉飞散。
“我必须妥善保存这些盒子,它们是未来人类始祖宝贵的生命细胞……”
“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全在这里。”
“为甚么会变成这样?”
年轻战士低吟。
“也就是说,能不能迅速抵达那个地下都市成了胜败的关键。”
“这么说,你的故乡……”
“人类把最后的生命力,最后的资源倾注在这座金字塔里,完成之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当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我再也找不到人与我谈天……直到你出现。”
(没办法驾太空船回故乡,就算回去可能也只看到一颗超新星在燃烧罢了,现在只有留在地球,但留下来又能怎么办?总有一天不是冻死就是饿死,避免这个结果的方法……)
“现在则是零。”
“你动点脑筋,地球目前处于寒冬时期,人们没有必要待在这寒冷的地面,地底就暖和多了,所以他们一定是左地底建设大都市,而地面就留下一个闪着光的金字塔当地标,你想这是不是最合理的解释?”
“复制?”
舱门一开,随即走出一名男子,全身裹着厚重的装甲服,相较之下,神的装备就显得轻便许多。对方看起来跟一台活动战车无异,除了透明的目镜外一身黑,他目光凶狠,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响着恫吓的语气。
国军总司令召见神提出这个问题,根据宇宙标准时间来计算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他吞吞吐吐地道歉。
“没错。”
“我真不明白……”
“我实在不想接受你的建议。”
“我是出于正当防卫,如果不杀他那我就没命了,难不成你希望这样?”
“打算……”
“可是等待并不是痛苦的,像现在这样我甚至觉得等待也会伴随着希望与期待。”
神低声问道,就算对少女而言,两百年就等于两百天,但一个女孩要独处两百天实在是太久了,而且将来还不知得持续到何时。
“这是一种测敌装置,我托它的福好几次大难不死……是我的救星。”
“但是来到这儿一看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真想宰了那个骗我的家伙。”
“你错了,正因为在这种环境下,所以我才必须抱持希望。”
“既然如此,你以后有甚么打算?”
神低喃。
“原来如此。”
“至少我以前是个人类,现在的我就是这座金字塔,为了维护人类的遗产,我将我的意识转印在这座金字塔的电脑里。”
遭到严重破坏的驾驶舱根本不可能修复,这么一来,凭一己之力回到故乡所在的遥远恒星已是空想,因为破坏者正是神本人,他怨不得任何人。也许能在地下都市找到修复设备吧,没必要如此悲观。
敌人轻松地瞄准目标,轻松地射击,显示出一个将杀戮视为家常便饭的人独有的沉着。但是枪却违背了主人的意思,核弹并没有从枪口射出。
“所以说,为甚么是你?”
“这里是地球没错吧。”
“这是属下的荣幸,请问这次担任使节的任务为何?”
“你不必道歉,我根本就没资格对你说教,其实我必须感谢你才对……我等了两百年才遇见你。”
“那就好,我一直以为我是不是误降木星的卫星,这里实在太冷太暗了。”

“不管怎样……”
神继续走下去,有一种错觉促使他认为自己正穿过蛇的消化器官内部,数阶梯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他压根儿不想做,反倒是开始唱起流行在部队间的歌曲。
“我不这么认为,也许数百年后抵达地球的不是一颗超新星的爆炸光芒,而是你国家那些逃过一劫的人们组成庞大船队前来,即使人类完全灭绝,也可以期待外星人的出现啊。”
简洁有力的答案让神露出扫兴的表情,他左顾右盼,但再怎么样也变不出个人来。
夜晚终究是要结束的,也许总有一天她所等待的希望会从遥远的银河彼端前来造访,让她的忍耐与奉献获得应有的报偿。
他停下脚步,而楼梯也仿佛听从了他的话,尽头可以看见第四道门。
“等待救援来到……”
“可是你到底还要等多久?”
“于是大求为了食物而互相残杀。”
“也许应该说是两百天才对……为了节省动力,我一年里有三六四天是沉睡的,每当我醒来时就检查机械与细胞的保存状态,在确认一切正常后,再进入下一个八七三六小时的睡眠。再加上四年一次的闰月,我每四年会多睡一天;此外,当机械故障或是有人入侵金字塔的时候,我也会自动醒来,所以现在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但在昏暗的照明设备中,除了神以外全是无机物,没有任何饰物的天花板、墙壁与地板,却也不甚宽敞。神一入内就看到对面墙上另有一道门,应该是连接到金字塔深处吧。神脱下头盔,金字塔的内部温度比外部舒适,穿着装甲服并无大碍,但一直戴着头盔顶累人的。如果对方施以毒气攻击呢?到时再说了。
“没有。”
“大概被着恒星爆炸时所产生的超高温蒸发掉了吧……如果紧追我而来的家伙没骗我的话。”
“这实在……太卑劣了。”
“原来是复制生命,的确,透过复制只要一片细胞也能再造一个具有相同基因的生物……”
——微波炉传来清澈的声响。
“也许外星人跟上帝一样根本不存在。”
“军事援助……?”
神并不觉得吃亏,对方愿意出现总比躲躲藏藏好多了。
神叹着气回答。
“不,影像不需要消除。”
紧接着一场爆炸瞬间发生,仿佛在黑白电影中放进一格彩色镜头,眼前笼罩在一片鲜明的橘红之中,紧跟而来的爆炸声、爆风、雪烟淹没了神的怒骂声,跳跃数百光年而来的太空小艇像纸船般整个被吹飞。
敌人高笑,仿佛在夸示自己宽广的肺活量,神的电光步枪对准他的胸膛吐出绿色光线,光束划破了纷飞的大雪与盘踞其中的黑暗,虽然命中目标却来不及贯穿就迸裂四散。敌人伫立不动,全身撒满了祖母绿的细小光点。
神正想伸手碰盒子,却遭到西儿达的制止。
少女年约十七、八岁,穿着轻便的银色连身裙,一头亚麻色的秀发长可及腰,一双榛木色的眼眸充满朝气,在神眼中是个十足的美少女。
神赫然惊觉自己正在跟一个幻影说话,更令他震惊的是他没有一丝的厌恶感。
“温度计与呼吸计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热量散出,又没有进行氧气与一氧化碳的交换,世上不可能有这种生物。”
我终于来了,来到这传说的大地。四百年来一直断绝往来的母星——地球。
走过不知多少个门、不知多少段阶梯、不知多少条通道,不知多少个曲折的弯角。西儿达的“影像”带领神来到一个有着圆形大门、看似金库的房间。她在神面前拨动联接电脑的转盘,随着一阵厚重的声响,门开了。
“你说你负责管理这座金字单-色-书塔?”
但爆炸并没有发生,根据神的记忆资料库,这艘太空船属于改良型,装甲经过强化,轻兵器对它造成的损害有限。
神听说恶魔在买下人的灵魂时会夺走此人的影子以示证明,但藉由光线的操控可以自由做出或抹消影子,看来人类其实比恶魔更狡诈、更诡谲。
光线命中少女纤细的脸,一根看不见的铁槌即将敲碎她的五官。但情形并非如此,破坏力十足的光矛穿过她的脸,直接命中她身后的墙壁,壁面冒出裂痕。
少女没有一丝动摇。
“想不到你还活着,真是好狗命。”
那些夸称亘古弥新的恒星也逃不过时间的控制,几亿年之后就会燃烧一空。时间是君临万物、拥有绝对权力的独裁者,从来没有人能成功地反叛它。
“我受够了。”
“我所知道的情形是,那些在很久以前离开地球的人们在遥远的银河彼端建立起庞大的星际国家,傲视全宇宙,总有一天他们会组成数以千计的船队造访故乡。”
“中校,你是否听过有关地球的事情?”
敌人失措了,并发出狼狈的吼声,使劲地要让板机活动。当他承认办不到的瞬间,绝望取代了狼狈。电光步枪的枪口闪着绿光,射出的光线命中敌人的核弹枪,神在确认后立刻纵身扑向雪地,闪光、轰然巨响、冲击波把他头顶的黑暗扯裂成一块碎布,受到电光步枪直击的核弹枪立刻引爆。
太空船的左前方化为一个燃烧的火球,不得不抛弃机体,因为它上头正好有一个核弹发射孔。太空船顿失平衡迫降雪地,吐露出来的浓密黑烟更胜于黑夜。
“这里有五百万个盒子,纵一百横五百,一列五万个,总共一百列;每个盒子冷冻保存着一个细胞。”
军靴发出清脆的回音,他一停下脚步,声音也随着停止。也许我是第一个走下这段楼梯的人吧,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结论的。
神正经八百地点头。
“向地球求救兵吗?”
“这座金字塔的地底是不是有巨大的地下都市?里头有上百万的居民……”
神把与地球相隔遥远的两个星际国家彼此交战的真相向少女说明,连带那条急速接近终点的未来预测曲线。
“为甚么——为甚么要这么做?”
战争远在神出生之前便已持续了一段时间,有时双方会厌倦战火而诉诸和平,但在短暂的停战之后,双方又着魔似地继续大动干戈。
“兵器?”
愤怒逐渐从少女的表情与声音褪去,转变为伤感的哀愁。
头盔内年轻的脸倏然惨白。
“我自告奋勇,而且我非这么做不可,因为我当时是属于最年轻的世代,我们之后已经没有婴孩出生了,所以身为人类最后一个世代,我认为我必须负起管理人类遗产的责任,拥有这个想法的不只我一人,只不过我的签运比较好……”
“……啊?”
少女笑了,清爽的笑容刺痛着神的心,她为甚么能有这么无邪的笑容呢?
语气包含了怀抱着希望的人类特有的温柔与慈爱。
包着装甲服,强而有力的肩头僵硬地上下耸动。
“当然是要进行复制啊。”
“那我就等到那时候。”
“你们……前往外太空的那群移民也使用了精子破坏装置吗?”
神的视线避开了少女的表情,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觉得羞耻的时候。我现在做的可能是一件愚蠢至极的傻事,他想。
“他们并没有死,只是化为一片细胞等待重生。”
“有时是团体,有时是个人,地球全面进入冰河期,这段漫长期间很明显地无法进行农耕,于是人们的斗争也与日俱烈,不光杀戮,就连生育也必须抑止,结果只有使用那种兵器。”
神的战士嗅觉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他不在乎对方的善意或友爱,即使是敌意或憎恶也无妨,他期待有任何一个有机物对他做出反应。
当噪音结束时,舱门也随之敞开,从里头走出一个男子。
“如果早知道地球现在是这种情形,我就不会来了。”
“除了这里,还有其他相同的金字塔吗?”
但他的勇敢机智也仅限以人类为对手时才有用,因为憎恶、怨恨、愤怒与敌意造就了人类的生命。以人类为对手,无论如何艰苦的战斗他都无所惧,但她的战斗却是永无止尽的时间,再怎么样她也没有胜算,时间会让一切有生命无生命、有机物无机物变质衰败,并加以破坏毁灭,没有一次例外。她的希望与意志也会在时间毫不松懈的侵蚀中一点一滴地风化殆尽。也许在这之前,金字塔就已早她一步崩坏,不留一点痕迹。
“在动用这项兵器之初……原木是以特定对象为主,但事情往往不如预料中来得顺利,操控失败后才发现人类的出生率已经遽降为零,而平均年龄又以加速度上升,人口因此大减。”
“你怎么这么乐观?在这种环境下你怎么还能抱持希望?”
有好几个理由足以惹恼他,因为他讨厌黑暗,讨厌酷寒,讨厌无人的静寂,现在的他饥肠辘辘、疲倦、焦虑与不安。
少女露出无声的微笑,当笑容收敛她立刻换了一个表情。
“没甚么,只是你说的跟我之前听的完全不一样……”
“再加一个彼此攻讦,没错,我是傻瓜,无药可救的白痴;我要是早知道地球的情形,说甚么我也会让步的,可是我完全不知情,我根本无从选择!我除了贯彻从小培养到大的价值观外,还能做甚么?”
“麻烦你带路吧,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神不屑地说道。
“生命仓库?”
但是神的念头一转,这个从过去到现在谈到老掉牙的话题在未来又会如何?难道未来也是时间的附属品吗?
长夜仍然不见一丝曙光。
“我是神·阳一,我的姓在前,名在后。”
魁梧的敌人以冷笑驳斥神这番话。
男子名为神·阳一。
头盔下的那张脸是年轻的,年龄约在二十五岁左右。黑发黑眼,棱角分明的外貌显得精明干练,但现在却由一副阴森可怕的表情所支配,表示他对于目前自己置身的状况相当不满。他用力砸嘴,听得见的除了他之外,找不到第二个。
“他们说地球上还有好几亿人,建筑了理想的文明环境,让科技、艺术与大自然合而为一。”
“没错。”
“是的,极点的瞬间移动造成地轴角度改变,极地冰山融化产生大洪水、地震、火山爆发、暴风……任何你可想见的自然灾害同时出现,都市顿时成了一座大型墓地,接受大水与砂石的洗礼,当环境的剧变告一段落之后,侥幸存活的人类仅剩一亿左右。”
少女说道,制止了正要走近的神。神也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说的是人类标准语,虽然带有一点口音。
男子站在冰冻的大地,他全身被外形酷似中世纪骑士蹬甲的漆黑装甲战斗服包住;头上覆着一个头盔,目镜是透明的;手上握有电光步枪,金属的光泽浮现出残酷的杀气,以杀人与破坏为目的而制成的工具透露出它的邪恶。
“有人为也有自然的因素,依序来看是自然因素发生在先,让地球丧失了供养庞大人口的能力。”
神的口中堆积了苦涩的唾液,想吐掉却因看见整理得一干二净的地板而放弃;她真是个尽职的管理员……
“我对地球不抱任何企图,我不稀罕巨大都市、宇宙港,甚至核能发电厂。”
接着他从食物舱里拿出一大筒营养食物罐头,混着水倒进十二个直径约四公分的金属碗里,然后排列在盘里,放进微波炉,在前往金字塔前要好好补充营养体力。
“不,我们所使用的是恒星死光炮,这种兵器能让炸掉一个恒星,使之回归超新星的面貌,并且能毁掉一个星系;谁不知道兵器的威力向来与人道基准成反比。”
神的口气有点狼狈。
为了复制重生而化为一片细胞延续生命的五百万名男女,与为方便管理金字塔而将意识转进电脑里的少女,这就是人类末日残留的结局吗?再加上自己,一个回不了家,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男人,也是最后一个人类。
金字塔底部长宽各约两百公尺,高度也几乎相等,但原本深埋在冰雪之下的部份就难以推测了。整体以立方体的石材堆积而成,而且似乎经过化学处理强化硬度,甚至连超硬度钢制军刀都画不出刻痕来,石块与石块之间几乎找不出刀稍可以插入的缝隙。
他开始辩解。
即使是立体影像,也总比看不到半个人影来得好。
微弱的惊呼轻震着神的耳膜。
他扣下步枪的板机,射出的闪光将整个视野染成绿色,接着转为橘色光芒。
内部的空间原先是漆黑的,但能见度徐徐增强。并非他的眼睛已适应黑暗,而是每踩一阶,楼梯上的照明装置就会自动发亮。
“对,没错。”
“你之前听人家怎么说?”
这个文明苟延残喘至今,而且是唯一的一个。
神脸上浮现一个僵硬的笑容,显得相当虚弱。
年轻战士吼着,以掩饰心里的愧疚,这番话充满丁挑衅的意味;而少女只是激动地甩甩头。
这次的房间大多了,大型机械有如岩溶地形中的奇石怪岩,走道四通八达,壁面也埋设了电路与各种测量仪表。

“真是至理名言,不过我绝对不会去实践。”
少女的声音——与她的表情明显充满了怒气,让神碰了一鼻子衣。电脑所创造出来的立体影像实在了不起,榛木色的眼眸闪耀着鲜活的光辉,令人无法相信造是一个没血没肉的幻影。
“……所有人都死了吗?”
“你不是人类,而是电脑制造出来的立体影像,是一个由光所打造,没有血肉的幻影。”
他拿起塑胶汤匙抓着碗狼吞虎咽,规律地将食物咀嚼送进胃部。一眨眼工夫,十二碗食物一扫而空,另外喝掉一杯咖啡。休息片刻,当他走出盥洗室之后,立刻回复紧绷严肃的表情,仿佛前面这数十分钟都是人为的假象。他熟练地戴上头盔与手套,关掉暖气并打开舱门,气宇轩昂地走出门外。神踏过雪地走向金字塔,手上握着电光步枪。
“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我没心情再玩下去了。”
他低语着,试图藉此整理自己的心情。
他伫立在走道的一角环顾四周,视线的一角又有物体在移动,凭着敏锐的视力确认那是人类的头发,对方在跑步时飘散在后方的长发,头发是亚麻色……!
“你怎么了?”
神所出身的民族习惯将姓氏摆在名字之前,所表记的语言由一种表意文字与复数的表音文字并用,母音为数甚多。他曾听父亲说过“神”这个姓的发音SAKAI后头原本还接了BARA(原),但在数世代前就删除了,原因是他的祖先认为造个姓氏念起来过于冗长。
少女大叫,光线停顿后,神失望地看着少女无瑕的脸部。
“根据电脑推演,敌我双方未来预测曲线将急速发展至尽头,也就是灭亡;这代表双方的武力将陷入胶着,如果要开创新局面势必使用恒星死光炮,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必须结合外来势力,让武力优势倒向我方,让敌人放弃使用最终武器,也让他们明白此举只有百害而无一益,因此我们必须拉拢地球。”
“你们又不了解全宇宙,怎么知道没有外星人的存在?”
“没错,这是唯一的方法,为了使人类延续到未来。”
早知如此应该选择在属于白天的另一边降落才对,但是就他观察面对太阳的半球,上头没有任何文明的迹象,但为黑夜所笼罩的另一半却有一个规律闪烁的光点吸引男子前往。
“我是两百年来第一位客人吗?”
“于是当政者便回想起传说中的地球,打算拉拢地球,先取得地球协力的一方就掌握了胜利……”
燃烧的碎片狂舞着为白雪上妆,愤怒的神将电光步枪的能量调至最强,奋力站起身并挥落头盔与装甲服上的雪花。
于是他立刻快步冲过去,接着才发现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活动物体,长着两只脚而且会走路,是一个人影!神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心惊胆跳的原因了。
少女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神突然举起电光步枪指向她的脸,浓烈得几乎在视网膜上造成烙印的绿光飞射而出。
他不奈地甩动电光步枪。
“被我杀了。”
神暗咒自己一身黑色的装甲服,白色雪地上黑色显得容易辨认,但至少比不上鲜红色。这时他手持电光步枪潜进雪堆里。
“我明白了,不是零而是五百万,你能不能告诉我其他九千五百万人是怎么不见的?”
总而言之,他必须赶紧跟地球人正面接触,于是他理所当然的朝光点降落。原本他应该在原地等着白天来临,但是这个光点很可能只在夜间使用,而且他有必要查明光点的来源;再加上他无法割舍也许有敌人追击的警戒心,所以他随身携带电光步枪。
“怎么了?”
“没错。”
“当然。”
她回答的语气平静且沉着,呈现出毫不矫揉造作的坚强。
“你是说地球上的人类早在两百年前就灭亡了吗?”
神毒辣地反嘲。
神的声音干涩,仿佛缺乏润湿。
年轻人的嘴角隐隐点缀着苦涩的笑意。
“果然没错。”
对方应答的语气夹带着敌意与揶揄。
“生命仓库。”
“请进……”
他继续啜饮咖啡,等候碗里的食物烤好。突然,他想起死去敌人所说的话,在他前往地球之际,母星动用了恒星死光炮……这是真的吗?两大势力漫长的对峙终于做出了结果吗?以最糟糕的手段赶尽杀绝、同归于尽……
“我看真正的白痴是你。”
神喃喃自语。
“住手!”
“我的国家……与敌人的国家……双双动用恒星死光炮的结果大概全数灭亡了,虽然还要经过几百年才得以证明,一颗超新星的光芒传送到地球需要这些时间。”
总司令严肃的表情向神说明了一切。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相隔数个世纪之后再度踏上先人的故乡,他内心并没有丝毫追思的感慨,这次的来访他身负一个不甚有趣的任务,而且在此迎接他的环境令他感到相当不快。
“不要修饰得那么好听,变成一片细胞还能算是个活人吗?这么做到底有甚么意义?”
灯光在他脚下造成一个影子,会跟随人移动的黑池子,她脚下也有一个。
“人类真是本性难改,相隔几百光年的距离……长期断绝往来的情况下,所做的事如出一撇。”
又是一个简洁有力的答案,神欲言又止紧接着瞄向自己的左腕,上头有一个类似手表的物体,他快速地瞥读表上好几个数据,两道烟霭般的微光游移在他的瞳孔。
神开始感到疲劳,体格向来强健的他并非体力透支,而是这永无止尽的膝盖反覆屈伸运动剥夺了他的耐力。
“你休想得逞。”
“很好,我们这星球已经跟地球断绝往来四百年,当时会离开地球也是基于不得已的苦衷,我要你来并不是要跟你讨论陈年往事,而是要你即刻以使节身份前往地球。”
缺乏阴阳顿挫的声音乘着虚无的波浪飘流着。
“道听途说总是不准的。”
神站起身,盯着敌人的尸体。严寒在数秒间夺去了尸体的热量,雪花洒在逐渐冷冰的表皮,化了一个白色的死人妆。神的眼底没有感伤,他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今后也一样吧,他想。
西儿达说道,她似乎读出了他的心。
嘿!约翰·皮耶鲁,倒满你的酒杯……”
“抱歉。”
“你们怎么处理凯休的脑?”
“请等一等,发言人!”
“你对医学并不了解,居然能提出脑部断层扫瞄图当证据。”
“恕我无可奉告!”
“赖瑞太傻了,他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小把戏玩得再多,只要种族歧视的观念存在一天,他的末路就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对外发表他遭到种族歧视者暗杀是表面理由,但事实却也正是如此。”
凯休再度开口赞叹。
“法兰克!事情办得如何?”
“就因为有太多事情只有博士知道,所以只要杀了博士就能有效地保密。”
“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件事,另外要让您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转到我背后,以枪口抵住我左边肩胛骨,这对我而言有些不便,于是我往前走了两、三步,让身体与枪口保持一些距离。也许是我的动作过于露骨,只听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
据说共和党右派某位参院议员在新闻记者面前如此说道,不料事情有一必有二。
我的手使劲握住听筒。
我以念散文的口气说道,总统报以空虚的笑容。
当河面的涟漪消失时,我的脸再次浮现凝视著我。
“我承受不起阁下的赞美,其实照片是假的。”
还不等我做出肯定的回答,一阵冲击有如暴风雨席卷整个现场,激动的呐喊与座椅倒地的撞击声此起彼落,记者们头顶与天花板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
“现在到处斐短流长,不知发言人是否有所耳闻?”
“人渣”接下来又是“白痴”,第三个人大概就是“智障”或“饭桶”吧。
“总而言之,这是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发言人,关于这一点可否请你具体说明?”
“结果全美国政府为了你总动员,为了满足你的尊严、独占欲与复仇心态。”
“我有个法子你听听看,既然我的黑皮肤是阻碍我参选的主因,那我只要让皮肤变白不就得了?”
她清楚地重覆一遍。
我把淡而无味的香烟粗鲁地按向烟灰缸。
“我觉得我的每一天就像十三号星期五,不过比起我来,总统先生更是辛苦。”
喜不自禁的声音从听筒彼端如同一股奔流不断涌现,这个副总统人材——外界评断他的政治才能只配当到副总统,连总统大选都沾不上边的二流角色,但他现在就要登上最高宝座,欣喜雀跃自然不在话下,对于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码更是热衷有加,由此可知,想叫一个平庸的人安份守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语尾还假惺惺地加了一句:“法兰克。”
我答道,闹剧差不多该闭幕了。
“我认为是你。”
说话的同时,我随即转过半身,右脚放出一踢,那是部队战斗技巧的其中一招。可惜赖瑞敏捷地跳开闪过这一踢,我的脚只划过空气。
“当然,我正有此意,而且有件事必须先取得各位的理解,也就是关于总统先生的容貌,总统先生现在的外表与过去有些不同……”
“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也尽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您,舆论界与内阁还不知这个消息,保证是刚出炉的,但详情仍然不清楚,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博士遇害,还有由博士私人保管有关这次手术的一切资料遭人偷窃,而到底是甚么样的资料也无法具体得知,因为博士喜欢秘密。”
“当然,一个来自阿肯色州的白皮肤穷人,曾经参加三K党,在里头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渣,酒精中毒,喜欢撒谎,有伤害与抢劫黑人妓女的前科,又没有家累,这种男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掉泪,名符其实的人渣。”
布兰达·玛休兹与我来到东波特马克公园的樱花树下,我们肩并肩坐在位朝河面的大理石长椅上,我想我们两个看起来大概不像情侣,而是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散落在河面的樱花瓣连成一排,有人曾将它形容成一串桃色珍珠项炼,在我看来却是系在奴隶身上那道染血的铁炼。
“与前任政府相比较,国内失业率与犯罪率有减少之势;对日贸易收支也有大幅改善,与俄罗斯在限武方面的谈判大有斩获;内政、外交政策的成果斐然,遗憾的是民众支持率急速下降,理由只有一个。”
索菲德记者的声音近似哀嚎。
“好的,同时我在此代表总统先生感谢各位的关心。”
“想不到还有这一招。”
“脑部?谁的脑?”
结果这番谈话引发在野党猛烈抨击外交部长种族歧视,此人在一九七○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曾经放话表示:“阿拉伯人竟敢以石油为武器胁迫世界,他们简直是全人类的敌人!”这番谈话立刻引起欧美保守派舆论界指为“勇气十足”,让这位一言居士饱受无的放矢的责难,但这次事关“友邦”的面子,也无怪乎他要遭党内除名,从内阁的宝座上重重摔下。
“发言人!”
我再次低语。
“是吗?”
我原本不寄望手术会成功,抱著如果不成大不了一死的心态。但手术成功了,得意洋洋的修克罗斯博士拿出镜子,当我在里头看见一个白人青年的脸,我与恶魔签下了切结书。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我决定走上光明大道。
“哪个女人?”
“我确定不是蒙田。”
我无意间叉起十指。
火炉内部的薪材堆发出崩塌的声响,火粉随之飞舞,火焰摇晃,而我们两人的影子也随之跃动,只见火焰中有两只小鬼手舞足蹈。
“小心不要陷得太深,你已有妻室,身为众议员候选人严禁闹出丑闻。”
意大利某家专拍僵尸、食尸怪、恶魔等神怪片电影的制片公司还推出一部名为“总统科学怪人”,内容描述科学怪人与美国总统进行换脑手术,惹得总统大使馆当下发表委婉的抗议,但这家制片商却反驳这是侵害创作自由的行为,(不过一想到能够免费宣传,心底不由得喜上眉梢。)而法国报纸则幸灾乐祸地报导:“这场美意科学怪人大战,胜利女神将会对谁展露微笑呢?”
“您完成的是历任总统所办不到的,总统先生。”
说完,她就直视著总统。
冒牌总统的琥珀色眼眸闪烁著嘲弄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请说。”
但是我无法制止凄凉的情绪。
我报告完民意调查惨淡的结果后如此说道,总统黑褐色的脸上浮现了苦涩的微笑。
声音里带著豁达的语气,完全没有一般罪犯落网时的沮丧与内疚。
总统原本以德克萨斯州为主的阳光地带诸州巡访计划宣告中止,因为三K党以他们一贯的恐吓手段威胁道:“不要忘了达拉斯(译注:位于美国南部,为德克萨斯州第二大都市,甘乃迪总统在此遭到暗杀。)的教训。”因此FBI与德克萨斯州警局异口同声表示此行相当危险,以目前的人力恐怕无法负担维持治安的重责大任。记者会上也有记者询问:“是否因为布拉德佛登的‘转变’引发了阳光地带浓厚的种族主义呢?”我无法含糊其词,只有以“无可奉告”规避问题。
总统先生笑著直呼我的教名,他的外貌与声音都是属于黑人护卫赖瑞·凯休,我到现在仍然摆脱不了这种莫名的违和感。
我哑口无言地注视著总统的表情,如果现在有幅画叫做“认真”,他就是最好的模特儿。
不计其数的目光有如一道道无形的利箭戮刺著我,上百名记者不约而同地睁大血红的双眼盯住我,就连向来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我也不禁感受到些许的怯场。话虽如此,实际上我根本不可能临阵脱逃,因为接见记者是我的职务,而回答他们的问题更是我工作意义的所在。如果我对这些情形感到厌烦,那么“美国白宫发言人”这项职务一开始没有我的份。
凯休的惨叫应该不会有人听见,要不然我就不必大费周章包下整家旅馆,百分之百相信隔音设备是相当危险的。我捡起受损的手枪收进口袋,另一把德林格手枪也藏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我走向位于房间一角的电话,按下号码键,把听筒搁在耳际稍待片刻。
经过漫长的数秒钟后,紧闭的嘴终于开口,有如休火山再次活动一般。
“喂喂、现在还早呢,不过总而言之你是一大功臣,她就交给你处置,我不会让其他人动手的。”
类似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结果,导致记者团体对我的评价有如夕阳企业的股价一般直落而下,有凌驾修克罗斯博士的趋势,不知从何时起,我也被冠上“无可奉告先生”的尊号了。
我站起身,擦拭额头的汗水,紧盯著黑人护卫的尸体。达成任务的手枪已经离开死者的手,横躺在地板上。只见一道薄薄的青烟由枪身四处窜起,宛如死亡使者的出现。
我由衷地欢迎这位一身达吉琳红茶肌肤的美女,一方面因为她的美貌与才气,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近来我的工作诸多不顺,想在忙中偷个喘息的空档。
“总之,我认为总统先生的家务事轮不到我们外人插嘴,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
“别傻了,你凭甚么认定是我?虽然我跟他连交情也沾不上,像他那种肤浅的俗人只知道自吹自擂,说甚么他以前早就动过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只不过担心遭嫉才缄口不提,甚么他甚至可以做出复制人,还有甚么修克罗斯这个名字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分水岭,我的确是很讨厌他,但我没有杀他。”
随著一声惨叫,凯休高大的身躯猛跳起,一瞬间有如被一个隐形巨人拎起来挂在半空中,接下来的姿势像一个打算扑接的外野手,整个人栽向地板。
“多谢你,总统先生。”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年轻的黑人女性。她的肌肤泛著浓郁的达吉琳红茶色泽,精雕细琢的五官与秾纤合度的身材比例,彷彿是出自名匠之手的石雕。
如此公然叫嚣的是历史悠久的三K党,但“拥有良知”的知识份子则对此事视若无睹,他们只关心总统先生的健康问题,因为他们怀疑总统的身体在接受重大手术之后,也许无法胜任一国元首兼最高行政首长的重责大任。这群人虽然不像三K党具有强烈的种族歧视而且口无遮拦,但他们的质疑却显得更阴险更狡诈,不过具有赖瑞·凯休肉体的布拉德佛登总统面对这些批评反而捧腹大笑。
“请说吧,索菲德先生,在白宫发言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
另外,东部的小报社曾经报导负责贸易问题的总统秘书私自收受西德政府与汽车工业团体总共七十五万美元的贿款,积极为西德的利益铺路一事,结果由于涉案人完全否认才尘埃落定,因此这时的我在事态尚未明朗化之前,嘴边只好不断重覆“无可奉告”这句话。
“看著身上的黑皮肤,感觉的确格格不入,不过我迟早得去习惯它,而且非习惯不可,不管是白是黑,我就是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
布兰达随著一道香烟喃喃吐露心声。
人渣吗?我在内心低语,那个男人如果是人渣,那么利用他求得权力地位的我们又是甚么呢?践踏者与被践踏者是适合的形容词。
“自从我担任白宫发言人以来,在电视上曝光的机会不计其数,可能高达一、两百次吧,除非你是住在阿拉斯加的深山里,否则不可能对我的脸毫无印象。”
子弹没有射出。
“法兰克,你打算由白宫发言人改行当文明批判家吗?”
“没错,就是移植到白人麦肯尼的身体里,麦肯尼也真倒楣,手术时他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脑波还没消失,心脏也还在跳动,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如果搁下他不管他必死无疑;但是,切开活人的头盖取他的脑等于杀人,在修克罗斯博士的天秤上,一边是医生的良心跟护卫的生命,另一边则是美国总统的生命与医生的名声,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天秤是倒向哪一边吧。”
“哦……”众人松了一口气。
她以深邃的眼神看著我。
我感到自己突然被人痛殴一拳,她的声音轻轻流出唇边。
“是的。”
“法兰克,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好不好?”
“我记得、我记得凯休护卫是黑人啊……”
“他不是总统先生。”
“提议的是谁?”
“是的。”
我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白皙的手上,“不管是白是黑,自己仍然是自己。”我可以了解。
“我只希望社会还我一个公道。”
她的语气沉著,我强忍遭人摆弄的怒气,取出雪茄盒。
我朝著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男子说道。
“看来只有光荣退休了。”
“是的。”
我压低音量,但这样反而会让语气更为尖锐也不一定。
我手伸向左脚踝,抓起藏长裤底下的德林格大口径短筒手枪,凯休见状势必不得不开枪,但我比他更快扣下板机。
※※※
我甫上台,一个尖鼻梁上挂著银边眼镜的中年记者立刻开口发言。他的声音夹带著磁气般的紧张感,我点头以示回应。
“看到您无恙我就放心了,总统先生。”
我漫不经心地应答,然后愕然地发觉到她这句话的含意非同小可,就像在做蛋包饭时敲了一颗蛋,却发现里头冒出一只小蛇,令人感到吃惊又恶心。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我而露苦笑。
索菲德记者一时之间不明究理,朝身旁的同事瞄了一眼。
“我衷心期盼。”
“是的,你真聪明。”
在她离去后,我独自留下来盯著河面喃喃自语。
旅馆的一个房间里,黑皮肤的总统与我相视而坐,微寒的夜晚分不清是雨是雾的冰凉水气沾湿头发,薪材在旧式的火炉里燃著金黄色的火苗。美丽又惬意的夜晚,我与对方都惋惜自己并不适合这样的夜晚。
“有把握的不是我,是布兰达。”
他摇摇头。
“而问题就出在这A、B两图上,B照片的拍摄时间比A照片晚了五年,因此B所拍摄的脑部体积必然比A减少百分之零点八,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绝对不会增加;如果B的脑比A的脑大,那A与B的脑一定属于不同人。”
他的话一说完,整个室内随即笼罩上一层重如铅块的沉默,上百张脸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做了一口深呼吸,旋而以语言代替刀刃划破这道沉默之墙。
“但这件事仍然不适合光明正大地高声谈论,因为这项密谈关系到一个护卫冒充美国总统欺骗世人的行为,我听过一句话:不敢公开的事就是坏事。”
“我明白。”
我看著布兰达。
我而向坐在床上的人说明记者会的情况,这个人头上裹著绷带,黑褐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瞳孔再加上一身强健的体魄。身体部份是凯休护卫,而脑部则是布拉德佛登总统,我誓言效忠的政治对象。
“帮忙冒牌总统?”
我辗转来到西海岸,接受局部的整形手术,千辛万苦取得了新户籍。最后修完大学新闻科系,从事电视主播一举成名,也娶了白人妻子,不过我很小心的没让她怀孕。然后我在布拉德佛登当政时展露头角,担任白宫发言人一职,人生路上一帆风顺——此时修克罗斯博士再度登场。
“就是赖瑞·凯休的女人啊,我记得她好像叫做布兰达。”
“我希望你说明一下,这次会谈到底所为何事?”
“喂喂、别忘了提出问题的原本是我,算了,现在没时间谈论这件事,以后找机会再说,请你站起来吧,发言人。”
“是的,但拍摄时期并不同,这两张照片分别标记了A与B,A是五年前,你还是参议员时拍的,由州立伊利诺医学院所提供;B则拍摄于这次脑部移植手术过后,自然是劳驾摩尔根纪念医院给的。”
我的视线落在暖炉的火影上,相隔数秒后我开口道:“修克罗斯博士被杀了。”
“是你举发他的,说他外表虽是总统,但实际上你确定他就是赖瑞本人。”
“我们失去了两名总统护卫。”
“不、你不会入狱的,赖瑞。”
“可是我们还必须善后,不知‘凶手’是否准备妥当?”
——我开始觉得自己快变成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些奇怪生物之一了,正当我感到苦恼之际,布兰达·玛休兹适时出现。
我拆开折成四折的纸袋,出现两张大如杂志的黑白照片。总统接过照片,面露狐疑的表情,以目光向我询问。
我耸耸肩。
“你调查得实在仔细,真服了你,这次算我完全败北,彻底落败。”
“你承认你不是布拉德佛登总统,而是赖瑞·凯休了吗?”
“他不是总统先生。”
凯休露出彷彿被人掴了一巴掌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这次事件我真不知道该对你如何交代……”
他遏制怒气低语道,我报以沉默,但在他眼中反而显得更狡诈。
“你应该想想我为甚么会乖乖把武器交给你。”
“我代表全体记者向夏曼发言人请教几个问题。”
“这是脑部的断层扫瞄图。”
“我知道,罪魁祸首就是我。”
“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她就交给我处理,希望您不要对她下手——总统先生。”
我拟定计划,采取必要措施。
斜躺在河上的铁桥与四月的阳光相互辉映,河对岸的森林增添了几分新绿,但位于深处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厦却如同一只凶猛的獾耸著巨大的身影,内部一定有一群目光锐利的军事官僚们正沉迷于国际战略这项危险游戏当中。——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心里完全找不到欣赏明媚春色的闲情逸致,连一毫克也没有。
“谢谢你能如此明理,我一直觉得良心不安,因为这次事件得以解决,主要还是由于你所提供的情报,我们不但不酬谢你,还不准你张扬,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
“这是做甚么?你以为这两、三步的距离就能降低我的命中率吗?”
“移植脑部。”
她开口说道,没有任何惊惶失措的言行举行。
“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是吗?太好了。”
“您打算喝下漂白水吗?”
“黑人又怎么样?”
“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希望我再度出马角逐,而不表支持的人却占了百分之七十一,显示我相当不得人心,话又说回来,我到底是做错了甚么?我又不像尼克森专管窃听,也不像甘乃迪性好渔色,更不像哈汀迂腐贪污、败坏政府。”
“我很遗憾布拉德佛登总统被移植到黑人体内,所幸他的脑部还是属于白人,因此我们不必担心美国对日政策会有所偏差。”
“……”
“如果能力与器度能决定一切,那这个世界看起来也许会比较顺眼一些。”
博士似乎没有甚么要事,在询问总统的病情并简短寒暄几句后正打算离开病房,就在此时与随侍在床边的我四目交接,他不禁垂下头沉思。
“法兰克,想不到你也蛮会虚张声势的嘛,如果我一笑置之,还要你证明照片的真伪,那你怎么办?”
铅块彷彿在瞬间烟消云散,欢喜的喧嚷在室内泛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当涟漪消失之后,索菲德记者再度开口问道。
“如果我的身份被揭穿,伤脑筋的可是你们啊。”
我不得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确存在著一条看不见的感情线,我自觉这份确信之外,伴随著些微的心痛。
南非种族问题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译注:本书写作时间在一九八○年,目前的南非种族问题已趋和缓。)黑人暴动频传,多处金矿、钻石矿与铀矿的开采活动被迫中止,西方世界的矿产资源市场机构因此无法顺利运作,美国总统为打破僵局才安排了一趟南非的访问,如果能让黑人与白人面对面,渐进达到法律上的种族平等,这在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外交政策上无非为一大斩获,但这次访问却被无限制延期了。
“你想得可真美。”
总统的声音与他的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
“总统先生五+八岁,夫人五十一岁,这个年纪的夫妻没有同床共枕并不值得大做文章。”
“没有错,总统先生在这次枪击中除了头部与四肢以外几乎遍体鳞伤,要挽救总统先生的性命最可能并且最迅速的方法,就是把他的脑移植到另一个健全身体上。”
“……”
“不要白费力气,你再怎么虚、张、声、势我也不会上当,身为总统的贴身护卫必须精通枪枝与武术;我知道这把枪里头填满了子弹,绝非CIA所制造的玩具,扣下板机子弹立刻乖乖地从枪口飞出来。”
我说完才将视线转回总统身上,他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总统的表情宛如安装了瞬间冷冻装置一般僵硬,只有左半面染著晃动不停的橘色光影。
“你倒是自信满满啊。”
“总统先生,我承认您有个天外奇想,但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痴心妄想也该有个限度,我没办法再跟您谈下去了。”
“两张都是总统先生,您的脑。”
“是的。”
“这个嘛,你现在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吧,重要的是我跟他利益一致,他如果继续活著就成了医神,而我就是美国总统;虽然扮演别人却无须改换造型或变声整容,只要留意饮食的口味与对音乐种类的喜好,尽量别露出马脚即可,就算出了纰漏,就拿手术后遗症、脑部与身体的意志与体质不一致等因素来搪塞,如果有人执意追究,我还有一个绝招。”
这声低语近似呻吟。
索菲德记者的脸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
“器官移植会导致容貌产生变化?请问到底移植了甚么器官?心脏?还是肾脏?”
凯休的双眼浮现了“怀疑”二字,但在我把话说完之后,又转变为“理解”。
“不清楚。但博士似乎与某个案件有关联,可能是其他共犯杀人灭口。”
“我今天想跟你谈谈有关总统先生的事……”
“如果说他一开始就觊觎著总统的地位,那我无话可说,不,也许我还会助他一臂之力达成野心;但他只是趁火打劫,我所爱的男人并不是这么一个短视近利的投机主义者,我不愿看到他继续堕落,他这么做只会贬损自己又背叛了我。”
不愧是赖瑞,他的枪口仍然指著我,但我并非认真反击,只是摆摆架势罢了。
“好高明的计谋。”
凯休没有败者的失意,反而给人一种如释重负、充满活力的印象。轻快取代了稳重,人格恢复年轻。疲劳的人反而是我,我扛著一肩的重担问道。
“……”
“我会尽快处理善后,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我是法兰克·夏曼。”
“三杀,副总统,冒牌货已经死了。”
“当然,修克罗斯博士也逃不过共谋的嫌疑。”
“我不得不承认。”
“即使他的能力与器度比我差?”
“前天遭到流亡古巴人暗杀的布拉德佛登总统目前伤势如何?我们美国人民是否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以迎接新任总统上台?”
“这也是人之常情,国际之间已经公认脑部移植手术为即将成功的技术之一,成功者不是美国就是俄罗斯、德国或是日本,此事早在众人的预料中,因为再过不到十年的时间人类就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但是谁也没想过黑人会成为美国总统。”
“凶手是谁?”
“我是亚尔佛雷德·莫耳,哪里找?”
她咬住唇以鞋跟踩熄香烟,好不容易离地跟著又踏向往地面;接著她冷不防开口说道。
我长叹一口气,总统与我似乎即将迎接冬天的来临。
某位宗教家带著一脸无趣的表情谈论著了无新意的内容,整个舆论界鸡飞狗跳,如同一个遭到狐狸袭击的鸡笼。说好听点是雨后春笋百花齐放,但“支离破碎的鼓躁状态”这项批评比较接近事实。
凯休恍然大悟,和我当初一样,虽然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实质证据,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她并不是唯一的说谎者,没有人有资格责备她。”
我嘴里咬著烟,以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旋而丢掉这根烟,因为我把火点在滤嘴上。于是我再次正确无误地衔住另一根烟,小心翼翼地点火,朝上吐出容量约两千CC的白烟后说道。
“……”
“啊、是的。”
当她带著近似无情的冷静说出这句话时,我轻薄地大叹一口气。
“你倒说说看。”
“接下来……”
我厚著脸皮佯装不知。
她再次微笑,笑容有如东方的佛像,却略显锐利。
“别摆出这副表情,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我也不相信美国政府会做出这么阴险的事情,毕竟这里是标谤自由民主的新大陆,民主政治的大本营,绝对是不同于俄罗斯与南非的,对吧?”
“名利与权势吗?”
“是吗?”
“消音枪,大科尔八。”
“你为甚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找得到。”
“怎么能让黑鬼当美国总统,以民主阵营统帅的身份领导全世界?”
“——我明白了,你说的对。”
小孩子要是见了此物可能会说这是一把伞,而总统将这个凶器握在手上低语,我也低声说道。
我聆听下届总统亲切的忠告之后挂断电话,然后摸摸口袋,确定录下刚才对话的小型录音机安全藏在里头,我觉得我今晚好像灌了劣酒,心情烂醉如泥。
“不是的,总统先生,我现在要请你慎重考虑目前支持你参选的民意比率,数据上勉强超过两成,绝大多数来自黑人选民;一旦你再度移植到白人体内,原先支持你的黑人票源即将流失,而这也不代表你会因此获得白人选民的支持;到头来支持率会跌得更惨,你只会平白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罢了。”
如果有个精通面相学的专家在场,看到博士的长相可能会断定他是个典型的偏执狂。博士并没有突出的特征,但那对张力十足的目光往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位年近半百的医师过去曾在巴尔的摩经营一家私人医院,但是那家医院在十五年前发生一场不明的人为纵火,医院烧得精光,但摩根纪念医院肯定他钻研脑部移植的技术,于是聘请他到院内驻诊。常听人称他为疯狂医生,而他以人体做实验的传闻也已成为半公开的事实,这次手术在医学史上的确是一桩辉煌璀璨的丰功伟业,遗憾的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甚至有家报纸不怀好意地写道:“如果是由修克罗斯博士以外的医生成功完成这项手术,必定备受殊荣。”修克罗斯博士之所以让舆论界痛深欲绝的原因就在于他极端的保密主义,在联合记者会之后,某个电视播报员还故意把博士捧为“无可奉告先生”。博士平时最擅长自吹自擂,一旦问题涉及核心他立刻不断以“无可奉告”一词塘塞。总而言之,修克罗斯博士并非危险份子,却是个十足可疑的人物。而我则认为布拉德佛登总统与博士之间这层长久的往来关系,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
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我真佩服你的细心。”
“没有一个美国人民希望由黑人来执政,除了黑人以外;所有的白人又气又恨,他们甚至希望总统最好那时当场毙命,修克罗斯博士简直是多此一举,这才是人民的心声,而赖瑞却不明白。”
我停顿一下接著说道:“总统先生安然无恙。”
“他将因为成为杀害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凶手而名留青史,也算走运了。”
“你不相信我?”
“发言人,另外还有一件事,同时与总统先生遭到枪击的麦肯尼与凯休两名护卫,目前的伤势如何……”
“法兰克,不要做困兽之斗!”
“总统变黑了?哼,总比变红来得好吧。”
“这叫作茧自缚,到外面去,你负责开车。”
“我这么说明您应该会明白,只要透过电脑计算这些画素的数量就能求得脑体积的大小。”
“你这辈子永送会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一旦国际之间得知美国总统是个冒牌货,势必引来同盟诸国的质疑与共产集团的讪笑,我必须极力维护美国的威信不至于受损。”
布兰达利用了我,而我也利用她,比她残忍百万倍。我没有资格责备她,却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失落了某种贵重的东西。
我手上的东西在灯光的照明下露出全貌,那是个丑陋的黑色金属,在灯光下散放出不吉祥的光泽。
“你指的‘他’是谁?”
“法兰克,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赖瑞。”
“脑部移植等于是违背了上帝所赋与的自然之道,应该与堕胎一起从这社会根除,生死定夺必须取决于神的旨意。”
“不过……”
“这一带散布著不少小型机场,我们就到其中一个包下一架飞机。”
凯休倒吸一口气,火炉里爆开偌大的火花,在我眼前划过一道弧线。
“你一定要当选,如果你失败会有不少人出不了头天,为了他们加油吧。”
我的鞋尖踢了一颗小石头,轮状的涟漪不断扩大,抹消了我的脸。
我从茫然若失的深渊爬出来,以严厉的态度打断话题,总统挑了挑眉毛显露出他的惊讶。
“要以肉眼辨别其中差异有些困难,需要做一点说明,拍摄脑部断层扫瞄图所使用的是CT扫瞄机,也可说是电脑断层摄影装置,总之使用这机器就能立体透视活人的脑部;请看照片,灰色部份是脑部本体,黑色是脑脊髓液,白色是头盖骨,图形全由点所构成,这些点的正式名称是画素,一个画素代表一乘一乘八公釐的立方体。”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之所以约布兰达来河边公园,并非为了与这拥有达吉琳红茶肤色的美女谈情说爱,而是要告知她情人的死亡以及藉请求之名命令她不准透露半点真相,这种不由分说的做法等于一个自杀的企业家留下债务要妻子偿还一般残酷。我向布兰达说著,脑海里可以想见心脏表面汗水涔涔的模样。
瞄了哑口无言的我一眼,布兰达泛起轻笑,如同闪耀在叶稍间的阳光。
“可是结果证明他真的是冒牌的呀。”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但人类的观念却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恼人的种族问题仍将伴随著人类社会一齐迎接下个世纪的来临。”
“法兰克,你要我成为忘恩负义之徒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没错——这种人是种族歧视主义者,对黑人的憎恶导致他无法正确判断是非,我会要求他先消除旧时代的偏见再来——”
“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我只知道赖瑞就是赖瑞,并不是别人。”
“布兰达。”
“你是指那两张照片吗?”
我的口吻近似咆哮,这是与惊愕的狂潮抗衡的唯一方法。
“恕我无可奉告!”
“接受脑部移植手术是不可原谅的罪行吗?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自愿接受这项手术的啊。”
“慢一点,法兰克,慢一点。”
“详情择日再叙——今天劳驾各位了!”
我退居墙边保持沉默,因为我也找不出适当的应对,我们跟这名女性——布兰达·玛休兹相识多年,透过她男友——赖瑞·凯休的介绍。
布兰达来访的前一刻,我刚遣退了一个女性杂志记者。那位年轻的女记者是个标准的花瓶美人,头盖骨外侧高达百万美元,内侧只值二十五分钱;她藉口说要制作我的个人专访,牛头不对马嘴地瞎扯了一堆问题,接著立刻把重心转移到总统的夫妻生活。
“‘很幸运地’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凯休护卫正好与总统先生相反,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头部,身体方面则毫发无损,因此克劳伦斯·摩根纪念医院负责执刀的修克罗斯博士决定进行脑部移植手术,结果相当成功。”
“也就是说,无论赖瑞·凯休或是亚历山大·布拉德佛登,只要拥有那具身体的人都是你的仇人?从更偏激的角度来看,你只想找一个对象让你完成报复是吗?”
我以鞋尖轻触手枪。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樱花瓣点缀在河面上,我的倒影从河底看著我。栗色的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暗青色的瞳孔,我已经看了十五年的脸,但现在这张脸却泛起素昧平生的表情。
“会不会产生后遗症?”
“原来如此,你要杀我?”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所谓的脑部移植手术。”
我嘲讽道,但她不为所动。
“可是你……”
我激动得颤声责问,附近一个玩踢皮球游戏的小孩瞪大蓝眼盯著我们。
“为甚么要带这种玩意跟我见面?”
“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记得我做了甚么值得你们褒奖的事,而且我就要离开华盛顿远赴他乡了,只求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我就好了。”
“虽然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算良好,但伤势正以稳定的速度康复之中。”
“加油啰。”
“你确定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身上了吗?会不会是另一个护卫麦克尼尔?”
“我不管结果如何!我要知道的是你的动机!你诬告总统到底能得到甚么好处?”
“我认为你不会这么说。”
我感到不是滋味。
“真伤脑筋。”
“但修克罗斯博士的罪更大,谁叫他手术失败,十五年前明明成功了呀……”
南非方面的理由是由于总统身体不适,但事实上则是因为不愿以国宾身份迎接一个黑人,所有人害怕这种异常现象的出现。当然,正面拒绝总统入境是不可能的,因此只有躲进一位名叫病原菌的贵妇人罗裙之下。
“恕我无可奉告。”
“赖瑞·凯休。”
又是一阵质疑的喧嚷,来自各种不同情绪的反应在短时间一览无遗。
“总统先生死了吗?”
每天宛如坐在火山口上,就在距离三月底不到数日的某一天,我接受了布兰达·玛休兹的来访。
“他抛弃你……”
终于,她无奈地开口说道。
“我不认为美国国民就应该是民主主义者,他们只是摆出民主主义者的面孔想藉此获得肯定,他们根深蒂固地明白人种之间的优劣,却害怕公然面对这种指责,也因此我的绝招保证奏效,虽然我不曾用过。”
正当我反唇相讥之时,有个人打开病房门走进来,他就是进行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修克罗斯博士。
“我想跟您从我手中没收这玩意的理由相同,总统先生。”
我不疾不徐地说道。
“总统先生,您感觉如何?”
※※※
“赖瑞,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
“因为我无法忍受他抛弃我的事实。”
总统先生虽有意刷新富兰克林·罗兹贝特的就任记录,可惜他这番壮志终将落空了,不但两年后总统大选的失败显而易见,甚至在党主席竞选中也很难取得复选资格。
“报复?”
※※※
“说这话的人不是蒙田(译注:法国文学家)吗?”
总统先生瞄向自己的手,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我闭上双眼,却看到一条河,那是罗宾坎河,我知道除了过河之外别无他法——不、我早就明白我也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那可否请发言人发表一下私人意见?”
“是吗?好,我愿意看也愿意听,但在这之前请你把你左胸内侧口袋里的危险物品交给我行吗?”
我像个短跑选手直冲大门,叫喊与脚步声紧追而来。
“布兰达?”
这名记者所说的传闻极有可能是事实,布拉德佛登总统夫人向来以外貌高雅、学养丰富博得“总统贤内助”的美名,现在并非住在一栋沼泽环抱的公寓里,总统夫人必然很难接受一个黑人丈夫。总统的两名儿子分别在英国与义大利留学,他们并没有为此事特地长途跋涉飞越大西洋而,更显得他们的内心如海草般叫人摸不著头绪。即使是总统也无法承受妻子长期的冷眼相待,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精力充沛的三十六岁黑人身体,心理上的抑郁再加上精神上的不安定很可能会导致悲剧的结果。
一道阴险的目光朝我射来。
“原本应该如此,但事实却是残酷的,在他眼前只有手边两具惨遭解剖的尸体,接下来就是面临法律的判决,即使他有办法推卸杀害麦肯尼的罪名,但毁损尸体的罪过是注定逃不过的,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我的存在就等于救世主的降临。”
某墨西哥移民在车祸意外中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不幸成了植物人。贫困得支付不起医疗费的家属将父亲的遗体损赠给未来的脑部移植手术实验,打算藉此省下繁琐的治疗手续,还要求医院当局把治疗费打个折扣。
“甚么样的案件?”
“没想到您会知道……”
这是多么简单又大胆的犯罪啊!凯休与修克罗斯博士两人只是利用了总统遭到暗杀的遇然机会而已。事迹败露顶多是诈欺罪,这项智慧型的罪行反倒使我同情起那个暗杀总统而遭到警察乱枪打死的流亡古巴人实在太笨了,难怪修克罗斯博士不厌其烦地向众人表示无可奉告,也看不出总统面有苦恼之色。
“你们有没有顾虑到人权问题啊?”
“——我先听听你怎么说,你有甚么事要告诉我?”
我无法回答。
“但那个庸医居然手术失败,我可不认为他拿手术刀的手发生失误是出自良心的苛责,他一定在心里想像著自己未来备受尊荣的模样,兴奋之余才会失手;你想想,‘完成全世界第一个脑部移植手术的权威多纳德·修克罗斯博士’、‘挽救美国总统性命的名医修克罗斯博士’、‘诺贝尔医学得奖人修克罗斯博士’!医学史会把他的名字镀金,大书特书。”
“有关CT扫瞄机的功用以及脑体积减少的理论部份是真的,B照片也是真的,但A照片并不是布拉德佛登在五年前所拍的,是我想办法向摩尔根纪念医院借来的,布拉德佛登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
“这、这么一来布拉德佛登总统从今以后必须使用凯休护卫的身体……”
“的确。”
冒牌总统说话了。
“总统先生怎么了?”
“你希望赖瑞受到惩罚吗?”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关于这两位我必须表示由衷的遗憾。”
“不,我只是兼差罢了,白宫的待遇比较优渥,苛薄的上司还不至于让我想跳槽。”
“你可真有把握。”
香烟像只老死的飞蛾飘落地面。
“这对美国人民而言,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请转告总统先生我们全体记者预祝他早日康复。”
“如果是赖瑞,你无法原谅他为了权势野心出卖自己;如果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你也不能原谅他夺走赖瑞的身体,所以这两个人都该死。”
“你只须煽动我,就能借刀杀人,如意算盘打得真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相信你的告发怎么办?”
“发言人,请等一下!”
“他得了名声,因为他完成了全世界第一次的脑部移植手术,而赖瑞则取得了美国总统的宝座。”
“法兰克,你不适合扮演愚人,你应该明白我所指的是赖瑞头盖骨里的那颗脑子。”
“那会是谁?”
“我的健康会有问题?开甚么玩笑,我在手术后年轻了二十二岁,这就表示我必须继续执政二十二年才会抵达就任时的年纪啊。”
冒牌总统的笑声充满了辛辣味。
“夏曼发言人,请你发表对此事的想法。”
是的,已经十五年了,自从我的脑从黑人的身体取出,移植到白人的身体之后。当时经营私人医院的修克罗斯博士以巨额的报酬为诱饵,钓上了穷困潦倒不在乎手术是否合法的我。
“原来是她。”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总统先生,我想这点所有人都能谅解,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在这项手术。”
“但他们两位并没有白白牺牲,不,我这番话绝不单单是表面上的敬意,事实上总统先生由于他们两位,尤其是凯休护卫的牺牲才得以获救。”
我以舌尖润拭乾涩的嘴唇,然后以清晰的发音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
应该会奏效吧,我想。但这仅限短期,我对长期使用这招的效果另有一番见解,因为有太多人擅长以大义名份的糖衣包装卑劣的动机。不过凯休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单纯地扮演布拉德佛登总统至今,看出破绽的只有布兰达·玛休兹,也就是他的爱人。愈自认聪明的人们——也就是大多数的人反而愈容易掉进简单的陷阱,这是一项难得的教训。
一张白色的脸……
“你说甚么?”
很难想像一个头脑被移植到黑人身体的白人内心会做何感想,布拉德佛登总统强韧的精神力实在令人感佩,无论他内心如何纠结,外表却没有显现一丝苦恼,不过只看冰山在海面上的一角是相当危险的做法。
“这两张有甚么不同之处?”
总统佯装不知情。
“总之,你很可能会诬告了正牌总统。”
“不、没这回事。”
“据说总统夫人拒绝与总统先生同床共枕,夫妻关系陷入恶化。”
“不是的,总统先生的确动了手术,并非整形而是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的结果导致总统先生的容貌必须有所变化。”
我看到她夹著逐渐变短的香烟的纤纤玉指轻颤著。
于是我决定杀害博士,后悔自己没在十五年前亲手杀了他。就在我苦思要用甚么手段在甚么时候下手的当头,布兰达向我告发现任总统是冒牌货,因此我打算把全部的罪让赖瑞·凯休来扛,编出一套计划给沉迷于权势与野心、勇气十足的信徒。
总统仍然徘徊在沉默的山谷里,凝神注视两张照片。
“但我需要证据。”
“我有事要告诉你,也有东西要您过目。”
“总统先生,B的脑比A大上了百分之一点五的体积!”
“另一方面,杀害修克罗斯博士的‘凶手’是否也准备妥当?”
我苦笑道。
“真高兴能见到你。”
“脑部?你是说脑部?”
“是的,美国总统的宝座比我更具吸引力。”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阁下?”
“我的确指认赖瑞假冒总统,但我并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而你们却相信了,这不表示我所说的是事实,也不表示你们相信我,而是你们正希望出现这种结论。”
她红著脸噤口不语,大概是察觉到自己任意离题,受访者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家庭不和对美国总统是一项致命的丑闻,总统的家人必须圆满和谐,塑造一个模范的美国家庭形象。历代美国总统极少有离婚经验,一八八四年的总统大选,克里夫兰苦战后当选,原因就在于他与寡妇有染,并产下私生子的过往艳事为政敌所揭发,要不是敌对候选人J·G·布莱恩一再失策,他其实可以轻易扭转六万票的差距。
“原来如此。”
总统的声音似乎哽在咽喉。
“这不是虚、张、声、势,赖瑞。”
副总统拉高音量,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包著过量脂肪的肉体,却掩藏不住喜悦之情。
“……”
“我是为了报复。”
“麦肯尼?”
我冲出记者会场紧闭门扉,阻断一连串的人声、物声、谴责与追问。
“好,啊、对了,那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继续出示其他资料。
“他死了之后,仍然有人要藉他的死大做文章……”
她的语调开始起伏。
细长的香烟在她的唇指之间不断往返,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抽烟的样子最为美丽。
“我的……?”
“……”
一张属于白人、表情复杂的脸。
“总而言之,脑部移植手术对记者团体而言还比不上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体内这件事令他们震惊。”
“脑部移植手术?”
语气听起来有钦佩之意。
“请不要忽视选民的心情,他们认为当初自己的选票并不是投给一个黑人;恕我直言,您的政敌单凭一身的白皮肤就能赢你。”
“你意思是赖瑞·凯休的头盖骨里放的是赖瑞·凯休自己的脑子?”
凯休把枪口指著我嘲弄道,下一刻脸上突然换了一个表情。
“按照常理来看,人脑在成年后会随著年龄萎缩,体积逐渐减少;假设一个人在二十岁时的脑部体积是一百,到了七十岁时只有九十四点五不超过九十五,脑部的老化会导致智能衰退,而且在四十岁过后体积会急遽减少,假定四十岁到七十岁的三十年间脑部减少百分之五的体积,表示脑部体积平均每年减少百分之零点一七。”
我的声音因安心而变尖。
“目前尚未查明。”
“一开始根本没有进行脑部移植手术……”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总而言之,我可以再进行一次脑部移植手术,把身体换成白人即可。”
“是吗?太好了——”
布兰达泛起微笑,她美丽、充满魅力与神秘。我的内心倏而涌起一道近似战栗的感觉,为了掩饰狼狈的窘态,我点燃一根烟。
“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结果正是如此,但是索菲德先生以及在场的诸位,即便外表有所改变,布拉德佛登总统对他自身的事情仍然铭记在心。”
我不再开口,看著总统——不、冒充总统的男子,机智胆大的野心家赖瑞·凯休,企图成为美国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的权谋者。
她没有立即回答,眼神望向远方,在内心审视自己;我出神地看著她那纤纤玉指。
“派出CIA的刺客对付我?”
“赖瑞只是在假扮布拉德佛登总统罢了。”
“那你为甚么要告诉我那些话?”
“我会尽力。”
“你不会不相信的。”
此时又有一位客人造访。
“我已包下这家旅馆一整晚,请放心。”
他的口气彷彿在柔软的棉花下隐藏了一块坚硬的花冈岩,我迟疑了一下,右手才伸向胸口。
“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法兰克,我知道你认为我想取得白人的尸体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有很多人死后愿意捐赠眼角膜或肾脏,而我只是延伸这项做法而已……”
“看来你真是忙坏了。”
现场传来失望的叹息。
口中有一股难耐的苦味逐渐扩散,我彷彿回到年少轻狂初尝香烟滋味的时候。
“冒牌总统的下场如何?享受逮捕、审判、入狱全套优待吗?这样也好,这可以写个回忆录赚一笔。”
这家汽车旅馆是华府党政高官与各国使节经常用来进行密商的场所,地点位于契沙皮克湾与帕坦科山特河交界一处祖母绿的田园地带,顾客全是吸血鬼与狼人的亲朋好友,只在夜晚来访,大好风光也无用武之地。
“可不可以给我一枝烟?”
※※※
“话又说回来,修克罗斯那个白痴天才真的被杀了吗?”
“别忘了,我是美国总统,而你是白宫发言人,为了严守国家机密有时必须采取机密行动,凡是效忠美国的市民没有理由不帮忙。”
“总统先生,我希望你应该慎选朋友,我很担心博士的坏名声会连累你。”
“恕我无可奉告。”
我立即起身宣布。
充满惊愕的呻吟如同狂涛巨浪直扑我而来。
此外,日本的外交部长也发生祸从口出的事件,他在议会面对在野党议员要求他针对美国总统进行脑部移植手术此事发表意见,于是他便糊里糊涂地答道。
“是谁杀的?”
“法兰克,你要竞选众议员是吗?”
“是吗?”
“这股高压电流之大足以破坏枪支本身,所以只限使用一回,可说是一种昂贵的玩具,但现在又证明了它的确有实际功用。这种玩意儿可不是能随便拿出来做实验的,对付你这般高手只有采取这个手段了,也因此你成了弥足珍贵的被实验者。”
“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下星期副总统即将就任,新政权就要展开,等政局安定之后我们会……”
说著说著,我气得七窍生烟;因为我所认识的布拉德佛登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至少过去的他绝非如此,更何况他也不会利用这么消极的手段试图重振威信。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脑部移植手术会损害一个人的政治器度?”但我立即使劲摇头,总统先生大概是有点心急吧,理由一定就是这么单纯。不过这个心理倾向一旦表现实际行为上,正好给了反对党绝佳的攻讦机会,以肉体健康与精神稳定为藉口迫使总统下台。
我眼睛直视枪口,身体由椅子站起。
“你要去哪里?”
第三次的微笑。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她端丽的面容带若一种奇妙的表情,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当我还叉著脚时,她以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
“我说过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这把手枪是国防部最近才研发出来,专门用来对付恐怖份子;里头崁进超迷你电脑,具有指纹识别系统,如果没有登录指纹的人扣下板机,就会有一股强大得可以致人于死的高压电流布满枪身,这就是我为甚么要与枪身保持距离的原因了。”
“不不、发言人,你错了,当时的确动过手术,将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麦肯尼护卫的身体里。”
“是的。”
※※※
我打断自己的话,先前的饶舌是因为不想被沉默的墙压垮,但说完这段长篇大论后反而觉得受辱的是自己,不过我的确是自取其辱。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你为甚么看得出来?”
※※※
“可是总统先生有三十六岁的身体呀,而且又是个黑人,黑人啊……”
“我恨那个夺走赖瑞身体的男人。”
“索菲德先生,我看您是白操心了。”
“为甚么到现在才将这件事告诉我?”
“不过我有我的做法,我身上有一把从你手中没收过来的武器,我不排除押你当人质流亡到古巴。”
总统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突然间他开口说道。
“没错。”
“嗯,这个人好像是某宗教团体的信徒,一群主张输血违反大自然准则的白痴之一……”
“你害怕手术失败吗?”
我只说了这句话,却感到不安的情绪有如水份凝聚在同一处,即将形成乌云。
手术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在医院纵火,并偷取现金逃亡。如果博士当场被烧死那最好,如果没死,也碍于完全缺乏物证的情况下,无论博士如何强调他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更何况博士的弱点在于他长期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对他而言三缄其口才是上上之策。
“哪里,我正巴不得接见个思想正常的客人呢。”
“恕我无可奉告!”
“你意思是说……总统先生脸部受伤,并动了整形手术吗?”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待博士离去后,我转向总统大吐苦水。
我不自觉地叉起脚。
“没错,赖瑞·凯休自始至终都不是美国总统……”
“绝招?”
总统激动得往桌面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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